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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廚房里燉湯,手機響了。是保姆周姐發來的微信:“李姐,晚上有空嗎?想跟你談談工資的事。”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回復,把手機揣回兜里。
周姐來我家一年了。去年臘月來的,那時候我媽剛做完手術,需要人照顧。我和老公都上班,孩子上小學,實在顧不過來。中介推薦了周姐,四十五歲,面相老實,說話利索,看著就讓人放心。
工資談的是八千五。周姐說她在別家拿九千,看我媽病著,少五百也行。我當時挺感動的,主動給她加到九千。一個月多五百塊,人家照顧得盡心點,值得。
這一年,周姐確實干得不錯。我媽被她照顧得挺好,胖了五斤。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孩子放學回來也有熱飯吃。逢年過節,我給她發紅包,買衣服,從來不小氣。
我以為我們處得挺好。
晚上七點,周姐準時來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兩只手交握著,有點局促。
“李姐,”她開口,“我來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那個……”她低著頭,“我想漲點工資。現在物價漲得厲害,我老家那邊老人身體也不好,每個月寄回去的錢都不夠用……”
我看著她,等她說完。
“我看別人家保姆現在都拿一萬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想著,能不能給我漲到一萬二?”
一萬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姐,”她趕緊補充,“我不是嫌你給得少,就是……就是現在什么都貴,我實在是沒辦法……”
我把茶杯放下,看著她。
“周姐,我問你三句話。”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
“第一句,”我說,“你來我家一年,我少給過你一分錢嗎?”
她的臉微微紅了:“沒有。”
“逢年過節,我給沒給你發紅包?”
“給了。”
“換季的時候,我買沒給你買衣服?”
她低下頭:“買了。”
“那就好。”我說,“第二句,你家老人生病,我讓你提前支過兩個月工資,有沒有?”
她的手攥緊了:“有。”
“你閨女上大學,我借給你五千塊,到現在還了沒有?”
她低著頭,不說話。
“沒還。”我替她回答,“你說手頭緊,緩緩再還,我催過你嗎?”
她搖搖頭。
“第三句,”我看著她,“周姐,你來的時候,我媽剛出院,癱在床上不能動。現在她下地走路,能自己上廁所,能自己吃飯。這是誰的功勞?”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是我的……也是你們的……”
“是你的。”我說,“這功勞我認。可你知道我為啥給你發紅包、借錢給你、從來不催你還錢嗎?”
她不說話。
“因為我覺得你人實在,干活踏實,把我媽當親人伺候。”我說,“我覺得咱們之間,不光是雇和被雇的關系,還有點情分在。”
她的眼淚掉下來。
“可現在你跟我說,要漲到一萬二。”我靠在沙發背上,“周姐,你去打聽打聽,咱們這城市,保姆的平均工資是多少?六千到八千。我給你九千,已經是高的了。你現在張嘴就要一萬二,憑什么呢?”
她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是不讓你漲工資,”我放軟聲音,“你干得好,我也愿意給你漲。可你得讓我覺得值。這一年你確實干得不錯,可你算過沒有,你請了多少假?你媽病了三次,你回去伺候,一次十天,三次一個月。你閨女開學,你又回去送,又是五天。這一個月工資,我扣過你一分沒有?”
她不說話。
“沒有。”我說,“我都給你算全勤。為啥?因為你有難處,我能體諒。可你體諒過我嗎?你張嘴就要一萬二的時候,想過我們家的難處嗎?我老公單位效益不好,工資降了。我媽每個月吃藥還要兩千多。孩子上輔導班,一學期七八千。這些,你知道嗎?”
她終于抬起頭,滿臉是淚。
“李姐,”她的聲音沙沙的,“我……我錯了。”
我看著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周姐,”我嘆了口氣,“我不是要你認錯。我就是想讓你想清楚,咱們之間,到底該怎么處。你要是真覺得虧了,那咱們重新談個價。可你要是覺得我好說話,就想多要點,那我告訴你,我不是傻子。”
她拼命搖頭:“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聽別人說,現在保姆工資漲了,我心里急了……我沒想到,沒想到你們對我這么好……”
她哭得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去衛生間拿了條毛巾,遞給她。
“擦擦臉。”
她接過去,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等她哭夠了,我重新坐下來。
“周姐,”我說,“你還想在我家干嗎?”
她猛地抬頭,眼眶紅紅的,拼命點頭:“想!想!李姐,我真想干!你們家對我好,我心里知道!我……我就是一時糊涂……”
“那工資的事?”
“不提了!再也不提了!”她連連擺手,“九千就九千,我知足了!”
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這樣吧,”我說,“過完年,我給你漲到九千五。不是因為你提了,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干得好,我心里有數。”
她愣住了,眼淚又涌出來。
“李姐……”
“別哭了,”我站起來,“去洗把臉,廚房里湯快好了,幫我盛出來。”
她點點頭,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沒說出話。
我沖她擺擺手:“去吧。”
她進了廚房,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著玻璃悶悶的響。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也進了廚房。
周姐正站在灶臺前盛湯,聽見我進來,側過臉,眼睛還是紅的。
“李姐,”她低聲說,“對不起。”
“行了,”我接過湯碗,“以后有啥事,先跟我聊聊,別自己瞎琢磨。”
她點點頭。
那天晚上,周姐干完活要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住了。
“李姐,”她轉過身,“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那五千塊錢,”她低著頭,“我年后一定還你。每個月還一千,五個月還清。”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不是不還,”她抬起頭,“我是想著,你對我好,我欠著點,你就不好意思趕我走……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行,年后慢慢還。”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回去吧,”我說,“明天還來呢。”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里的水流聲,咕嚕咕嚕的。
我想起周姐剛來那天,也是這么個晚上,她站在門口,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我媽躺在床上,她進去看了一眼,出來就說:“姐你放心,我肯定把阿姨伺候好。”
這一年,她確實做到了。
人心換人心。
她今天提漲工資,是貪心了。可這貪心里頭,也有她的難處。她閨女上大學的學費,她媽看病的醫藥費,哪樣不花錢?
她不是壞人,就是急了。
那三句話,讓她想明白了。
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周姐已經在了。她在廚房里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李姐,早飯馬上好,我熬了你愛喝的小米粥。”
我點點頭,走到餐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盤炒雞蛋,一盤涼拌黃瓜。小米粥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過來。
周姐端著粥出來,放在我面前。
“李姐,嘗嘗,火候正好。”
我舀了一勺,喝了。
“挺好。”
她站在旁邊,看著我,欲言又止。
“站著干什么?”我說,“坐下一起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瞇起來。
“哎!”
她坐下,也舀了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落在餐桌上。
我喝著粥,忽然想,有時候人跟人之間,就差那三句話。
說開了,就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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