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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記195)
大年初一,沈巍在連麥的時候,聊到了中國戲曲,之后,用他的話來講,轉戰“學習地段”,與麥上網友唱起了中國民歌,一直到次日就是大年初二的二點多鐘。他精力充沛,天南地北,想到哪里說到哪里,毫無倦意,用他的話來說,他是用這種不停頓的網絡沖浪,讓自己疲憊一點,化解一旦安靜下來就會涌上的痛苦感。
他的痛苦來自于哪里?
沈巍自我剖解道:“我實事求是說,一直到現在,實際上我還是很痛苦。因為我所追求的所有的基本的一些人生目標,到現在基本上都是 零。對吧,就比如說大多數朋友追求的學歷,我沒有。大多數朋友追求的在青年時代的這個求學經歷,我說的是在正規學校求學的經歷我也沒有。”
當有網友勸誡他不要太累的時候,沈巍談到了身累與心累的關系:“關于累和輕松呢,我們要辯證地看。你比如說現在,你們認為我很輕松,但我一點都不輕松。因為我最痛苦的是我人生過去的往事,而不是現在。現在這個簡直是小菜一碟,對吧?因為我也不會把這個當做事業,我也不會把這個成功方式看得很重。但是呢,我只是說我的這個人生的態度和追求,我是改變不了的。這個跟累和輕松啊毫無關系。”
他直言“最痛苦的是我人生過去的往事”,那么,在過往的歲月里,他是用什么慰藉自己的心靈,走過寒冬與孤寂呢?
無疑文化助了他一臂之力。而他今天執意地要將文化輸出放在他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前行的道路上,不能不說,是他要將他受惠的那份文化的哺育,反饋給社會。
在文化給予他精神支撐的時候,肯定有這一首民歌《五哥放羊》,所以,他唱起這首陜北民歌的時候,他才像之前唱火的《為你打開一扇窗》一樣,融入了自己心靈的賦能與加持。
這一點,也是他自己坦言與承認的。
在唱完《五哥放羊》之后,沈巍介紹了這首歌曲的背景:“這是我們國家的一個經典的民歌,但它早年呢,有一個誤區。它早年啊,因為他們山西呢有一位歌手,被上海音樂學院招為了一個教授,就請他去教民歌,當年呢,就教了這首《五哥放羊》,那么他教《五哥放羊》,人家就問他,人家說你這首歌是什么調子?他文化不高,他就說榆林小曲。那么一直呢,這首歌就誤傳為榆林小曲,實際上它應該是一首陜北民歌。”
沈巍提到的這個民間歌手,就是丁喜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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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華、張天彤編的《中國樂派課程建設系列叢書:中國聲樂作品集》 (文化藝術出版社,2021年版)一書中,有這樣的簡略的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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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民歌《五哥放羊》原是二人臺傳統劇目之一,在山西河曲、陜西、內蒙古、河北等地區皆有流傳。20世紀50年代,在山西河曲縣麻地溝村有位名叫丁喜才的民間藝人,他多才多藝,不但會唱很多二人臺曲目,還會打揚琴以及演奏多種民間樂器。當代著名河曲二人臺表演藝術家許月英很小的時候就跟隨丁喜才學唱。1956年,丁喜才受邀到上海音樂學院教唱二人臺,他當時就教鞠秀芳演唱了二人臺曲目《五哥放羊》。原劇一共描繪了十二個月的不同場景,后來在舞臺上演唱時把它簡化成了一首歌曲,歌中唱到了正月、六月、九月、十一月和十二月。鞠秀芳當年就是憑借這首歌在國際青年聯歡節比賽中獲獎,從此這首歌傳遍海內外。——
對《五哥放羊》的特點與內容,沈巍作了介紹。
我們先將歌詞轉載如下,摘錄自賈之主編的《中國新文藝大系 1949-1966(上):民間文學集》(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1年版),與目前流版稍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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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哥放羊
正月里正月正,
正月十五掛上紅燈,
紅燈掛在大門外,
單等我五哥來上工。
六月里連陰天,
五哥放羊在草灘,
身披蓑衣他手里拿著傘,
懷中又抱上放羊鏟。
九月里秋風涼,
五哥放羊沒衣裳,
小妹有件小襖襖,
改一改領口兒你里邊兒穿上。
十一月三九天,
五哥放羊真可憐,
刮風下雪常在外,
日落西山他才回來,
十二月整一年,
五哥年底把帳算,
算盤一響卷鋪蓋,
眼淚汪汪他轉回家園,
有朝某日天睜眼,
我與我五哥哥把婚完。
(陜北榆林)
沈巍講解道:
——它有好幾個版本。它有二人臺的版本,還有就是這個版本的民歌。它這個歌呢,大家聽到沒有?它是從正月里,然后六月里,九月里,十一月里……
你看到吧,它前面幾個月的,都是平的唱的,到了九月里突然之間怎么樣?慢了,為什么?九月里涼了,五哥沒衣服穿,很心疼他。那么九月唱得很慢,帶有點悲苦的感覺。
但是到了十二月里呢,一下子歡快了,為什么?到過年了,要結賬了,苦熬到頭了,我要回家了。
還有一個呢,是老百姓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放在了里面,他沒有說我要經過努力,我要經過奮斗。他說什么?“但等那一天,天睜眼”,老天睜眼,就是老天幫我們窮人,那么“我跟我那五哥怎么樣,把婚完”?
我唱這首歌,因為我覺得,我們很多朋友唱一(首歌),不知道這首歌曲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這個歌詞講的什么內容,所以你歌喉再好,你也唱不出感情了。
我不一樣,因為我唱了無數遍,我每當唱到“十一月里秋風涼,五哥好可憐,沒衣服穿”。因為我有深刻體會的,我知道冬天難熬。對吧?
我那個時候,我記得賣那個可樂瓶嘛,那個收廢品的老頭就跟我講,哎呦,天冷嘍,這個天天冷了,我們怎么辦呢?
所以(唱)這首歌今天被“光三”表揚,那不得了了。因為這首歌本身你們是根本是不當一回事,是民歌呀。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因為你們才知道我們的民歌有這么大的魅力。民歌有魅力的啊,這就是魅力。
為什么?它唱的是老百姓的心聲,就是我跟五哥之間,正月里,六月里,九月里,十二月。對吧,他完全是勞動人民的最樸素的感情。
還有一點啊,他這個十二月不是陽歷十二月啊,就是農歷十二月,就是馬上過年了,這是傳統的這個唱法。
這首歌原來被稱為榆林小曲,實際上是錯的,陜北民歌,陜北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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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哥放羊》的溫暖的地方,是以一個女性的角度,來慰藉男人的孤苦伶仃的生活。歌曲中的那位吟唱者,可以說,給予了男性對象需要的所有可能,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這是一個男人的夢想集大成者。
原來流傳的曲調,含有十二個月,現在經過整理,保留了正月、六月、九月、十一月、十二月,略調了原來曲調中更為纏綿,甚至可能涉入到低級趣味的成份,因為男性的欲望可以說是欲壑難填的。但在目前保留下來的幾個月里女性的吟唱內容,也足以包含了一個男性對女性的最根本的期待。
這種女性溫情里,正月里是她溫情脈脈地對上門打工的男性的拉絲的眼光:單等我五哥來上工。
六月里是她對她心中男神工作時的美好想象,也是吸引她的打工仔一窮二白生活狀態里,最令女性動容的部分,就是他是強壯的,在勞動的場所里是頂天立地的。
為什么富家女會愛上窮小子?可以說,這個故事模板,囊括了眾多名聞遐邇的著名文學與影視作品。
比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的冬妮婭愛上了保爾,是這種模板的一種經典樣式,好萊塢電影《泰坦尼克號》里的愛情主線也是這種模式的翻版,直到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里面的愛情主線,也是一個高干女愛上了農家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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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部爭議較大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也是這個內容。在邵燕祥的一篇名為《窮小子和富家女》的雜文中,就從《五哥放羊》談起,談到了《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文中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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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世代礦工,本人做過童工的勞倫斯(小說作者),階級意識實際上支配著他的筆。“異階級戀愛”幾乎形成他所有作品的兩大主題之一。這個主題在他那里,是“一些來自工農的粗野男子,和貴族或資產者的淑女們之間所鬧的私戀明愛。”
一方面,作為男主角的野小子們闖入了上流社會豪華生活的圈子。勞倫斯以他們的眼光,看到這個社會的空洞、虛偽、小氣、無能以至暮氣沉沉。如果說百年來許多杰作以揭露他們的荒淫逸樂來發泄作者的反感和憤怒,勞倫斯則進而揭示他們即使在“荒淫逸樂”上也暴露出無能和沒落——教養和逸樂消耗了他們,使這些紳士們在心智和肉體上都是虛弱的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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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那些作為女主角的太太小姐,大多在外國保姆手中抱大,能彈肖邦,會吟勃朗寧,跳得圓熟的華爾茲,但她們往往只是掛名夫人,過著了無生趣的生活,以致抑郁寡歡或歇斯底里。他們偶然遇到闖入圈子的“泥腿子”,與習見的“慘綠少年”和“豪服衣架”不同,使她們嘗到了真實的人生滋味。
據惠泉寫于1952年的《勞倫斯論》(見《書信日記及其他》,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勞倫斯正是在這些地方,盡量發揮了他性愛描寫的手段。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明了他的象征意義:在他,“有教養的貴婦時常是舊文明優秀傳統的代表,她們之私戀‘牲畜’,含著由粗人拯救文明之意”。當然,論者還指出勞倫斯的第二個主題即男女間的矛盾,可以在性愛的瞬間達到統一無間的境界,但在漫長的散文式的生活中,終歸是對立超過統一,除非一方對另一方絕對屈服,便只有離散乃至死亡的結局。這不僅涉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書,且涉及他全部作品的哲學、社會學思想,是可以從長討論的專門題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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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里,《五哥放羊》里的小姐姐把貼身的小襖襖送給她的心儀的對象,實際上,喻示著這種衣服傳遞出的肌膚之親,帶有相當的情感暗示成份。
而十一月里,小姐姐的那種憐憫的情懷,無微不至地跟隨著她的情郎,去體味他的冷暖。
而十二月,期待了一年的小姐姐,已經迫不及待要與她的心上人走進婚姻,中斷那種可望不可即的相思之苦。
所以,沈巍說他能夠體味到這首民歌中的那種非凡的意義,也就可以理解了。正是有這樣一位情商天花板級別的女孩在前方,他才頂住了冬日的嚴寒,走過了夜晚的冷寂,而一夜爆火,走進公眾視線,他也因而有機緣,把他的體驗融入到文化的符號里,傳輸給更多的人,去體味文化里面的真金白銀的質地。
實際上,《五哥放羊》這樣的民歌,更多的是男性的想象,只不過是把這種想象,安插到一個夢中才有的女孩的身上罷了。這首民歌,帶到上海的音樂殿堂中的丁喜才,就是一位男性歌手,而歌曲假手出身于江蘇的一位音樂學院的女學生的整理與提煉,終于得以升華。女性的母性屬性,在這首歌曲里也得到了一種充分的傾注,創作的源頭與激活的節點,借助男性身份與女性角色而得到了一拍即合的張揚與同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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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看來,《五哥放羊》里,包括著藝術創作的普遍的原因與動機,而它在傳唱時,沈巍告訴我們,同樣有著現實中的心理的助力與體悟。所以這個歌曲,才會有如此的生命力。
沈巍的粉絲,因而認為,這是一首繼《為你打開一扇窗》之后,又一首近乎是與沈巍身世同頻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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