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米蘭的冷風里,剛剛過去的那二十幾個小時,極其魔幻,也極其殘忍。
大雪紛飛的U型場地,94.75分,那塊分量極重的金牌終于砸進了谷愛凌的口袋。過去幾天籠罩在她頭上的漫天烏云,那些關于她“跌落神壇”、“江郎才盡”的刺耳嘲弄,隨著這個斷層式的絕對高分,瞬間失去了聲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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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剛剛準備調轉車頭,重新撿起那些華麗的詞藻準備再次“造神”,一場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情緒潰堤,像一記悶棍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奪冠的喜悅甚至還沒來得及在空氣中發酵,賽后的那場發布會,那個永遠把“自信、陽光、不可戰勝”掛在臉上的22歲女孩,防線徹底崩塌了。
沒有激昂的奪冠感言,沒有面對鏡頭的從容微笑,只有無法抑制的哽咽和一則撕裂人心的噩耗,從小把她捧在手心里、教她無所畏懼的外婆馮國珍,永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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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一夜之間突然變得無比“寬容”、滿屏皆是“心疼”的互聯網輿論,這種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魔幻現實,讓人脊背發涼。
不過,還有比外婆去世更糟心的事情。
有人問,難道在這個時代,一個頂尖運動員僅憑“足夠強”已經無法贏得尊重了?難道非要等到被全網用放大鏡審視的“完美天才”,被硬生生撕開鎧甲、露出血淋淋的生死創口時,大眾才愿意放下手里的屠刀,去“原諒”她的優秀嗎?
這是一個極其值得剖析的社會切面。谷愛凌在米蘭遭遇的這一切,早就超越了體育賽事的范疇,它像一面巨大的照妖鏡,照出了公眾潛意識里那種隱秘而幽暗的心理需求。
時間倒推回幾天前,當米蘭冬奧會的前兩項比賽(坡面障礙技巧、大跳臺)塵埃落定,谷愛凌胸前掛著兩枚銀牌時,網絡上是個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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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能在全球最頂級的冰雪盛會上,連續兩個項目站上領獎臺,這放在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個運動員身上,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史詩級戰績。但放在谷愛凌身上,不行。
幾乎是一夜之間,社交媒體的角落里爬滿了惡意的揣測。有人說她長居海外心思早就野了,有人嘲諷她頻繁穿梭于各大秀場把精力全放在了娛樂圈,更有甚者,把那套陳詞濫調的“回國撈金論”又翻出來重新咀嚼。兩枚成色極高的銀牌,不僅沒有換來掌聲,反而成了她“態度不端正”的罪證。
為什么大眾對她的容錯率這么低?因為她在公眾眼里,太順了,順到帶有一種不可饒恕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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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長久以來習慣的敘事模型是什么?是草根逆襲,是苦大仇深,是咬碎牙齒和血吞,是傾家蕩產也要練出一個世界冠軍的悲情故事。在傳統的體育語境里,運動員要想被塑造成全民偶像,身上必須得帶點“泥土味”和“苦難感”。
偏偏谷愛凌打破了這個公式。她出生在中產以上家庭,名校光環加持,長相身材優越,哪怕是跨界時尚圈也能混得風生水起。她贏比賽的時候不是咬牙切齒的,而是嚼著口香糖、輕松愜意的。她擁有的東西太多了,多到讓很多人在慕強的同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深深的嫉妒。
社會心理學里有一種非常陰暗的投射現象:當面對一個毫無瑕疵的贏家時,人們往往在潛意識里期盼她摔跤。因為只有天才跌落凡塵、沾染一身泥水的時候,普通人才能在她身上找到優越感,才能在敲擊鍵盤的瞬間獲得一種虛幻的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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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項沒拿到金牌,就像是給這股壓抑已久的戾氣找到了一個宣泄的突破口。他們不是在客觀評價一項極限運動的技術動作,他們是在發泄情緒,是在用放大鏡從她身上找尋可以被攻擊的縫隙。
甚至連慶祝時沒能在第一時間接住觀眾扔下的國旗這種賽場上的小插曲,都能被上綱上線成對國家認同感的質疑。這種拿著顯微鏡挑刺的行為,本質上就是對“完美贏家”的集體清算。
網絡世界里的人們敲著鍵盤揮斥方遒,卻很少有人真正體會過,競技體育的底色,從來不是熱血沸騰的漫畫,而是一臺精密運轉、毫無人情味的絞肉機。
U型場地決賽前的那些天,米蘭的天氣惡劣到了極點,漫天飛雪和不期而至的大風,導致比賽被一再推遲。對于一個剛剛經受了兩項高強度比賽、體能和心理都處于極度疲勞期的運動員來說,這種等待無異于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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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殘忍的不是賽場上的真刀真槍,而是命運在賽場外給她設下的信息盲區。
在米蘭冰天雪地的等待中,她其實一直在一場注定要輸的比賽里與時間賽跑。她最愛的外婆,那個五十年代交通大學畢業、將獨立自強刻進家族基因里、一路陪伴她滿世界征戰的馮國珍老人,生命體征正在迅速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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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的選擇極其艱難,但又符合中國式親情的邏輯,死死瞞住。為了保全她最后沖金的競技狀態,為了不讓她在半空中分心出現致命的失誤,關于外婆病危乃至離世的每一個細節,都被嚴密地封鎖在了那通沒有接起的電話里。
這種信息差,對運動員是一種保護,但也是一種極其殘忍的剝奪。當你拼盡全力站上世界之巔,以為終于可以向最親愛的人分享榮耀時,轉身卻發現,那個一直站在你身后為你抵擋風雨的人,已經永遠停留在了時間軸的那一頭。
那塊94.75分的金牌,是用極度的克制、隱忍和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換來的。競技體育不相信眼淚,它只要結果。而為了這個最高的結果,個體的悲傷被生生按下了暫停鍵,被迫進入了一種“延時發作”的狀態。
當隱瞞的真相最終在賽后揭開,當谷愛凌在鏡頭前情緒崩潰、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堅不可摧的“大魔王”形象時,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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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突如其來的“和解”,讓人細思極恐。
網絡輿論為何在這一刻閉嘴了?僅僅是因為她拿了金牌嗎?絕對不是。拿金牌并不能堵住所有的嘴,總有人會繼續找角度挑刺。噴子真正閉嘴的原因,是因為她“慘”了,因為她失去了至親,因為她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跌落成了一個正在經歷喪親之痛的脆弱女孩。
這暴露出我們社會中一種根深蒂固且極其病態的“苦難敘事”依賴癥。社會心理似乎形成了一種隱秘的潛規則:英雄不能僅僅是優秀的,英雄必須是悲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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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毫不費力地贏,你必須付出極其慘痛的個人代價,要么是一身傷病,要么是窮困潦倒,要么是生離死別。只要你身上帶著足夠重的創傷,大眾才覺得你的榮譽來得“合法”,才覺得你的優秀“值得被原諒”。
這就是為什么當谷愛凌展示出她凡爾賽的一面時,人們充滿敵意;而當她為了榮譽連外婆最后一面都沒見上時,人們卻感動得熱淚盈眶。公眾并非真的在乎體育精神,很多人只是在貪婪地消費著她的痛苦。
在一個健康的社會環境里,一個頂尖運動員不應該需要用至親離世的眼淚,去換取輿論場上的“豁免權”。這種將同情建立在凝視他人傷口之上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悲哀。她為國爭光,本就應該得到毫無保留的尊重,而不是非得湊齊“拼搏+苦難+至親離世”的戲碼,才能滿足看客們的道德期待。
其實,無論是過度神化,還是惡意貶低,本質上都是在把她剝離為一個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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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冬奧會的這場風波,就像一場劇烈的化學反應,徹底炸碎了附加在谷愛凌身上的所有“完美人設”濾鏡。這恰恰是一件好事。
濾鏡碎了,我們才能真正看清,那個站在U型池頂端的身影,不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奪金機器,也不是一個刀槍不入的戰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22歲女孩。
她會在斯坦福的校園里熬夜趕due,她會在秀場上光芒四射,她同樣也會在承受網絡暴力時感到委屈,在失去至愛親人時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她的堅強從來不是天生的,而是無數次在雪道上摔得遍體鱗傷、甚至頭盔碎裂練就的肌肉記憶;她的底氣也不是憑空而來的,是外婆和母親兩代獨立女性一點一滴灌輸進骨髓里的不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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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兩屆冬奧會,三線作戰,狂攬3金3銀,交出了一份驚為天人的100%登臺率答卷。在整個中國冰雪運動的歷史上,乃至世界自由式滑雪的版圖上,這都是前無古人的壯舉。
手里攥著二十幾個世界杯冠軍,將一項極限運動的技術天花板推向了新的高度,這些實打實的成績,比任何關于她國籍、動機、口型的無端揣測,都要震耳欲聾。
她早就用實力證明了一切,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釋,更不需要去討好那些用放大鏡尋找瑕疵的看客。
這屆米蘭冬奧會留給我們的,絕不僅是幾塊金燦燦的獎牌。它更像是一堂深刻的全民心理課。它在拷問我們:是否能容得下一個個性張揚、生活豐滿、不走傳統苦情路線的新時代強者?是否能停止對運動員的道德綁架和過度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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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候打破那種對“殘缺美”和“悲劇英雄”的病態迷戀了。強者不需要用眼淚來作保,偉大也不需要用苦難來獻祭。
把競技的歸競技,把純粹的掌聲還給賽場。至于那個剛剛贏下了世界、卻在賽后哭紅了雙眼的22歲女孩,請把屬于私人的悲傷留給她自己。在這個飄雪的冬日里,她不欠任何人一個完美的微笑,她只需要好好地、安靜地,在心里和最愛她的外婆道一聲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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