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文帝紀》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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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粗）：小凡讀史加注

《文帝紀》07

原文：七年春正月，將幸許昌，許昌城南門無故自崩，帝心惡之，遂不入。壬子，行還洛陽宮。三月，筑九華臺。夏五月丙辰，帝疾篤，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征東大將軍曹休、撫軍大將軍司馬宣王，并受遺詔輔嗣主。遣后宮淑媛、昭儀已下歸其家。丁巳，帝崩于嘉福殿，時年四十。【魏書曰：殯於崇華前殿。】六月戊寅，葬首陽陵。自殯及葬，皆以終制從事。【魏氏春秋曰：明帝將送葬，曹真、陳群、王朗等以暑熱固諫，乃止。孫盛曰：夫窀穸之事，孝子之極痛也，人倫之道，於斯莫重。故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夫以義感之情，猶盡臨隧之哀，況乎天性發中，敦禮者重之哉！魏氏之德，仍世不基矣。昔華元厚葬，君子以為棄君於惡，群等之諫，棄孰甚焉！

鄄城侯植為誄曰："惟黃初十七年五月七日，大行皇帝崩，嗚呼哀哉！于時天震地駭，崩山隕霜，陽精薄景，五緯錯行，百姓呼嗟，萬國悲傷，若喪考妣，【恩過慕】思慕過唐，擗踴郊野，仰想穹蒼，僉曰何辜，早世殞喪，嗚呼哀哉！悲夫大行，忽焉光滅，永棄萬國，云往雨絕。承問荒忽，惛懵哽咽，袖鋒抽刃，嘆自僵斃，追慕三良，甘心同穴。感惟南風，惟以郁滯，終於偕沒，指景自誓。考諸先記，尋之哲言，生若浮寄，唯德可論，朝聞夕逝，孔志所存。皇雖一沒，天祿永延，何以述德？表之素旃。何以詠功？宣之管弦。

乃作誄曰：皓皓太素，兩儀始分，中和產物，肇有人倫，爰暨三皇，實秉道真，降逮五帝，繼以懿純，三代制作，踵武立勛。季嗣不維，網漏于秦，崩樂滅學，儒坑禮焚，二世而殲，漢氏乃因，弗求古訓，嬴政是遵，王綱帝典，闃爾無聞。末光幽昧，道究運遷，乾坤回歷，簡圣授賢，乃眷大行，屬以黎元。龍飛啟祚，合契上玄，五行定紀，改號革年，明明赫赫，受命于天。仁風偃物，德以禮宣；祥惟圣質，嶷在幼妍。庶幾六典，學不過庭，潛心無罔，抗志青冥。才秀藻朗，如玉之瑩，聽察無向，瞻睹未形。其剛如金，其貞如瓊，如冰之潔，如砥之平。爵公無私，戮違無輕，心鏡萬機，攬照下情。思良股肱，嘉昔伊、呂，搜揚側陋，舉湯代禹；拔才巖穴，取士蓬戶，唯德是縈，弗拘禰祖。宅土之表，道義是圖，弗營厥險，六合是虞。齊契共遵，下以純民，恢拓規矩，克紹前人。科條品制，褒貶以因。乘殷之輅，行夏之辰。金根黃屋，翠葆龍鱗，紼冕崇麗，衡紞維新，尊肅禮容，矚之若神。方牧妙舉，欽於恤民，虎將荷節，鎮彼四鄰；朱旗所剿，九壤被震，疇克不若？孰敢不臣？縣旌海表，萬里無塵。虜備兇徹，鳥殪江岷，權若涸魚，乾臘矯鱗，肅慎納貢，越裳效珍，條支絕域，侍子內賓。

譯文：黃初七年（226年）春正月，曹丕想要幸臨許昌，許昌城南門無故自崩，曹丕心中惡之，遂不入許昌。初十，曹丕行還洛陽宮。三月，修筑九華臺。夏五月十六，曹丕疾重，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征東大將軍曹休、撫軍大將軍司馬懿，并受遺詔輔佐嗣主曹叡。遣還后宮淑媛、昭儀以下嬪妃，各歸其家。十七日，文帝駕崩于嘉福殿，時年四十歲。【《魏書》記載：曹丕的靈柩殯殮于崇華前殿。】

六月初九，曹丕葬于首陽陵。自殯殮到入葬，都按照曹丕生前自己制定的喪葬之禮完成。【《魏氏春秋》中記載：魏明帝曹叡想要給自己的父親送葬，曹真、陳群、王朗等以天氣暑熱為由，堅決勸阻，曹叡只好作罷。孫盛說：父母的喪葬之事，是孝子最為痛心疾首的時候，在人倫之道中，沒有什么比這個更為重要。所以天子七月下葬，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要進行悼念。但凡是有情有義的人，都還要來到墓道口極盡哀悼，況且是天性發自內心，敦崇禮制的嗣主就更應該重視喪葬的禮法啊！這也是為什么魏國曹氏的功德，歷經多代都積攢不下來的原因啊！以前華元厚葬宋文公，君子們認為華元這是舍棄自己的國君并把他置于惡人的境地，陳群等人對曹叡的諫阻，不是比華元棄君的行為更惡劣嗎！

鄄城侯曹植寫誄文說：“黃初七年五月十七日，大行皇帝駕崩，多么令人哀痛啊！當時天空震蕩，大地駭然，山崩霜降，日光昏暗，五星錯行，百姓哀嘆，萬國悲傷。就像是自己的父母去世了一般，人們對先帝的追思超過以前對唐堯的懷念，大家捶胸頓足于郊野，仰望蒼穹，都向上天發問，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錯？以至于讓我們的君主這么早就殞命離世，實在是令人哀痛啊！我為大行皇帝感到悲傷，他那耀眼的光芒突然就消失了，永遠拋棄了天下，如同云往雨落，一切不可挽回。驚聞噩耗的我神志恍惚，時而迷糊，時而哽咽，我把藏在衣袖中的利刃抽出，嘆息著想要自盡，追思仰慕當年秦穆公的三位賢良之臣（三位秦國大夫，秦穆公死后殉葬），他們心甘情愿為國君一起殉葬在同一個墓穴中。我感受著從南方吹來的風，這風讓我內心的憂愁更加郁積阻滯，這種情感終將至死方休，我可以指著太陽發誓。考證這些前人的文獻記錄，尋找先賢所言的人生哲理，人生宛若浮萍，唯有立德才值得被后世所論，倘若早上明白了道理，就算當晚逝去也是值得的，這便是孔子的志向。大行皇帝雖已逝世，但上天賜予的福祿將永遠延續，用什么來記述大行皇帝的恩德？可以將其德行寫在素色旌旗上。用什么來歌詠大行皇帝的功業？可以用管弦樂歌將其宣揚。

于是我寫下悼文：天地混沌，陰陽始分，二極調和，產生萬物，從此便有了人倫之理，等到了三皇時代，切實地秉承天道的運行法則，下及五帝時期，繼承了前代的美好純樸，而夏商周三代又制定了禮樂教化，繼承前人的事業從而建立新的功勛。周朝季歷的后代沒能維持王朝的興盛，讓秦人鉆了空子奪得天下，進而禮崩樂壞，毀滅學術，焚書坑儒，所以秦朝只傳位了二世就被殲滅，之后漢室承襲，卻不效法古制，而是遵從嬴政定下的規制，對于古代賢王圣帝們的綱紀典章，卻是一種不聞不問的態度。漢末皇室衰微，天道窮盡，國運遷移，乾坤得以回歸正道，舊夏歷再次被啟用，上天挑選圣明之君，要把皇位授予賢良之人，于是大行皇帝受到眷顧，黎民百姓也都歸屬于他。吾皇即位使大魏龍騰萬里，福祚綿長，這是符合天意的，他根據五行確定紀歷，更改年號，無不彰顯著自己是多么光明正大，受命于天。

吾皇的仁政讓四海折服，又制定禮法來宣揚德行；要論及他那圣人般的天資，在其幼年時便顯露聰慧了。圣賢之人必修的六典（六典，謂古代六方面的治國之法。即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吾皇未受師長教誨便已學會，這是因為他對待學業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又有比天還高的遠大志向啊！他的才華卓絕，文采清新，品格如美玉般光潔透亮，探聽審查時不動于聲，觀察辨析時又不形于色。他剛毅如金、忠貞如玉，像冰雪一樣高潔，像磨石一樣公正。吾皇在論功行賞時不徇私情，違法必究，決不輕饒，心如明鏡般地日理萬機，對于下層百姓的需求亦能總攬顧及。他尋求賢臣輔佐自己，贊揚往昔的伊尹、呂尚，命人尋找和舉薦地位卑微的賢士，做了當年商湯取代夏禹王朝一樣的事；吾皇在巖穴中選拔人才，在草棚里選取賢士，唯有才德是考量他們的準則，而不論他們的出身門第。

對于吾皇而言，疆域的多寡不能代表國家的盛衰，他所追求的是要建立一個符合道德義理的王朝，也沒有想過要在險要之處營建防御設施，以便據守，只擔憂天下能否太平。吾皇讓各地共同遵守國家法度，對下教化民眾何以純良，拓展法令條文，傳承先賢哲思。他又采取九品中正制的選官之法，以此來評判所選官員的優劣。吾皇乘坐的是儉樸實用的殷商形制的車輅，推行的是孔子主張的夏歷。吾皇的黃金根車上配有黃繒車蓋，在翠玉聯綴的儀仗下他身穿龍袍，頭戴華麗冠冕，上面的橫簪（橫簪，又叫橫笄，是古人冠冕上用來固定發髻的飾品）和瑱帶（瑱帶，是古代冠冕上垂在兩側用以塞耳的裝飾物上的帶子）也都煥然一新，他的儀容尊貴莊嚴，望之宛若天神。吾皇精妙地選用賢臣，讓他們出任地方長官，自己又親入民間撫恤百姓，授予驍勇的將領符節，讓他們鎮壓威懾四方；被剿滅的地方戰旗飄揚，九州無不被震懾，還有哪片土地上的人民不愿歸順？誰還敢不俯首稱臣？

旌旗在國境之外依然懸掛著，雖離國都萬里之遙，卻依舊不著塵埃。盡管敵寇劉備兇惡至極，但對吾皇來說他和死于岷江中的野鳥無異，而這孫權就好比是條困在車轍溝里缺水的魚，魚身干枯，鱗片脫落是遲早的事，那肅慎向我們大魏進貢稱臣，越裳（越裳，大約是南越一帶）向我們進獻珍寶，就連遙遠的條支（古西域國名）國，都愿意遣子入朝以陪侍天子。】

原文：德儕先皇，功侔太古。上靈降瑞，黃初叔祜：河龍洛龜，凌波游下；平鈞應繩，神鸞翔舞；數莢階除，系風扇暑；皓獸素禽，飛走郊野；神鍾寶鼎，形自舊土；云英甘露，瀸涂被宇；靈芝冒沼，朱華蔭渚。回回凱風，祁祁甘雨，稼穡豐登，我稷我黍。家佩惠君，戶蒙慈父。圖致太和，洽德全義。將登介山，先皇作儷。鐫石紀勛，兼錄眾瑞，方隆封禪，歸功天地，賓禮百靈，勛命視規，望祭四岳，燎封奉柴，肅于南郊，宗祀上帝。三牲既供，夏禘秋嘗，元侯佐祭，獻璧奉璋。鸞輿幽藹，龍旂太常，爰迄太廟，鍾鼓锽锽，頌德詠功，八佾鏘鏘。皇祖既饗，烈考來享，神具醉止，降茲福祥。天地震蕩，大行康之；三辰暗昧，大行光之；皇纮絕維，大行綱之；神器莫統，大行當之；禮樂廢弛，大行張之；仁義陸沈，大行揚之；潛龍隱鳳，大行翔之；疏狄遐康，大行匡之。

譯文：【可見吾皇的德行可比肩太祖（指曹操），取得的功績可與遠古圣王們相媲美。天上神靈降下祥瑞，黃初年間所受的福兆數不勝數：黃河出龍，洛水見龜，它們迎著極速奔流的水波暢快遨游；天下大同，合乎法度，神鳥鸞鳳盤旋飛舞；殿前臺階上長出瑞草歷莢，和風扇去暑氣；世間出現白色的鳥獸，它們在郊野中奔走飛翔；靈鐘寶鼎，在故土鄴城出現；集云氣之精華的甘露，滋潤浸透于天地間；沼澤之地長出靈芝，繁茂的荷花遮蔽了河洲。徐徐和風，綿綿細雨，使莊稼迎來大豐收，讓我國的糧食堆滿倉。國家中有令人敬仰的仁君，家庭里能承蒙慈祥父親的愛護。吾皇力圖致使天下太平，廣施德政以詮釋儒家道義。我要登山介山，陪伴在大行皇帝身邊。我要在石頭上鐫刻下吾皇的累累功勛，同時記錄眾多的祥瑞之象，還要隆中地進行封禪大典，把吾皇取得的功績詔告天地，并盛情款待一眾神靈，此次受命于天的祭典必將被后世視為典范，再要遙望祭拜四岳，堆柴進行燎祭，還要恭敬地在京都南郊，祭祀昊天上帝。恭敬地供上三牲，在夏秋之際舉行太廟之祭，諸侯重臣都要前來助祭，敬獻玉璧，奉上玉璋。

天子的車駕威嚴莊重，龍旗和太常旗數里飄搖，等到了太廟，敲響的鐘鼓聲令人振聾發聵，大家一起歌頌吾皇的無上功德，一起欣賞美妙盛大的八佾舞蹈。祖父太皇帝享用完祭品后，我們的父親武皇帝也要接著享用，祭典一直持續到神靈們都喝醉了為止，這樣他們才會賜予人間吉祥福兆。當初世間動蕩，是大行皇帝使其安康；日月星辰昏暗，是大行皇帝使其再度發光；皇統斷絕，是大行皇帝繼承大統，重振朝綱；天下沒有統一，是大行皇帝擔負起統領天下的重任；禮樂廢弛，是大行皇帝把其伸張弘揚；仁義喪失，是大行皇帝把它倡導宣揚；賢才隱于市，是大行皇帝任用他們，讓他們大展宏圖；戎狄們居住的偏遠地區很久得不到安定，是大行皇帝把其匡扶，使地區之亂得以平定。吾皇在位七年，功勛卓著，天下本將隨之永享太平，他那卓越的功跡足以和三皇五帝相媲美，他本應作為眾人師表，長為世間君主，壽命當與金石一樣長久，和東父一樣萬壽無疆，可怎么就忽然賓天，身歸大地，只留下我一人在這人間孤苦伶仃，茫然無措，無依無靠呢？

皇天啊！您怎么能忍心讓我承受這般痛苦？太傷心啦！好在大行皇帝明辨吉兇，對生死早有體察，故而提前就發布了《終制》，告訴繼位之君該怎么做。當今圣上謹遵遺命，完全依制行事，為大行皇帝營建墓室，以首陽山為根基，效仿位于谷林的堯帝陵寢的布局，以此表達對唐堯的追思敬仰。整個墓地與山林合為一體，上方既不植樹也不堆土，墓內僅放有泥車和用草扎成的人馬，不用珠寶玉器來陪葬。眾多神靈會來到大行皇帝的墓穴中，擔起守衛之職，受到帝德感化的禽獸們，也都會來到田間，以耕耘的方式送別大行皇帝的亡魂。如此，等到墓道竣工后，選定一個祥瑞的吉時，將大行皇帝的遺體放進梓木制作的棺材中，然后要把靈柩送入陵寢的正殿之中。我回首望見新繼位的國君在那兒嚎啕大哭，到處都是送行者的悲泣之聲，大家一邊因悼念大行皇帝而淚流滿面，一邊又要時不時整理儀容儀表，都在感慨載運的容車走得實在是太快了啊！

大行皇帝的英魂浮于青天之上，等魂魄進入黃泉后肉身便要消亡，他將再也見不到日月星辰的光輝，只能魂歸幽暗的冥府中。嘆息吾皇一去不復返，哀傷那墓室之門要永遠關閉了。我悲嘆自己只是處在偏遠地區的小臣，聽到吾皇賓天的噩耗后我驚恐萬分，內心孤苦無助卻又無處傾訴，只能止不住地流涕，任憑涕淚錯落于脖頸之上。思念著大行皇帝曾經對我的恩寵，我縱步狂奔，怎奈有高峻的闕塞山將我阻隔，身穿喪服的我舉止看似有些輕浮，在接近關隘時被守衛所圍困。我曾想遠走高飛，去到遙遠的地方以便頤養天年，又擔心天網恢恢，即使離得再遠，也逃不出掌控，所以我遙想還不如把自己的軀體投入這闕塞山的山腳下，以此在朝廷之外報答吾皇對我的恩情。慨嘆我捶胸頓足，悲痛不已，這何嘗不也是在為自己哀悼呢？我擔心的是吾皇的恩情重大，而自己的性命輕賤，還是讓我盡自己的微薄之力來報效國家吧，我甘愿萬死也絕不偷生，推測在司命之神的名冊上，我要等到了老年才會離世，蒼天雖高卻也體察卑微人世間的萬事，希望神明能傾聽我的心聲。我獨自在此憂憤郁結，無法向他人傾訴苦楚，追憶過往種種景象，卻只能顧影自憐，謹獻上這篇誄文以表達我對大行皇帝的思念，用筆墨來陳述我的赤誠之情。這實在是太悲痛啦！”】

原文：初，帝好文學，以著述為務，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諸儒撰集經傳，隨類相從，凡千馀篇，號曰皇覽。【魏書曰：帝初在東宮，疫癘大起，時人彫傷，帝深感嘆，與素所敬者大理王朗書曰："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癘數起，士人彫落，余獨何人，能全其壽？"故論撰所著典論、詩賦，蓋百馀篇，集諸儒於肅城門內，講論大義，侃侃無倦。常嘉漢文帝之為君，寬仁玄默，務欲以德化民，有賢圣之風。時文學諸儒，或以為孝文雖賢，其於聰明，通達國體，不如賈誼。

譯文：當初，魏文帝曹丕愛好文學，致力于著書論述，他自己所創作的文學作品，流傳下來的有百篇之多。他又命一眾儒生編錄纂集儒家經傳，并把它們分門別類排列，共收錄一千多篇，該總集名為《皇覽》（《皇覽》是由桓范、劉劭、王象、韋誕、繆襲等人奉曹丕之命所撰集的一部經傳類書，分四十余部，約八百余萬字。由于該經傳供皇帝閱讀，故稱為“皇覽”。原作在隋唐后已失傳）。【《魏書》中記載：曹丕當初在東宮當魏王太子那會兒，發生了大規模的瘟疫，當時很多人因此而丟了性命，于是曹丕深感悲痛，便給自己一向很敬重的，時任大理一職的王朗寫信說：“人活著的時候有七尺之軀，死后不過是一棺之土，唯有立德揚名，才可以永垂不朽，其次沒有比著文纂集更能使自己揚名立萬的了。近年來，瘟疫多次發生，百姓凋零，我又有何獨特之處？能夠保全自身的性命嗎？”

因此曹丕論撰《典論》、創作詩賦，大約有百余篇作品問世。他又在肅城門內召集一眾儒生，與眾人一起講論經傳大義，大家侃侃而談，毫無倦意。曹丕常稱贊漢文帝的為君之道，稱其寬厚仁慈、沉靜少語，一心想著用道德來教化百姓，有上古賢圣之君的風范。當時研究文學的一眾儒生里，有人認為漢文帝雖然賢能，但其在聰慧以及通曉國家大事方面則不如賈誼。皇帝于是撰寫《太宗論》說：“昔日有三苗不愿歸順中原王朝，重華憑借干戚舞來感化他們，尉佗自號‘南越武帝’，漢文帝用恩德來安撫他，吳王劉濞不來朝見皇帝，漢文帝則賜予他老者所用的坐幾和手杖，以此安撫他的情緒，天下正是因為漢文帝這些舉措才得以安享太平；這是弘揚了當年漢高祖‘約法三章’的訓教，使世間得以盛行和樂平易的風化，漢文帝所做的這些就是想讓以往因苛政而嚇得不敢喘息的民眾可以昂首闊步地暢所欲言，再無憂慮恐懼之心。像賈誼這種才思敏捷的人才，漢文帝讓他為國家出謀劃策，彰顯出其作為賢臣的特質，使他表現出曾經管仲、晏嬰那樣的風姿，這不正表明漢文帝具備識人用人的器量嗎？”

黃初三年（公元222年），由于孫權拒絕服從朝廷讓其遣長子入朝為人質的命令，曹丕為了平息朝中眾臣的怒火，再次頒布《太宗論》，向全國表明自己不愿派兵去征伐孫權。之后的某一天，曹丕很淡定地說：“回想我對于漢文帝也有三個不認可的地方：其一是他殺了薄昭；其二是其寵幸鄧通；其三是他命慎夫人的衣服不能拖到地上，還把大臣們上書用的布袋子收集在一起，把它們聯綴成宮中的帷幕。我認為漢文帝生活節儉固然很好，但在提倡節儉方面沒有章法，對于自己舅舅這樣的外戚，應當給予物質上的滿足以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而不能授予他們權柄，結果他們因濫用職權而觸犯了法律，這就又不得不懲處他們。”（曹丕關于漢文帝的評價，的確可稱允當。尤其是節儉這一塊，一方面想做天下的榜樣，另一方面卻又寵幸鄧通，讓他富可敵國，有些撕裂）曹丕一直想秉持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且認為皇帝的行事準則就該是如此。胡沖的《吳歷》中記載：曹丕把自己所著的《典論》以及詩賦寫在白絹上，并把這些文學作品贈送給孫權，他又用紙謄寫了一份轉送給了張昭。】

原文：評曰：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該；【典論帝自敘曰：初平之元，董卓殺主鴆后，蕩覆王室。是時四海既困中平之政，兼惡卓之兇逆，家家思亂，人人自危。山東牧守，咸以春秋之義，"衛人討州吁于濮"，言人人皆得討賊。於是大興義兵，名豪大俠，富室強族，飄揚云會，萬里相赴；兗、豫之師戰于滎陽，河內之甲軍于孟津。卓遂遷大駕，西都長安。而山東大者連郡國，中者嬰城邑，小者聚阡陌，以還相吞滅。彧喜笑曰："乃爾！"余曰："埒有常徑，的有常所，雖每發輒中，非至妙也。若馳平原，赴豐草，要狡獸，截輕禽，使弓不虛彎，所中必洞，斯則妙矣。"時軍祭酒張京在坐，顧彧拊手曰"善"。

譯文：評語：魏文帝曹丕天資聰穎，文采卓絕，下筆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備；【《典論》中魏文帝曹丕的《自敘》記載：初平元年（公元190年），董卓殺死漢少帝劉辯，毒死何太后，顛覆了漢皇室的繼承次序。那時全國的百姓既受困于中平年間政治的亂象，又痛恨董卓的兇殘忤逆，家家戶戶都擔心戰亂發生，人人都感到自己的生命稍縱即逝。崤山以東地區的州牧和郡守們，都借用《春秋》中“衛人討州吁于濮”的正義之舉，說每個人都可以討伐賊人董卓。于是各地紛紛興起義兵，其中有名望的豪杰，大義凜然的俠士，富強的宗室子弟以及地方大族，都風云際會般地聚集在一起，更有甚者不遠萬里前來奔赴，只為能加入到“討董”義軍之中；兗州、豫州的義師在滎陽與董卓的軍隊進行交戰，河內郡的軍隊則駐扎在孟津。

于是董卓脅迫天子往西遷移，在長安建都。然而這時崤山以東地區勢力大的人接連吞并了州郡和郡國的土地，勢力中等的則在圍攻城池，勢力小的則聚集在鄉間交戰，由此各方勢力開始了相互吞并與消滅的拉鋸戰。恰逢黃巾軍在海岱（青、徐二州之地為“海岱”）地區興風作浪，山賊在并州、冀州一帶引發暴亂，之后他們乘勝轉攻，向南方席卷而來，鄉鎮的居民望見煙火就四散逃亡，城池的守軍看見塵煙便奔走潰散，死亡的百姓不計其數，暴露在外的尸骨就如同茂密生長的野草一樣不可扼制。我當時只有五歲，父親因為天下動亂，于是教我射箭，以便學會自保，我六歲時掌握了射箭的本領，父親便又教我騎馬，到我八歲時就能夠騎馬射箭了。彼時因為戰事頻發，故而父親每次出征，我常跟隨在他身邊。建安初年，父親南征荊州，兵至宛城后，張繡投降。十天后張繡降而復叛，我的兄長，被舉孝廉的子修（即曹昂）以及堂兄曹安民都因此遇害。當時我年僅十歲，騎馬得以逃脫。

大凡文武之道，應切合時宜地運用，我生于漢靈帝中平末年，成長于軍旅中，所以從小就喜好弓馬騎射，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我常騎馬追逐飛禽動輒數十里，百步開外就能開弓射箭，日子久了，我便鍛煉出了健壯的體魄，心情也隨之變得舒暢，不會有厭倦的情緒出現。建安十年（公元205年），冀州剛剛被平定，濊貊向我們進獻良弓，燕代之地的人則上貢了駿馬。那年正值暮春時分，勾芒神所主管的節令，使和風吹拂大地，萬物欣欣向榮。輕柔靈活的手正適合握著干燥堅硬的弓，而地面上則是草淺獸肥，我和族兄子丹（即曹真）在鄴城郊外的西面狩獵，一整天下來我親手獵獲獐鹿九頭，野雞、野兔共三十只。

之后有一次我隨軍南征，當時軍隊臨時駐扎在曲蠡，尚書令荀彧奉命前來犒勞軍隊，在與我談話將要結束的時候，他對我說：“聽說您擅長左右開弓，這實在是難度很高的技能啊！”我說：“執事您是沒見過我騎在奔馳的烈馬上，在它脖子來回晃動，口中不斷嘶鳴的時候，我依舊能俯身射中馬蹄（馬蹄，箭靶的別稱），仰面射中月支（月支，又名素支，是一種箭靶）呢！”荀彧笑著說：“原來如此！”我接著說：“田埂中有常走的路徑，箭靶上留有常被射中的箭孔，即便是百發百中，也并非是最精妙的射箭技巧。倘若縱馬奔馳在寬闊的平原上，跑入茂密的草叢中，想要攔截狡猾的野獸，截獲輕盈的飛禽，使弓不會白白彎曲，命中的目標必定會被箭所洞穿，這才是最精妙的射術啊！”當時軍祭酒張京也在座，他看著荀彧拍手稱贊道：“真不錯啊！”】

原文：余又學擊劍，閱師多矣，四方之法各異，唯京師為善。桓、靈之間，有虎賁王越善斯術，稱於京師。河南史阿言昔與越游，具得其法，余從阿學之精熟。

譯文：我還學習過擊劍，見識過許多劍師的技藝，全國各地的擊劍技法各異，只有京都的劍師水準最高。在漢桓帝、漢靈帝時期，虎賁將軍王越擅長擊劍，他被京師的人們所稱道。河南人史阿曾言自己過去和王越一同出游，習得了王越全部的擊劍技巧，而我又從史阿那里嫻熟掌握了精湛的劍法。我曾經和平虜將軍劉勛、奮威將軍鄧展等人一起喝酒，早就知聞鄧展擅長徒手搏斗，還會使用矛、戟、弓、劍、戈這五種兵器，又有人聲稱他能空手接白刃。我與他就用劍的方法討論了很長時間，我對他說：“將軍您用劍的方法不對，我自己也喜好擊劍，又習得了很好的劍術。”

因此鄧展便請求與我進行比試。當時正是酒酣耳熱之際，恰逢大家都在吃甘蔗，便用它作為這次比試的棍棒，隨后我倆走到殿堂之下交手了數次，我用甘蔗擊中了他的手臂三次，身邊的人見到這番景象后都大笑了起來。鄧展心有不服，要求再比試一次。我說我的劍法屬于剛猛型的，很難擊中對方的面門，故而只是擊打了你的手臂。鄧展說希望與我再交手一次，我知道他想以突襲的方式來擊中我，于是我假裝要深入進攻，鄧展果然也跟著上前，我便迅速后撤，接著正面一擊打中了他的額頭，在座的其他人都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我回到座位上，笑著說：“昔日陽慶讓淳于意丟掉舊的醫方，再傳授自己的醫藥秘術于他，如今我也希望鄧將軍丟棄自己所學的舊有技藝，讓我重新教授您精要的劍道吧！”之后滿座的人盡情歡飲。但凡事不可眼高過頂目中無人，我年少時便會舞雙戟，自認為無人能比；行話里把這舞雙戟俗稱“坐鐵室”，而使用鉤鑲盾則叫作“蔽木戶”；后來我又跟陳國人袁敏學習舞戟，他僅憑單戟就能對抗舞雙戟者，每次進攻都神鬼莫測，對手都捉摸不透他的進攻套路，我想倘若在自己早先還未向袁敏求教時，便與他狹路相逢的話，那我肯定嗝屁了！

我對于其他游戲之事沒有過多的興趣，只是略微懂得一些下彈棋的技巧，年少時為此還寫過一篇《彈棋賦》。以前京師有名的彈棋高手有馬合鄉侯、東方安世、張公子，我常常為不能和這幾個人對弈而感到遺憾。我的父親喜好閱讀詩文、典籍，即使身在軍旅之中，手里的書也不曾放下，每當我在父親休息時向他問安，他經常對我說：“人在年少時好學，就能讓思維變得專注，老了就容易健忘，年紀大了還能勤奮學習的人，也就我和袁伯業（袁遺字伯業，汝南汝陽人，是袁紹的從兄）了。”我于是在年少時便能背誦《詩經》、《論語》，長大成人后更是仔細研讀了五經、四部，其中包括《史記》、《漢書》以及諸子百家的著作，無不閱讀完畢。

《博物志》中記載：魏文帝曹丕擅長下彈棋，能用手巾的一角去撥棋子。當時有一位書生，又能低下頭用自己頭上戴的葛巾（用葛布制成的頭巾，當時不管尊卑貴賤皆可佩戴）的一角去撇棋子。】倘若他能夠再具備寬宏的度量，匡勵自己公正的誠摯之心，志存高遠，心存道義，擴大自己的仁德之心，那么他距離古代賢明的君主，就不會有太大的差距了？

【小凡讀史按：陳壽的意思是說，如果曹丕心胸能再開闊一些，也就和古代的賢君無異了！這是在批評曹丕的刻薄寡恩，具體例子比如賜死甄氏、逼迫曹植、殺死鮑勛等等。而且曹丕的武略實在差一點，多次討伐孫權卻無功而返，反而被孫權在夷陵之戰時戲耍了一番，還封孫權為大魏吳王，為孫權日后稱帝鋪路，眼睜睜看著吳蜀相爭卻無所作為。

但不得不說，曹丕也是文武全才，如他自己在《典論》中自敘，個人勇武可以，文采方面也有《典論》這樣的著述。恢復對西域的控制，下令嚴禁宦官外戚干政，都是不錯的為政綱領。雖然曹丕算不得英明有為的君主，但最起碼是中等水平以上的君主，可惜太過短命，給了司馬懿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