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5月的一天清晨,鄭州車站的汽笛聲把薄霧撕開,一對年邁與中年的身影擠進南下的硬座車廂。車窗外麥田翻著青浪,張丙顯扶著母親劉法玉,小聲提醒她別碰到包里那只保溫瓶。老人沒有應聲,目光落在迅速倒退的鐵軌,像是在追趕幾十年前的某段路。
列車到達江西興國已是深夜,張丙顯擔心母親舟車勞頓,堅持先住下。老太太略一點頭,第二天一早便起身,她想去縣城西北角的烈士陵園。張丙顯掂量著母親的身體,只好相隨。
![]()
陵園很靜,松柏無聲。劉法玉走得很慢,每到一碑前都停一停,似在點名。突然,她挺直腰,愣在一塊青色碑前,手背的青筋立刻繃緊。兒子看過去,“劉法玉烈士”六個字扎眼得很,他脫口而出:“媽,您怎么哭了?”老人喉嚨啞著,只擠出一句:“原來我真的‘犧牲’過。”
工作人員接到報告后迅速趕來,把母子請進管理室核對資料,這才牽出半個世紀前的風雨。
1900年代末,興國山坳里誕生的女孩被取了個土名“沙秀子”。七歲那年,家里把她賣去賴家做童養媳,換幾袋稻谷。賴家窮,孩子們分食一碗紅薯糊已算奢侈。十九歲那年,婚禮草草辦完,紅色風暴已在贛南翻滾。剪辮、裹綁腿、套軍裝,鄉里姑娘們紛紛報名,沙秀子也咬牙跟上。自此,“秀子”成了“劉法玉”。
![]()
她勤快又細致,被挑去福建紅軍醫院學救護。紗布不夠,就把舊軍衣煮沸剪條;酒精缺乏,只能用烈酒燒灼。1934年秋,敵軍第五次圍剿壓得人透不過氣,中央命部隊西移。藥箱剛合上,湘江畔的槍聲已震碎夜色。
湘江戰役六晝夜,水面浮著未及掩埋的身影。丈夫賴永發奮力拖著機槍,掩護后隊突圍,被彈片擊中胸口。劉法玉趕到時,他的手還扣著扳機。她咬住嘴唇,用僅有的白布包好遺體,埋在河岸一棵枯樹下,連碑都來不及立。
長征途中缺藥如常,團里派劉法玉和鐘三蘭秘密赴武漢取藥。兩人換上破衣,學著討飯人的腔調混進城。藥品剛到手,地下交通員曹醫生被特務逮住,拼死掩護她們突圍。巷口槍火閃爍,兩位女戰士終被捕。刑房里,指節被鐵鉗夾碎,仍不吐一字。一次夜間押解,卡車被游擊隊截停,槍聲中鐵門被撬開,她翻下土坡,借星光逃生,卻與鐘三蘭走散。
![]()
尋找主力的路整整走了兩年。沿途要飯、搬運、縫補,她像只不肯倒下的候鳥。等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她人在湖北黃陂一家毛巾廠,已瘦得只剩骨架。國共關系緊張,她屢次試圖歸隊,卻再也摸不到組織的線索。1947年,她跟收留自己的木匠張海成成親,漂泊總算停下。
新中國成立后,興國縣根據犧牲名冊補立墓碑。因多年未見劉法玉歸來,村里長輩認定她已戰死湘江,于是為她申請了烈士稱號。石碑立好,家鄉人每年清明都替她燒一把紙錢。
而今,真身出現在碑前,縣里自然要調查。檔案室翻出的老名冊、醫院記錄、突圍名單一一對上,證明她確為當年衛生班班長。相關部門連夜起草材料,向上級報告修正烈士名錄,并準備為老人補辦紅軍老戰士證。
![]()
劉法玉沒有多說榮譽,只請求在丈夫墓前放束白菊。那墓碑就在自己名字的右側,字跡已有風蝕痕跡。她撫摸著石面,輕輕念:“永發,報告——我回來了。”
山風吹過,松針簌簌跌落,像是回應。
烈士陵園外,新栽的樟樹只有碗口粗。管理員說,再過幾年,它們就能成蔭。劉法玉點頭,眼中閃著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