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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任亮亮,武漢大學社會學院
早上六點半的鬧鐘響起,李叔不敢賴床,起床后自己先到衛生間洗漱十多分鐘,然后回到房間,給因腦出血偏癱躺在床上的老母親換紙尿褲(拉拉褲),把舊的換下來,給老人擦拭身子、搞衛生,再換上新的紙尿褲,把衣服穿上。繼而開始做康復訓練,捶打老人腿部和手部的神經,防止神經徹底壞死。約莫七點二十左右,李叔開始給老人煮粥、熱一個包子、煮一個雞蛋,再用破壁機將熱好的食物打成流食,給老人喂下。近期老人意識清醒、身體好轉,就可以不做流食了。喂飯之后便是喂藥,又得半個小時。八點左右,李叔開始自己吃飯——或者是給老人加熱時順便多煮的粥、多熱的饅頭,就著咸菜;或者是自己重新將昨晚的剩飯熱熱吃了(畢竟還有些許味道)。八點二十,李叔無論如何都要出門,騎上車子,到十分鐘車程的小區物業上班。約莫十一點半左右,李叔返回家中,帶著外面采購的包子、藥物、蔬菜等,回到家里給老人換換紙尿褲,然后做飯、吃飯。飯后要讓老人做站起來的訓練,加上按摩神經,又要一個小時。一點左右,把老人放在床上躺下休息,李叔自己也在旁邊躺會兒。兩點左右,李叔再次出門工作。晚上六點左右,李叔回到家里,再次開始給老人換紙尿褲、喂飯、做康復訓練,然后自己做飯吃。等到八九點,李叔開始把自己的衣服、老人的衣服放進洗衣機,打掃房間衛生,給房間通風。 還有則是在沙發上刷短視頻,學習如何康復訓練的技巧等。有時則是在網上購買一些物資產品。
日復一日。自從老人2025年春節前夕生病偏癱后,李叔就開始照顧老人。老人有兩個兒子。李叔在省會工作安家,老大在縣城老家生活。四五月份老人出院后,兄弟倆便商量著輪流照顧老人,每兩個月輪流一次。
老人被往返接送于省會和縣城之間。在李叔看來,自己的妻子前幾年生病去世,女兒工作了但還沒有結婚,自己即便退休了,也還有未竟的人生義務,必須在退休后再打一份工,從而為自己以及女兒的未來攢下一筆錢。所以,他是萬萬不能把老人放到老家的房子、自己辭職回去照顧的。因此,在照顧老人這件事上,老人到李叔家接受照顧是最合適的。
實現上下得以兼顧的李叔,每兩個月,自己的生活就要格外忙碌,容不得一絲松懈。自己一旦不回家,老人就沒得飯吃。按照第一段描述的生活狀態,李叔要堅持兩個月,才有一絲喘息的可能。過于辛苦之下,是李叔的體重一減再減。照顧老母親總計半年左右,他已經瘦了二十多斤,用女兒的話來說,是已經瘦脫相了。
幾天的生活、觀察與參與,讓我對家庭養老有了新的感觸:
一是家庭養老是在老人無法自理之后開始的。奶奶在健康時,一直生活在老家。李叔每年只會在逢年過節和家里有事的時候才回去。倒不是不孝順,而是回老家時老人也不用照顧,反而老人還要給李叔做飯、包餃子、買菜等。因為老人有退休金,李叔和大哥在物質上、經濟上也很少和老人互動,讓老人自由支配自己的財物。即便老人日漸衰老,李叔和大哥的日常生活節奏都沒有被打亂,都在過自己的日子。老人生病之后,才是家庭生活節奏和重心開始從向下整合到向上整合的轉變。老人的生活需要子女全面干預、負責:住院期間的照料,兄弟倆白天黑夜輪流照顧;出院后的照料,以兩個月為界。在其他地方調研時,我看到兒子們的分工有以一周、十天為一輪的。過去,人們可能會覺得兒子們是在估量老人將要去世而計較自己的得失。事實上,越是老人臨終,越是需要子女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陪伴照顧,壓縮輪流時間,是為了分工,也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有喘息的機會。
二是家庭養老中兒媳婦的弱參與與女兒養老的崛起。奶奶沒有女兒,所以不存在女兒養老一說。大兒子有老婆,但在老人病前病后,兒媳都很少參與。這與過去多年的婆媳矛盾相關,但深究之下,也并非表面婆媳矛盾那么簡單。大哥的老婆有三個哥哥,但大哥的岳父岳母去世,都是大哥和老婆照顧最多甚至送終的。原因是大哥的老婆心疼弟弟們在外打工不易,害怕老人在弟弟們的老婆(媳婦)那里得不到好的照料、無法有尊嚴地養老,所以她作為女兒扛起了養老責任。到了婆婆這邊,兒媳并不積極參與,甚至到老大家照顧時,老大媳婦也不愿意讓老人住進老大家里,而是讓老大和老人一起回老人的房子照顧兩個月。要說婆媳矛盾,老人在過去十多年里,支持老大和媳婦買房、給孫女出嫁買房等,前前后后借給了老大十幾萬,老人是無私的。老大媳婦所謂的“有矛盾”,更多是對自己傳統兒媳身份的一種定位:覺得自己是外人、不是自己人,可以不參與養老照料。老大即便和她吵架,也吵不贏,吵多了她就說自己心臟病犯了。她之所以積極作為女兒養老來參與娘家老人的照料,正是對娘家老人的兒媳不信任,而她自己作為兒媳,也自我定位為弱參與。女性在養老中處于一種割裂的狀態:在傳統的婚嫁模式中,自己已然是“嫁出去的女兒”,是外人,但婚后當家后卻要參與娘家父母養老;而對婆家來說,她是“娶進來的自己人”,卻始終將自己定位為外人,不愿融入夫家。這就生發出家庭成員對“家”的不同定義。對于老人來說,家庭就是自己和子孫后代組成的大家,所有人都是家庭成員,即便存在和媳婦的吵架,也是一家子。對于老人的兒子來說,自己的家包括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夫妻和自己孩子。但對于老人的媳婦來說,自己的家包括自己夫妻、自己孩子和娘家父母。所以,在過去的多地調研中,我們能夠看到女兒養老現象的崛起,卻很少看到作為媳婦的女性在老人照顧中的強參與。照顧公公存在性別問題、照顧不便,照顧婆婆又存在所謂婆媳矛盾、不愿照顧。真正的好兒媳,確實就是大家所說的“這是圣人”。
三是家庭照顧相比于機構照顧的優勢。我們在機構調研時發現,大多無法自理的老人入住機構后,基本等于被家人放棄,然后半年到一年左右去世,老人的精神、身體狀態每況愈下。而在家庭照顧中,李叔的老母親卻出現了好轉:從剛出院無法站起、胳膊動不了、腿部動不了、精神面貌極差,到照料一年后,可以站起,胳膊和腿部神經有所修復,精神狀態很好。這種效果一方面在于老人的求生意志,一方面在于照顧者的盡心盡力。在求生意識層面,老人若在養老機構,自己會判斷自己是被拋棄的人,是等死的人,在機構便是“度死日”。但在家里,兒子們、孫子們和自己聊天,給自己打氣,心理感覺是在做康復,而非度死日。配合照護者的意愿就比較強,康復也便有了機會。在照護投入層面,我們去機構調研,鄉土的、小規模的機構確實有低成本的優勢,但在康復層面確實無法比擬家庭。家庭每天要給老人做康復鍛煉三四個小時,機構顯然做不到。當然,有專業的康復性養老機構,但收費價格又較高,存在準入門檻。在這個意義上,機構和家庭養老的分工應當是:機構托舉弱自理、輕微失能群體以及重度失能群體;家庭托舉健康老人(自養)和生病期間有望康復的老人。如果老人沒有恢復的可能,家庭的介入——特別是老人無存款、子女無穩定收入的家庭——確實可能擊穿子女對下家庭的生存底線,此時養老機構可以作為補充角色予以支持。
在這個意義上,養老確實可以分為“照看”和“照料”兩個階段。照看階段是老人可以自理,子女低度介入、與老人有限互動。照料階段則是老人無法自理,無論是子女照料還是機構照料,都需要經濟、物質上的強投入,家庭總體的資源投入邏輯也要在這一階段轉向。不過這種轉向,是一種策略主義。在四代家庭中,資源分配是圍繞第四代的出生、成長全過程進行的,而初代老人只有在最后一個階段才會享受到較少的資源。不過,家庭養老拼到最后,并不是家庭經濟的不可承受之重,而是人。有沒有人接力,有多少人接力,是極為關鍵的。當前的這代老人,多是三四個、五六個子女,存在輪流可能。但是那些獨子家庭、少子女家庭的老人,以及未來普遍經歷了計劃生育一代的低齡老人也將老去,家庭如何應對,就成為了問題。
家庭充滿親情,也因為親情,才會存在韌性。韌性的背后是忍受:老人在忍受子女的弱資源分配,并使之合理化;老人子女在忍受照料老人和支持子代的雙重壓力,為自己的辛苦尋找合理化解釋;孫代則在忍受更為直接的城鎮化和現代化壓力,直面困境。在這個意義上,家庭確實構成了現代化壓力中的一個福利共同體。在個體壓力、生存危機、失業危機等重重壓力下,家庭成為港灣。她提供不了較高的福利,卻以家庭成員的向內整合,為每個人提供底線的生活和發展,且讓個體在壓力痛苦的同時享受到親情溫存。
保衛家庭,保護家庭的韌性,在家庭照護老人層面給予政策、資金支持,確實極為必要。家庭養老的作用無可替代,家庭養老的功能值得正視。
本文首發于“新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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