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徐童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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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走了,從確診到離開,四個月。
最難接受的不是他走得快,而是年年體檢、年年做腸鏡、年年報告都寫著“未見異常”。我們信了這些報告,信了那些“沒問題”的結論。直到便血三個月,再去查,已經是晚期。
醫生說,你有一個指標從來沒查過。我們第一次聽到那個名字,也第一次知道,原來腸鏡不是萬能的。
姐夫是那種特別惜命的人。每年單位體檢一次,自己還要加錢多做幾項。腸胃不好,他專門掛過消化科的號,醫生建議做腸鏡,他就老老實實做。連續三年,腸鏡報告都是同一句話:結直腸黏膜未見明顯異常,建議定期復查。
他拿著報告給我姐看,說你看,我這腸胃比年輕人都好。我姐笑他,說你這么怕死,閻王爺都不敢收。
2022年春天,他開始便血。起初只是偶爾一次,顏色鮮紅,他以為是痔瘡。去藥店買了痔瘡膏,抹了幾天不見好,血反而越來越多。有時候一擦,衛生紙上全是紅的。他還是沒當回事,說痔瘡就這樣,反反復復。
到了夏天,血從鮮紅變成暗紅,還帶著粘液。他開始拉肚子,一天跑五六次廁所,人瘦了一大圈。我姐催他去醫院,他拖了又拖,說等忙完這陣就去。忙完玉米,忙完花生,忙到立秋,才終于去了。
那天我姐打電話給我,聲音不對勁,說你來醫院一趟吧,有點事。
我到的時候,姐夫剛做完增強CT,坐在走廊上發呆。他看見我,扯著嘴角笑了笑,說沒事,可能就是腸炎。
可醫生不這么想。醫生把我們叫進辦公室,指著屏幕上的片子說,這里有一處占位,考慮是惡性腫瘤,而且周圍淋巴結也有問題。他說,怎么現在才來?
姐夫說,我年年做腸鏡,都沒事。醫生問,你查過別的指標嗎?比如CEA?我們三個都愣住了,什么CEA?從來沒聽過。
醫生說,腸鏡能看見腸道里的息肉和腫瘤,但有些腫瘤位置刁鉆,或者長得方式特殊,不一定能被發現。還有些腫瘤的指標,得靠抽血查。你年年查腸鏡,不等于年年查了所有該查的東西。
后來我們才弄明白,姐夫這三年做的都是普通腸鏡,沒有放大內鏡,沒有染色內鏡。如果病灶藏在黏膜下層,如果它長得扁平,如果它不在腸鏡能看清的角度——這些“如果”,最后都成了后悔。
CEA,癌胚抗原,一個我們從未聽過的名字。姐夫確診后抽血查了一次,數值高出正常值幾十倍。醫生說,如果三年前哪怕查過一次這個指標,哪怕有一點點警惕,都不至于拖到現在。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住院后,姐夫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差。腸梗阻,肚子脹得像鼓,疼得整夜睡不著。黃疸也出來了,眼白和皮膚都發黃。醫生說是肝轉移,而且不止一處。
最后一次清醒的時候,他拉著我姐的手說,我年年體檢,年年查腸鏡,咋就漏了呢。我姐哭著說不出話。他又說,那兩個孩子,你多費心。說完閉上眼睛,再沒睜開。
姐夫走的那天是2022年10月,地里花生剛收完。他最愛吃新鮮花生煮的鹽水花生,那年一口都沒吃上。
收拾遺物時,我姐翻出那一沓體檢報告,從2019年到2021年,三年腸鏡,三年“未見異常”。她把報告疊好,放在柜子最里面,說留著給孩子們看,告訴他們有些事不能光信一張紙。
結腸癌這個病,醫生說發展慢,給的機會多。從息肉到癌,一般需要五到十年。可姐夫的情況不一樣,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息肉那條路,可能病灶長在腸鏡看不見的地方,可能在第一次便血的時候就已經晚了。那些“可能”,我們再也沒有機會弄清楚。
我們總以為年年體檢就萬事大吉,總以為報告上寫著“未見異常”就真的沒問題。可那些我們從未聽過的指標,那些我們不知道要查的項目,那些醫生沒告訴我們的風險——到最后,都成了躲不過的坎。
姐夫走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別亮。我姐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發呆。她后來說,以前不覺得月亮有什么好看的,現在只要月亮一圓,就想起那天晚上,想起他拉著她的手說那兩個孩子你多費心。
我們這輩子,總有一天要面對生老病死。只要當初拼盡全力了,做到了“盡人事”,最后“聽天命”的時候,至少不會留下遺憾吧。
只是那個叫CEA的指標,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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