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最高法院6比3裁定特朗普全球關稅違法，意味著什么？

澎湃新聞記者 南博一

美國最高法院否決了總統特朗普第二任期內最具代表性的關稅政策，特朗普表示“令人深感失望”，并承諾將設置新的貿易壁壘。

美國最高法院當地時間20日上午以6比3作出重大裁決，認定美國《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沒有授權總統征收大規模關稅。白宮證實，在最高法院作出裁決后，美國政府依據先前行政令、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推動的相關關稅將不再有效。

對于此項裁決，特朗普聲稱有眾多“其他選擇”，表示美國政府還將啟動幾項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進行的所謂“不公平貿易行為”調查，“以保護我國免受其他國家和企業不公平貿易行為的侵害”。

當地時間20日傍晚，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稱，他剛剛簽署行政令，“對所有國家征收10%的全球關稅”，“幾乎立即生效”。稍早前，他在一場白宮記者會上稱，這一行政令將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發布。該條款授權總統通過附加費和其他特殊進口限制來解決某些根本性的國際支付問題。與特朗普此前加征的關稅不同，這項新關稅最多只能持續150天，除非國會批準延期。這項臨時進口關稅將于美國東部時間2月24日生效。

特朗普當天還在社交媒體發文，稱美國所有以“國家安全”為由征收的關稅以及根據《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和《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征收的關稅將繼續有效。

另外，特朗普在記者會上承認，最高法院裁決將引發一場曠日持久的法律纏斗，關于聯邦政府是否必須向美國企業退返數以十億美元計的關稅稅款，可能“要打五年官司”。

值得注意的是，這項裁決由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茨執筆，他與3位自由派大法官以及兩位保守派大法官：尼爾·戈薩奇和艾米·科尼·巴雷特，組成多數意見。3位保守派大法官：克拉倫斯·托馬斯、布雷特·卡瓦諾和塞繆爾·阿利托表示反對。其中，戈薩奇和巴雷特都是由特朗普任命的。這是特朗普去年1月開啟第二任期以來，在6比3保守派占多數的最高法院面前遭遇的一次罕見挫敗。

大法官們分別是什么態度？

大法官羅伯茨在多數意見書中寫道：“總統聲稱擁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權力，可以單方面征收金額、期限和范圍都不受限制的關稅。但特朗普政府沒有指出任何一項國會制定的法律表明，《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的相關措辭可以適用于關稅。我們認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并未授權總統征收關稅。”

“政府必須承認，總統在和平時期不享有征收關稅的固有權力。政府也沒有辯稱這些受挑戰的關稅是總統行使戰爭權力的表現。畢竟，美國并沒有與世界上每一個國家都在交戰。”羅伯茨寫道。

早在去年11月，美國最高法院多名法官就在聽證會上對特朗普大規模征收關稅政策的合法性提出質疑。在兩個半小時的口頭辯論期間，多名保守派和自由派法官“尖銳”提問代表特朗普政府的律師，質疑特朗普是否可以利用一項50年前的法案所賦予的權力為其關稅政策辯護，認為這是對行政權力的擴張。

去年4月，美國宣布對所有貿易伙伴實施所謂“對等關稅”政策，設立10%的“最低基準關稅”，并針對包括最不發達國家在內的部分貿易伙伴實施更高稅率。受特朗普關稅政策影響的美國企業和美國12個州先前發起訴訟，質疑該政策的合法性。多家下級法院裁決，特朗普政府援引該法施行全面關稅政策違法。因特朗普政府上訴，案件進入最高法院審理。

在去年11月5日的聽證會上，保守派背景的大法官羅伯茨對代表政府辯護的美國副司法部長D·約翰·紹爾表示，這些關稅“實際上是對美國人征稅，而這一直是國會的核心權力”。

美國憲法明確規定，稅收與征收進口關稅的權力屬于國會。羅伯茨暗示，法院可以提出“重大問題原則”（major questions doctrine），即行政部門若要采取具有重大經濟與政治意義的行動，必須獲得國會明確授權。

一些法律專家此前分析，最高法院幾位大法官近年來對“重大問題原則”頗為推崇，強調行政部門在涉及重大經濟與政治決策時必須有國會明確授權，這使特朗普的上訴前景并不樂觀。

保守派大法官巴雷特質疑紹爾關于《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允許總統“調控進口”從而涵蓋關稅權的說法。“你能否指出在法律條文或歷史上，有其他例子將‘調控進口’這一措辭用來賦予征收關稅的權力？”巴雷特問道。

巴雷特對特朗普的“互惠關稅”政策范圍提出質疑，稱其“幾乎涵蓋所有國家”。“你們的主張是，出于國防與工業基礎受到威脅的理由，所有國家都需要被征收關稅嗎？那么西班牙呢？法國呢？我可以理解對某些國家征稅，但請解釋為何這么多國家都必須納入‘互惠關稅’政策之下。”她說。

自由派大法官凱坦吉·布朗·杰克遜則表示，《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的目的恰恰是限制總統權力，而非擴大。“很明顯，國會當時是想約束總統的緊急權力。”杰克遜說。

由特朗普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諾當時對特朗普的政策表現出潛在同情。卡瓦諾說，上世紀70年代，時任總統尼克松曾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前身法案，用類似“調控進口”的條文征收全球關稅。“這對你來說是個很好的例子。”卡瓦諾對紹爾說。

特朗普政府另尋他法有用？

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全球貿易高級研究員布拉德·W·塞瑟此前撰文指出，如果最高法院否決所有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的關稅，特朗普今年推行的大部分關稅措施將被撤銷。

在普遍性關稅必須撤銷的情況下，此前受關稅影響的美國進口商可能尋求退稅或補償。但補救如何落實、能否全額返還，仍需國際貿易法院裁定，其過程可能漫長且充滿爭議。

美國政府此前表示，若關稅被取消，當局可能不得不退還部分已征收的稅費，這將給美國財政部帶來沉重的打擊。紹爾曾在庭上警告，這可能導致“類似大蕭條的經濟崩潰、貿易談判中斷以及外交層面的嚴重尷尬”。

卡瓦諾在反對意見中提出：“今天，法院并未就政府是否應該以及如何退還從進口商那里收取的數十億美元稅款作出任何表態。但正如在口頭辯論中承認的那樣，這個過程很可能會是一團糟。”

據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預算模型估計，截至2026年初，基于IEEPA征收的關稅總額已超過1750億美元。耶魯大學預算實驗室計算得出，取消IEEPA規定的關稅應能使美國的實際關稅稅率降低約一半。

《經濟學人》分析稱，要全面恢復關稅，特朗普的一種選擇是推動國會通過，畢竟關稅屬于稅收范疇，是美國立法機構的職權范圍。但鑒于共和黨在國會目前僅占微弱多數，且即將舉行中期選舉，這條路似乎行不通。特朗普也曾提及另一種風險較高的途徑，即援引1930年《斯穆特-霍利關稅法》中從未被啟用過的第338條，該條款允許對“歧視”美國商業的國家征收高額關稅。但特朗普很可能主要依靠針對特定行業和國家的關稅繞過國會，這些規則，特別是第232條和第301條已經生效，并且具有更堅實的法律基礎。不過，這些規則的靈活性要低得多，征收前需要進行正式調查。

目前，美國政府已依據另一項與國家安全相關的非緊急條款（即《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提出或實施了涵蓋美國約三分之一進口商品的關稅。這些措施并不在此次案件范圍內。但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也指出，這些手段比《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更為“繁瑣”。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針對汽車、鋼鐵、鋁和銅的行業性關稅是依據《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款實施的，這些關稅仍將繼續有效。另外，特朗普政府可能在未來幾個月根據232條款加征更多關稅。

里德·史密斯律師事務所的特朗普關稅追蹤器統計，自去年4月初在“解放日”加征關稅以來，美國已達成21項貿易協議。金斯伯里律師事務所的貿易律師瑞安·馬杰魯斯在接受采訪時做出了總體評估：“我認為他們很有可能保住這些協議。”

馬杰魯斯指出，《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允許特朗普在出現需要糾正的大規模嚴重貿易逆差時征收15%的關稅，有效期最長為150天。同一法律的第301條允許特朗普通過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對不公平貿易行為展開調查。當特朗普在世界各地的外交談判中將關稅作為籌碼時，他將有一些可以用來威脅的手段。

哈佛大學法學教授、彭博社專欄作家諾亞·費爾德曼寫道，鑒于特朗普擁有其他法律依據，“關稅最終很可能以某種形式得到維持”。

開啟新的混亂？

裁決結果可能成為特朗普第二個總統任期的關鍵政治時刻。關稅不僅是特朗普標志性的國內經濟政策，也是他標志性的外交政策。特朗普曾利用關稅威脅盟友和敵人，也曾利用關稅向交戰各方施壓迫使其同意停火。其關稅政策對全球經濟產生了巨大影響，使發達國家從自由貿易轉向保護主義。

特朗普此前在社交平臺“真實社交”上稱此案為“國家歷史上最重要的案件之一”，并進一步表示這“簡直關系到我們國家的生死”。“如果總統不能快速靈活地使用關稅權力，我們將毫無防御能力，甚至可能導致國家毀滅。”特朗普寫道。

最高法院此次裁決以及特朗普隨后的聲明給全球貿易帶來了新的不確定性。歐盟宣布將于23日召開緊急會議，重新評估歐盟與美國的貿易協定。英國表示將與美國政府合作，了解該裁決將如何影響現有的關稅。加拿大國內貿易部長多米尼克·勒布朗強調，法院的裁決“強化了加拿大的立場，即美國根據《國際經濟權力法》（IEEPA）征收的關稅是不合理的”。

《經濟學人》分析稱，過去一年，企業一直在抱怨美國不斷變化的貿易政策令招聘和投資舉步維艱。任何對2026年局勢平靜的希望如今都已破滅。圍繞這項裁決重新調整美國的貿易政策將是一個混亂的過程，無疑會造就新的贏家和輸家。分析稱，如果關稅退款能夠迅速到位，這或許有助于在中期選舉前提振經濟，而這反而可能對特朗普有利。

這項裁決也為美國最高法院的整體走向提供了借鑒。在特朗普第二個任期的第一年，最高法院基本上避免與他直接對抗。東北大學法學教授丹尼爾·烏爾曼此前表示，大法官們可能會考慮法律之外的因素。法院在多起臨時案件中連續支持特朗普，這次可能會借機制衡總統。“他們確實在意公眾的觀感。”烏爾曼說。

本 期 編 輯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