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立峰,老家在農村。
我們的村子坐落在山腳下,村頭有一棵大槐樹,槐樹已經上百年了,樹干中空,我們常在槐樹下玩耍。
我家有兄弟四個,我是老四,那個時候生活比較艱苦,物質匱乏。
父母對我們說,我們兄弟幾個只要想讀書,他們就是砸鍋賣鐵。也讓我們去讀。
大哥和二哥初中畢業沒考上學就回村務農了。
我和我三哥學習成績一直不錯。
那時候我和三哥睡在我們家的小東屋里,放了學的時候,我們一人趴在一個木凳子上學習。
我父母人緣很好,家里經常有鄰居過來玩。即使鄰居在我家院子里說說笑笑的,可是我和三哥一點也不受外面的影響。
1982年,我三哥考上了大學,讀的是水利院校。
三哥開學前,母親拿出家里僅有的幾十塊錢,給三哥買了一身衣服,一雙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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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在家可以吃的不好,穿的破破爛爛的,打幾個補丁也無所謂,可是在外面得體體面面的。
1983年的時候,我初中畢業了。本來我打算考中專的,那時候中專比較吃香,考上中專立馬就把戶口遷到學校里,成了城鎮戶口,是一條改變人生的捷徑。
但是三哥見過了世面,他勸我說:“老四,我建議你讀高中考大學,大學和中專是完全兩碼事,到時候考上大學你就能迎來另一種人生了。”
但是,瞅瞅家里的拮據狀況,我猶豫了,當時三哥讀大學不收學費,學校里還有生活補貼,但是不夠吃的 ,家里還得給他寄點生活費。
父親對我說:“老四,只要你想讀高中,家里就支持你,就像推車子一樣,現在咱家是上坡的時候,等你考上大學就好了。”
就這樣,1983年夏天,我考入了我們縣一中,這是重點中學。
高一的時候,我的成績在班里頂多算個中游,因為剛入高中,各科內容深奧了很多,我有些不適應。
可是我腦袋瓜比較聰明,到了高二的時候我就開始發力了,尤其是我的數理化,幫了我的大忙,我的學習成績在班里漸漸嶄露頭角,當時我在班里還是數學課代表。
高二的時候我的同桌是一個叫鄭健的男生,他家是縣城的。
鄭健告訴我,他的父親因一場意外事故去世了,他是家里的獨生子,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
鄭健的母親在我們縣的食品廠上班,他母親非常疼愛他。
當時鄭健也住校,他母親常去送飯,他的鋁制的飯盒里經常有肉。
我家離學校有30來里路,每星期我都會從家里帶一大包袱煎餅或者窩窩頭,我母親再給我炒上兩罐頭瓶子咸菜,這就是我一個星期的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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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中期,我們這里吃飽飯是沒問題了,可是因為我們那里是丘陵地區,種小麥很少,基本上以粗糧為主。
我吃的窩窩頭是我母親用地瓜面蒸的,咬在嘴里立馬就碎了,一點糧食的香味也沒有。
由于吃的沒有營養,上高中了我個子才不到一米六五,面黃肌瘦的,頭發都黃了。
有時鄭健就會把飯盒里的肉菜撥拉給我一點,我可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東西。
他就笑著說:“這樣吧,咱換著吃。咱粗細搭配,我吃一點你家的粗糧,你吃一點我家的細糧,這樣對身體健康有好處。”
“你就算幫我的忙了吧,我媽每次都給我捎上一飯盒的肉菜,我也吃不了啊,扔了可惜。”
我也就不和他客氣了,那時候的肉是真香啊,咬在嘴里我得咂巴半天,不舍得咽下去。
高三上學期的時候,那年秋天下了好幾天的秋雨,我回家拿飯的時候,路上淋了雨,到了學校里就發起了高燒,一連燒了好幾天,嘴上都起了水泡,迷迷糊糊的。
我躺在宿舍里好幾天,那天數學單元考試,我掙扎著爬起來,去教室參加考試。
考試考到一半,我頭疼欲裂,渾身冒虛汗,眼花繚亂,根本寫不下去了。
數學老師關心的問我需要不需要上醫務室,我搖搖頭,我哪有錢去醫務室呀?
當時正是種麥子的時候,我回家拿飯時,我母親說家里沒錢買麥種和化肥,去我二姨家借了幾十塊錢。
身體上的病痛加上考試考砸了,我非常沮喪,趴在那里,眼淚嘩嘩的。
鄭健安慰我說:“你別難過了,不就是感冒嗎?又不是大毛病。”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了兩塊錢,硬拽著我去了醫務室,路上我小聲說:“我一分錢都沒有,我可沒錢還你呀。”
鄭健說:“我既然拽著你來醫務室,我就沒打算讓你還錢,我媽經常給我零花錢,這兩塊錢還能拿的出來。”
去醫務室里拿了感冒藥,我吃上了之后,回到了宿舍里,鄭健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喝了,又把他的被子蓋在我的身上,我出了一身大汗,身上輕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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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以為報,平時就多幫助鄭健解答疑難問題,但是鄭健學習成績一直不好,可是不妨礙我們倆成為最好的朋友。
轉眼間到了高考前,那時候我拼命學習,身體消耗非常大,早晨我四點來鐘就起床,去教室里做題,晚上的時候也是學到深夜,很快我的身體漸漸透支了,再加上年前那一場大感冒,身體元氣大傷,一直覺得沒有緩過勁來。(現在想想應該主要是當時學習累,再就是吃得不好,缺乏營養導致每天非常疲憊。)
到了高考前一兩個月的時候,家庭條件好的同學,家長都給一些零花錢改善生活,去食堂里多買幾頓肉菜吃;或者把肉渣炒碎,帶著來學校多吃幾頓。
老師給我們開班會的時候,說 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一定要得把營養跟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日,糧草得充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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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的很有道理,但是我苦笑了。就我那家庭條件,能吃上飯就不錯了,我哪有資格去挑剔啊?
那天下了晚自習的時候,鄭健突然悄悄地塞給了我一個布包,他小聲說:“這里面是一瓶麥乳精,你以前吃過嗎?這是我媽給我補充營養的,讓我在學校里沖了喝,可是我平時吃得也不孬,再說我覺得身強力壯的,根本不需要補充營養,我就送給你喝吧。”
說實話我這以前聽說過麥乳精,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
村里一個老奶奶身體不好,聽說她在上海工作的兒子給她寄回來了兩瓶麥乳精。村里人都說麥乳精營養可大著呢,但是大家都不知道麥乳精到底是什么味道。
鄭健打開了布包,我看到了一個鐵桶的罐子,我甚至都不知道怎樣打開。我知道這是貴重的東西,鄭健說當時在縣城里不好買,他母親委托去外地出差的同事給帶回來了一瓶。
我馬上說:“一瓶麥乳精貴著呢,在咱這里都不好買,說明這是緊缺物資,你母親是買給你補充營養的,我可不能要。”
說著,我又把麥乳精塞給了鄭健。
他拿過去以后一使勁拔開了麥乳精蓋子上的拉環,一股奶香味撲鼻而來。
那香甜的氣息一下子沁入心肺,這是我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我貪婪地吸了幾口。
他說:“以前的時候我已經喝過一次了,我知道麥乳精的滋味,你應該還沒有嘗過吧?”
說著,他拿出吃飯用的小勺,舀了一點放在我的手上,我伸出舌頭一舔,天吶,又甜又滑又香,我長這么大頭一回吃這么高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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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健把麥乳精蓋好,塞進了我的桌洞里里,他說:“別和我客氣,咱倆就像親兄弟一樣,什么你的我的。以后你每天喝上一小勺。”
“你看你現在就像個豆芽菜一樣,身體很瘦弱,這樣怎么參加高考啊?你成績那么好,可不能因為身體不好,耽誤了你考大學。”
他實心實意的話語,剎那間,我的眼眶濕了,我悄悄低下了頭,因為我的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了。
從那以后,每天早晨吃飯之前我從伙房里打一缸子熱水,我先沖上一缸子麥乳精,我不舍得多放,每次只放半勺。
還真別說,自從喝了麥乳精,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麥乳精發揮了作用,漸漸的,我熬夜的時候頭也不那么痛了,身上也覺得有勁了。
有一次父親給我送飯的時候,我把那半瓶麥乳精給了父親,讓他帶回家給母親喝的,因為我母親身體也不太好,一到冬天的時候就咳嗽,有時都起不來床。
1986年夏天,我參加了高考,幸運的是,我榜上有名,我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
但是遺憾的是鄭健沒有考上大學。
那個暑假,鄭健去了食品廠當工人。
當時在縣城里當工人也是很讓人羨慕的。那時候我們縣里的幾家國營工廠效益都不錯,聽說效益好的時候,有的工人一個月都能拿到近一百塊錢,那時候一百塊錢就是大錢了。
剛讀大學的時候,我和鄭健一直書信往來,他告訴我,他上班不久,和車間里的一個姑娘談對象了。
1990年的時候,我大學畢業了,分到了我們縣里的一中教學,我回到了母校工作,心里非常高興。
我教了數學,年級組長就是我那時候的班主任老師呢,在工作中他給我提供了很多的教學經驗,我醉心于教學工作,我的教學水平突飛猛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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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們學校規定,畢業三年以后才有資格參加市里的教學比賽。可是我上班第二年,分管教學的領導聽了一堂我的公開課,對我大加贊賞,就推薦我參加了市里的講課比賽,我拿到了一等獎,我這個新老師在學校里名聲大噪。
當時我接手了一個高三班級,我沉迷于教學工作,渾身充滿無限的精力。
我天天忙工作,和鄭健的聯系漸漸少了。
我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還曾經請鄭健吃過一次飯,那時候鄭健和妻子都從食品廠下崗了。
鄭健說,他在食品廠工作幾年,也沒有學到什么手藝,以后他打算去外地打工。
從那以后,我們就失去了聯系。那時候也沒有手機,就是單位里有電話。我曾經找幾個同學打聽,可是同學說他們也沒見過鄭健。
這期間我結婚生子,生活和工作都忙忙碌碌的。
轉眼間到了1999年 ,那天下午,我去我們家附近的菜市場買菜。
突然間,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賣,我抬眼望去,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有一輛三輪車,三輪車上有蘋果和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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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工作服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在那里賣水果,他戴著一個帽子,我沒看清臉面,但是他的聲音非常熟悉,一聽就是鄭健的聲音。
這個聲音一直深深的銘刻在我的記憶中,因為那些年我上高中的時候,鄭健對我的幫助,比親兄弟還要親,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的恩人。
我一時非常激動,我趕緊放下手里正要買的菜,我幾步走到跟前,我大聲喊著鄭健。
萬萬沒想到,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馬上把帽檐往下一拉,推起三輪車扭頭就匆匆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像石化了一般,我沒看錯,他就是鄭健,當他抬起眼睛的時候,那善良而又有些驚慌失措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見了我卻扭頭就走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很快就恍然大悟,我覺得鄭健之所以躲著我,是因為他的生活不如意。
在他的眼里,可能他覺得我是一個老師,而他卻只是一個小商販,我們之間有了太大的差距,其實在我的心里,我們永遠是親兄弟,和職業無關。
回家之后,我和妻子說了這些。妻子嘆了口氣說:“當年你同學家境比你好,他幫了你很多,可是現在他覺得各方面情況不如你,肯定有些尷尬,他不是不想見你,只是覺得難為情。”
我想了想,我知道應該怎么做了。
隔了幾天,我打聽到了他家的地址,我悄悄去了一趟。
鄭健家住在食品公司的家屬院里,那是幾排平房。
我買了兩箱點心,兩箱水果,還有兩盒茶葉,在茶葉盒子里我放上了600塊錢,還有一封信。
我把東西放在了他家門口。
我在信中追憶了當年的情誼,最后說:我的好兄弟,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師,希望我們兄弟以后常來常往,重續當年的友情。”
我只字未提那天見面的事,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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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天,我下了晚自習走出校門的時候,鄭健站在那里等我。
我親昵地給了他一拳說:“老弟,你這是來請我吃宵夜呀?”
說著,我們倆摟著肩膀,就像當年放了學回宿舍時一樣,說說笑笑的去了學校附近一個餐館。
我要了一瓶酒,要了四個菜,我們邊吃邊聊。
原來這些年鄭健過的很不容易。他結婚不久,他母親就得了腦出血,生活不能自理,他本來在外地打工,只得回來了。
這些年,他妻子一直在家照顧老人,他一個人在縣城四處打工,每天下了班的時候,他就去水果市場批發了一些水果,在菜市場販賣,掙點零花錢補貼家用。
我們誰都沒有提那天在菜市場的事,似乎成了我們之間小心呵護的一個秘密。
結賬的時候,鄭健搶著去付款,我早已經把錢放到了吧臺上。我說:“兄弟,你可別拿我當外人,你知道嗎?你當年送給我的那一瓶麥乳精,我記了半輩子。”
隔了幾天,鄭健請我和妻子去他們家吃飯,臨走的時候我悄悄的在他母親的枕邊放下了4000塊錢。
其實那時候我一個月的工資才400來塊錢,這是我和妻子攢了好久的家底。
做人得有感恩之心,當年鄭健對我的幫助,讓我刻骨銘心,尤其是那一瓶麥乳精,是我最溫暖的記憶。
我也懂得了,小心維護別人的尊嚴,這是一種最大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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