1950年秋天,臺北保密局那扇沉重的大鐵門被拉開了,一個病得站都站不穩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這人名叫王碧奎。
這時候,離她丈夫吳石挨槍子兒,才剛過去九十天。
照著那時候“白色恐怖”那種讓人窒息的勁頭,作為“共諜案”頭號人物的遺孀,王碧奎能活著邁出大牢,簡直就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要知道,那時候的臺灣是個什么光景?
那是“寧肯錯殺一千,絕不漏掉一個”。
吳石那是國民黨“國防部”的中將參謀次長,是中共埋得最深的一顆釘子,蔣介石恨不得把這一家老小都給揚了灰。
![]()
可偏偏,王碧奎這條命保住了。
不光人沒事,她的案卷上還多了特別顯眼的三個字:“暫緩辦”。
這批示是誰下的?
陳誠。
那可是當時臺灣政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二把手,蔣介石的心腹鐵桿。
這事兒就透著邪乎了。
陳誠是國民黨“土木系”的大佬,反共那是出了名的硬,怎么會在這種火燒眉毛的關口,為了個“共匪家屬”去觸蔣介石的霉頭?
![]()
說白了,這后面藏著兩筆賬。
頭一筆是人情債,但這債欠得年頭有點長。
得把日歷翻回到1914年。
那年頭,吳石和陳誠一塊考進了保定軍校第三期。
倆人都是福建老鄉,住一個宿舍,還是上下鋪的兄弟。
這也算是同窗的情分。
![]()
等到了1926年北伐的時候,這交情就成了過命的了。
打武漢那會兒,陳誠的隊伍被圍了個嚴嚴實實,子彈打光了,眼瞅著就要全軍覆沒。
關鍵時刻,是吳石帶著救兵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把陳誠從死人堆里給刨了出來。
仗打完了,倆人癱在戰壕里,吳石把自己水壺里僅剩下的一口水,遞給了陳誠。
那時候陳誠就撂下一句話:“老吳,這條命是你給的。”
這筆賬,陳誠記了一輩子。
所以1950年吳石出事,陳誠其實早就收到風了。
![]()
他整宿整宿睡不著,最后硬著頭皮去找蔣介石求情。
結果不用想也知道,正在氣頭上的蔣介石當場就拍了桌子:“你這是替共產黨求情嗎?”
陳誠碰了一鼻子灰,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吳石必死,這是政治鐵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可回過頭來在處理家屬這事上,陳誠琢磨出了點門道。
這就得說第二筆賬:政治賬。
那時候跟著國民黨撤到臺灣的兵有幾十萬,人心惶惶,誰心里都沒底,不知道哪天會不會被清算。
![]()
要是對吳石這種高官的家屬趕盡殺絕,會讓這幫“敗軍之將”心里更涼。
陳誠正好抓住了這個心理空檔。
吳石走后,陳誠特意去了一趟馬場町刑場,盯著地上的血跡愣了好久。
回來以后,他在王碧奎的案卷上批了“暫緩辦”,理由找得那是滴水不漏:“婦道人家,不懂政治,放了吧。”
這話其實是遞給蔣介石的一個臺階。
蔣介石默許了。
殺吳石是為了立威,放王碧奎是為了顯擺恩典。
![]()
但這也就是王碧奎一個人的造化。
對于吳石那兩個還沒成年的孩子來說,那幾個月,簡直就是在地獄里煎熬。
咱們把時間撥回到吳石被槍決的那天下午,1950年6月10日。
16歲的姐姐吳學成拽著7歲的弟弟吳健成,直接被特務掃地出門。
兜里連五塊錢都湊不齊,姐弟倆就這么流落臺北街頭。
天黑透了,弟弟哭著問:“姐,咱今晚睡哪兒啊?”
吳學成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她只能領著弟弟去火車站,在硬邦邦的長椅上蜷了一宿。
往后的日子,跟要飯也沒啥兩樣。
吳學成在中藥鋪打雜,掃地洗碗,一天也就掙兩毛錢。
兩毛錢能干啥?
一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粥,一個饅頭。
姐姐喝粥,弟弟吃饅頭。
有個細節想起來就讓人心里發酸。
![]()
藥鋪老板要把發霉的當歸頭扔了,吳學成偷偷撿回來,烤干了磨成粉,沖上熱水端給弟弟,騙他說:“這是咖啡。”
7歲的吳健成喝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團:“姐,這咖啡真難喝。”
吳學成轉過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在這兩個孩子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又一個人做出了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決定。
這人叫吳蔭先。
他是吳石的同族侄孫,也是吳石在軍中的老部下。
當時那環境,誰沾上“吳石”兩個字誰倒霉,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躲得遠遠的。
![]()
吳學成實在是沒轍了,敲開了吳蔭先的家門。
吳蔭先一開門,看見門口兩個臟得跟泥猴似的孩子,當場就愣住了。
他趕緊往門外瞅了瞅,確定沒特務盯著,一把就把孩子拽進屋:“快進屋,快!”
這在當時是啥性質?
窩藏“匪諜”家屬,那是得把牢底坐穿的。
吳蔭先的老婆嚇得臉都白了:“這要是連累了咱們咋辦?”
吳蔭先回得干脆:“那是倆孩子,咱們不管,誰管?”
![]()
這筆賬,吳蔭先算的不是利弊,是良心。
他把孩子藏在后院,對外就說是遠房親戚。
整整半年,他管吃管喝,還給吳健成找學校念書,對吳石的事只字不提。
一直到1950年秋天,王碧奎出了獄,娘仨在吳蔭先家里抱頭痛哭。
王碧奎撲通一聲就給這位侄孫跪下了。
打那以后的幾十年,這一家子在臺灣活得跟老鼠一樣,小心翼翼。
特務整天在門口晃悠,買棵菜得報備,看個病得請示。
![]()
為了供弟弟讀書,姐姐吳學成早早就不上學了,去紡織廠踩縫紉機,后來為了找個靠山,草草嫁給了一個比自己大15歲的退伍老兵。
那老兵脾氣暴躁,喝點貓尿就罵她是“共匪種”,甚至拿煙頭燙她。
吳學成不敢離婚。
她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就是為了讓弟弟能讀得起書。
弟弟吳健成也真爭氣。
他把所有的憋屈和憤怒都變成了讀書的勁頭。
在這個被人盯著的家里,他一路考上了臺灣大學,畢業后拿著全額獎學金飛去了美國。
![]()
1977年,吳健成去美國留學前,抱著老娘發誓:“媽,等我站穩了腳跟,一定接你走。”
他說到做到。
1980年,吳健成在美國把母親接到了洛杉磯。
1982年,兩岸關系稍微松動了點,留在大陸的長子吳韶成、長女吳蘭成也被批準去美國探親。
整整三十一年啊。
一家五口人,終于在洛杉磯的一間小公寓里團圓了。
那場面,沒誰笑得出來,全是一屋子的哭聲。
![]()
大哥吳韶成拉著弟弟妹妹的手賠不是:“對不起,哥沒用,這些年讓你們在臺灣受罪了。”
這時候,作為家里老小的吳健成,說了一句讓全屋人都沉默的話:
“要是當初父親別那么倔,咱們家也許就不至于散成這樣。”
這一嗓子,喊出了這家人在臺灣幾十年的委屈。
父親是大英雄,可對那兩個流落街頭的孩子來說,父親是缺席的,甚至是帶來災難的根源。
大哥吳韶成嘆了口氣:“老弟,你咋還不明白呢?
父親做的事,比咱們這個家大多了。”
姐姐吳學成低著頭嘟囔:“哥,你在大陸有組織管著,我們在臺灣那是叫天天不應。”
這塊心病,直到1991年才算是真正去了根。
那年,吳學成護送父親的骨灰回大陸安葬。
在香港轉機的時候,她瞅見《大公報》頭版登了關于吳石的解密檔案。
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父親當年傳出來的情報:金門兵力部署圖、臺灣戰區戰略防御圖、舟山群島駐軍情況…
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字,吳學成突然心里透亮了。
![]()
父親當年那是拿一家人的命,去換一個國家的統一啊。
1993年,90歲的王碧奎在洛杉磯走了。
臨終前她就一個念想:要和丈夫合葬。
1994年,北京香山福田公墓。
這大概是這座公墓最特別的一場葬禮。
墓碑上刻著:吳石將軍、王碧奎夫人之墓。
背面刻著:“勝利后反對內戰,致力于全國解放及統一大業,功垂千秋。”
那天來了快一百號人。
吳石生前的鐵哥們何康念完悼詞,哭成了淚人。
吳學成站在墓前,看著爸媽的名字并排刻在那兒,嘴里念叨著:“爸,媽,你們總算是團聚了。”
再回過頭看這段歷史,吳石的選擇那是沒得說,偉大。
但咱們也不能忘了另外兩個人——陳誠和吳蔭先。
一個是位高權重的國民黨二把手,一個是沒啥名氣的遠房親戚。
在那個政治掛帥、人性扭曲的年頭,他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守住了那條人性的底線。
陳誠沒忘那半壺水,吳蔭先沒忘那是自家的血脈。
正是這一丁點沒被政治立場吞噬的人性微光,護住了烈士最后的血脈,才有了后來香山腳下的這場團圓。
這筆良心賬,歷史也該給他們記上一筆。
信息來源:
福建省退役軍人廳官網《八閩英烈清廉譜⑤ | "紅色密使"吳石——演繹隱蔽戰線上的忠正清廉》2025年3月18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