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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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源地鐵站到公司,騎共享單車是11分鐘。踏上通往地鐵出口的直梯時就要快速戴上藍牙耳機,這樣,才能確保一出地鐵,利亞姆·蓋勒格(Liam Gallagher,綠洲樂隊主唱)的聲音已經環繞著我,畢竟馬上就要開始搶共享單車了,我需要拽哥的大白嗓加持一下,提醒自己上班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謙虛,那樣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
這首由綠洲樂隊(Oasis)在1994年創作的《永生不死》(Live Forever)時長是4分36秒。在它之后我會接一首張震岳(我十分喜歡張震岳),最近接的是《梅雨季》,收錄在2025年7月發布的新專輯《跟著感覺走》中(瘋狂安利),此時我通常爬完坡準備下坡,車把一松,腰背一挺,身側景物咻咻掠過,張震岳甩出句“夏天就要來臨~”,雖然是冬天,也不妨礙我的心忽悠一下蕩起來又輕輕落下。這首歌是4分11秒,行程已達3/4,勝利在望。通勤路的壓軸,必須交給皇后樂隊(Queen)的《勝者為王》(We Are The Champions),它不止長短合宜(3分3秒),還非常提振士氣,最后一小節的“we are the champions”我開始加速沖刺,到“no time for losers”(敗者退場)我雙手脫把舉向天空,力求抵達園區大門時像一個真正的環法自行車賽沖線冠軍。不要小看大撒把,姐們兒當年在北京務工的時候,騎的是大行折疊車(以前也是闊過的),折疊車的車龍頭,多活潑啊,大撒把,多難啊,我為了帥,暗暗練習了多久啊,甚至偶爾還要失敗!多丟臉啊!現在共享單車是真不錯,龍頭么好扎實的一坨鐵,又穩慣性又足,帥得輕輕松松!
我們老板脾氣不好,人性也比較糟糕,班兒上到10:15,他就咆哮著召集倒霉鬼們開會了,我拿中性筆在本子上輕輕敲鼓點,一邊在心里默默唱《誓要入刀山》(鄭少秋,1978年):“誓要去,入刀山,浩氣壯,過千關。豪情無限,男兒傲氣,地獄也獨來獨往返。存心一闖虎豹穴(瘋狂動次打次),今朝去幾時還?”一般唱到這里,今天的替死鬼也差不多定了,我繼續在心里默默注解:“有請特別來賓張家輝先生”(2013年用這首歌做主題曲的香港電影《掃毒》里,劉青云古天樂和張家輝被毒梟抓住,毒梟讓劉在古張二人之間選一個去死,劉就選了張家輝咯)。某位同事常年擔任“張家輝”,有一次我甚至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早啊家輝。他: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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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掃毒》(2013)劇照
午餐時分,食堂嘈雜,聽啥都糊成一團,得選一些低音線優秀的作品,治愈樂隊(The Cure),絕對不會讓人失望(而且他們前奏長歌詞少聽不聽得清也無所謂),紅辣椒(Red Hot Chili Peppers),也還行,就是總虎頭蛇尾,前邊high起來后邊頂不上去,好比都握拳到嘴邊想喊一嗓子“啊”了,硬生生給整成一個“哎”,就說難受不難受……這一點他們真該看看暴力反抗機器(Rage Against the Machine),和他們一樣有抓人的riff(反復樂節),有激情說唱,但是人家那結構,層次,音色豐富性,層層遞進的本事,那一手的好吉他!所以我也舍不得在吃飯的時候聽,我都在加班或者老板得罪我的時候聽,怒火中燒時但凡跟著《醒來》(Wake Up)聽一套,像念咒語一樣復述“How long?Not long,cause what you reap is what you sow”(還有多久?不會太久,因為你自作孽,不可活),就會很快平靜下來:不會太久了(笑)。女歌手里有一位何欣穗,她的歌曲低音線也是好得令人驚訝,邏輯嚴密結構完整,是現代音樂工業的考究之作,這姑娘靈氣逼人,跟歌一合上,像是畫眉鳥在規整肅殺的鋼筋混凝土建筑群上自由歌唱。午休散步我常聽她,還有來有往對著話。她:有沒有什么,漂亮的借口,可以讓你從遠方來看我。我:我想想吧。
下班路上多聽臺團,臺灣樂團很甜美,就算是特意模仿內地北方口音那些,也是奶兇奶兇的,很符合此時飛揚的甜蜜心情。熊寶貝《一個人的天光》——下班了可不就天亮了。甜約翰《降雨機率》——騎到地鐵前請不要下雨。先知瑪莉《星夜里的人》——出地鐵天都黑了。“星夜里寂寞的人,在洋流上迷失方向,等待歷史的到來,留下遙遠的塵埃。星夜里寂寞的人,在月光下回憶童話,遺忘曾經還有誰,對同樣星空有期待。”我在意念中像人猿泰山一樣當胸撕開衣服大喊一聲:freedom(這勞什子工還要打到什么時候)!
短途旅行的時候,明快簡單的朋克或流行搖滾樂隊是好的旅伴:“It’s something unpredictable,but in the end it’s right.I hope you had the time of your life”(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于心,祝你此生盡興)——綠日樂隊(Green Day)《解脫》(Good Riddance);“How long’s it gonna be,before we get on the bus,and cause no fuss,get a grip on yourself,it don’t cost much”(還要等多久才能動身?本來應該從從容容游刃有余,費個什么勁)——綠洲樂隊《無所謂》(Whatever),有一種套個外套就走,不在乎目的地的輕松愉悅。長途旅行,臺灣女歌手最佳:楊乃文,陳珊妮,陳綺貞,江美琪,一首一首連下去。有一年開車回老家,在臘月二十九的午夜途經瀘州,正好播陳綺貞寫給楊乃文的《證據》,唱到“我要飛走,我要自由”,瀘州城里的煙花爆開,坐在車里遠遠看著,給我們這些開了7個小時車(3小時堵車)的旅人帶來了一些慰藉。臺灣女歌手祖傳的手藝是“清醒的沉溺”,無論歌詞和曲調如何纏綿悱惻,哀感頑艷,總有一個抽離的自我在注視和觀察那個沉溺的自我,提醒自己一切不會太久,一切總有盡頭——非常適合長途旅行疲憊的人。這一派登峰造極的是潘越云,一把嗓子唱出兩個極端人格,了不起。路程長路況還差的時候我就播她,蠻好用。
我是自帶BGM(background music,背景音樂)的人,起床有歌,睡覺也有歌,打工有歌,收工也有歌,吃飯有歌,上廁所還有歌,在我清醒的16個小時中,可能14個小時都有背景音樂在播放,如果不是在耳機里放,那就是在腦海里放。
因為我曾經是一個多余的人,成為多余的人意味著別人會去找證據證明你不值得被投資,公平地講,想去證明的人甚至算是不錯的,至少他們還需要證據。在那些我無法自食其力的歲月里,我也曾企圖證明自己是值得被投資的,但我既不是生有異相,雙耳垂肩,臂展過人;也沒有非凡的智商,菜小菜中菜大一路讀過來,甚至沒有拔尖過……偏偏童年又被深深鐘愛過,已經形成了非常強韌的自我,很難被摧毀。成又不能成,毀又沒法毀,怎么辦呢,那正路走不通,只好去一些不怎么正的路上尋找自我認同——抽煙,喝酒,燙頭(笑)。是音樂啦!很難形容我第一次聽到綠洲樂隊《超音速》(Supersonic)“I need to be myself, I can’t be no one else”(我必須做自己,我做不了別人)的感覺,但我知道那就是我需要的,那些我無法說出來的,被不可名狀之物封印的,極其簡單明了人們卻視而不見或刻意忽略的東西,有人無所顧忌大聲地唱出來了,我由此走入了一個和日常大相徑庭的場域。
我認識了越來越多的音樂人,聽到了越來越多種類的音樂,看到有這么多人在這循環的十二個音符之間,盡情揮灑自己的性情和才華,去記錄、表達為了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世界,理解宇宙做出的全部努力;看到他們如何對待自己的人生,伙伴,家人,觀眾;也看到他們完全袒露,無法(難以)矯飾的內心。我的世界于是漸漸分成了兩個部分,我可以在空無一人的時候感到嘈雜,也可以在人山人海的時候覺得安靜——取決于播放器里放著什么歌。
音樂是我的海綿墊,也是我的安全繩,就算最難堪悲傷痛苦的時候,有它在,我受到的沖擊始終隔了一層,但同時,它又讓我和我的感受也隔了一層,在某些無法理解的場景下,比起被情緒淹沒,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哎找找現在有什么歌合得上的”。有一句話很美,叫“沒有音樂,沒有生活”,我就更進一步:沒有音樂,不會生活。在我年少的時候,我是如此渴望用自己的方式定義生活,可當我習慣用音樂去定義生活,是否也被困在其中了呢?就像《天各一方》(Half The World Away)里唱的那樣:“So here I go I’m still scratching around in the same old hole”(還是我,我困在原地動彈不得)。額……又一首(綠洲的)歌。
這篇初稿完成的時候,我給好朋友看了看,她大眼睛忽閃忽閃上下打量我:哦喲!你不會是ADHD(注意力缺陷與多動障礙)吧?我鼻孔都張大了,人中拉嘎長,我說:你要死啦!
嘁!還挺有道理。
原標題:《自帶BGM的人 | 張婕》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錢雨彤
來源:作者:張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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