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野玫瑰村的路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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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在窗前吹一個肥皂泡。不是那種兒童玩具店里五顏六色的塑料泡泡水,而是用一塊雪白的、散發著淡淡玫瑰香的肥皂,慢慢揉搓出的豐富泡沫。當泡泡在指尖顫巍巍地鼓起,映著夕陽的余暉,我仿佛能看見一片玫瑰色的原野在薄膜深處搖曳。你相信跟著一個個綿綿不斷的肥皂泡,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玫瑰色的肥皂泡,乘著風,跑啊跑啊,可以去往一個遙遠的野玫瑰村嗎?那里天是玫瑰色的,地也是玫瑰色的,有一條美麗的河流過,開滿了野玫瑰。
讓我給你講一個安房直子的故事吧!一個去往野玫瑰村的故事。
山谷小村里,一位開雜貨店的老奶奶,常向村人念叨她住在野玫瑰村的兒子——有賢惠媳婦、三個孩子,兒子做肥皂營生。村里人都知道她沒有兒子,獨居多年,但無人忍心戳破。每當說起這些,老奶奶的臉便如玫瑰般紅潤,眼睛閃閃發光。明明親人是不存在的,但老奶奶實在太孤單了,在她的內心深處一直認為自己的兒子、孫兒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
初春黃昏,幻想竟成真。一個梳著辮子、眼睛圓溜溜的女孩推開店門,自稱“千枝”,是孫女,從野玫瑰村來賣肥皂。肥皂雪白,散發真正的玫瑰香。千枝說父親開了肥皂工場“野玫瑰堂”,想請老奶奶代銷。定價便宜得驚人,她留下二十塊便匆匆離去。
肥皂大受歡迎,三天售罄。老奶奶盼千枝再來,夏天的單和服早就縫好了,還縫上了名字,僅有的那一間房間,也打掃得干干凈凈了。而且,還到附近的農民家里,買了三合小豆,三合糯米,老奶奶要做豆沙糯米團子。六天后的傍晚,千枝帶著兩個弟弟真的來了。老奶奶手忙腳亂準備招待,豆子糯米還沒泡開,千枝卻用“魔法”——將紅玫瑰花瓣放入小豆桶、白花瓣放入糯米鍋,念咒后豆米即刻飽滿。四人一起做豆沙糯米團子,熱熱鬧鬧吃到深夜。最小的弟弟當場睡著,千枝強撐著眼皮念叨“不能睡,天一亮就壞事”,終究抵不過困意。
第二天清晨,三個孩子的被窩空了,空空的被窩里,散落著一大把茶色的狗獾毛。老奶奶恍然大悟:那些可愛的魔法、圓溜溜的眼睛,原來屬于狗獾。但她心中只有暖意:“我才不在乎你們是不是狗獾呢……你們就是我的孫兒!”然而,半個月過去,狗獾孩子們再沒出現。肥皂售罄了,“野玫瑰堂”的告示在風中搖晃,老奶奶日日眺望遠方。
一天傍晚,村里孩子用野玫瑰堂肥皂水吹泡泡。老奶奶接過麥秸,吹出的泡泡全是淡玫瑰色,乘著風向山里去。她著了魔般追逐,泡泡一個不破,越來越多。黃昏的田間小道上,成群的肥皂泡越來越紅、越來越暗,閃爍著光芒。老奶奶的腿,快得簡直像奔跑在山里的鹿一樣了。不論怎么跑,就是不累。她穿過田野、爬過山道,來到一條小河流過的平原——天是玫瑰色的,地也是玫瑰色的,野玫瑰遍地盛開,一直開到地平線,仿佛整個春天都濃縮在這里。
河邊小木橋上,三只小狗獾正坐著吃“野玫瑰豆沙包”——白胖的豆沙包中央,各貼一朵鹽漬野紅玫瑰。見老奶奶來,它們不好意思地耷拉下腦袋。老奶奶并排坐下:“我早就知道你們是狗獾了。可我不在乎。”她告訴千枝,夏天的和服已做好。千枝高興地點頭,分給她半個豆沙包。順著千枝指的方向,茅草叢里升起紫煙——那是狗獾家的肥皂工場。
天漸黑時,千枝從草叢里提出一盞燈籠,點亮了遞給老奶奶。那火焰是野玫瑰的顏色,不是紅黃相間的普通火光,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溫柔的緋紅。老奶奶提著那盞燈,大步走在漆黑的山道上。她不再年輕,腿腳也不利索,但那天晚上,她不知疲倦,半夜準確無誤地回到家。她自言自語:“我終于去了兒子的村子……野玫瑰堂的肥皂,從下個星期開始,就會大批到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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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安房直子寫的是一個關于孤獨的故事。我卻覺得,她寫的是一條路——一條只向相信它的人敞開的路。這個故事的精妙之處,在于“信則靈”的敘事邏輯——老奶奶的孤獨如此純粹,以至于她的渴望具象化為現實。這不是簡單的“動物報恩”故事,而是孤獨者的強烈念想創造了現實:當幻想足夠真誠,它就有了重量和溫度。狗獾們的出現并非偶然。它們是被老奶奶的“相信”召喚而來的——她縫和服時“清清楚楚浮現”的孫女形象,與推門而入的千枝分毫不差。這種“想象-應驗”的結構,暗示了在安房直子的世界觀里,真摯的情感可以穿透物種與虛實之隔。
村人們知道她沒有兒子,知道野玫瑰村只存在于她的念叨里,卻沒有人忍心戳破。這份沉默不是謊言,而是一種更深的慈悲——他們守護的不是一個虛構的兒子,而是一個孤獨老人活下去的理由。他們以沉默的共謀,守護著老奶奶的玫瑰色夢境。千枝帶來的野玫瑰堂肥皂,村里人爭先恐后地購買,不是貪便宜,而是他們隱約察覺到了什么——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共謀,所有人都愿意陪老奶奶演這場戲,讓她的幻想有重量、有溫度、有玫瑰香。
當老奶奶發現真相時,只摸到一把茶色的狗獾毛。她沒有驚慌,沒有失望,只是輕聲說:“我才不在乎你們是不是狗獾呢……你們就是我的孫兒!”這句話,是整篇故事最動人的地方。我們活在一個太講究“真實”的時代。真憑實據、科學驗證、理性分析——一切都必須經得起推敲。可當孤獨來襲時,理性有什么用?當思念成疾時,真相又有什么意義?老奶奶選擇了一條相反的路。她追著玫瑰色的肥皂泡,穿過田野,爬過山道,來到那條小河流過的平原,野玫瑰遍地盛開的小村。三只小狗獾坐在木橋上吃豆沙包,白胖的包子中央各貼一朵鹽漬野紅玫瑰。她坐下,說:“我早就知道你們是狗獾了。可我不在乎。”這不是自欺欺人,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真實——情感的真實性,超越了載體的真實性。當愛足夠真摯,被愛者是人還是獾,又有什么分別?
狗獾,這個在東方民間故事里常以騙子形象出現的動物,這一次卻扮演了最真誠的家人。它們不是來騙取食物或錢財的——那些肥皂的定價,除去成本幾乎無利可圖;它們也不是來戲弄人類的——那份陪伴的真心,比任何血緣都更滾燙。它們只是回應了一個孤獨者的召喚,用它們的方式,完成了一個關于親情的寓言。小狗獾千枝送的那個燈籠,照亮了老奶奶回家的路。那不是物理的光,是情感的光——被愛過的人,不會迷路。哪怕那份愛來自狗獾,哪怕那條路通向幻想。去往野玫瑰村的路,不在山里,不在河邊,而在老奶奶的心里。只要她相信,那路就一直在。只要她愿意走,那燈籠就一直亮著。
我想起小時候,祖母也總愛念叨一些不存在的人和事。她說院子里的桂花樹底下埋著外公的信,她說下雨天能聽見逝去的鄰居在唱歌,她說我長大后會去很遠的地方,但總會雨夜回來。那時我不懂,覺得這些都是老人的胡話,總是急于糾正她:“沒有這個人,您記錯了。”現在我才明白,我們剝奪的不僅是她的幻想,更是她最后的棲身之所。后來祖母走了,桂花樹被砍了,老房子拆了,我才明白——那些“胡話”,是她為自己搭建的野玫瑰村。在那里,逝去的人沒有離開,孤獨沒有被放大,愛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著。
去往野玫瑰村的路,終究是一條學習如何愛與被愛的路。它教會我們,最高級的善意不是給予物質,而是給予相信的空間;最珍貴的親情不一定來自血緣,而可能來自某個黃昏的奇遇;最持久的魔法,不過是真心希望某件事成真,并愿意為之等待。我想,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座野玫瑰村。它可能是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或者一段被時光溫柔包裹的記憶。去往野玫瑰村的路,其實一直都在。它不在地圖上,不在導航里,它藏在每一次心照不宣的沉默里,藏在每一塊散發玫瑰香的肥皂里,藏在每一盞玫瑰色的燈籠里。它不需要被找到,只需要被相信。這條路向相信它的人敞開。
當夜幕完全降臨,我吹出最后一個泡泡。它乘著風,向虛空飄去。我沒有追,只是站在窗前,看它漸漸融入玫瑰色的暮色里。我知道,路的盡頭,有一盞燈在等我。那是野玫瑰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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