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五月,初夏的蓉城換上了碧綠碧綠地新裝,整個城市一派生機、俏麗俊美。但是,在這艷陽之下,仍有陰影。
五月十四日下午,一個端莊賢淑、亭亭玉立的少婦來到了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區分局,她滿面羞澀。欲言又止。兩眼布滿血絲、飽含淚水……不難看出,她有著難言的苦痛或遭受了某種不幸。
當她坐進辦公室時,還未開口,眼淚頓時像斷線的珍珠,滾落在她那明顯有著倦意的面頰上。她的雙肩因痛苦急劇抽搐著,用不連貫的話語陳述著她于當天凌晨一時許經歷的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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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深夜還夾帶著幾分寒意,她從紡織車間下了夜班,騎上她的小輪自行車,急匆匆地往家趕。她巴望盡快回到家中,看望她那已經三歲的女兒和親愛的丈夫,是啊!他們都上“三班倒”,相聚的時間并不很多……想著想著、她不由加快了自行車的速度。
路旁梧桐樹,桉樹葉被寒風吹著沙沙作響,嗖嗖的風聲從耳畔掠過、她環顧了左右,黑咕隆咚、只有遠處十字路口有著燈光、心中不免泛起陣陣恐懼。
突然,在她熟悉的地段樹陰下竄出一個黑影;攔住了她的去路,她還未能有所反應,車把已被黑影一把搜住,幾乎使她摔倒。此刻,她多么希望能有行人路過,希望丈夫就在身邊……然而,萬籟俱寂,樹葉停止了搖晃,風也驟然停止,馬路上空空蕩蕩,一股難以言狀的恐怖襲上心上,她想呼叫,可叫不出聲,她的嗓子已被呼呼直跳的心臟堵住了。
她想反抗,但已不可能,她已感到腹部被一銳器抵住,刺痛了她的肌膚。
“老實點!跟我走!”黑影說出了第一句話。
她清醒了一些,知道遇上了歹徒,也是在此時,她才意識到這是現實,不是夢幻。歹徒要干什么?她無暇考慮。她想跑,可雙腿像灌了鉛,不聽使喚,后來,她被威逼挾持到了遠離公路的一片菜地,這里更空曠,除了蟋蟀的低鳴外,一切都窒息了,就在這里,她遭到了這頭“野獸”瘋狂般的蹂躪……
她默默地強咽下了淚水,慢慢地,她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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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讓她穿上衣褲。她以為,噩夢到此應結束了。望著坐在田埂上抽煙的歹徒,她憤恨已極,她決意采取另一種方法的斗爭,她趁穿衣時,將口袋里的購貨對獎卷撕碎,悄悄扔在地上……
“走!搭我走!”歹徒放肆地命令道。
她苦于被妖魔纏住而不得脫身,用疲乏的雙腿攪動著自行車鏈條,馱著身后這頭禽獸向東郊體育場駛去,她的家與體育場近在咫尺,未料到,這個惡魔跳下自行車,將她逼到陰暗的墻角,再次對她施暴……
對此,她憤恨萬分,突然,她發現馬路北面過來兩個騎車人,便竭力高呼“抓!抓……流氓!”
她微小地呼救召喚了騎車人,他們聞聲迅速趕至。歹徒見勢不妙,閃身跑進了一條漆黑的小巷……
從她散亂的頭發,凌亂的衣衫,近似癡呆的神情中,他們明白了剛剛發生的一切。這兩名見義勇為的青年留下一人保護著她、安慰著她,另一位則沿著罪犯逃遁的方向騎車追去……
罪犯跑掉了,在兩名熱心的青年伴送下,她回到了家,直到叩響了家門,他們才放心地悄然離去。
她除了被凌辱外,還被歹徒搶走了帶在腕上的一只“山城”女表,一副墨鏡和三元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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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是一起情節異常惡劣的強奸搶劫案。
她帶著偵查員,來到了她被侮辱、罪犯逞兇肆虐的現場,這里有她撕碎的對獎卷,有與之吻合的自行車印痕,后來,偵查員還查找到了那兩位好青年,這一切,足以證實此案的存在,遺憾的是,她回家后洗了澡,將內外衣褲連夜洗凈。她不愿存留這一切,她要洗去這一切污垢,洗去那心靈的創傷,洗去這段痛苦的往事。
當晚,案偵方案就已制定。根據已掌握的情況分析,這個晝伏夜出的流氓對東一環路一帶的情況比較熟悉,年齡在18至25歲之間,身高一米六五至一米六八,不胖不瘦,顴骨較高,尖下巴。根據以往也有下班女工在此被追逐調戲推斷,這個常帶墨鏡,三棱刮刀的案犯經常在此作案,而且還有繼續作案的可能。
為此,案偵工作同時從兩個方面展開:
一是對周圍六個派出所原掌握有流氓行為的對象逐一篩選。從特征和作案時間、作案兇器上摸排對象。
二是采取公密結合方法定點設伏,力爭捕捉現行或發現嫌疑。
幾天過去了,專案組審查了三十余名嫌疑,均從多方面一一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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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查員注意了解附近或更遠的一些工廠、單位休息哪一天。五月十三日是星期五,犯罪分子作案會不會與星期五有什么聯系?然而,這一帶的單位多休息星期一、三、或星期日。
連續幾天晚上扒在潮濕的水溝邊、菜地邊,真不是滋味,困了不能抽煙,還得耐著性子堅持著,真有些“守株待兔”的傻勁。更令人煩惱的是像這樣潛伏要到何時為止。在這里設伏,似乎有些荒謬,這不是僥幸,而是在客觀分析犯罪心理之后作出的決策。偵查員們相信,這只狐貍最終會落入我們為它巧設的陷阱。
夜的帷幕又悄悄關閉,偵查員們又按時進入了潛伏點,與偵查員們為伴的是小溝的溪水,潺潺地從偵查員們眼前流過,唱著歡樂的歌,流向遠方匯向大海。還有水溝邊洞穴里的蛐蛐,他們扇動著翅膀,發出“蛐蛐蛐蛐”的聲響,像是在為偵查員們謳歌,又似在為偵查員們掩護。這一聲緊似一聲的蛐蛐聲,把曠野點綴得更加恬靜。
五月十九日,又是星期五。從發案至今剛好一個星期。天,陰沉沉地,和一星期前一樣,公路上靜悄悄,不時有幾名結伴而行的工人匆匆騎車路過。在溫暖的被窩里,長長的黑夜轉瞬即逝,而伏在這雜草叢生的水溝邊卻嫌時間過得太慢,仿佛時針停動了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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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在馬路東口燈光襯托下,偵查員們幾乎同時看到了一個唯一的步行者。他走走停停,優哉游哉地向偵查員們這個方向走來,由于興奮,偵查員們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一切疲勞和寒冷頓時煙消云散,并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別在腰上的六四式手槍。突然,黑影不動了,像是被八支帶箭的眼光射中了。它由大變小,顯然是蹲在漆黑的樹蔭下,離偵查員們約有八十米遠。將近二十分鐘,那團黑影一動未動,專案組組長示意小張小謝,叫他們開始行動……
幾分鐘后,公路北側走出兩個穿直統褲,尖頭皮鞋的青年,釘滿鐵釘的鞋底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嘴上叼的香煙忽明忽暗地閃著紅光,口里哼著流行歌曲,朝黑影方向走去。這就是小張和小謝。
專案組想用這種方法調動黑影,更想盡快了解這可疑的夜行者,是夢游者?精神病人?乞丐?還是流浪漢?
我們這一招果真靈,黑影動起來了,慢慢向我和小鄭潛伏的地點走來。專案組組長和小鄭悄悄從水溝邊蹓到了樹陰下,靜候著他。
“干什么的!”黑影被突如其來的問話怔住了。“我在這里等人。”他回答說。
專案組組長端詳著這位年約二十歲的男青年,同時向他講明了身份。
“我是成都無縫鋼管廠工人。”他諾諾大方地掏出了工作證,工作證上填寫著他的姓名:“韓靜波,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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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放行,他若無其事地向北走去。這時,小張倆正好路過專案組組長面前,組長示意他們繼續跟蹤并伺機抓獲他。
這個韓靜波,從體態、形象上都與受害女工提供的案犯比較吻合。為了更穩妥一些,現在暫不拘留他。專案組采取了欲擒故縱的方法,反正他也不可能從手中跑掉,更何況……
當組長和小鄭趕到路口時,小張他們已將韓靜波再次擋獲,從其身上搜出了一副墨鏡。
半小時后,這位不速之客被“請”進了刑警隊辦公室。對于他的整個活動,他雖不能自圓其說,但也未露出多大破綻,幾個小時就這樣磨磨蹭蹭地過去了。
不覺之中,天已破曉,新的一天的帷幕隨著地球的自轉再次揭開。
審訊是持續進行的。
組長和小鄭擔當了正面審查的工作。
古人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除盡快開展面上的調查外,消除抵觸情緒,實現對話,才能發現矛盾,利用矛盾,這是審訊工作的基本策略。在對話中了解對方,利用其矛盾攻破犯罪分子自認為固若金湯的防線是這項工作的基本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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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靜波不是那種與公安機關屢打交道的慣犯,他沒有囂張的氣焰,也沒有表示自己受了委屈的辯解和掩飾。但也絕不可能是俯首待擒的甕中之鱉,倘若他是案犯的話。任何一個正常的人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只不過表現形式不同而已。對他,組長以禮相待,為他備了茶,掏出香煙讓他抽。
在與他的對話和初步調查中獲悉,他,十九歲,在家庭八口人中,姐妹六人,他排行第三,是父母最不放心的兒子,他父親因病退休在家,年僅四十余歲的母親為了照顧丈夫,更為了使這個從小的比較頑皮的兒子不誤入歧途而提前退休,她希望并認為,只要給他找個工作,就是將這匹“野馬”套住、馴服,起碼,不愿意看見他卷入污濁的漩渦。她深知自己兒子的秉性,為了他,她將當正式工人的唯一指標讓給了他,分配在動力車間當鍋爐工,他不滿足,更不理解母親的慈愛,認為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他缺乏人世間的情感,他還缺乏很多很多……
慢慢地,對話涉及到了正題:“你對事實是客觀存在有什么看法?”
“事實終究是事實……”他回答得正確,可他錯誤地補充了一句:“……我沒有干什么壞事,就不存在什么事實。”
這是一般被告、罪犯或者嫌疑人員最容易忽視的,出于自我保護的本能及心理,他們總是力圖使審訊者相信他們是“清白”、“無辜”的,力圖逃避罪責而無法掩飾。
他圓睜著雙眼,異常注意組長的問話,以致高度緊張。使組長感到奇怪,同時也感到高興。因為偵查員們都是一宿沒有合眼,而雙方都毫無倦意。組長暗自思忖:如果他真是無罪的,他的內心應是坦蕩的,輕松地,人體生理征兆就必然會反映出來,他緊張,沒有倦意,說明了他的精力高度集中,那又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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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倆已將受害女工接來了,現在需要進行識別。就在這間審訊室,六名青年坐在里邊一起交談,海闊天空,門口簇擁著男男女女七八個人,像是看什么稀奇。室內室外,除嫌疑犯和受害人,其余全是身著便衣的刑警。
“就是……就是他,左數第四個”在辦公室里,女工顫巍巍地說。
“你真的認得出?”
“是!就是他,他的頭發、下巴,不!不會錯,她又顫栗起來,淚水再次奪眶而出。顯然,由于再次見到了摧殘自己的禽獸,又重勾起了她的楚痛,與報案時不同的是,這次淚水中有著感激。
審訊繼續進行。
同時,專案組還獲悉了一個重要情況,發案當晚,韓上中班,午夜一時下班后未回家,直到三時許,他才狼狽不堪地回到家,其母為其煮的水餃他都未吃,放下一個舊挎包,蒙頭便睡,直到次日中午。
“韓靜波!你要相信,我們絕不會就此放了你!”組長在占有法律依據上警告他,改變了語調。
“我相信安公機關,相信你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我們也不會放掉一個壞人。”組長補充著他未說完的話。
“你媽為你煮的水餃,你為啥不吃?”
“下班太疲倦,回去就睡了……我沒有三點過鐘才回去過,是我媽記糊涂了……”
“你媽沒老糊涂,她也沒有記錯!”
專案組組長用威嚴的目光逼視著他,四目相對,僅十多秒鐘,他退卻了,并力圖擺脫困境。將手伸到桌上的煙盒上。
“可以嗎?”
組長點了點頭,同時意識到,審訊將轉入另一種方式。緊接著,專案組組長向他展示了美好的人生。誘發犯罪的社會原因及主、客觀因素等,講到了如何對待錯誤,如何對待生活……逐漸引到他的身上。
他像是入神了,或許他真有所感觸。
“你談過戀愛嗎?有女朋友嗎?”專案組組長突然這樣發問,把他的思維打亂了。
“我沒有女朋友。”他爽快地回答。
“你曾在別人工作證上撕下照片想留作紀念,是吧?”組長笑著似無關緊要地問。
“沒……沒有。”這次,他沒有那樣爽快了。
因為在作案現場,受害女工照片被案犯扯下并抄下了工作單位,以此要挾受害人就范。
“結交女朋友是可以的,但不應以非法手段強求,違背他人意愿強行索取,是嗎?”組長以征求的口吻向他提問。
他茫然,無置可否,組長注意到了他的頭微微點了一下。他這細小動作表明他已經認識到了他的問題,組長內心為之一震。叫他抬起頭,他的眼睛已比先前明亮多了,常言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組長將透過這窗戶洞察他內心的隱秘。組長堅信,這場斗爭的勝利已為期不遠了。
中午,專案組組長為他準備了午餐,和他同案吃飯,繼續開導著他:“振作起來,恢復人的理智吧,想想你你病臥床榻的父親,為你操勞費心的母親,和情同手足的姐妹,你對得起誰?”
他抬頭望著組長,組長看到了他尋求援助的目光。他的眼里含著淚水,里面飽含著懊悔,寬恕……終于,他低下了頭,交了全部犯罪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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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補充道;“我不懂法律,只曉得當工人必須每天上班,不上班就算曠工,要扣工資,其余的,要怎么就怎么,這些男女之間的事是個人秘密呀!”他的認識是荒謬的,他的犯罪亦并非偶然,也不是小青年一時的感情沖動。
早在四月,他就經常孤身一人,攜帶三角刮刀出沒于一環路一帶,女工陳小環,余愛萍等人曾在下班途中遭到他的攔截。五月七日晚,他在伺機作案時被攔獲給予了警告處分,然而他犯罪的欲望卻沒有收斂,而是在這條路上愈走愈遠……
一九八三年九月五日,他因強奸搶劫罪被判處死刑執行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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