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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龍坐鎮中軍,腰間別著那支蘇曼麗給他的鋼筆,筆帽上那朵殘缺的牡丹,是他心頭未愈的傷。
武鳳翔、王文成分領左右翼,馬蹄踏過龍山碎石路,揚起的塵土里,混著將士們的歌聲。
《黃河大合唱》的調子,被他們唱得沙啞而滾燙。
行至禹縣,情報員策馬飛馳而來,衣襟上還沾著泥漿:“報告!漢奸席化民率千余偽軍,占了城外舊糧倉,搶糧抓丁,要往許昌日軍據點送人!”
劉子龍把地圖往石桌上一拍,手指如刀,戳在糧倉位置:“這糧是百姓的命,壯丁是咱的兄弟,絕不能讓他運走。”
他抬眼,目光如鐵:“夜襲!趁暴雨,端了他的窩!”
是夜,烏云壓得很低,雨點砸在頭盔上“噼啪”響,像命運在敲門。
劉子龍親率武鳳翔的精銳,摸黑繞至糧倉后側。
鐵絲網被剪斷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蛇蛻皮。
炸藥轟開側墻的剎那,沖鋒號刺破雨幕——偽軍們還在糧堆旁酣睡,有的懷里還揣著搶來的銀鐲子,被槍聲驚醒時,褲子都來不及穿,就舉著槍喊“投降”。
不到兩小時,戰斗結束。
席化民躲進地下糧窖,被武鳳翔扔進去的手榴彈炸死。
糧窖門被踹開,十幾個壯丁蜷縮在角落,看見聯軍將士,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都帶回家,發路費。”
劉子龍剛說完,岳本敬突然在偽軍指揮部喊:“劉司令!電臺還在響!”
眾人圍過去,只見日軍制式的發報機還在“滴答”吐紙帶。
岳本敬抓起紙帶,鉛筆飛快抄錄:“席部危急,請求許昌支援……周鵬飛部已南下攔截……日軍小隊隨行,明日到襄城。”
“周鵬?”
劉子龍的手指頓了頓。
他早聽過這個名字——原是豫西民團頭目,當年也喊過“保境安民”,后來卻投了日軍,成了許昌偽保安總隊隊長,手下兩千余人,裝備精良,比一般偽軍強得多。
“有意思。”
劉子龍忽然笑了,從墻角翻出一面皺巴巴的太陽旗:“讓第三勢力的翻譯發報,就說‘席部已肅清共匪,皇軍可安心進駐許昌休整’。”
他把一張手繪路線圖塞給武鳳翔:“你帶機槍營繞到許昌西面,周鵬的指揮部在西塔寺,門口有兩挺重機槍。記住——先端重機槍,再沖進去。”
8月4日,許昌城飄著細雨。
周鵬果然信了電報,率部大搖大擺進城,連外圍警戒都撤了。
偽軍們靠在城墻根抽煙,看見城外飄著的太陽旗,竟還有人湊過去喊:
“皇軍啥時候到?給發盒煙不?”
岳本敬突然拔出刺刀,一刀砍斷一個偽軍的槍帶:“繳槍不殺!”
埋伏在城墻外的雙龍軍將士像潮水般涌進來,偽軍們沒來得及開槍,就被按在地上。
西塔寺里,周鵬正對著佛像燒香,手里的念珠轉得飛快。
他剛求完“皇軍庇佑”,寺外就傳來槍聲,念珠“嘩啦”掉在地上。
他抓起駁殼槍往后門跑,剛到月亮門,就看見劉子龍負手站在那里——德國造駁殼槍的槍口,正對著他的胸口。
“周大隊長,別來無恙?”
劉子龍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塊千斤石,壓在周鵬心上。
“劉……劉司令饒命!”
周鵬“撲通”跪倒在地,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劉司令,我不是天生的漢奸啊。”
他抬起頭,眼里滿是血絲:“我早年在民團,也是想保一方平安。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日軍打許昌,我帶著兄弟們守了三天三夜,子彈打完了,糧食也沒了,可國民黨的援軍,連影子都沒見著。城破那天,我娘被日軍殺了,我媳婦抱著孩子跳了井……”
雨水打在他臉上,混著眼淚往下流:“后來日軍找我,說只要我投誠,就給我槍,給我兵,讓我‘管’許昌,還說能幫我找失散的兒子。我那時候瘋了,滿腦子都是報仇,滿腦子都是找兒子,就……就答應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穿著虎頭鞋:“我兒子到現在都沒找著。日軍騙了我,他們根本沒幫我找,還讓我抓壯丁、搶糧食。我有時候看著那些被抓的壯丁,就想起我當年守許昌的兄弟們,我夜里睡不著,總夢見我娘罵我……”
劉子龍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亂世里,有人像蘇曼麗一樣,抱著仇恨卻守著底線;
有人像周鵬一樣,走著走著就偏了方向。
他把一塊布塞進周鵬嘴里:“你的錯,不是一句‘被逼的’就能抵消的。留著你的命,跟新四軍的同志認錯吧。”
寺鐘突然響了,驚飛了檐下的鴿子。
武鳳翔帶著人沖進來,日軍小隊的槍聲還在院子里回蕩,子彈打在銅鐘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像在為這場投降敲喪鐘。
當晚,許昌城頭火把通明。
百姓們提著燈籠,捧著熱水,圍在縣衙門口,看聯軍清點戰利品:
三十多挺機槍,五百多支步槍,一箱藏在佛像夾墻里的銀元,還有日軍的作戰地圖和密碼本。
岳本敬擠過人群,舉著一張布告喊:“劉司令,我們該正式打出第三集團軍的旗號了!”
那是周鵬飛辦公室里搜出的偽政府通告。
劉子龍撕去舊文,在背面寫下“第三集團軍”五個大字。
墨汁不夠,他蘸了點周鵬飛頸間流的血——字跡瞬間變得鮮紅,像烙在布告上的火。
“從今日起,我們就是第三集團軍!”
他站在高臺上,聲音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打鬼子,保家鄉,誰也別想再欺負咱中原百姓!”
歡呼聲還沒散,武鳳翔押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過來——是豫南第三勢力的聯絡官,正想往日軍陣地跑。
“日軍在賀莊設了埋伏!一個聯隊,輕重武器都有,就等咱們鉆口袋!”
男人被踹在地上,嚇得直哆嗦。
劉子龍立刻調兵:“王文帶第二軍左翼迂回,武鳳翔帶機槍組殿后,我率司令部從中間突破,全速往南!”
8月5日黎明,賀莊的玉米地還浸在晨霧里。
日軍的擲彈筒突然炸響,火光一下子把玉米地燒紅了。
劉子龍被圍在洼地,身邊只剩二十個衛兵,電臺也被彈片炸壞了。
“用旗語!”
岳本敬突然喊,從俘虜身上搜出日軍信號旗,爬上高坡揮舞:“友軍演習,誤入貴地,請指示方向。”
日軍陣地上果然遲疑了,望遠鏡里,黃呢軍裝的軍官舉著旗回應。
武鳳翔抓住機會,機槍組的火力像潑水一樣掃向日軍側翼。
劉子龍躍上戰馬,揮刀喊:“跟我沖!”
玉米稈被馬蹄踏斷,露水混著血水濺在褲腿上。
他看見岳本敬扶著先大魁,先大魁的胳膊流著血,卻還緊緊攥著手榴彈;看見王文的隊伍從左翼沖過來,喊殺聲震得玉米葉都在抖。
太陽升起來時,日軍終于退了。
清點人數,三百多將士永遠留在了賀莊的玉米地——
但主力還在,旗還在。
武鳳翔蹲在河邊洗手,血水把溪水染紅了。
“子龍哥,曼麗姐要是現在也和我們在一起該多好,肯定會高興的。”
武鳳翔的聲音很低。
劉子龍久久沒說話。
南面的天際線上,大別山的輪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像在等著他們回家。
他翻身上馬,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走。”
“咱們去大別山,跟主力會師。”
“給犧牲的兄弟,也給咱中原百姓——”
“打一個太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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