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年味記憶館里,最醒目的展品,永遠是那一碗冒著熱氣的無錫醬排骨。它不是山珍海味,卻藏著我對春節最深刻的眷戀,那是獨屬于江南小城的年味兒,是刻在 DNA 里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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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看似家常的菜肴,背后藏著深厚的歷史底蘊。相傳無錫醬排骨的雛形可追溯至南宋,當時無錫作為江南漕運重鎮,南北商賈往來頻繁,飲食文化在此交融碰撞。到了清代,無錫醬排骨已成為地方名肴,在《清嘉錄》等古籍中便有 “冬月制醬排骨,饋送親友” 的記載。它不僅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無錫人走親訪友的年節伴手禮,象征著富足與誠意。
到了近代,無錫醬排骨更是聲名遠揚。民國時期,“三鳳橋” 等老字號將其工藝發揚光大,用獨特的 “醬燒慢煨” 技法,讓這道菜成為江南飲食文化的一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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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它已被列入江蘇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為無錫人刻在骨子里的味覺基因。
小時候,過年的儀式感,是從奶奶在廚房忙碌的身影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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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三一過,家里的大鐵鍋就開始氤氳著濃郁的醬香。奶奶會提前三天就把精選的豬肋排用清水浸泡,每天換水,去盡血水和腥味。然后用她那把傳了三代的老菜刀,把排骨剁成三厘米見方的塊,每一刀都精準利落,仿佛在雕刻一件藝術品。我總愛搬個小板凳,蹲在灶臺邊,看著她把冰糖在鍋里炒出琥珀色的糖色,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能太嫩也不能焦糊,再倒入瀝干水分的排骨翻炒,直到每一塊肉都裹上一層誘人的亮紅。
“這醬排骨啊,急不得,得用小火慢慢煨。” 奶奶一邊往鍋里添上用八角、桂皮、丁香、香葉熬制的老鹵,一邊對我說。這鍋老鹵是家里的傳家寶,每年過年都會添上新料,越陳越香。接著,她會加入紹興黃酒、生抽、老抽和足量的清水,大火燒開后撇去浮沫,再轉成最小的火,蓋上鍋蓋慢燉兩個小時。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整個屋子都被這股甜中帶咸、香而不膩的氣息填滿。我和弟弟就像兩只小饞貓,每隔十分鐘就跑到廚房門口探頭,深吸一口氣,然后心滿意足地離開。那股香味,是年的預告,是團圓的信號。
出鍋前的最后一步,是大火收汁。奶奶會把鍋蓋掀開,用鍋鏟不斷翻動排骨,讓濃稠的醬汁均勻地掛在每一塊肉上,直到湯汁變得像蜂蜜一樣粘稠,排骨表面泛起油亮的光澤。這時,她總會捏起一塊最小的,吹涼了遞到我嘴邊:“嘗嘗咸淡。” 我咬下一口,肉香混著醬香在嘴里爆開,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無法替代的滿足。
終于等到年夜飯,當那一大盤醬排骨端上桌時,全家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紅亮的色澤,軟爛的肉質,輕輕一抿,肉骨分離。爺爺總會夾起最大的一塊放到我碗里,笑著說:“多吃點,長個子。” 那一刻,窗外的鞭炮聲、電視里的春晚、家人的歡聲笑語,都成了這碗醬排骨最好的配菜。
后來我離開家鄉去外地求學、工作,過年回家的次數變少了。但每到春節,我總會下意識地在超市里尋找醬排骨的身影,卻總也找不到記憶里的味道。直到去年,我終于在除夕前趕回了家。推開門,熟悉的醬香撲面而來,奶奶正站在灶臺前,用那雙布滿皺紋的手,翻炒著鍋里的排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懷念的從來不僅僅是醬排骨的味道,而是那個圍著灶臺等待的童年,是家人圍坐一桌的溫暖,是無論走多遠,都能被這股味道瞬間拉回的歸屬感。這碗醬排骨,就是我年味記憶館里最珍貴的藏品,它承載著時光,也守護著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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