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農村過年紀實錄

過年還是得回老家農村好，年味濃，張燈結彩布置院落，鑼鼓家伙敲了起來。

大年三十前，掃灰、蒸饃、煮肉，已成三件基本大事，大年三十這一天，吃罷早飯，上午貼對聯、貼門神、貼灶爺、貼土地爺、貼窗花……統稱為“貼年紅”，這已成家家戶戶的頭等大事。貼春聯前，必要將門框舊跡清理干凈，寓意除舊布新。張貼時需端正平整，象征家道穩固、萬事順遂。與春聯一同貼上的，常是秦瓊、敬德兩位威武門神的畫像。這一傳統源于歷史傳說，在關中地區尤其被看重，人們相信它們能護佑家宅平安。當嶄新的朱紅對聯配上英武的門神，農家小院的門庭頓時氣象一新，年的序幕就此莊嚴拉開。

說起貼窗花，關中的窗花，是秦川大地上一抹靈動的色彩。這項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民間藝術，在這里有著深厚的根基。當陽光透過貼著窗花的玻璃，五彩斑斕的光暈灑在炕頭，屋里頭便溢滿了吉祥喜慶的氣氛，年的韻味也隨之活泛起來。

關中的“貼年紅”習俗，遠不止是節日的裝飾。它是一項莊重的家庭儀式，是傳承千百年的文化密碼，更是植根于黃土、著眼于生活的樸素哲學。在一年一度的張貼中，人們將敬畏自然、感恩生活、祈福未來的情感，都寄托在這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中國紅”里。正是這經久不衰的民俗，讓關中大地的新春，始終洋溢著最傳統、最熱烈、最踏實的人間煙火氣與精神氣韻。

吃罷午飯下午便要上墳請祖先回家過年，上墳點臘燃香燒紙磕頭，回家進門第一件事先給祖先牌位前點臘焚香燒黃表磕頭。肅立片刻，屋里很靜，只有火焰細微的噼啪聲，和香頭那一點暗紅緩緩地燃。至此，便覺得祖先們也回來了，一同在這老屋里，等著除夕夜的團圓飯，聽著遠遠近近的鞭炮聲。

下午其余時間皆可自由，到了天剛麻麻黑時，敬神點蠟看完香，青煙繚繞中，新年的肅穆與期盼悄然彌漫開來。緊接著就開始放炮，第一聲炮仗便劃破了寧靜——像一聲嘹亮的號角。剎那間，遠近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空氣里彌漫開熟悉的煙火氣。街道上人影幢幢，迅速熱鬧起來。

街道上人慢慢多了起來，也熱鬧了起來。鑼鼓班子不知何時已聚攏，鼓點由疏而密，鏗鏘有力地敲打起來。我擠進人群，接過一副锃亮的銅镲，隨著節奏用力合擊，“鏘”的一聲清響便融入了那粗獷而歡騰的聲浪里。身體隨著節奏微微晃動，手心感受著金屬的震動，自己也成了這宏大交響中的一個音符。鑼鼓家伙聲聲起，伴隨著遠近不斷的炮竹聲，年味正濃。

熱鬧暫歇，便到了闔家團圓的時刻。家族聚會，先是一起給先人磕頭，然后長輩給晚輩小孩發壓歲錢，年夜飯，滿屋的歡聲笑語，長輩的叮囑，小輩的嬉鬧，都在溫暖的燈光與飯菜的熱氣中交融。圍爐煮茶，大年三十看春晚守年已成習俗，飯后圍坐，電視里春晚的歌舞與小品成了背景音，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聊著。守著的，仿佛不只是這一夜的光陰，更是這份團聚的溫情，與對嶄新一年的樸素祈愿。直到午夜鐘聲響起，鞭炮再次震天動地地轟鳴，這一年，才在極致的喧騰與圓滿中，穩穩地落下了帷幕。

今日半夜早醒未眠，聽聞遠近的炮竹聲聲不息，轉眼已到了大年正月初五，一切隨遇而安。這些傳統習俗，在八百里秦川的城鄉院落里，被莊重而細致地踐行著，凝聚著人們對驅逐邪祟、迎祥納福的深切祈愿，也映照出古樸醇厚的地域民風。

除了走親戚，對于我這個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麻將不愛逛的人來說，唯有三大愛好未曾改變：喝茶、養花、看下棋。可以閑來沒事，也會獨處，院子里曬曬太陽，客廳里圍爐煮茶，禪室里焚香品茶，聽聽音樂，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聽，只聞風聲、鳥鳴，與壺中水沸的微微濤聲。

大年初一過后，這年味仿佛化進了這日常的點點滴滴里，不再濃烈，卻更綿長。這個年，就這樣，在茶香、花香與棋韻之中，靜靜地過完了。杯中茶湯漸涼，而心里的那份暖意，卻久久不散，茶香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