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我在老家廚房幫母親炸年貨。油鍋嗶剝作響,她突然停下筷子,看著窗外說:“村東頭老劉家的閨女,彩禮談崩了。”
“為啥?”
“要二十八萬八,說是給弟弟在縣城買房湊首付。”母親嘆了口氣,“那閨女坐在閨房里哭,說她也不愿意,可爸媽跪下來求她。”
油星濺到我手上,燙出一個紅點。我沒吭聲,心里那桿秤卻突然晃了一下——我知道,很快就要稱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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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萬8,這是我們這兒“懂事女兒”的市價
媒人上門那天,我躲在廚房剝蒜。堂屋里的談話聲斷斷續(xù)續(xù)飄進來:
“小伙子人實在,在城里做電工……”
“家里還有個弟弟在上大學……”
“彩禮嘛,按咱們這兒規(guī)矩……”
我聽見父親咳嗽了一聲,很長久的沉默。然后母親的聲音響起來,輕輕的,卻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18萬8吧,圖個吉利。”
蒜汁辣了眼睛,我使勁眨著。這個數(shù)字我太熟悉了——堂姐是這個數(shù),表姐是這個數(shù),村里那些“孝順”女兒都是這個數(shù)。它像一個標簽,貼在每個適婚女孩的背上。高一點叫“賣女兒”,低一點叫“倒貼”,18萬8,剛剛好是“懂事”。
晚飯時,母親給我夾了塊魚,魚眼睛朝我——這是老規(guī)矩,給最重要的人。可她的手在抖。
“妮兒,”她終于開口,“這錢……媽先替你收著。你弟后年畢業(yè),對象家里要求在城里買房……”
我低頭吃魚,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幫弟弟就是幫爸媽”,這句話我對自己說了二十年
夜里睡不著,我起身去院子里。父親的旱煙明明滅滅,他佝僂著背坐在石墩上,像一尊被歲月風化的雕像。
“爸。”
“嗯。”
“非得要這個數(shù)嗎?”
他又抽了一口煙,煙霧散在寒冬的空氣里:“你李叔家的閨女,只要了八萬八,現(xiàn)在婆家誰都瞧不起她。你張嬸家要了二十八萬八,閨女嫁過去天天挨打,說她是買來的。”他頓了頓,“18萬8,不多不少,是護著你的。”
“那弟弟……”
“你弟……”父親的聲音突然哽住,“爸沒用。”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想起很多年前,他騎著二八大杠載我去鎮(zhèn)上上學,我坐在前梁上,他哼著歌。那時我以為,父親能為我擋全世界的風雨。
現(xiàn)在我才明白,有些風雨,正是他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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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里的眼淚,比彩禮更重
訂婚前一天,我和母親大吵一架。
不為別的,就為一條金項鏈。男方家按規(guī)矩要送“三金”,我看中一條細細的,兩千出頭。母親卻非要那條粗的,五千八。
“你傻不傻!”她急得眼眶發(fā)紅,“細的戴兩年就斷了,粗的實在!將來……將來萬一有什么,還能換錢!”
“換錢?”我像被針扎了一樣,“媽,這是我的訂婚項鏈!”
“你的?什么不是這個家的?”母親脫口而出,然后我們都愣住了。
她慌亂地別過臉去,我看見她鬢角的白發(fā)在顫抖。廚房里只有煤氣灶燃燒的嗡嗡聲,窗玻璃上凝著厚厚的霜花。
過了很久,她啞著嗓子說:
“你六歲那年生病,住院要交三千塊押金。你爸把家里的豬賣了,還差八百。我抱著你坐在醫(yī)院走廊里,想著要是湊不齊錢,就把你放護士站,我跳河去。”
“后來是你舅舅送來了錢。他當時也在蓋房子,那八百塊是他從瓦匠工資里預支的。”
“去年你舅家表哥結(jié)婚,彩禮差了五萬,你爸二話不說取了定期……那是給你準備的嫁妝錢。”
母親轉(zhuǎn)過身,滿臉是淚:“妮兒,媽不是要賣你,媽是怕啊……怕你弟將來娶不上媳婦,怕你爸半夜愁得睡不著吃止疼片,怕這個家……散了。”
我站在原地,突然不會哭了。
那桿秤,終于稱出了我的重量
訂婚宴擺在鎮(zhèn)上最好的飯店。
雙方親戚坐了三桌,熱熱鬧鬧的。我穿著紅毛衣,跟著未婚夫一桌桌敬酒。大家說著吉祥話,夸我懂事,夸父母養(yǎng)了個好女兒。
走到最角落那桌時,我看見弟弟坐在那里。他今天特意從學校趕回來,穿著不合身的西裝,低頭玩手機。我敬酒時,他猛地站起來,杯子碰得叮當響。
“姐……”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仰頭把酒干了。白酒辣得他直咳嗽,臉憋得通紅。
散席時,他在飯店門口追上我,塞給我一個信封。厚厚的。
“這是什么?”
“我打工攢的,還有助學貸款省下來的。”他不敢看我,“一共八千六……姐,那18萬8,算我欠你的。我畢業(yè)了慢慢還,十年,二十年,我都還。”
信封被他攥得發(fā)熱,邊緣都毛了。我想起他小時候,我背著他去上學,他在我背上說:“姐,等我長大了,給你買金項鏈。”
“傻子。”我把信封塞回他口袋里,“好好讀書,別想這些。”
他忽然哭了,二十二歲的大小伙子,蹲在飯店門口的水泥地上,哭得像個孩子。霓虹燈的光打在他顫抖的肩上,紅的,綠的,像破碎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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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了,人生才剛剛開始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直攥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磨得我皮膚生疼。
“那18萬8,”她突然說,“媽給你存了張卡,密碼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
“媽想通了,”她望著車窗外飛逝的夜色,“你李嬸說得對,女兒也是心頭肉,不能總惦記著刮肉補瘡。”
父親在前座悶悶地說:“咱家那五畝果園,明年我好好打理,聽說現(xiàn)在電商能賣上好價錢。你弟……讓他自己爭氣去。”
我沒說話,只是把母親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車駛過村口的老槐樹,樹上還掛著去年辦喜事留下的紅綢子,已經(jīng)褪色了,在風里一飄一飄的。我想起小時候,奶奶常在這棵樹下用桿秤稱青菜,秤砣要壓得準,秤桿要平,這才公道。
秤砣、秤桿、準星。
父母、弟弟、我。
18萬8。
這桿秤稱了二十多年,今晚終于微微地、顫抖地,找平了。
而我的未婚夫——現(xiàn)在該叫丈夫了——在旁邊輕輕說:“那筆錢,你想怎么用都行。不夠的話,咱們一起再掙。”
夜色深濃,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女兒,一個家庭,一桿搖晃的秤。
我的這桿秤,今晚終于找到了它的準星。不靠委屈誰,不靠犧牲誰,只是每個家庭成員,都往自己那邊,放了等重的真心。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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