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1日,上海《東方早報》的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足以攪動中國乳業(yè)格局的報道,《甘肅14嬰兒同患腎病疑因喝“三鹿”奶粉所致》。
這篇報道沒有含糊其辭,沒有用“某企業(yè)”敷衍了事,而是直接指名道姓,將三鹿奶粉與嬰兒腎病的關(guān)聯(lián)公之于眾,瞬間打破了大眾對這款“國民放心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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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三鹿已是擁有150億品牌資產(chǎn)的行業(yè)巨頭,此前即便有媒體關(guān)注到嬰兒患病與奶粉的關(guān)聯(lián),也始終無人敢輕易觸碰這一巨頭。
而寫下這篇報道的,是該報調(diào)查記者簡光洲,他賭上了自己的職業(yè)生涯,只為揭露隱藏在奶粉背后的真相。
很少有人知道,這不是三鹿第一次被盯上,2003年,全國多地開始流傳一種怪病:有些嬰兒四肢瘦小,腦袋卻偏大,像漫畫里的外星人,沒人說得清原因,傳言來了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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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安徽阜陽,“大頭娃娃”事件終于爆發(fā)。當?shù)丶部刂行臋z測后發(fā)現(xiàn),三鹿奶粉存在質(zhì)量問題。消息傳出,輿論嘩然。
然后,疾控中心公開道歉,說是“檢測失誤”,事情不了了之。三鹿的銷量不降反升。
這套劇本,簡光洲在調(diào)查中一點點拼湊出來,湖北的同行告訴他,當?shù)卮饲耙灿腥麐雰阂蛲钅谭刍疾。瑘蟮缹懥艘话耄黄入[去品牌名,最后干脆中止。甘肅的醫(yī)生私下透露病情,但沒有一個人愿意公開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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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三鹿太大了。大到地方政府要保護它,大到媒體廣告部門要仰仗它,大到說真話的人會被當成“破壞經(jīng)濟發(fā)展”的罪人。
四年間,真相曾經(jīng)浮出水面,又被人按回了水下。而那些喝著問題奶粉的嬰兒,一天天長大,一天天生病。到2008年,全國范圍內(nèi)受影響的嬰兒,約有30萬,30萬,這不是一個統(tǒng)計數(shù)字,是30萬個家庭的噩夢。
報道見報那天,《東方早報》用了半個版面,簡光洲做了一件同行不敢做的事:直接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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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風險,為了保持新聞嚴謹性,報道同時刊登了三鹿“產(chǎn)品合格”的官方回應,但他也知道,只要名字點出來,這件事就再也捂不住了。
簡光洲一夜成名。中國新聞獎一等獎,“感動中國”候選人,《新周刊》給他的頒獎詞寫道:“他代言了2008中國傳媒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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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這里,應該是英雄凱旋的結(jié)局,但現(xiàn)實從來不按劇本走,深夜,電話響了。那頭沒有聲音,只有陰冷的呼吸,或者幾句聽不清的威脅。
出門時,他發(fā)現(xiàn)有人跟蹤,江西老家,父母接待了幾位“不明身份的訪客”,字字句句透著寒意。家門口被潑了紅油漆。
有人約他“談?wù)劇保捳f得很直白:別再關(guān)注乳業(yè)的事了,你家人還要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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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社里,他的調(diào)查報道開始被壓稿、被修改、被限制采訪權(quán)限,廣告商施壓,同事疏遠,他成了“麻煩人物”。深度報道部一度連工資都快發(fā)不出來。
網(wǎng)上的謾罵更是鋪天蓋地:“行業(yè)敗類”“讓中國乳業(yè)倒退十年”“毀了乳業(yè)讓幾十萬人失業(yè)”。
他揭露真相,保護了30萬嬰兒。卻被指責毀了幾十萬人的飯碗,那時候,他月薪不到五千,背著上海的高房貸,女兒剛剛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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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女兒一周歲生日那天,簡光洲辭職了,他在微博上留下一句話:“理想已死,我先撤了。”
很多人罵他是逃兵,但沒人知道,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針對女兒的威脅,那些話說得很隱晦,卻讓一個父親徹夜難眠。
他可以不怕恐嚇電話,可以忍受跟蹤和潑漆,可以扛住同事的疏遠和網(wǎng)上的謾罵。但他沒辦法拿女兒的安全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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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媒體后,他拉了幾個老朋友,創(chuàng)辦了一家公關(guān)公司,起步極其艱難,租來的辦公室,二手桌椅,賬戶最少的時候只剩幾百塊,但他給自己定了三條鐵律:不接虛假宣傳,不洗白黑歷史,不碰食品產(chǎn)業(yè)。
食品產(chǎn)業(yè),永遠不碰,后來,阿里、茅臺這樣的大企業(yè)成了他的客戶,年營收突破千萬,他還跨界推出了一個白酒品牌,叫“簡酒”,廣告語是“大道至簡”,定價親民。
有人問他為什么做酒。他說,想做一款讓人放心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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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新聞業(yè)之后,簡光洲很少再公開露面。但他一直在做一些事情,他悄悄資助當年的受害家庭,幫他們找律師打官司,爭取賠償。2024年,他發(fā)起了“食品安全進校園”項目,第一期覆蓋了200所小學。
有人問他:如果時光倒流,還會寫下那篇報道嗎?這個答案,他用了18年來回答。
簡光洲的故事,不是一個關(guān)于英雄的故事。它是一個關(guān)于代價的故事,說真話的代價,在這片土地上,從來都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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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嚇、跟蹤、潑漆、威脅家人、職業(yè)生涯被絞殺、被罵成“行業(yè)敗類”,這些都是賬單上的明細。而最殘酷的是,你保護了30萬個孩子,卻要為“毀掉一個行業(yè)”背負罵名。
他離開了,但他沒有逃。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做那個“認死理”的人。
2008年9月11日凌晨,那盞臺燈下,一個記者按下了發(fā)送鍵。18年后,我們還在問同一個問題:下一個簡光洲,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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