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01
杭州的梅雨季總帶著黏膩的濕意，這個周末的雨尤其任性，從清晨淅淅瀝瀝到黃昏，把窗玻璃蒙成一片模糊的水霧。
林建強蜷在沙發里，遙控器被他摩挲得發燙，屏幕上重播的老電影演到哪一幕全然不知——他的注意力，全被玄關處那雙孤零零擺放的粉色拖鞋勾著。
那是李娟的拖鞋，往常這個點，她該在廚房里叮叮當當做晚飯，間或喊一句“建強，幫我遞下鹽”，可現在，廚房冷鍋冷灶，臥室門緊閉著，像一道無形的墻，把這個家隔成了兩半。
這是他們冷戰的第七天，起因是兒子的科學競賽報名表。
林建強至今記得那天的爭執聲有多刺耳。
他攥著那張印著“市級競賽”的報名表，語氣斬釘截鐵：“這是鍛煉孩子的好機會，你看隔壁小明，參加奧數班后多懂事！”
李娟正給女兒梳辮子的手猛地一頓，梳子卡在發梢里：“懂事不是逼出來的！孩子們上周剛說想周末去公園捉蝴蝶，你怎么不聽聽他們的想法？”
話趕話的爭吵里，誰都不肯讓步。
最后李娟紅著眼眶把梳子往桌上一拍：“你從來只講‘該做什么’，不問‘他們想做什么’！”
說完轉身進了臥室，關門聲“砰”地撞在林建強心上，也撞碎了家里原本的暖意。
這七天，家里靜得能聽見雨滴砸在空調外機上的聲音。
早飯時，女兒偷偷把煎蛋往他碗里撥，被李娟用眼神制止；兒子放學回來想跟他分享漫畫，看了眼媽媽緊繃的臉，又把書塞回書包。
林建強在公司更是心神不寧，上周給客戶做的方案里，竟把“杭州”寫成了“蘇州”，被領導當眾批評時，他腦子里閃過的不是工作失誤，而是李娟以前總在他加班時端來的熱牛奶，杯沿還沾著她剛吃的草莓醬。
臥室里的李娟也沒好受過。
她趴在枕頭上，聽著客廳里林建強換臺的聲音，心里像堵著團濕棉花。
白天整理衣柜時，翻出前年冬天林建強冒雪給她買的暖手寶，充電口都有些氧化了，她卻舍不得扔；晚上給孩子們講故事，講到“小熊和爸爸媽媽一起野餐”時，兒子突然抬頭問：“媽媽，我們什么時候去郊外呀？爸爸說上周要帶我們去摘草莓的。”
她喉嚨一緊，只能含糊著說“等天氣好了就去”。
02
雨越下越大，風裹著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李娟輾轉反側，摸過手機解鎖，屏幕亮起的瞬間，正好看到朋友圈里有人發的夫妻合照——兩人在雨巷里共撐一把傘，笑得分外甜。
她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又劃，最終點開與林建強的對話框。
輸入框里的字刪了又改：“你吃飯了嗎？”
太客套；“孩子們想你了”太迂回；“我們談談吧”又太生硬。
糾結了五分鐘，她突然對著屏幕笑了，快速敲下三個字，發送前還對著天花板深吸了口氣，像做什么重大決定似的。
客廳里的短信提示音突然響起，林建強幾乎是彈起來去拿手機。
當“喂，死了沒？”
五個字跳出來時，他先是愣了兩秒，隨即捂著嘴笑出了聲，眼眶卻莫名發熱。
這語氣他太熟悉了——當年兩人談戀愛時，他感冒發燒，李娟也是這樣兇巴巴地發來短信，下一秒就提著保溫桶出現在他宿舍樓下。
他指尖飛快地回：“沒死呢，就等你給我頒‘冷戰堅持獎’。”
發完不等回復，起身就往臥室走。
推開門時，李娟正背對著他擦眼睛，聽見動靜猛地回頭，眼眶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那個……雨小了，”
林建強撓撓頭，語氣放得柔軟，“要不要去樓下便利店買根你最愛的綠豆冰棒？”
李娟愣了愣，嘴角卻先一步彎了起來，抓起搭在床頭的外套：“要兩根，給你也買一根。”
03
下樓時，林建強很自然地牽住了李娟的手。她的手被雨水浸得微涼，卻緊緊回握著他。
小區里的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暈，兩人踩著水洼慢慢走，誰都沒提冷戰的事，卻又好像把所有話都說開了。
“其實競賽我不是不讓孩子去，”李娟咬了口冰棒，含糊著說，“我就是怕你逼他們太緊，上次兒子做手工到半夜，說怕你不滿意。”
林建強心里一緊，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是我太急了，以后凡事我們都跟孩子商量，你也多提醒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下周我們先去摘草莓，競賽的事，讓孩子們自己決定。”
李娟笑著點頭，把沒吃完的冰棒遞到他嘴邊：“給你嘗一口，綠豆味的。”
林建強咬下一大口，甜絲絲的涼意從舌尖漫到心里，比任何和解的話語都來得真切。
后來孩子們真的自己決定參加競賽，林建強不再板著臉指導，而是陪著兒子拆舊鬧鐘研究零件；李娟也不再一味反對，而是幫女兒做實驗記錄冊的裝飾。
競賽那天，一家人穿著親子裝去現場，兒子拿著自己組裝的小機器人，驕傲地說“爸爸教我接電路，媽媽幫我畫圖紙”。
現在每次下雨，林建強都會想起那個發著短信的夜晚。
他漸漸明白，婚姻里哪有什么輸贏，那些看似“沒面子”的主動，那些帶著小脾氣的關心，都是給彼此的“臺階”。
就像李娟后來跟他說的：“夫妻之間哪需要那么多道理，你愿意先伸手，我就愿意跟你走。”
生活難免有風雨，婚姻難免有摩擦。
重要的不是誰先低頭，而是心里始終裝著對方的溫度。
一句“喂，死了沒？”
或許不夠溫柔，卻藏著最直白的牽掛；一次主動的牽手或許不夠隆重，卻抵得過千言萬語。
愿我們都能在婚姻里學會低頭，愿意給彼此臺階，讓那些冷戰的夜晚，都變成奔向彼此的溫暖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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