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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執意接外甥養,發誓不累我,我笑允同意,娃上學第二天,我拿調令說:我借調外地5年
民政局門口的臺階有點涼。
馮靜把風衣攏緊了些,低頭看了眼手機。
九點零七分。
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七分鐘。
她沒抬頭,手指在屏幕上劃著工作群的消息,直到一雙沾著灰的皮鞋闖入視線。
“路上堵。”
韓東的聲音有點干。
馮靜“嗯”了一聲,收起手機,從包里抽出那份已經簽好自己名字的離婚協議。
“你的那份,帶來了嗎?”
韓東沒接話,目光越過她,落在遠處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身上。
孩子正被一個老太太牽著,茫然地往這邊看。
馮靜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心猛地一沉。
“韓東,”她轉回頭,聲音壓得很平,“今天是我們倆的事。”
韓東舔了舔下唇,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小偉今天開學第一天,媽不放心,非要跟來看看。”
“看什么?”馮靜笑了,笑意沒到眼底,“看我們怎么把婚離了,順便看看他以后能不能名正言順叫你爸?”
“馮靜!”韓東眉頭擰緊,“孩子還在,你說話注意點。”
馮靜捏著協議邊緣的指節微微發白。
她看著眼前這個結婚五年的男人,看著他還帶著昨夜應酬疲憊的臉,看著他那身她熨燙過無數次的襯衫領口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油漬。
然后,她聽見自己很輕,但很清晰地問:
“韓東,你可以覺得我冷血,可以覺得我不近人情。”
“但你憑什么,在我們談離婚的這一天,還指望我繼續扮演你外甥的‘好舅媽’,做你和你媽之間那個永遠不出錯的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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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車里彌漫著低氣壓。
韓東發動了車子,后視鏡里,老太太牽著孩子上了后面那輛出租車。
“媽跟一段,送小偉到學校門口就走。”韓東解釋,聲音有點虛。
馮靜沒應聲。
她降下車窗,初秋的風灌進來,吹散了車里殘留的昨夜他身上的酒氣。
“協議第二條,關于婚后財產分割,我補充了銀行流水明細。”馮靜開口,語氣是談公事般的冷靜,“從去年七月到今年八月,你個人賬戶有六筆共計八萬七的轉賬,收款方是你姐姐韓莉。備注都是‘小偉學費’、‘小偉生活費’。”
韓東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那是我親外甥!爸媽沒了,姐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我當舅舅的幫襯點怎么了?”
“我沒說怎么了。”馮靜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我只是在確認,我們的共同財產里,有多少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用于你原生家庭的‘幫襯’。這部分,在分割時需要明確扣除。”
“馮靜,我們非要算這么清楚嗎?”韓東的聲音拔高,“那點錢,跟你每年給你爸媽買保健品、帶你弟出去旅游的錢比,算什么?”
馮靜緩緩轉過頭,看著他。
“第一,給我爸媽買保健品的錢,走的是我的年終獎,那是我獨立勞動所得,不是你韓家的錢。”
“第二,帶我弟旅游,是去年他考上大學我給的獎勵,一共花了六千三,用的是我們家庭共同賬戶里‘人情往來’的預算部分,當時跟你提過,你說了‘應該的’。”
“第三,”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你姐姐那八萬七,你提過一個字嗎?”
韓東被噎住了。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又松開。
“行,我瞞著你,是我不對。”他試圖緩和語氣,“可小偉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姐夫出車禍走了,姐那個廠子又倒閉,欠一屁股債,人跑外地躲債去了,孩子扔給媽……媽都七十了,高血壓糖尿病,能看得住一個八歲男孩幾天?”
馮靜想起了三個月前那個周末。
婆婆周阿姨帶著哭腔打來的電話,說小偉又把鄰居家玻璃砸了,人家找上門索賠。
韓東當時在洗澡,她接的電話。
她聽著婆婆在電話那頭唉聲嘆氣,說女兒命苦,說外孫可憐,說“東子啊,你是家里頂梁柱,你得拿個主意”。
韓東洗完澡出來,她轉達了。
他擦頭發的手停住,沉默了好久,說:“要不……把小偉接來咱家養一段時間?等姐那邊緩過來再說。”
馮靜當時正涂著護手霜,聞言動作沒停。
“接來?咱家兩居室,書房改的兒童房才六平米。而且,我今年項目關鍵期,三天兩頭出差加班,你銷售總監,應酬比回家多。誰管孩子?”
“我管!”韓東立刻保證,蹲到她面前,握住她涂滿護手霜的手,“老婆,我發誓,絕不累著你。接送、做飯、輔導作業,全我來!媽也能偶爾來搭把手。你就當……就當家里多個吃飯的。”
馮靜看著他急切的眼睛,那里面有對姐姐的心疼,對母親壓力的體諒,還有一絲她當時沒完全讀懂的、男人那種“家族責任扛在肩”的自我感動。
她輕輕抽出手,繼續慢慢揉著指尖。
然后,笑了笑。
“行啊。”
她說。
“你親外甥,應該的。”
第二章
“應該的”。
這三個字,成了后來三個月里,韓東最常掛在嘴邊的緊箍咒。
小偉接來的第一個星期,韓東確實積極。
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餐,七點送孩子去原來小區的學校(轉學手續還沒辦好),晚上推了酒局回家檢查作業。
馮靜冷眼旁觀,偶爾在韓東忙得腳不沾地時,搭把手盛個飯。
第二個星期,韓東開始抱怨。
“這小祖宗,拼音怎么教都不會!老師今天又打電話!”
“媽也真是,說好來幫忙做飯,做了兩天就說腰疼回去了。”
第三個星期,馮靜出差回來,晚上十一點到家。
客廳燈亮著,小偉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聲音開得震天響。
茶幾上堆著外賣盒,湯汁滴在地板上。
韓東癱在另一邊沙發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手機。
馮靜放下行李,走過去關了電視。
小偉“哇”一聲哭起來。
韓東驚醒,迷糊著:“怎么了?又怎么了?”
“孩子該睡了。”馮靜說,“明天周一。”
“哦哦。”韓東爬起來,胡亂抹把臉,去哄小偉,“別哭了,舅舅帶你去睡。”
那晚,馮靜在浴室待了很久。
她看著鏡子里自己眼下的烏青,又想起下午在公司,上司旁敲側擊提醒她,最近工作效率有下滑,一個數據報表出了低級錯誤。
錯誤的原因,是她昨晚凌晨被韓東叫醒,說小偉發燒了,問她退燒藥放哪兒。
她爬起來找藥,量體溫,物理降溫,折騰到三點。
早上七點照樣起床,去趕早班機。
這不是她的孩子。
但她付出的精力和時間,一點沒少。
更讓她心頭發梗的,是那些不起眼的細節。
家庭共用賬戶的支出明顯增加,兒童玩具、零食、新衣服。
韓東的車里,多了卡通貼紙和半包沒吃完的薯片。
她的書房,被小偉“借”去上網課,桌上留下黏糊糊的糖漬和橡皮擦碎屑。
她委婉提過,韓東總說:“孩子小,不懂事,你多包涵。”
“老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再堅持堅持,等我姐回來就好了。”
“就當是……是提前練習怎么當媽了。”
最后這句,徹底點燃了馮靜。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聽見韓東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低,但語氣激動。
“……媽,你別總跟馮靜念叨孩子的事行不行?她知道壓力大!”
“是,她是沒生,可這也不是她的錯啊!我們不是一直在看醫生嗎?”
“小偉是小偉,那是兩碼事!……我知道你急,我也急!可你不能……”
馮靜站在客廳與陽臺的玻璃門后,手里擦頭發的毛巾慢慢垂下來。
她沒生孩子。
這是她和韓東之間一根隱秘的刺。
結婚第三年打算要,體檢發現她輸卵管有點問題,調理了一年多,沒動靜。
婆婆從暗示到明示,中藥偏方塞過來不少。
韓東嘴上說“順其自然”,但每次看到朋友家孩子,眼神里的羨慕藏不住。
原來,在婆婆眼里,在韓東心里,她對小偉的付出,是“贖罪”,是“提前練習”,是彌補她“沒生孩子”的缺憾?
她默默退回臥室,反鎖了門。
那晚,她第一次認真思考“離婚”這個詞。
不是氣話,是冷靜地、逐條地思考。
房子是婚后買的,兩人共同還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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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款不多,各自有理財。
沒有孩子,分割起來似乎簡單。
唯一的牽扯,就是這五年的感情,和眼下這個強行塞進他們生活里的孩子。
她打開手機,開始查《婚姻法》,查離婚協議模板,查財產分割案例。
第二天是周末,韓東帶小偉去游樂場。
馮靜約了中介看房。
不是買,是租。
她需要一條退路,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空間。
看房回來,家里沒人。
餐桌上留了張紙條:“媽叫回去吃飯,帶小偉一起。飯在鍋里。”
馮靜打開鍋蓋,一鍋糊了的粥。
她蓋上蓋子,坐在安靜的客廳里,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清醒。
這段婚姻,像一件被水泡過的木頭家具,表面看起來還行,內里早就蛀空了。
而小偉的到來,不是原因,只是壓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拿出手機,給韓東發了條微信。
“明天周一,下午三點,民政局門口見。”
“談談離婚。”
第三章
韓東是半夜回來的。
帶著一身酒氣。
他跌跌撞撞進了臥室,看見馮靜靠在床頭看書,臺燈的光暈柔和。
“你……真要去?”他舌頭有點大,靠在門框上。
馮靜翻了一頁書。
“協議我打好了,明天帶給你看。”
“就因為小偉?”韓東走過來,坐到床沿,試圖拉她的手,“老婆,我錯了,我這段時間是有點忽略你……我改,行不行?小偉那邊,我再想辦法,送他去寄宿學校?或者……或者讓我媽帶回老家?”
馮靜合上書,看著他。
“韓東,不是小偉的問題。”
“是我們之間的問題。”
“什么問題?”韓東眼睛發紅,“我對你不好嗎?工資卡在你那,家里大事都聽你的,我出軌了嗎?我賭錢了嗎?我打你了嗎?”
“是,你沒做那些。”馮靜聲音很靜,“你只是把所有的精力和關心,都分給了你的原生家庭。你媽,你姐,現在是你外甥。”
“我嫁給你,是想要一個丈夫,一個屬于自己的家。不是想當你韓家的救火隊員,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備用后勤。”
韓東搖頭,像是聽不懂。
“那是我家人!我能不管嗎?馮靜,你怎么變得這么冷血?這么計較?”
馮靜笑了。
又是冷血。
“韓東,婚姻是兩個人的合伙。合伙的前提,是資源、精力、感情的投入大致均衡。”
“現在,我們的合伙關系里,你不斷從我們這個小家抽血,去補給你的大家。而我,在不斷透支自己,去填補因為你抽血而產生的窟窿。”
“你覺得我計較?”
“我只是在保護自己那點所剩無幾的本錢。”
韓東愣愣地看著她,好像第一次認識她。
“所以……沒得商量了?”
“明天下午三點。”馮靜重新拿起書,“帶上你的證件。”
韓東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馮靜以為他睡著了。
他突然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好。”
他說。
“離就離。”
“但小偉,我得養。這是我對我姐的承諾。”
馮靜翻書的手指一頓。
“隨便你。”
她聽見自己說。
“那是你的事。”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民政局。
就是開頭那一幕。
因為婆婆和孩子的突然出現,婚沒離成。
韓東說他媽以死相逼,說離婚可以,但必須把孫子(指小偉)的撫養權談清楚,不能讓孩子沒著落。
馮靜覺得荒謬。
“小偉的撫養權,是你和你姐,或者你媽的事。跟我,跟我們的離婚協議,有什么關系?”
“媽覺得……覺得你既然嫁進來了,就是韓家人。韓家的事,你就有責任。”韓東說得艱難。
馮靜氣笑了。
“韓東,你們家的邏輯,我真搞不懂。需要我出錢出力的時候,我就是‘一家人’。談權利談邊界的時候,我就是‘外人’。”
“這婚,今天離不了,是吧?”
韓東低頭:“再……再給我點時間。我跟媽說清楚。”
“多久?”
“一個月……不,半個月!”
就在這時,馮靜的手機響了。
是公司HR總監。
她走到一邊接聽。
“馮靜,有個緊急情況。上海分部那邊有個高管突然離職,項目群龍無首。大老板點名要你過去救火,借調期……初步定五年。”
“薪酬待遇按總部總監級上浮30%,住宿交通全包,可以帶一個家屬安置。”
“情況比較急,需要你一周內到崗。公司可以出面協調你現在的租房合同問題。”
馮靜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心頭卻有一股奇異的熱流涌過。
五年。
上海。
遠離這個城市,這個家,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
她沉默了幾秒。
“李總,我需要考慮一下。最晚明天給您答復。”
“盡快。這邊真的火燒眉毛了。”
掛了電話,馮靜轉過身。
韓東正焦躁地踱步,老太太牽著怯生生的小偉,在不遠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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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靜走過去,語氣平靜無波。
“今天算了。”
韓東眼睛一亮。
“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小偉轉學的事,必須立刻辦好。不能再用‘正在辦’當借口,影響我休息。”
“第二,從今天起,家庭開支分賬。你的工資卡你自己保管,用于你個人、你母親、你外甥的所有開銷。我的收入負責房貸和我自己的生活。家庭共同支出(水電物業等)一人一半,月末結算。”
“第三,未經我同意,你母親不能留宿。每周探望不超過一次,時間不超過四小時。”
韓東臉色變了變。
“馮靜,這……這還像一家人嗎?”
“我們之間,現在只有婚姻關系,沒有家庭實質。”馮靜看著他,“要么按我的條件,維持表面和平,直到你處理好你家里的事,我們再來談離婚。”
“要么,我現在就找律師,起訴離婚。理由是……家庭關系嚴重失衡,以及你隱瞞大額財產轉移。”
最后一句,讓韓東徹底閉了嘴。
他臉色白了紅,紅了白。
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行。”
第五章
表面和平維持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馮靜把自己活成了合租室友。
早出晚歸,回家就進自己臥室。
客廳、廚房,成了韓東和小偉的領地。
韓東確實疲于奔命。
轉學手續繁雜,孩子到了新學校不適應,天天打架。
他被老師叫去學校三次。
工作也受到影響,一個重要的客戶因為他開會時頻頻看手機(小偉老師來電)而面露不悅。
婆婆周阿姨每周“遵守約定”來一次,每次來都唉聲嘆氣,說韓東瘦了,說小偉可憐,說這個家不像家。
馮靜只當沒聽見。
她悄悄準備好了所有起訴離婚的材料,也側面打聽好了上海那邊的租房市場和項目情況。
她在等。
等一個契機,或者,等韓東徹底崩潰。
這一天來得很快。
小偉在新學校跟同學打架,把對方推下了樓梯,小腿骨折。
對方家長不依不饒,索賠醫藥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加起來十幾萬。
還要學校開除小偉。
韓東焦頭爛額,到處求爺爺告奶奶。
婆婆哭天搶地,罵學校不公平,罵對方家長訛錢。
最后,解決問題的,是馮靜。
她通過前同事的關系,找到了對方家長公司的老板,遞了話。
又讓做律師的同學出面協調。
賠償金額降到五萬,小偉記大過,留校察看。
事情平息那天晚上,韓東買了菜,難得下廚做了一桌。
還開了瓶紅酒。
“老婆,這次……真的多虧你了。”他給馮靜倒酒,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疲憊,“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謝你。”
馮靜晃著酒杯,沒喝。
“不用謝。最后一次了。”
韓東的手僵住。
“馮靜,你看,我們還是很有默契的,對不對?遇到事,還是一家人。”他試圖靠近,“這兩個月,我知道你心里有氣。我改,我真的改。小偉的事,我會盡快處理好,送他去那種全托的私立學校,貴是貴點……”
“韓東,”馮靜打斷他,“你媽今天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韓東一愣。
“她說什么了?”
“她說,這次的事證明,家里還是需要一個女人主事。說小偉可憐,沒爹沒媽,缺個‘媽’管著。”
“她說,反正我也生不了,不如就把小偉當親生的養。讓我把工作辭了,專心在家帶小偉。”
馮靜說著,居然笑了笑。
“她還說,這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好。為了你,能安心在外面闖事業。”
韓東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媽她……她老糊涂了!你別聽她的!”
“我沒聽。”馮靜放下酒杯,“我只是在想,這話,是你媽的意思,還是……也是你的意思?”
“當然不是!”韓東急道,“我什么時候說過讓你辭職?!”
“你沒說過。”馮靜點頭,“但你默許了這種氛圍。默許了你媽,把你婚姻里所有的困境,都歸結于‘馮靜沒生孩子’,‘馮靜不夠付出’。”
“韓東,我累了。”
“我不想再猜,不想再證明,不想再為你們家的事,消耗我自己的職業生涯和人生。”
韓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馮靜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上海分部那邊未來的直屬上司,語氣熱情。
“馮總監,歡迎加入啊!房子給你找好了,離公司很近,兩居室,裝修不錯。你什么時候能過來?這邊項目真的等不及了!”
馮靜站起身,走到窗邊。
“王總,我這邊還有些手續。最遲……下周一動身。”
“太好了!機票需要公司訂嗎?”
“不用,我自己來。”
掛了電話,她轉過身。
韓東還坐在餐桌旁,紅酒在杯子里,映著吊燈的光,像血。
“誰的電話?”他問,聲音有些啞。
“同事。”馮靜走回臥室門口,“明天,小偉該正式去新學校上學了吧?”
“嗯……”韓東低下頭,“明天我送他去。”
“好。”
馮靜關上了臥室門。
也關上了心里最后一絲猶豫。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份已經簽好自己名字、蓋好公司公章的外地借調通知書。
借調期:五年。
借調地點:上海。
起始日期:下周。
她輕輕撫過那枚鮮紅的公章。
然后,打開了購票軟件。
第二天早上。
小偉背上了新書包,被韓東收拾得精神了些。
婆婆也來了,在門口千叮嚀萬囑咐。
“到了新學校,乖乖聽老師話,別再惹事了,知道不?”
“舅舅為了你,操碎了心!”
韓東催促:“媽,走了,要遲到了。”
他回頭,看了眼一直沉默地站在玄關的馮靜。
“我們走了。”
馮靜點點頭。
門關上了。
家里瞬間安靜下來。
馮靜走到客廳,站在落地窗前。
看著樓下,韓東的車載著婆婆和孩子,駛出小區。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回房,換上了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
化了精致的妝。
從衣柜深處,拖出一個早已收拾好的二十八寸行李箱。
最后,她拿起那份借調通知,裝進隨身的大公文包里。
手機震動。
韓東發來微信,附帶一張照片。
是小偉站在新小學門口,有點膽怯的樣子。
“送進去了。一切順利。”
“老婆,謝謝你。晚上我早點回來,我們好好吃頓飯。”
馮靜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
然后,她點開韓東的對話框,輸入:
“晚上不用等我。”
“我不回來了。”
“另外,有件事通知你。”
“我工作借調,去上海,五年。”
“調令在我手里。”
“韓東,我們民政局門口沒辦完的事,該繼續了。”
第六章
韓東的電話在三分鐘后轟炸過來。
馮靜沒接。
直接拉黑。
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
從驚愕,到質問,到憤怒,到哀求。
“馮靜你什么意思?!”
“什么借調?什么五年?!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時候申請的?你想干什么?!”
“接電話!你給我說清楚!”
“老婆,我錯了,我真錯了,你別這樣……”
“小偉怎么辦?媽怎么辦?我們這個家怎么辦?!”
馮靜掃了一眼不斷彈出的消息預覽,面無表情地清空了聊天列表。
然后,把韓東的微信也設置了免打擾。
她拉著行李箱出門,打車,直奔機場。
在去機場的路上,她給韓東發了一封長長的郵件。
措辭嚴謹,條理清晰。
第一,告知借調事實。附上調令掃描件(隱去具體薪資)。
第二,提出離婚。附上離婚協議草案電子版,財產分割清晰,她只要現在住房中屬于她的還貸部分及相應增值,其余存款、車輛歸韓東。簡潔,干脆,不占便宜,也不吃虧。
第三,關于小偉及韓東母親。明確表示,無任何法律及道德上的撫養、贍養義務。自此之后,韓家一切事務,與她無關。
第四,通知他,自己已搬離。房屋鑰匙、門禁卡留在客廳茶幾上。她的個人物品已基本清空,剩余少許雜物,請他打包寄到上海地址(附上地址)。
第五,請他于一周內對離婚協議給予答復。若不同意條款或拖延,她將委托律師正式啟動訴訟程序。
郵件發送。
手機關機。
飛機沖上云霄時,馮靜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城市輪廓,心里沒有想象中的痛楚或不舍。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輕松。
以及,深埋在疲憊之下的,一絲尖銳的悲哀。
她為這個家,這場婚姻,投入了五年最好的光陰。
最終離開時,竟像一場狼狽的潛逃。
上海的生活,忙碌得近乎機械。
新項目是個爛攤子,前任留了一堆坑。
馮靜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小時,團隊磨合,客戶溝通,解決歷史遺留問題。
她把自己扔進工作里,不給自己任何胡思亂想的時間。
偶爾深夜回到公司租的公寓,面對冰冷的墻壁和陌生的城市燈光,她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然后,搖搖頭,洗澡,睡覺。
韓東試過各種方式聯系她。
用陌生號碼打電話(她聽到他聲音就掛斷)。
用快遞寄東西到公司(她直接讓前臺拒收)。
甚至,不知怎么找到了她上海公寓的地址,在樓下堵過她一次。
那是個周末的晚上,馮靜加班回來。
看見樓下花壇邊蹲著個熟悉的身影,腳邊一堆煙頭。
韓東瘦了很多,胡子拉碴,西裝皺巴巴的。
看見她,他猛地站起來,眼睛里有紅血絲。
“馮靜……”
馮靜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協議看完了?簽字了?”
“我們就不能好好談談嗎?”韓東上前一步,聲音沙啞,“你一聲不響就走,算什么?五年?上海?馮靜,你到底有沒有心?”
馮靜靜靜地看著他。
“韓東,我走之前,給過你無數次機會。”
“我給過你時間處理你家里的事。”
“我給過你選擇,是維持表面和平,還是徹底了斷。”
“甚至在你最焦頭爛額的時候,我幫了你最后一次。”
“然后呢?”
“你媽讓我辭職回家帶孩子。”
“而你,在我發出離婚協議后,第一反應不是反思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問我為什么心灰意冷,而是質問我‘小偉怎么辦’、‘媽怎么辦’、‘家怎么辦’。”
“在你的優先級里,我永遠排在最后。”
“現在,我把自己放到第一位了。”
“有問題嗎?”
韓東被堵得說不出話,胸口起伏。
“是!我承認,我之前是沒處理好!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可我在改啊!你走了之后,小偉我送去私立全托了!媽我也說清楚了,不讓她再插手我們的事!我……”
“那是你的事。”馮靜打斷他,“與我無關。”
她繞過他,往樓里走。
“馮靜!”韓東在后面喊,聲音帶著一絲絕望,“你就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了?五年……你打算分居五年嗎?”
馮靜刷開單元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他的身影顯得有點佝僂。
“不是分居五年。”
她清晰地說。
“是給你五年時間,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以及,學會怎么做一個獨立的、有邊界感的成年人。”
“至于我們,”她頓了頓,“等你簽了字,辦了手續,就徹底沒關系了。”
門緩緩關上。
隔絕了他所有的視線和聲音。
第七章
韓東沒有再輕易來上海。
但馮靜的生活,并未完全平靜。
先是婆婆不知道從哪里弄到了她的新手機號,隔三差五打來電話。
一開始是哭訴,說韓東工作不順(因為精力被分散),說小偉在私立學校想家天天哭,說自己身體越來越差。
馮靜聽了兩次,第三次直接說:“周阿姨,如果您再打來,我會保留錄音,作為您騷擾我的證據,必要時報警或申請禁止令。”
婆婆在那頭愣住,然后罵了一句“沒良心的”,掛了。
之后再沒打過。
接著,是韓東的姐姐韓莉,突然出現了。
她不知怎么也找到了馮靜的公司電話,打過來,語氣倒是客氣,甚至有點討好。
“小靜啊,我是大姐。之前的事,真是對不起,給你和東子添麻煩了。”
“我那邊債還得差不多了,現在找了個工作,穩定了。我想……把小偉接回來自己帶。”
“就是……就是東子現在好像有點鉆牛角尖,不太愿意放手。他說小偉習慣了這邊的生活和學習環境,怕跟著我顛沛流離……”
“你能不能……幫姐勸勸他?孩子總歸要跟著親媽,對不對?”
馮靜對著電話,語氣公事公辦。
“韓莉女士,首先,請叫我馮靜,或者馮女士。”
“其次,你和韓東之間關于韓小偉撫養權的任何問題,是你們姐弟之間需要協商或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的事情,與我無關。”
“最后,我和韓東先生正在辦理離婚手續。他的任何決定,我無權也不打算干涉。”
“如果沒其他事,我掛了,正在上班。”
“誒,等等!”韓莉急了,“小靜……馮靜!你就忍心看他們舅甥為了孩子鬧別扭?東子他聽你的話!你就說一句……”
“嘟——嘟——嘟——”
馮靜掛斷了。
她揉揉眉心,覺得有些諷刺。
需要她的時候,她是“一家人”,是解決問題的鑰匙。
不需要的時候,她是“外人”,是“沒生孩子的媳婦”。
這種工具人的角色,她再也不當了。
真正讓馮靜有些意外的,是大約三個月后。
她在一個行業峰會上,遇到了以前總部的一位老同事。
閑聊時,同事無意中提起:“對了,你們家韓東,最近變化挺大啊。”
馮靜挑眉:“哦?”
“聽說他把之前那個銷售總監的職位辭了,跳槽去了一家規模小點但時間相對自由的公司。收入可能沒那么高,但據說能準點下班。”
“好像還在報什么……家庭教育指導師的課程?真稀奇。”
“上次我們幾個老同事聚餐,他居然破天荒沒提他那個外甥,也沒抱怨家里事多。就問我們,怎么跟老婆有效溝通……嘖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馮靜聽著,心里沒什么波瀾。
遲來的改變,比草都輕賤。
更何況,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又一次的“危機應對表演”。
峰會結束回上海不久,她收到了一個從老家寄來的快遞。
不是韓東寄的。
寄件人署名:周阿姨。
拆開,里面是一本有些年頭的相冊,還有一封信。
信是婆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小靜,阿姨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寫這封信。有些話,當面說不出。”
“相冊里,是東子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你們結婚時的幾張。我收拾老房子翻出來的,想著,也許你愿意留個念想。”
“以前,是阿姨糊涂。總覺得兒子成家了,媳婦就該像我們那輩人一樣,圍著鍋臺轉,圍著男人孩子轉。覺得你沒生孩子,就該多付出,多擔待。”
“東子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們姐弟倆,不容易。總怕東子吃虧,總覺得這個家得靠他撐,他姐得靠他幫。不知不覺,就把這些壓力,都轉嫁到你身上了。”
“你走之后,家里亂了套。東子像變了個人,不說話,只知道抽煙。小偉接回來了,可跟我也不親,整天悶悶不樂。韓莉回來要孩子,跟東子吵了好幾架。”
“我才慢慢想明白,我這個當媽的,沒當好。我總想著捆住兒子,捆住媳婦,捆住這個家,結果,把好好的日子過散了。”
“東子辭了工作,換了清閑的,說要留時間‘學做人,學做丈夫’。我罵他沒出息,他說,‘媽,我再有出息,家沒了,有什么用?’”
“小靜,阿姨不指望你原諒。我就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耽誤了你這么多年,讓你受委屈了。”
“那本相冊,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祝你……在上海,一切順利。”
馮靜拿著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開了那本舊相冊。
第一頁是韓東的百天照,胖乎乎的。
后面有他上學、打球、畢業、工作的照片。
翻到最后幾頁,是她和他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甜,眼睛里有光。
依偎在穿著西裝的韓東身邊,一臉幸福。
那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馮靜合上相冊,沒有扔。
但也沒再打開。
她把它放進了書架最頂層,一個不常觸及的角落。
就像封存了一段與自己有關的、別人的歷史。
第八章
借調上海的第一年年底,馮靜負責的項目扭虧為盈,得到總部嘉獎。
慶功宴上,多喝了兩杯。
回到公寓,胃里翻騰,趴在洗手間吐得昏天暗地。
吐完了,渾身發冷,癱坐在冰涼的地磚上。
孤獨感和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淹沒過來。
她摸過手機,屏幕冷光刺眼。
通訊錄滑來滑去,不知道能打給誰。
父母?報喜不報憂。
閨蜜?這個點,大多睡了,或者也在自己的家庭瑣事里掙扎。
最后,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那個被她設置了免打擾,但從未刪除的微信頭像。
韓東的朋友圈。
他發得不多。
最近一條,是一周前。
一張夜景照片,看角度像是從某個居民樓陽臺拍的。
配文:“原來準點下班,能看到這樣的天空。”
沒有提工作,沒有提孩子,沒有提家庭矛盾。
就像一句普通的感慨。
再往前翻。
幾個月前,有一張書店的照片,攤開的書頁上是《非暴力溝通》。
配文:“重新學習說話。”
更早一些,有一張健身房的打卡照,汗流浹背。
配文:“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也是道歉的本錢。”
沒有一條直接提到她。
但每一條,似乎又都和她有關。
馮靜看著,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有點可笑,有點酸楚,還有點……漠然。
她關掉手機,扶著洗手臺站起來。
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神清醒,妝容半花,透著凌厲的疲憊。
她對自己說:“馮靜,別回頭。”
“路是自己選的。”
“跪著,也要走完。”
第二天,她接到了韓東用新號碼打來的電話。
這次,他的聲音平靜了很多。
“馮靜,是我。”
“嗯。”
“我收到法院傳票了。”他說,“你委托律師起訴離婚。”
“是。”
“協議條款我看過,我沒意見。房子歸我,我給你折價補償。車歸我,存款大部分歸你。很公平。”
“嗯。”
“我簽字了。”韓東頓了頓,“寄回給你的律師了。”
馮靜握緊了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好。”
“還有……”韓東的聲音低了下去,“小偉,我姐接走了。她現在的男朋友人看起來還行,愿意接受孩子。他們打算結婚,在另一個城市定居。”
“媽……媽跟我住。我們約法三章,她不再干涉我的任何決定。”
“我換了工作,時間多了,報了班,也在看心理醫生。”
“醫生說我有點……共生依賴,總想為原生家庭負責,卻忽略了自己的核心家庭。”
他說得很慢,像在匯報,又像在自言自語。
馮靜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馮靜,”韓東最后說,“我知道,我說一萬句對不起,也彌補不了什么。”
“我也知道,你大概率不會回頭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走了之后,我才真正開始學著,怎么做一個獨立的人,怎么去建立健康的家庭關系。”
“雖然……有點晚了。”
“祝你幸福。”
“真的。”
電話掛斷了。
馮靜放下手機,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陽。
她站了很久。
直到助理敲門進來,提醒她開會。
她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
“好,就來。”
第九章
離婚判決書下來那天,很平靜。
馮靜請了半天假,去律師那里拿了文件。
然后,一個人去外灘走了走。
江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看著對岸陸家嘴林立的高樓,看著江上游輪來往,看著身邊熙攘的游客和情侶。
心里空落落的,但也沉甸甸的。
一段關系,在法律上徹底終結了。
她自由了。
也孤獨了。
晚上,她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韓東。
“判決書,我收到了。”他說。
“嗯。”
“你還在上海?”
“在。”
“我……明天去上海出差。能……見一面嗎?就當……告個別。”
馮靜本想拒絕。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時間地點發我。”
第二天晚上,一家安靜的江景餐廳。
韓東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瘦了些,但精神看起來比上次見面好很多。穿著合體的襯衫,沒有皺褶。
看見馮靜,他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
“謝謝。”
點完菜,一時無話。
“你看起來不錯。”韓東開口。
“你也是。”
“上海挺適合你的。”
“還好。”
“工作順利嗎?”
“老樣子。”
對話干巴巴的,像在應付社交禮儀。
菜上來了。
兩人默默吃著。
吃到一半,韓東放下筷子。
“馮靜,今天約你,除了告別,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馮靜抬眼看他。
“你說。”
“如果……”韓東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我是說如果,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們有沒有機會,重新開始?”
馮靜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以什么方式重新開始?”
“以……平等的,有邊界感的,把彼此放在第一位的伴侶的方式。”韓東看著她,眼神里有緊張,也有一種陌生的坦誠,“當然,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像空頭支票。”
“所以,我不是要你現在答應。”
“我只是想……申請一個機會。”
“一個追求你的機會。”
“像所有普通男人追求心儀女人那樣。”
“我可以來上海工作。我的新公司有拓展華東市場的計劃,我可以申請調崗。”
“我們可以從朋友做起,甚至從陌生人做起。”
“你可以設置任何觀察期、試用期。”
“我會簽婚前協議,公證財產,明確雙方家庭責任邊界,保證不會再讓我的原生家庭過度侵入我們的小家。”
“我會繼續做心理咨詢,確保那些舊模式不會復發。”
“我也不會再要求你生孩子,或者用任何方式暗示。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完全尊重你的意愿和身體。”
韓東說得很急,但條理清晰。
顯然打了很久的腹稿。
馮靜靜靜地聽完。
沒有立刻回答。
她晃著水杯,看著里面的檸檬片上下沉浮。
“韓東,”她開口,“你這些改變,讓我很意外。”
“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應激反應。”
“也不確定,當真的重新面對柴米油鹽,面對你母親偶爾的越界,面對你姐姐可能的新困難時,你是不是還能堅持這些‘原則’。”
“我更不確定,我對你,是否還有那種……作為妻子的愛和期待。”
“五年,可以改變很多事,很多人。”
韓東的眼神黯了黯,但依然堅持。
“我明白。所以我說,是申請一個機會。”
“一個讓我證明,也讓你看清楚的機會。”
“你可以不信任我,你可以設置所有你能想到的防火墻。”
“我只請求,不要完全關上那扇門。”
馮靜沉默了很久。
江上的游輪拉響了汽笛,悠長而空曠。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
“不是考慮是否接受你。”
“是考慮,我是否還需要一段婚姻,或者說,一段以婚姻為目的的親密關系。”
韓東用力點頭:“好。我等你考慮。多久都等。”
“另外,”馮靜看著他,“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有那么一絲可能重新開始,有幾個底線條件,你必須現在就想清楚。”
“第一,你母親不能與我們同住。經濟贍養我們可以共同負擔,但生活必須分開。她的情緒和需求,你負責疏導和滿足,不能轉嫁給我。”
“第二,關于你姐姐和你外甥。必要的親情往來可以,但僅限于禮節性幫助。大額經濟支持、長期生活照顧、介入家庭矛盾,免談。那是你的課題,不是‘我們’的。”
“第三,財務完全獨立透明。婚前協議必須簽,各自財產歸各自。家庭共同開支設立共同賬戶,按比例存入。任何一方對原生家庭的經濟支持,從個人賬戶支出,且需提前告知對方(僅限于告知,無需同意)。”
“第四,我的事業優先級高于家庭。我不會為家庭犧牲職業發展。如果需要一方為家庭做出更多時間讓步,必須協商,并且輪流或補償,不能默認為是我。”
“第五,不要孩子。至少在我沒有主動、強烈地改變意愿之前,不要提,不要暗示,不要讓你的家人施加任何壓力。”
馮靜一條一條說完,語速平穩,目光銳利。
“這些,不是談判條款,是我的底線。”
“如果你覺得能做到,或者愿意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并且接受監督,那我們或許可以試著……從偶爾一起吃頓飯開始。”
“如果你覺得做不到,或者心里有絲毫勉強,那今天就是我們最后一次私下見面。”
“以后,只做法律意義上的前夫妻,或者陌生人。”
韓東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認真地、逐條地思索著。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餐廳的背景音樂輕輕流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馮靜。
眼神復雜,有掙扎,有領悟,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接受。”
他說。
“所有條件,我都接受,并且愿意寫進協議。”
“馮靜,我不是以前那個韓東了。”
“或者說,我正在努力,不再是那個韓東。”
馮靜迎著他的目光。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會看著。”
第十章
那頓飯后,馮靜和韓東的關系,進入了一種微妙而克制的“觀察期”。
韓東真的申請了調崗到上海分部,職位和收入不如以前,但時間自由不少。
他在馮靜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公寓。
沒有死纏爛打,只是每周會發一兩條消息,問問近況,或者分享一些他覺得有趣的書籍、電影、課程筆記。
偶爾會邀約吃飯,被拒絕也不氣餒,隔段時間再問。
馮靜大部分時間拒絕,偶爾心情好或者工作不忙,會答應一次。
兩人像普通朋友一樣吃飯,聊天內容很少涉及過去,更多的是當下工作、時事、或者一些中性話題。
馮靜能感覺到韓東的變化。
他不再急著表忠心,不再抱怨家庭瑣事,說話前會多思考幾秒,更注意傾聽。
他甚至開始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爬山、攝影,還加入了上海的某個讀書會。
有一次吃飯,他提到母親最近體檢有些小問題,他回去陪了幾天,找了護工。
“媽現在好多了,就是念叨你,說以前對不起你。”韓東說得很平靜,“我跟她說,過去的事不提了,我們現在這樣挺好,讓她保重身體,別操心。”
馮靜“嗯”了一聲,沒接話。
但她心里知道,韓東在處理原生家庭關系上,確實在劃清界限,并且自己承擔起責任。
這很難得。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
馮靜在上海的借調期第一年結束,因為業績突出,總部想讓她正式留下,擔任華東區總經理。
她考慮了幾天,接受了。
這意味著,她將長期留在上海。
韓東知道后,只是發來一條消息:“恭喜。實至名歸。”
沒有追問她的打算,沒有試圖將他的計劃與她的綁定。
這種保持距離的尊重,讓馮靜感到舒適。
借調第二年的春天,馮靜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病。
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半夜被同事送去醫院急診。
一個人在輸液室掛水,又冷又難受。
鬼使神差地,她拍了張輸液的照片,發了個僅部分好友可見的朋友圈。
“深夜醫院游。”
十分鐘后,韓東的電話打了過來。
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急切:“哪家醫院?我過來。”
馮靜本想拒絕,但看著空蕩蕩的輸液室,看著手背上冰涼的針頭,話到嘴邊,變成了:“XX醫院急診輸液室。”
半小時后,韓東裹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
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
他頭發有點亂,外套里面是睡衣,顯然是匆忙套上就出門了。
“怎么搞的?”他蹲下來,看著她蒼白的臉,眉頭緊鎖。
“可能晚上吃了不干凈的東西。”馮靜有氣無力。
韓東打開保溫袋,里面是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姜茶,還有一個熱乎乎的暖寶寶。
“先喝點熱的,暖暖胃。”他把吸管插好,遞到她嘴邊。
動作自然,沒有越界。
馮靜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冰冷的胃似乎舒服了一點。
韓東又把暖寶寶貼在她輸液的那只手下面。
“這樣會不會好點?”
“嗯。”
他在旁邊的空椅子坐下,沒再多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偶爾看看她的輸液袋,叫護士換藥。
馮靜閉著眼假寐,卻能感覺到他時不時投來的、帶著擔憂的目光。
那一瞬間,她心里某個堅硬角落,似乎松動了一點點。
病好之后,她和韓東的見面頻率,稍微高了一點點。
從每月一次,變成了兩三周一次。
依然像朋友,但相處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松弛和默契。
韓東沒有提復合,沒有越界舉動。
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恰好出現。
在她想獨處的時候,悄然退開。
這種分寸感,讓馮靜逐漸卸下防備。
借調第三年的秋天,馮靜負責的一個跨國并購項目到了最關鍵時期。
連續加班一個月,壓力巨大。
最后談判成功那天,團隊狂歡,她喝得有點多。
韓東來接她。
車上,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忽然開口。
“韓東。”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重新在一起。”
“你媽那邊,萬一哪天又病了,需要人長期照顧,怎么辦?”
問題很現實,也很尖銳。
韓東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回答得沒有猶豫。
“請專業護工,或者送條件好的養老院。我會增加回去看望的頻率,但不會要求你長期照料,更不會接來同住。費用,從我個人積蓄和收入里出。”
“如果護工費用很高,你個人積蓄不夠呢?”
“那我兼職,賺外快。那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
“如果你姐又遇到困難,來找你借錢呢?”
“小錢,救急不救窮,從我個人賬戶借,打借條,按期還。大錢,或者無底洞式的幫忙,免談。我會明確拒絕。”
“如果……我以后還是不想生孩子呢?”
“那我們就不生。領養,或者丁克,都可以。只要你開心。”
馮靜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
“回答得這么快,像背好的臺詞。”
韓東輕輕笑了笑。
“不是背的。是這兩年,反復問自己,如果真有那天,我該怎么辦。得出的答案。”
“馮靜,我知道信任毀了,重建很難。我不指望你立刻相信。”
“我只希望,你給我時間,讓行動說話。”
馮靜沒再說話。
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心里那潭沉寂已久的湖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項目結束后,馮靜得了一周假。
她突然想回老家看看父母。
沒告訴韓東。
自己買了機票回去。
在家陪了爸媽幾天,聽他們嘮叨家長里短,吃媽媽做的菜,心里很安寧。
臨走前一天,她一個人去了以前和韓東常去散步的公園。
深秋,落葉滿地。
走著走著,竟在湖邊那個長椅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韓東。
他坐在那里,看著湖面,背影有些孤寂。
馮靜腳步頓住。
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你怎么在這?”
韓東聞聲回頭,看到她,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回來看看我媽。她最近身體還行,念叨著想來看看這湖,我陪她來的,她累了,先回去了。我坐會兒。”
馮靜在他旁邊隔了一點距離坐下。
兩人默默看著湖面,水波粼粼,偶有野鴨游過。
“上海那邊,還適應嗎?”韓東問。
“習慣了。”
“挺好。”
又是一陣沉默。
“馮靜。”韓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這幾年,我常常坐在這里想。”
“想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周末常來這兒,你喂鴨子,我看書。”
“想后來,總是忙,總是累,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打斷。”
“想我怎么會把那么好的日子,過成那樣。”
“想我到底要什么。”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
目光清澈而認真。
“我想明白了。”
“我要的,從來不是什么家族責任,不是別人的認可,不是虛假的‘一家之主’的面子。”
“我要的,其實就是當年在這個湖邊,牽著你的手,心里那種簡單的、踏實的快樂。”
“是我弄丟了。”
“現在,我想找回來。”
“不是把你找回來,是把那種狀態,那種能力,找回來。”
“然后,如果運氣夠好,如果你還愿意……”
“再邀請你,一起回到那樣的生活里。”
“當然,是升級版的。”他補充道,“有邊界,有自我,有尊重,有溝通。”
馮靜聽著。
秋風吹過,帶來涼意,也吹動了她的發絲。
她沒有看韓東,依舊看著湖面。
許久。
她輕輕開口。
“韓東。”
“嗯。”
“我下周回上海。”
“我知道。”
“下周五晚上,如果你有空……”
她頓了頓。
“來我家吃飯吧。”
“我下廚。”
韓東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慢慢亮起,小心翼翼,又充滿希冀。
“好。”
他說。
“我一定到。”
馮靜站起身。
“走了。”
“路上小心。”
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腳步不疾不徐。
走了幾步,她停下,沒有回頭。
聲音隨風飄過來。
“對了。”
“記得買瓶紅酒。”
“要好的。”
說完,她繼續向前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堅定。
夕陽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也將身后長椅上,那個驟然紅了眼眶、卻笑得像個孩子般的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湖面依舊平靜。
落葉無聲。
但有些東西,似乎在這個深秋的傍晚,悄然發生了改變。
不是回到過去。
是朝著一個未知的,但或許值得期待的未來,
邁出了試探性的,
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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