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帥形象地談淮海戰役，王必成卻搖頭：我不同意“看一個”的說法

1948年冬天的華東平原，天色陰冷，土路泥濘，戰馬的蹄聲、步兵的腳步聲和車輛的轟鳴聲攪在一起，成了一種壓在心口上的低悶聲響。就在這樣一個時刻，有參謀悄悄問道：“首長，要是敵人從南北兩路一起頂上來，咱們這點兵力能擋得住嗎？”坐在地圖前的指揮員沉默了幾秒，只回了一句：“擋不住也得擋?！边@句話，當時沒人多想，幾十年之后再回頭看，卻正好道出了淮海戰役南線阻擊戰的味道：明知道是硬仗，卻別無選擇。

有意思的是，人們后來談起淮海戰役，記得最多的，往往是“雙堆集”“黃百韜”“黃維兵團被合圍”這些畫面。至于在蚌埠西北一線，幾十天里一寸一寸死扛出來的阻擊戰，往往只被輕描淡寫地帶過，甚至只剩下一個概括性的詞——“看住”。這就引出了劉伯承元帥那句廣為流傳的形容，也引出了王必成多年之后那句似乎不太“給面子”的搖頭。

一、“吃一個、夾一個、看一個”的形象說法從哪來

1992年，原第二野戰軍隨軍記者李普出版了《記劉帥》一書，把解放戰爭時期自己對劉伯承、鄧小平的采訪整理成文。在這本書里，劉伯承談到淮海戰役時，有一句被廣泛引用的概括：“淮海戰役，第一階段，吃的是黃百韜，夾的是黃維，看的是杜聿明集團；第二階段，吃著黃維，夾著杜聿明，看著李延年。”

這句話并不算長，卻非常形象?！俺浴薄皧A”“看”這三個日?？谡Z，勾勒出的卻是一個復雜戰局下的總體部署。當時，中原野戰軍和華東野戰軍加起來大約六十萬人，卻要在淮海一帶與約八十萬國民黨軍主力周旋，既要拼命，又要算賬，不能一頭扎上去“亂打”。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是總體思路；但集中兵力去“吃一個”的同時，外圍兵團能不能擋得住、牽制住，直接決定戰役能不能順利走下去，“夾一個”“看一個”就落在了華野、中野眾多縱隊的肩上。

值得一提的是，劉伯承這句形容，早在《記劉帥》出版前就已經流傳開來。電影《大決戰·淮海戰役》中就引用過，可見當時軍內、軍外對這個說法都頗為認可。不得不說，作為總前委主要領導之一，劉伯承用這樣接地氣的方式回顧戰役過程，既有軍事家的高度，又便于普通讀者理解戰局演變。

但話說回來，形象歸形象，概括歸概括，站在不同位置的人，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戰役結束多年之后，就有人聽到這句“看一個”的說法后搖了頭——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在南線阻擊劉汝明、李延年兵團的華東野戰軍第六縱隊司令員王必成。

二、王必成搖頭：這個“看”，分量太輕了

王必成對劉伯承這句話的看法，集中在“看一個”這三個字上。按當時的理解，所謂“看一個”，指的是在主力圍殲某一敵軍時，對另一個方向的敵軍實施牽制、阻擊，防止其輕易馳援。第一階段是“看住”杜聿明集團，第二階段則要“看住”劉汝明、李延年兵團。

問題就在這里。王必成親自率六縱參加了淮海戰役的雙堆集戰斗，又奉命南下，在蚌埠以北一線布防，阻擊北上的第六、第八兵團。他后來回憶起戰況，總覺得“看一個”這三個字太輕描淡寫，容易讓后人誤以為那只是遠遠盯住，防止對方輕易移動，仿佛只是“站著看一看”。而在他的親身經歷里，那是要付出大量傷亡、動輒數十公里陣地反復爭奪的生死搏殺。

把時間撥回到1948年11月。6日，華東野戰軍按預定計劃發起淮海戰役，各路部隊向目標地域開進；11日，黃百韜兵團被圍困于雙堆集地區。國民黨方面，劉峙前期指揮混亂，蔣介石只得在11月10日任命杜聿明為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調邱清泉、李彌兵團由徐州以東地區向西進攻，以解雙堆集之危。

華野方面，宋時輪、劉培善率部在徐州以東頑強阻擊，使邱、李兩兵團始終無法順利西進，這段戰斗，就是后來人們常說的“徐東阻擊戰”。這屬于第一階段“看住”杜聿明集團的重要一環。

當時的王必成，率第六縱隊參加的卻是雙堆集圍殲黃百韜兵團的作戰。1948年11月19日，粟裕發布命令，對雙堆集的黃百韜兵團實施全線圍殲，部署了8縱從東南、9縱自南、6縱自西、4縱自北，四面齊攻的作戰方案。照這個部署，六縱應當參與最后的總攻，啃下這塊硬骨頭。

有意思的是，就在總攻前夕，任務突然改變。粟裕把王必成叫到前線指揮所，明確提出：六縱不再參加對黃百韜兵團的最后攻擊，而是要迅速南下，配合同樣在南線活動的中原野戰軍，阻擊劉汝明、李延年兩個兵團北援。這一變動，從戰役全局看，是權衡利弊的結果；但從六縱的角度看，則意味著剛剛打到最關鍵的時刻，卻要轉身投入另一場更加艱苦的阻擊戰。

與此同時，中野在戰役展開中并沒有閑著。11月16日，中原野戰軍攻克了守備堅固的宿縣，切斷了徐州守軍從北向蚌埠撤退的要道。同一天，根據中央指示，淮海戰役總前委正式成立，劉伯承、鄧小平、陳毅、粟裕、譚震林等統一領導中野、華野的作戰，戰役規模繼續擴大。

宿縣的失守，使蔣介石非常緊張。他下令將第九綏靖區改編為第六兵團，將第四綏靖區改編為第八兵團，并從華中調來黃維兵團，組成重兵集團，目標是北上重新奪回宿縣。同時，國民黨方面也看準了一個機會：如果能打通北上的通道，不但可以援救黃維，還可能為杜聿明集團撤退打開道路。

中野方面則判斷，劉汝明、李延年對被合圍極其恐懼，很可能拖延北進，在這種心理下，圍殲從遠方氣勢洶洶趕來的黃維兵團，成為更合算的選擇。11月25日，黃維兵團在雙堆集地區被合圍，中野七個縱隊參與圍殲。這時，南線阻擊的壓力，幾乎全部落在華野第六縱等部隊身上。

三、蚌西北阻擊戰：這個“看”，是血戰出來的

王必成率六縱接到南下命令后，行軍極為急促。部隊一路風塵仆仆，于蚌埠以北地區展開部署，將主力三個師擺成一個寬大的阻擊正面：大致從東北的徐逞，經西南的古城，延至東面的曹老集，再到北面的張集，正面約七十公里，縱深約五十公里。這樣的部署，既要防正面突擊，又要提防敵人兩翼穿插，可謂攤得很開。

考慮到對手是裝備坦克、飛機、火炮一應俱全的國民黨正規兵團，而且任務是“必須擋住”，王必成將陣地劃分為三道防線，打算一線死扛，二線穩住，三線兜底，為中野圍殲黃維爭取盡可能多的日子。

1948年12月1日，蚌埠西北阻擊戰正式打響。原以為能守得稍久一些的第一道防線，在猛烈的攻勢下，僅僅堅持了四天。12月5日，國民黨第3個軍發起全面進攻，第39軍144師在兩輛坦克和炮火的支援下，以約五個營的兵力，輪番攻擊六縱17師防守的石橋子、姜嘴子、安家橋、接駕橋一帶陣地，多次進攻都被擊退。然而同一天，敵99軍在飛機掩護下突破了曹老集鐵橋陣地，54團陣地也被撕開了口子，整條防線搖搖欲墜。當晚，六縱被迫退守第二道陣地。

從戰后六縱戰史的記載可以看出，當天的戰況極為慘烈。短短一句“幾次進攻，均被擊退”，背后是連續幾晝夜的高強度戰斗，是無數次近距離拼殺。當天夜里，縱隊指揮機構調動部隊倉促轉移，已經隱約意識到：事情比想象的更棘手。

更讓人意外的是，第二道防線僅僅守了三天。敵軍很快調整戰術，發現從中路硬打難以撕開口子，便改為重兵進攻兩翼，試圖先從側翼突破，再向中路實施包圍夾擊。這樣一來，六縱部隊不得不在寬大戰線上不斷機動、反沖擊，付出的代價持續增大。12月8日，第二道防線被突破，在敵人這種戰法之下，六縱只得把主力壓縮到第三道防線上，以防整支部隊被一口吞掉。

這時候，很多人心里實際上都在打鼓：援軍在哪？能不能抽出兵力來？問題在于，戰役全局壓力同樣巨大。華東野戰軍要全力“吃掉”黃百韜兵團，又要緊緊咬住從徐州往西撤退的杜聿明集團，無法輕易抽出大兵力。中原野戰軍那邊，七個縱隊圍著黃維兵團打，人數并不占明顯優勢，也很難再從中硬劃出整建制部隊支援南線。

劉鄧在接到蚌西北阻擊戰的情況報告后，意識到了危險程度。中野在兵力已經很緊張的前提下仍然咬牙從大別山起家的第二縱隊中抽調部隊馳援王必成。王必成聽說有一個縱隊來增援，心里確實松了一口氣，但當他看到二縱的具體情況，又難免失望：這支部隊在先前作戰中損失不小，全縱只剩萬余人，而且裝備相對落后，火炮和反坦克火力明顯不足。

在這種情況下，陳毅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寫信鼓勁，大意是再苦也要挺住幾天，等圍殲黃維兵團結束，情況就會變化。12月9日，粟裕在了解南線壓力后，設法從后方再調渤海軍區第11師、豫皖蘇軍區獨立旅和六分區獨立團趕赴前線增援。與此同時，他對王必成也提出了極為嚴厲的要求：“不允許再后退一步?！?/p>

從戰役全局看，這話并不夸張。如果蚌西北防線全面崩潰，敵第六、第八兵團長驅北上，不但有可能沖擊中野圍殲黃維的戰場，還可能威脅淮海戰役總前委所在地，對整個戰局造成難以預料的后果。王必成的回答很硬：“人在陣地在，決不讓敵人前進一步，確?？偳拔瘹灉琰S維兵團?！?/p>

后來的事實證明，這不是一句空話。11日至12日間，南線壓力稍有減輕，陣地上的槍聲不再那么密集，指揮所里的人才稍微喘了口氣。一看情況才明白，中野在同一天向被圍困的黃維兵團發起了總攻，戰斗節奏進入收尾階段，劉汝明、李延年方面一旦察覺黃維已難挽回，北進速度自然又慢了下來。14日前后，黃維兵團的主力被基本殲滅，部分殘部陷于零星抵抗狀態。到了這時，王必成才敢趁敵人減弱攻勢，派出一部分兵力實施反擊，在十六天里共殲敵約七千人，完成了自身阻擊任務。

從結果看，這一仗沒有像雙堆集那樣留下非常醒目的“全殲某兵團”的戰果，卻對整個淮海戰役的走向起了關鍵作用。正因為南線“看住”了敵第六、第八兵團，才有了中野圍殲黃維兵團的時間保障，也為后續圍殲杜聿明集團打下了基礎。

至于那句“看一個”，在經歷過蚌西北阻擊戰的指揮員耳中，自然會覺得有點“輕飄”。對他們來說，所謂“看住”，絕不是遠遠盯著敵軍動向，而是用成千上萬條生命筑起一道真正難以逾越的火線。

四、被忽略的蚌西北阻擊戰，該怎樣被記住

在許多影視作品和通俗讀物里，淮海戰役的畫面常常集中在黃百韜兵團被合圍、黃維兵團陷入重圍，以及最后杜聿明集團在陳官莊地區被全殲。這些場景確實具有很強的戲劇性和代表性。但蚌埠西北阻擊戰與徐州以東阻擊戰一樣，其實也是戰役中的關鍵一環，只是由于“阻擊戰”的性質，往往不容易用短短幾組鏡頭呈現出來。

1948年12月9日，渤海軍區第11師按照命令趕到蚌西北戰場。這支部隊原本擔負地方防務和配合作戰任務，此時被調來背負“至少阻擊三天”的指標。師長傅繼澤在下達任務時有一句話，流傳了下來：“我有3個團，寧可每天拼掉一個團，也要阻擊3天完成任務！”從字面看，這話似乎有些悲壯，但放在當時的環境下，其實是對敵我對比的冷靜判斷——面對多軍合擊、坦克、飛機、重炮齊上的敵軍，要想多拖幾天時間，除了硬拼，沒有更優的辦法。

戰況很快印證了這一判斷。為了守住陣地，11師不斷組織反沖擊，打退一波又一波進攻。彈藥打光的時候，就用刺刀、手榴彈上前頂，有的地方甚至直接拿石塊砸，憑借地形和簡陋工事死死咬住高地和要點。這樣的戰斗方式，在紙面作戰計劃中是看不到的，可在前沿陣地上，卻是每天都在發生。

同一天，豫皖蘇軍區的幾個團也陸續投入戰斗，他們的主要任務是控制包集——高皇集一線，這是李延年兵團北援黃維的必經之路之一。根據戰史記載，1948年12月11日，敵方利用數十輛坦克和九架飛機的掩護，以三個團的兵力潮水般撲向防御陣地，企圖一舉撕開豫皖蘇軍區部隊的防線。當天，隸屬豫皖蘇軍區的71團2營據守陣地，連續打退敵方九次進攻。彈藥不足的時候，一些年輕戰士抱著澆了汽油的柴捆和炸藥包，直接沖向敵人的坦克群。戰斗結束后，全營450人僅剩83人，4連只剩下8人。

這些數字讀起來令人心里發緊，但也正因為這樣的傷亡，南線防線才始終沒有被敵人徹底撕裂。所謂“看住”，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形成的。

如果把視線往下移一點，還能看到更細微的痕跡。當年蚌西北阻擊戰打響時，當地群眾很多都參與了支前工作。有的人抬擔架，有的人送糧食，有的在夜里配合挖戰壕。有一位名叫崔明海的村民，當時只有6歲，卻一直惦記著父親白天和解放軍戰士一起挖戰壕的情形。他家門口往東，就是當年我軍機槍陣地的位置。后來村民們在那塊地自發種上了成片松樹，把那里當成一個不說話的紀念地。說起當年陣地上密集的槍聲和不斷倒下的身影，他曾經這樣回憶：“當年的機槍陣地犧牲的戰士太多了，村民們的行為也是一種紀念。沒有前人的犧牲，就沒有后人的幸福?！?/p>

試想一下，如果只是“看一看”，沒有這樣密集的傷亡，沒有一次次頂著炮火反沖擊，蚌西北這一線能守住嗎？黃維兵團會不會得到更大的支援？杜聿明集團的撤退通道會不會多出新的變量？這些假設，今天已經無法一一驗證，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南線阻擊戰的堅持，確保了主戰場集中兵力“吃掉”黃維兵團的計劃得以按原定節奏推進。

從這個角度再回頭看劉伯承那句“吃一個、夾一個、看一個”，就會覺得其中含義其實是很豐富的。對于總前委而言，這是一種簡練的戰役級表述，方便從整體上向外界說明戰役過程；而對于具體參加某一“看”的部隊來說，這三個字包含的，是陣地上一個個連、排的傷亡，是那些只在戰斗詳報里出現的地名、橋梁和村莊。

王必成當年搖頭，不是質疑劉伯承的概括是否正確，而是擔心后人誤解這個“看”的分量。他更希望南線阻擊戰，被當作淮海戰役中一段獨立而清晰的篇章來看待，而不是只是被一句“看一個”輕輕帶過。畢竟，在那段冷風呼嘯的冬天里，許多年輕官兵就是在這樣的“看住”中，再也沒有走下陣地。

從史實角度來說，淮海戰役的勝利，是多支部隊、多條戰線共同作用的結果。雙堆集圍殲黃百韜、雙堆集圍殲黃維、陳官莊圍殲杜聿明，這三次集中殲滅戰固然顯眼；徐州以東阻擊、蚌埠西北阻擊，乃至無數小規模的運動防御，同樣支撐起整個戰役的骨架。劉伯承那句形象的“三個一個”，之所以能夠流傳開來，就是因為它抓住了戰役的基本輪廓。而在輪廓之內，像蚌西北阻擊戰這樣的細節，越是被補充、被還原，人們對那場戰役的理解，就越不容易停留在標語和口號層面。

淮海戰役結束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六縱、渤海11師、豫皖蘇軍區部隊的官兵在回憶中多次提到蚌西北阻擊戰。有人說那是“在平原上硬挺著不退的一仗”，也有人說那是“跑不掉，只能拼命的一仗”。概括雖然樸實，卻很貼切。把這些聲音與劉伯承的那句高度概括放在一起看，既能看到決策層運籌全局的視角，也能看到前線指揮員和普通戰士心中的重量。

“看一個”三個字，簡單明白?？稍?948年那個寒冷的冬天，它背后是一串串精確的日期，一段段具體的戰斗，一塊塊布滿彈痕的陣地。這些東西被記清楚了，被寫下來，被講出來，那個“看”字才算真正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