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農歷正月廿三,西毛村的年味還未完全散去,可村外時不時傳來的槍聲,卻把這點年味余韻,最終徹底打散了。
天快擦黑的時候,鞠玲鳳正靠在床頭給孩子喂奶。產后十二天,她身子還虛著,屋里燒著個火盆,尿布搭在竹竿上烘著,空氣里飄著一股子潮氣和柴火的焦味。
突然,院子里的狗叫得兇起來,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翻過籬笆墻,噗通一聲便落在了院子里。
“大嫂!大嫂開開門!”
是個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急得很。
鞠玲鳳心里一緊,把孩子放下,順手把棉襖裹緊。門還沒全打開,一個身影就擠了進來——來者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灰布棉袍,臉上汗涔涔的,喘得說不出話,只不住地回頭往村口方向望。
“大嫂,鬼子追我……”他喘了幾口粗氣,隨后嗓子眼兒里擠出這幾個字。
鞠玲鳳認出來了,是路北特委書記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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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婦抗會上見過對方兩回,聽過陳光講話。沒等她開口,村西頭已經傳來嘰里呱啦的日本話,還有皮鞋踩在凍土上的咔咔聲。
陳光往屋里掃了一眼——外間就一張破桌兩條凳,里間一張床一個柜,連個地窖都沒有。他的眼神暗了暗,嘴里的話咽了回去,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鞠玲鳳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似的把他釘在門口。她朝里屋揚了揚下巴:“上床。”
陳光愣住了。
“愣著干啥?上床!”鞠玲鳳已經轉身往里走,一把掀開被子,“我家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藏身,你就上床來吧,如果日偽軍進來盤問,你不要作聲,由我來應付。”
槍聲又近了,還夾著狗叫。
陳光咬咬牙,三步并作兩步進了里屋,蹬掉鞋,鉆進被窩。
鞠玲鳳挨著他躺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他半邊臉,又順手從床頭拿起塊尿布,搭在被面上。剛弄停當,院門就被人一腳踢開了。
腳步聲噼里啪啦進了院子,旋即進了堂屋。
鞠玲鳳聽見有人在翻那口破柜子,碗筷摔在地上,嘩啦一陣響。她屏住呼吸,手指頭攥著被角,手心全是汗。
門簾子被刺刀挑開了。
兩個穿黃皮的偽軍先進來,后面跟著三個日本兵,為首那個挎著東洋刀,刀鞘上沾著泥點子。屋里光線暗,他們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才看清床上躺著人。
“床上什么人?”一個偽軍端著槍,槍口對著床。
鞠玲鳳慢慢坐起來,把被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蓋住胸口。她頭發有些亂,臉色蠟黃,眼皮子浮腫,一看就是沒出月子的女人。她抬眼看了看那偽軍,又低下頭,聲音不大,卻穩得很:
“我男人。”
“男人?”偽軍往前走了兩步,槍口往被子上點了點,“掀開看看。”
鞠玲鳳沒動。
“叫你掀開聽見沒有!”偽軍嗓門大起來。
“長官,”鞠玲鳳抬起頭,眼圈紅了,“我男人前兩天在田里扭了腰,動彈不得。我坐月子呢,您行行好……”
她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也不擦,就那么看著那偽軍。床邊的尿布濕漉漉的,搭在那兒直往下滴水。火盆邊上還堆著一疊草紙,上頭沾著暗紅的血跡,風一吹,那味兒就往人鼻子里鉆。
一個年輕點的日本兵皺皺眉,往后退了半步。
挎刀的日本軍官走上前,用刀鞘把被子挑開一條縫。陳光側躺著,臉朝里,身上穿著件舊棉襖,肩胛骨那兒補丁摞著補丁,一看就是莊稼人穿的。他哼哼了兩聲,像是疼得厲害。
“什么病?”日本軍官問。
“腰扭了,動不了。”鞠玲鳳說著,伸手輕輕拍了拍陳光的肩膀,“你別動,別動啊。”
床上那嬰兒突然哇的一聲哭了。鞠玲鳳趕緊俯身去抱,把孩子摟在懷里晃著,嘴里輕輕哼著哄。孩子哭得臉通紅,她也不避人,撩開衣襟就喂。
那幾個偽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日本軍官在屋里轉了一圈,刺刀挑開柜門,里頭就幾件破衣裳。又用刀鞘戳了戳墻角的糧食缸,缸里只有半缸玉米碴子。
“村口跑了個人,看見沒有?”
“沒看見,”鞠玲鳳頭也不抬,只顧著哄孩子,“天黑我就沒出過門,月子里不能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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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軍官盯著她看了半天。鞠玲鳳只管喂孩子,手指頭輕輕拍著,嘴里哼著聽不清詞兒的小調。那日本兵又皺了皺鼻子,小聲跟軍官嘀咕了幾句。軍官黑著臉,一擺手:“走!”
偽軍們又噼里啪啦出去了。院子里的狗又叫了一陣,腳步聲漸漸遠了。
鞠玲鳳抱著孩子,一動不動。
屋里黑透了,火盆里的炭火暗下去,只有外頭的風還在刮。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快坐不住了,才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吆喝聲,接著是皮鞋聲往村東頭去了。
鞠玲鳳長長地吐了口氣,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干了似的,軟軟地靠在床頭上。
陳光掀開被子坐起來,額頭上汗涔涔的。他看著鞠玲鳳,嘴張了張,什么也說不出來。鞠玲鳳朝他擺擺手,指了指窗外,壓低聲音:“再等等。”
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村里徹底安靜下來。陳光穿上鞋,站在地上,朝鞠玲鳳深深鞠了一躬:“大嫂,救命之恩,我陳光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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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些干啥,”鞠玲鳳把孩子放在床上,攏了攏頭發,臉上這才露出點后怕的神色,“你走吧,路上當心。”
陳光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鞠玲鳳已經躺下了,側著身,輕輕拍著孩子。火盆里的炭火跳了跳,照在她臉上,蠟黃蠟黃的,可那眼睛亮得很。
陳光轉身走進夜色里,腳步比來時穩當多了。
后來有人再問起這事,鞠玲鳳總是擺擺手,說:“不值一提。那天也是巧了,正好坐月子。鬼子他不懂,坐月子的屋,正經男人是不進的。”
說這話時她已經老了,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手里納著鞋底子。陽光落在那雙手上,滿是老繭,卻穩穩當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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