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進(jìn)門第一句話，我就笑了：那個年代的女人，不懂這個年代的

客廳里多出一只沾著干黃泥的黑布鞋時，李夢瑤就知道，這日子要變天了。

她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沒吭聲。

婆婆周陳氏坐在她挑的沙發(fā)上，端著她買的杯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回來了？明天你姐來吃飯，你請個假，給咱們做頓好的。你姐愛喝排骨湯，記得放玉米。”

李夢瑤聽見這話，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出了聲，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周峻在旁邊慌了：“夢瑤，你笑啥？”

她擺擺手，收住笑，拎起包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這個結(jié)婚三年的男人，一字一頓：

“你姐愛吃玉米是吧？廚房里有，明天你自己燉。”

門關(guān)上了。

說實話，寫到這兒，我心里都替夢瑤堵得慌。

很多結(jié)了婚的女人都懂這種感覺吧？婆婆來了，家里就不是你家了。你挑的沙發(fā)，人家坐著；你買的杯子，人家端著；你攢了三年才經(jīng)營出來的那點小日子，人家一進(jìn)門，就能給你重新洗牌。

我有個閨蜜當(dāng)年也遇上過這種事。婆婆頭一回來城里，進(jìn)門就翻她的衣柜，翻出幾條裙子，當(dāng)著兒子的面說：“這領(lǐng)口也太低了，穿出去讓人笑話。”閨蜜那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哭了半個鐘頭。

她說，我不是氣她翻我衣柜。我是氣我老公就站旁邊，一句話都不說。

這話，李夢瑤估計也想說。

那天晚上，周峻一個勁兒發(fā)微信：“對不起”“我媽就那樣”“晚上回來我跟你解釋”。

李夢瑤一條都沒回。

她在醫(yī)院上小夜班，從下午四點到凌晨十二點。心內(nèi)科的病號大多是老年人，耳朵背，同樣的話要說三五遍。她早就習(xí)慣了。忙起來好，忙起來不用想別的，不用琢磨婆婆那眼神啥意思，不用琢磨周峻為啥不敢吭聲。

凌晨十二點下班，一出住院部大樓，冷風(fēng)吹得人一激靈。門口停著那輛黑色帕薩特，雙閃一跳一跳的。周峻靠在車門上，看見她，立馬站直了。

“你怎么來了？”

“接你下班。”他嗓子啞了，一聽就是抽了不少煙，“怕你打車不方便。”

倆人一路沒說話。

走到第二個紅綠燈，周峻憋出一句：“今天的事，對不起。”

李夢瑤看著窗外，沒應(yīng)聲。

“媽那個人你也知道，一輩子在村里待著，說話不過腦子。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你呢？”李夢瑤終于轉(zhuǎn)過頭，“你昨晚上把她接來的時候，怎么不告訴我？”

周峻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頭緊了緊。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先斬后奏？”

周峻沒答話。

李夢瑤看著他側(cè)臉的輪廓，忽然覺得有點陌生。結(jié)婚三年，她一直以為這男人老實，可靠，不用猜心思。現(xiàn)在看來，老實人也有心眼，只是不對著她，對著他媽。

車拐進(jìn)小區(qū)，停穩(wěn)。倆人一前一后上樓，開門。

客廳里黑著燈，但那股味兒還在——油煙、大蒜、醬油、燉肉，全揉在一起，悶得人透不過氣。茶幾上的殘羹剩飯沒收拾，碗筷堆得亂七八糟，啤酒瓶倒著，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婆婆那屋門關(guān)著，傳出輕微的鼾聲。

周峻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太晚了，明天我收……”

“沒事。”李夢瑤拿了睡衣，進(jìn)了衛(wèi)生間。

門關(guān)上，她靠在門板上，長出了一口氣。

鏡子里的自己，眼角好像又多了兩條細(xì)紋。三十一了，結(jié)婚三年，本來日子過得挺好，雖說不寬裕，但也安穩(wěn)。現(xiàn)在呢？

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腦子里就一個畫面：婆婆蹲在廚房門口擇豆角，抬頭問她“你要出去”的那個眼神。那種理直氣壯，好像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而自己只是個外來的、隨時能被使喚的人。

還有周峻，站在旁邊洗魚，啥都不敢說。

第二天早上，李夢瑤睡到九點才醒。

推開門，客廳收拾干凈了。茶幾歸位，碗筷洗好，地板也拖過，泛著潮乎乎的光。餐桌上擺著粥和煎蛋，還冒著熱氣。

周峻從廚房探出頭：“醒了？吃飯吧。”

李夢瑤沒動，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媽呢？”

“還在睡。”周峻聲音低了低，“昨晚睡得晚。”

李夢瑤坐下，拿起勺子。小米粥熬得挺稠，上面飄著幾顆紅棗。煎蛋兩面金黃，邊上微微焦，是她喜歡的火候。周峻手藝一直不錯，只要他在家，飯都是他做。這事兒，婆婆大概不知道。

吃到一半，婆婆出來了。

她披著外套，頭發(fā)有點亂，看見李夢瑤，腳步頓了頓，然后若無其事地坐到桌邊。周峻趕緊去盛粥，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安安靜靜吃飯。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得廚房地磚白晃晃的。

婆婆忽然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

“夢瑤，昨天的事，我想了想。”

李夢瑤抬起頭。

婆婆的表情挺別扭，眉毛擰著，嘴角往下拉，像在努力組織語言。

“是我考慮不周，不知道你星期六還要上班。擱我們村，星期六日都是休息的……城里不一樣，我曉得了。”

李夢瑤沒說話。

“但是呢，”婆婆話鋒一轉(zhuǎn)，“你也得體諒體諒我這個當(dāng)婆婆的心情。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姐也特意帶著孩子來看我，你說你躲出去上班，我臉上掛得住嗎？”

李夢瑤還是沒說話。

“再說了，”婆婆聲音高了一點，“就算你上班忙，昨天那個態(tài)度對不對？我好歹是你長輩，你進(jìn)門這幾年，我來說過你一句沒有？你倒好，當(dāng)著我兒子的面，笑成那樣……”

周峻想插嘴：“媽——”

“你閉嘴！”婆婆瞪他一眼，又看向李夢瑤，“夢瑤，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想跟你說，做人得有規(guī)矩。兒媳婦侍奉婆婆，天經(jīng)地義……”

李夢瑤放下筷子。

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清脆一聲響。

婆婆的聲音停住了。

“媽，”李夢瑤開口，“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

婆婆往后靠了靠，警惕地看著她。

“您現(xiàn)在說完了，能聽我說兩句嗎？”

婆婆沒吭聲。

李夢瑤站起來，去臥室拿了手機出來，打開相冊，遞到婆婆面前。

“您看看。”

婆婆狐疑地接過手機，周峻也湊過來看。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周峻系著圍裙站在廚房里，鍋鏟高舉，對著鏡頭齜牙咧嘴地笑。

“這張是三年前，我們剛結(jié)婚的時候拍的。您再往后翻。”

婆婆笨拙地劃了一下。

下一張照片，周峻蹲在地上擇菜。再下一張，周峻在超市推著購物車，車?yán)锶敲酌嬗望}。又一張，周峻端著紅燒肉對著鏡頭傻笑。

一張又一張，全是周峻在廚房里的樣子。

婆婆翻到最后，抬起頭，臉色變了。

“這……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夢瑤接過手機，收起來，“從結(jié)婚第一天起，家里的飯就是他做的。三年了，一天都沒斷過。”

婆婆瞪大眼，扭頭看周峻。

周峻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不敢看她。

“我上班累，他也上班累。但他心疼我，主動把做飯的活兒攬過去了。我問他為什么，他說，男人疼老婆天經(jīng)地義。”

婆婆的臉開始發(fā)白。

“這幾年，我沒給他做過幾頓飯，不是我不想做，是他不讓。他說我上班比他累，回家就該歇著。每個月他給我媽打錢，逢年過節(jié)買東西寄回去，都是他張羅。我爸媽都說，這個女婿比親兒子還親。”

李夢瑤停下來，看著婆婆。

婆婆的嘴張了張，沒發(fā)出聲音。

“所以媽，您昨天讓我請假做飯的時候，我為什么笑？因為我真的覺得好笑。您兒子當(dāng)了三年家庭煮夫，您不知道。您千里迢迢跑來，第一件事就是讓我伺候您閨女一家吃飯，您不知道您閨女三年都沒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您在我家待了一天，就擺出一副當(dāng)家作主的樣子，您不知道這個家真正當(dāng)家的，從來就不是我，也不是您兒子——是我們倆一起當(dāng)?shù)摹！?/p>

她頓了頓。

“您讓我請假，我沒請，因為我不愿意。不是因為我不孝順，是因為您沒把我當(dāng)自己人，您只把我當(dāng)兒媳婦——一個應(yīng)該伺候您、伺候您閨女、伺候您全家的兒媳婦。”

婆婆的臉徹底白了。

周峻猛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李夢瑤站起來，拎起沙發(fā)上的行李箱。

“夢瑤！”周峻跳起來，“你干什么？”

“去我爸媽家住兩天。”李夢瑤拉起拉桿，“你們娘倆好好聊聊。”

“不是，夢瑤，你別——”

“周峻，”李夢瑤看著他，“我問你一個問題。昨天你媽讓我請假做飯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攔著？”

周峻張了張嘴。

“你想好了再回答。”

周峻沉默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李夢瑤點點頭，沒再等，推著箱子往門口走。

婆婆忽然站起來，聲音發(fā)顫：“李夢瑤！”

李夢瑤回過頭。

婆婆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你就這么走了？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婆婆嗎？”

李夢瑤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跟昨天不一樣。不是嘲諷，不是冷笑，就只是笑了一下，像聽到一句早就料到的話。

“媽，”她說，“您進(jìn)門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把我逼得拖著行李箱走人。您覺得，是我不把您當(dāng)婆婆，還是您沒把我當(dāng)人？”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咕嚕聲。

李夢瑤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手機響了，周峻的微信：等我。

她沒回。

到了一樓，門開了，陽光落在臉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氣，往小區(qū)門口走。

走了幾步，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夢瑤！”

她沒回頭。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夢瑤，你聽我說——”

李夢瑤停下來，轉(zhuǎn)過身。

周峻站在面前，跑得氣喘吁吁，額頭沁出汗珠。他穿著家居服，外面胡亂套了件外套，拖鞋都沒換，腳上踩著一雙棉襪，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你……”

“我跟媽說了。”周峻的聲音很急，“我說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接她來，更不該在她讓你請假的時候不說話。我說從今天開始，這個家的規(guī)矩我來定，她要是不愿意，可以回村里住。”

李夢瑤愣住了。

周峻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很亮。

“我早就該說這些話，三年前就該說。我媽是什么人，我知道，我就是……就是一直不敢面對。我以為只要躲著，只要哄著，日子總能過下去。可昨天你走了以后，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他握緊李夢瑤的手。

“夢瑤，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娶你。你要是不想回那個家，咱們就不回，我陪你住酒店，住你爸媽家，住哪兒都行。但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李夢瑤看著他。陽光下，這個男人臉很普通，但眼睛里的東西，是真的。

她忽然有點想哭。

“周峻。”

“嗯？”

“你鞋呢？”

周峻低頭，看看自己穿著棉襪的腳，傻笑起來。

李夢瑤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這時候，身后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回過頭，看見婆婆站在單元門口。她穿著那件藏青色外套，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點亂。手里拎著那雙黑色布鞋，隔著十幾步遠(yuǎn)的距離，看著這邊。

三個人就這么站著。

冬天的風(fēng)從樓宇間穿過來，帶起地上幾片枯葉。

婆婆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周峻面前，彎下腰，把鞋子放在地上。

“穿上。”她說。

周峻愣愣地看著她。

婆婆直起身，目光落在李夢瑤臉上。

隔了很久，她開口。

“我活了六十三歲，頭一回讓人這么頂。”

李夢瑤沒說話。

“也頭一回曉得，我兒子在家里是這個樣子。”婆婆的嘴角動了動，“三年了，我一點都不知道。”

周峻在旁邊想開口：“媽——”

“你別說話。”婆婆打斷他，眼睛仍然看著李夢瑤。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比昨晚更深了，但眼神里的東西變了。

“你剛才說的話，我在樓道里都聽見了。”婆婆說，“你說我不把你當(dāng)人。”

李夢瑤沒否認(rèn)。

婆婆沉默了很久。

“我嫁到周家那年，十九歲。”她忽然開口，聲音很慢，“頭一天進(jìn)門，婆婆就讓我跪著端茶，跪了半個時辰，膝蓋青了半個月。那年頭，鄉(xiāng)下都這樣，新媳婦就是要磨的。磨幾年，磨得沒脾氣了，就好使喚了。”

李夢瑤愣住了。

婆婆繼續(xù)說：“我熬了三十年，把婆婆熬走了，把男人也熬走了。兒子閨女都成了家，我以為我這輩子總算熬出頭了。來城里的時候我想，這回該我享享福了，兒媳婦伺候伺候我，閨女一家吃頓飯熱熱鬧鬧的，多好。”

她頓了頓。

“可我忘了一件事。我忘了，你跟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風(fēng)又吹過來，吹亂了婆婆的頭發(fā)。她沒有伸手去攏，就那么站在風(fēng)里，看著李夢瑤。

“你們這一代人，不興這套了。我琢磨了一夜，沒琢磨透，為啥你笑成那樣。現(xiàn)在明白了——不是你沒規(guī)矩，是我的規(guī)矩不對。”

李夢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婆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像老樹皮一樣，硌得人生疼。可是很暖。

“夢瑤，”婆婆的聲音有點啞，“婆婆錯了。”

李夢瑤眼眶一熱。

“我不該一來就使喚你，不該當(dāng)著我兒子的面給你難堪，不該拿村里那套規(guī)矩套你。”婆婆說，“你要是愿意，往后咱們慢慢處。處得來，我就多住幾天；處不來，我回村里去，也不讓你為難。”

李夢瑤看著她。

陽光下，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佝僂著背，頭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李夢瑤看懂了。

那是一個女人，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試著理解另一個女人。

李夢瑤反握住她的手。

“媽。”

婆婆愣了一下。

“回家吧。”李夢瑤說，“外面冷。”

婆婆的眼睛忽然紅了。

她別過頭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轉(zhuǎn)回來的時候，臉上擠出一個笑。

“那……那午飯誰做？”

周峻在旁邊接話：“我做！今天我做飯！”

三個人站在小區(qū)的水泥路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李夢瑤笑了。

婆婆也笑了。

那天晚上，李夢瑤躺在臥室的床上，聽著客廳里婆婆和誰打電話的聲音。

“對，不回去了，多住一陣子……嗯，兒媳婦挺好的，昨天有點誤會，今天說開了……什么？做飯？周峻做，對，他做，他做了三年了……”

那邊不知道

說了什么，婆婆笑起來。

笑聲穿過門板傳進(jìn)來，帶著點鄉(xiāng)音，帶著點老年人的沙啞，但很真實。

周峻洗完澡出來，躺到她旁邊，伸手?jǐn)堊∷?/p>

“想什么呢？”

李夢瑤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yuǎn)遠(yuǎn)的有車流的聲音傳進(jìn)來。

過了很久，她開口。

“周峻。”

“嗯？”

“你媽其實挺不容易的。”

周峻沉默了一會兒。

“嗯。”

“她那個年代，嫁人就是去受苦的。跪著端茶，跪著伺候婆婆，跪著熬三十年。熬出來了，就以為全世界都該這樣。”

周峻摟緊她。

“現(xiàn)在她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該那樣。”

（本故事純屬生活素材改編，如有雷同，實屬人間常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