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冬,長春的風格外硬朗。李玉琴坐在屋里,推開窗,只見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桌上攤著一封剛剛拆開的信,信封上的寄信人名字,她一眼就認了出來——“愛新覺羅·溥儀”。
信的內容很直白:溥儀認識了一位護士,對方性情溫和、工作踏實,他準備結婚了。信里沒有華麗的詞句,卻能看出一種有些緊張的認真。多年相隔,昔日的“康德皇帝”,已經成了一個拿著鋼筆、有點小心翼翼向舊日妻子告知“再婚”消息的普通人。
這封信擺在李玉琴面前,既像對過去長長一段歷史的句號,又像是對她當年那個艱難決定的一次靜靜回響。許多人后來都好奇:當年那個從“福貴人”到圖書館管理員的女人,究竟是怎么走到這一步,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回信給溥儀的。
要說清這封信,就繞不開她更早的轉折。
一 從校門到宮門:一張照片改寫的人生
時間往前推近二十年。1943年早春,長春街頭還有日軍巡邏的身影。偽滿“新京”的南嶺女子優級學校里,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正埋頭念書,她叫李玉琴,家在二道河子一帶,出身普通,兄弟姊妹眾多,家里只靠父親一人勞作維持。
那天,學校突然通知:第二天統一去照相,要好好打扮。原因沒說,但老師語氣很認真。李玉琴翻來翻去,挑了件花衣服,心里多少還有點小興奮,畢竟在那個年月,能照相并不常見。
![]()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偽滿宮廷已經發生巨變。1942年8月,溥儀的妃子譚玉齡病逝,宮廷里一片沉悶。關東軍卻動起了心思,一邊想借婚事拴住傀儡皇帝,一邊又擔心直接硬塞日本女子過去引起反感,于是退而求其次,讓人收集當地女學生照片,供溥儀“挑選”。
幾十張照片擺在桌上,溥儀翻來翻去,最終停在一個看上去年紀很小、神情稚嫩的女孩身上。這就是李玉琴。后來他在回憶錄里很坦白:想找一個年歲小、文化程度不高、好對付、好“再訓練”的中國女子,以抵消日本方面的企圖。不得不說,這個動機本身,就決定了這段婚姻的冷淡底色。
幾天后,李玉琴家里來了日本“御用掛”吉岡,嘴上說得很漂亮:要送她進宮“讀書”,包吃包住不用花錢。對于家境緊巴的農家女來說,這樣的機會聽上去像天掉餡餅。父親動了心,她也沒多想,就這樣,順勢上了車。
到了內務府,她被安排在樓里,不許隨便走動,只有仆人定時送飯。連著好幾天,沒人向她解釋任何情況。直到六七天后,宮里通知換衣、梳頭,她才被領去見一個“穿著特別規矩”的男子。那個人,就是溥儀。
禮節走完,身份也就定下了。李玉琴被冊封為“福貴人”,還破了一個舊例:磕頭時可以在離皇帝半步的位置并排下跪,算是給予了一定“尊重”。表面看風光,實際上,她從那一刻起已經失去了自由。
與宮廷戲里動輒“情深緣淺”不同,這段關系從開始就沒有多少情感基礎。溥儀給她立下一條條規矩:不能替娘家求職,不能私藏錢財,必須完全遵守祖制,還特別強調不得說謊。吃住不在一處,見面也很少,往往五六天才能見上一面,多半還是禮節性的寒暄。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是被“送進來”的,而不是自己選擇進來的。親人再也見不到,出門要人帶,日復一日,唯一的慰藉,反而是溥儀偶爾讓人送來的衣物、點心——值得一提的是,從來不包括錢。
![]()
就這樣,名存實亡的“夫妻生活”拖了三年。對一個花季少女來說,這三年,既漫長,又有種說不出的空心感。
二 戰火、投降與改造:皇妃在八路軍隊伍里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東北形勢急轉直下。第二天,溥儀在偽滿皇宮宣讀退位詔書,旋即開始倉皇出逃。李玉琴跟隨隊伍輾轉來到臨江大栗子溝一帶。那時她17歲,已經在宮內待了三年多,卻對外面的真實世界知之甚少。
溥儀一心想著“飛往日本”,結果在沈陽機場就被蘇軍俘獲,后被押往蘇聯。家眷卻被拋在半路,留在大栗子溝煤礦附近。大批偽滿宮內眷屬聚在一起,局面一度十分混亂。
幾番折騰后,解放區的八路軍進入當地。聽說明里有“皇妃”“皇后”,一些年輕戰士出于好奇,想去見識一下“宮里的人”。走近一看,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婉容已經沉溺鴉片多年,面容枯槁、精神恍惚,和想象中的“娘娘”完全不同。而另一個,被稱為“福貴人”的年輕女子,臉上還有幾分稚氣,這便是李玉琴。
最初,她對這些穿灰色軍裝的戰士有些害怕,說話小心翼翼。時間一長,卻發現這些人態度平等,不跪不拜,說話直來直去,卻真心實意關心她們的吃穿冷暖。每天排隊打飯,她和戰士們在一張桌子邊吃菜喝湯,旁邊有人還會問一句:“能吃慣嗎?”這種尋常問候,對她而言竟有幾分陌生。
1945年農歷臘月中旬,八路軍決定把部分重點人員轉移到通化,婉容、李玉琴、溥杰一家以及幾名宮里重要人員被安排在這一批。到了通化,部隊專門騰出房間,給病重的婉容準備病號飯。李玉琴則和戰士們一起排隊在食堂吃飯,沒再享受哪怕象征性的“特權”。
在這樣的環境里,她對“皇妃”身份的看法悄然變化。曾經被視作榮耀的封號,當時反而像沉甸甸的包袱。每天看著這些年齡不比自己大幾歲的戰士上陣、站崗、訓練,有時候她也會悄悄想一句:如果不是那張照片,現在的自己,會不會也是一個扛槍、寫字、跑前跑后的普通女兵?
![]()
到了1946年,長春陸續解放,李玉琴和其他偽滿內眷被送回原籍。臨行前,部隊干部多次和她談話,話題很直接:是否愿意在新社會里表明態度,和過去的“皇帝”劃清界限,從婚姻上重新選擇自己的生活道路。
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這個問題絕不輕松。離婚,特別是主動提出和末代皇帝離婚,談不上光彩,更可能招來非議。再加上封建觀念尚未完全淡化,許多婦女自己都把“改嫁”視為難以啟齒的事情。李玉琴一開始也擺脫不了這種心理,始終沒有點頭,只能算含糊其辭。
到了離開前,她去和病重的婉容道別。部隊一度希望她把婉容一起帶走,考慮到現實條件,她最終沒有答應。這位前皇后后來在隨部隊轉移途中,病逝于吉林敦化,年僅三十九歲。怎么說,這一幕,在李玉琴心里終究留下了一道印記。
回到長春后,她學過手藝,當過臨時工,日子不算輕松。更棘手的是,她和溥儀的關系被許多人知曉,一些單位在安排工作時有所顧慮,生怕“惹麻煩”。這種隱形的壓力,讓她那段時間頗為艱難。
1950年前后,她隨著溥儀一位族兄來到北京。接觸到更多進步人士,也受到婦聯、公安派出所等部門的一再教育,關于個人命運與國家、與制度之間關系的思考,慢慢在她心里鋪開。不得不說,這種環境,對她后來的選擇影響極大。
三 離婚案與那封判決書:從“福貴人”到普通公民
這一切,為她1950年代那場著名的離婚案埋下伏筆。
![]()
1945年溥儀被蘇聯扣押,1950年被引渡回國,送往撫順戰犯管理所。在那里,他開始系統接受改造。李玉琴在長春、北京輾轉生活,雖與他天各一方,卻始終打聽他的消息。
試想一下,當時的信息渠道遠不如后來便利。她一度給毛澤東寫過信,詢問溥儀的情況,沒有回音;又親自去過外交部和中央人民政府“打聽”,得到的卻是客氣而模糊的回應。漫長等待里,她的心情很復雜:一方面,有舊日“夫妻名分”的牽掛;另一方面,對自己未來的真實生活也有更強烈的渴望。
1955年7月24日,她終于知道溥儀已經在撫順接受改造,便提筆寫了一封“平安信”。信里既提到生活的瑣碎變化,也表達了希望彼此都能好好改造的愿望,言語間仍保留著“夫妻感情”的稱呼。那時,她的思想轉變還沒有走到最前面,更多是對過去的溫和延續。
從1955年到1956年,兩人書信往來不斷。李玉琴甚至多次向人借錢,親自去撫順探望溥儀,給他帶去糖果、手絹、襪子等日常用品。表面看,這分明是一段尚未斷絕的牽掛。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1956年。那一年,在組織的關心下,她被安排到長春市圖書館工作,成了一名正式的工作人員。這一步,讓她第一次有了穩定的社會身份,而不僅僅是“前皇妃”。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她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婚姻問題。
長期找工作屢屢受阻,加上年齡差距、感情基礎薄弱等現實因素,最終讓她下定決心:要通過法律程序,徹底與這段被動的婚姻告別。對她來說,這不只是情感選擇,更是想擺脫“末代皇妃”這層外殼,重新融入新社會的實際需要。
1956年底,她向撫順戰犯管理所的管教人員提出:希望和溥儀離婚。管教員李福生聽后很吃驚,頗為為難地勸她考慮溥儀的改造情緒。畢竟,當時溥儀思想轉變來之不易,一旦婚姻上遭到打擊,會不會影響他繼續改造?這是管理所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
李玉琴的回答卻很干脆:“如果要過正常人的生活,就必須離婚。”這句話,說起來平靜,背后卻是她多年來的壓抑與思量。她沒有刻意強調曾經受到的冷落,也沒有翻舊賬,只是把自己的要求表達得非常明確。
戰犯管理所將情況上報公安部,時任部長羅瑞卿的意見也頗有代表性:一方面強調要做李玉琴的思想工作,甚至不排除“破例讓兩人同居”的可能,希望通過恢復“夫妻生活”鞏固溥儀的思想轉化;另一方面,也沒有一口回絕離婚的可能,而是要求慎重。
這段反復,折射出那個時代的一個真實難題:如何在尊重個人意愿與家庭生活的同時,兼顧對重大歷史人物改造工作的整體安排。李玉琴恰好站在這個交叉點上。
最終,溥儀本人在思想上發生了明顯變化。他清楚地意識到,李玉琴因為和自己的關系背負了不少壓力,工作生活都不順利;兩人分離已久,感情談不上深厚,再勉強維持,對雙方都不公平。于是,他表示同意解除婚姻關系,并寫下了一份私下的離婚書。
1956年8月,在黨和政府的幫助下,李玉琴正式被長春市圖書館錄用為管理員。名義上的離婚已經存在,但從法律上看,這還不算數。于是,才有了1957年那次頗具象征意義的“告狀”。
1957年2月4日上午,春節剛過,撫順市河北區人民法院的門被推開。一個穿深藍色衣服的中年婦女走進院長室,自報姓名“李玉琴”,亮出證件,說明來意:要與“原偽滿康德皇帝、現撫順戰犯管理所在押犯人”愛新覺羅·溥儀正式離婚。
院長李國章起初也有點難以置信,甚至下意識問了一句“你要和誰離婚”。等看到她拿來的介紹信,上面清楚寫著“末代皇妃”“福貴人”等字樣,他才意識到,這是一個足以載入檔案的特殊案件。
一個月后,李玉琴寄來正式離婚訴狀及私人離婚書。訴狀里,她把離婚理由寫得清清楚楚:分離十一年,相互之間沒有真正感情;年齡差距二十二歲,生活觀念差異明顯;當年的婚姻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動卷入。這些表述,在法律層面也構成了充分理由。
![]()
撫順市中級人民法院同意將此案按普通婚姻案處理,但強調要事先與戰犯管理所溝通,避免引發不必要波動。戰犯管理所提出,被告身為未決犯,又有特殊身份,不宜到庭審理,建議由管教人員將訴狀送達,組織他書面答辯。
就這樣,李玉琴在長春、溥儀在撫順,兩人通過紙筆在法庭之外完成了最后一次“對話”。溥儀在答辯書里寫得很直接:想到她將來可以擁有美滿家庭生活,從而更安心愉快地為祖國工作,他感到滿意,因此“完全同意”她提出的離婚要求。
1957年4月30日,撫順市河北區人民法院正式立案。經過準備庭審查后,5月20日作出判決:準予離婚。第二天,判決書分別送達撫順戰犯管理所和長春市圖書館。
拿到判決書的那一刻,李玉琴的身份徹底改變。從法律意義上說,她不再是“康德皇帝的福貴人”,只是長春市一名普通女職員。這種改變,輕描淡寫四個字,卻將舊社會強加在她身上的束縛徹底掀開。
四 新家庭、新來信:各自安穩的下半生
離婚之后,李玉琴的生活并沒有馬上變成“平順人生”,但方向已經明朗了。圖書館的工作雖然平淡,卻給了她穩定的收入和清晰的社會角色。對于一個走過宮廷、戰亂、改造這一大圈的人來說,這種穩定本身就彌足珍貴。
1957年,她在朋友介紹下認識了“老黃”——一位在廣播電臺工作的上海籍干部。這個人性格開朗,說話風趣,有事業心,也比較正直。兩人相處一段時間后,情感逐漸升溫。1958年5月,他們在長春正式登記結婚,后來有了一個孩子,家庭生活算是有了著落。
![]()
有意思的是,那時的李玉琴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在宮里戰戰兢兢的少女。工作之外,她主動參加統戰工作、文史資料整理等活動,對于別人有關那段過去的詢問,她能平靜應對,不再回避。可以看出,她已經把“皇妃”這段經歷當作歷史事實,而不是終身烙印。
1961年前后,政協組織編寫文史材料,邀請一些親歷者提供回憶。李玉琴受邀參加,并被接到北京。在一次宴會上,她和已經被特赦、成為普通公民的溥儀再度相遇。
多年不見,兩人身份完全不同。一個是地方政協委員候選人、圖書館干部;一個是剛從戰犯管理所走出、在植物園工作的普通職工。見面時,氣氛并不尷尬,反而多了幾分平靜。溥儀還主動邀請她像朋友一樣一起吃飯,說起往事時,也帶著一點自嘲和感慨。
這次相逢之后,不到一年,就有了開頭那封信。
1962年,溥儀給李玉琴寫信,說自己認識了一位護士,對方有過婚史,家世普通,卻心地善良、照顧細致。他對這位護士產生了好感,卻又擔心門第、過去經歷會不會成為阻礙,于是試探性地在信里提及,多少想聽聽這位舊日“妻子”的看法。
“我準備結婚了”,這句話寫出來并不難,難的是寫給誰。在很多人想象中,前皇帝似乎會回避與前皇妃談自己的再婚,事實上他卻把李玉琴當成了可以傾訴的對象,這本身就說明兩人在心態上的變化。他已不再把她視作“從屬”,而是一個清楚了解他的老熟人。
李玉琴看完信,選擇的回應方式也頗具意味。她沒有糾纏舊情,沒有感慨身世,而是從很現實的角度回信:不要太在意門第和對方有無婚史,只要人品可靠、相處融洽,就可以放心邁出這一步。這句話,在那個年代也算略微超前,卻很貼合她自己的經歷。
不久之后,溥儀再來信,正式告知自己將與護士李淑賢結婚。對這次婚姻,李玉琴真心送上祝福。兩人之后沒有再多糾纏,彼此的生活徹底分開,只在歷史記載里留下幾個交匯點。
![]()
此后幾十年,李玉琴在長春扎下根。1982年加入民革,1983年當選長春市政協委員,1988年成為吉林省政協委員。日常生活中,她接待過一些國內外訪客,偶爾回憶舊事,但多以敘述為主,很少加入夸張情緒。
家里日子雖然談不上富貴,但頗有踏實氣息。孩子長大后在糧食部門工作,成家立業,她也抱上了孫子。每到孫子生日,她都會親自買禮物,選東西時還有點認真過頭,好像在補償自己少年時代缺失的一些溫情。
有人問起她的感受,她常說一句話:“比起婉容、文繡、譚玉齡,我已經算命好。”這句話不帶自憐,更像是一種冷靜比較。皇宮里的女性,多半被命運裹挾,能完整走到晚年、保持清醒頭腦,已經是不易。她很清楚,如果沒有新中國的制度安排,自己很可能會在某個灰暗角落里悄無聲息地消失。
2001年,李玉琴在長春病逝。她的一生被概括為“曲折而傳奇”,其實細看不過是幾次關鍵抉擇:一次是被動踏進宮門,一次是在戰火中放下“貴人架子”,一次是在法院門口遞上離婚訴狀。每次選擇,都讓她離那個“末代皇妃”的身份遠一點,離普通人的生活近一點。
再回頭看那封1962年的來信,就不難理解她當時是怎么想的。
當年那個被人挑選進宮的小女孩,經過戰火、改造、訴訟和再婚,已經徹底變成一個有穩定工作、有家庭、有自己判斷的中年女性。面對“我要結婚了”的消息,她既沒有怨,也沒必要感傷,給出的建議,簡短又務實:看人品,看相處,不看門第,不糾結舊事。
這一封回信,把兩人的關系定格在一個恰當的位置:不再是夫妻,也不是仇人,更不是糾纏不清的舊情人,而是共同走出舊時代的一對見證者。各自轉身,各自生活,留下的,只是一段清晰可查、沒有被戲劇化的歷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