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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希禾正夾起一塊紅燒肉,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密集的腳步聲,像是有幾十號人同時下車。
堂弟黃浩東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扭頭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哥、哥幾個……”他話都說不利索了。
一桌子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全愣住了。
我家那個不大的院子里,黑壓壓站滿了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個個人高馬大,表情嚴肅,把院墻圍了個嚴嚴實實。
二嬸黃趙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這、這是怎么回事?小禾,你是不是在外頭惹什么人了?”
我媽陳秀蘭臉色也白了,但還是擋在我前面。
“都別慌,說不定是找錯門了。”
我爸黃建國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聲音明顯發虛。
“各位……各位是來找誰的?”
門外那群黑衣男人沒人吭聲,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道。
一個年輕男人從后面走出來。
他個子很高,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眉眼生得極其出挑。
可此刻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盯著我。
二嬸湊到我媽耳邊,壓低聲音但所有人都聽得見。
“秀蘭啊,小禾是不是借了高利貸?這大過年的,人家上門討債來了。”
我媽還沒來得及說話,那男人已經跨進了門檻。
他直直朝我走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全桌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停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很深,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黃希禾。”他開口,聲音低沉好聽。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穿上褲子就不認賬了嗎?你把我當什么人了?!”
滿桌嘩然。
我二叔黃建軍一口酒噴了出來。
我堂妹黃希琳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我媽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我爸的手握成拳頭,又松開,不知道是該揍人還是該問清楚。
二嬸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話。
“小禾……這、這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解釋。
那人又往前逼近一步。
“今天你要是不給我一個交代,咱們誰也別想過這個年!”
整個屋子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主位上沒吭聲的奶奶黃周氏,突然站了起來。
她八十多歲了,平時走路都要人扶,這會兒動作快得嚇人。
一個箭步沖到那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他。
那男人被她看得一愣,往后退了半步。
奶奶眼睛亮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我的孫女婿啊,你打算什么時候辦婚禮?”
整個屋子靜了三秒。
然后像炸開了鍋。
“媽,您在說什么啊?”我爸急了,“這人是來干什么的還沒搞清楚呢!”
“對啊奶奶,”二嬸趕緊幫腔,“萬一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你給我閉嘴。”奶奶頭都沒回,“我看人準得很,這小伙子面相好,有福氣。”
她又上上下下把那人打量了一遍。
“個子高,長得俊,穿得也體面,配得上我們小禾。”
那人被奶奶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求助。
我忍不住笑了。
“奶奶,您先放開他,讓人家坐下來慢慢說。”
奶奶這才松開手,但眼睛還是黏在他身上。
“對對對,坐下說,坐下說。那個誰,去搬把椅子來,就挨著小禾坐!”
黃浩東趕緊搬了把椅子,那人在我旁邊坐下了。
一桌子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我媽清清嗓子,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這位……這位先生,請問您貴姓?和我們小禾是什么關系?”
他正了正神色。
“我姓管,叫管朔。”
管朔。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管先生,”我爸斟酌著開口,“您剛才說的那個……什么不認賬,是什么意思?”
管朔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帶著點委屈,帶著點控訴。
“這話應該問您女兒。”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我。
二嬸的眼睛里已經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小禾,你到底干什么了?讓人家大過年帶這么多人找上門來?”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
“二嬸,您剛才不是還說我嫁不出去嗎?”
二嬸一噎。
“我那是關心你——”
“現在有人上門來要名分,您又不高興了?”
二嬸的臉漲紅了。
“我、我什么時候不高興了?我這是擔心你!萬一是什么不靠譜的人——”
“不靠譜?”奶奶插嘴了,“我看這孩子靠譜得很,比你給浩東介紹的那些強多了。”
黃浩東的女朋友是他媽托人介紹的,見過兩次面,正在處著。
二嬸被噎得說不出話。
管朔坐在我旁邊,嘴角微微勾起來。
我悄悄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那點笑意收了回去,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
“叔叔阿姨,今天冒昧上門,是我考慮不周。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東西。
“有些人,我等了太久,等不下去了。”
我媽的表情松動了一些。
我爸還在努力維持家長的威嚴。
“等不下去也不能帶這么多人上門啊,這像什么話!”
管朔回頭看了一眼門外那些黑衣男人。
“他們是我公司的員工,今天剛好在一起聚餐。我說要來女朋友家拜年,他們就非要跟著來,說是要認認門。”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是我考慮不周,嚇到大家了,我道歉。”
門外那群人里,有個膽子大的探進頭來。
“老板,咱們就是來認個門,沒別的意思!老板娘,新年好啊!”
我差點被口水嗆到。
老板娘?
我媽忍不住笑了,又趕緊繃住臉。
奶奶倒是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都進來坐,都進來坐!大過年的,站在外頭像什么話!”
那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敢動。
管朔點點頭。
“進來吧,給長輩拜個年。”
呼啦啦一下子涌進來十幾號人,院子外面還站著十幾個。
小小的堂屋瞬間擠滿了人。
這些人看著兇,其實個個規矩得很,進來先給奶奶鞠躬,又給我爸媽鞠躬。
一口一個“奶奶新年好”“叔叔阿姨新年好”,喊得又響又齊。
二嬸的臉色精彩極了。
剛才還在炫耀自己兒子工作穩定、婚姻有著落,這會兒我這邊突然冒出個帶十幾號人來拜年的男朋友。
黃浩東扯扯他媽的衣服,小聲說:“媽,您少說兩句。”
二嬸甩開他的手,臉拉得老長。
管朔安排那些人坐下,又讓人去車上拿東西。
不一會兒,大大小小的禮盒堆了半間屋子。
煙酒茶葉、保健品、水果,應有盡有。
我爸看著那堆東西,有些過意不去。
“來就來,帶這么多東西干什么……”
管朔笑得很得體。
“第一次上門,應該的。之前小禾不讓我來,我偷偷來過幾次,都只是在門口看看。今天總算光明正大進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
那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我媽聽出不對勁了。
“之前來過幾次?什么意思?”
管朔老老實實交代。
“小禾不讓我見你們,我就趁她加班的時候,來這邊看看。有時候她媽在院子里澆花,有時候她爸在門口下棋。我都見過,就是沒敢進來。”
他看著我奶奶。
“奶奶每天傍晚都要在門口坐著,跟鄰居聊天。有一回我聽她說,小禾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爺爺,又攤上個不省心的前男友,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找個好人嫁了。”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起來。
“你這孩子,什么時候偷聽我說話了?”
“不是偷聽,”管朔很認真地說,“我只是路過的時候剛好聽見。奶奶說的話,我都記在心里了。”
二嬸在旁邊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這戲做得挺足啊,提前踩好點了吧?”
管朔看她一眼,不卑不亢。
“您是二嬸吧?我聽小禾提起過您。”
二嬸一愣。
“她提我干什么?”
管朔微微一笑。
“她說您最關心她的終身大事,每次見面都要念叨幾句。她讓我今天來了之后,一定要好好謝謝您。”
二嬸的表情僵住了。
謝我?謝什么?
管朔繼續說。
“她說要不是您一直念叨,她也不會覺得自己確實該找個人了。這么算起來,我和她能成,還真有您的一份功勞。”
二嬸的臉徹底垮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感謝,實際上是在堵她的嘴。
她要是再說三道四,就是不盼著小禾好。
奶奶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這孩子會說話,會說話!”
我媽也忍不住笑了。
我爸咳了一聲,努力維持嚴肅的表情。
“那個……管先生,你在哪里工作?”
管朔從口袋里掏出名片,雙手遞過去。
“自己開了個小公司,做點小生意。”
我爸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睜大。
“環宇建筑?那個開發區好幾個樓盤都是你們承建的?”
“是,前年剛中標了一個項目,今年開始動工。”
我爸把名片小心收好。
“大公司啊,大公司。”
二叔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環宇建筑?那個去年給災區捐了兩千萬的?”
管朔點點頭。
“應該的,都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二嬸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精彩來形容了。
她看看管朔,又看看我,再看看自己兒子。
黃浩東正在低頭剝花生,渾然不覺他媽復雜的目光。
二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還是黃浩東的女朋友從廚房出來,打破了沉默。
她叫林小曼,長得挺清秀,在銀行上班。
二嬸介紹了好幾次,人家才答應來過年。
林小曼看到滿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這是……”
黃浩東趕緊站起來。
“我表姐的男朋友,來拜年的。”
林小曼看了管朔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管朔沖她禮貌地點點頭,又繼續回答我爸的問題。
“公司是十年前創立的,一開始就幾個人,慢慢做起來的。今年剛搬到新的辦公樓,離小禾上班的地方很近,走路十分鐘。”
我媽眼睛一亮。
“那你們平時能一起吃飯?”
“基本上每天都一起吃。她不加班的時候我做,她加班的時候我送去。”
我媽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會做飯?”
“會一點,都是按照小禾的口味學的。她喜歡吃辣,我專門找了個川菜師傅學了幾個月。”
二嬸在旁邊小聲嘀咕。
“學幾個月就能做大廚了?吹牛誰不會。”
管朔聽到了,也不生氣。
“二嬸要是不信,下次我做一桌子菜請您來嘗嘗。”
奶奶一拍大腿。
“就明天!明天你們全家都來,讓這孩子露一手!”
我扶額。
“奶奶……”
“你別說話,”奶奶瞪我一眼,“人家追你這么辛苦,連頓飯都不讓人家做?”
管朔在旁邊笑。
“奶奶說得對,該表現的時候就得表現。”
門外那群人還沒走,有幾個探頭探腦地往里看。
“老板,要不我們先撤?不耽誤您見家長了。”
管朔點點頭。
“行,你們先回去。初三團建,別遲到。”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院子里終于清凈下來。
奶奶拉著管朔的手,開始查戶口。
“家里幾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管朔一一回答。
“父母在老家,做點小生意。我是獨生子,還有爺爺奶奶,身體都挺好的。”
奶奶眼睛更亮了。
“爺爺奶奶都還在?好,好,家里有老人才有福氣。”
她突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問。
“你爺爺奶奶,不嫌棄我們小禾年紀大吧?”
【5】
管朔愣了一下。
“嫌棄?怎么會嫌棄?我奶奶天天念叨,讓我趕緊把人帶回去給她看看。她說了,只要人好,什么都好。”
奶奶長舒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我媽在旁邊補充。
“小禾之前談過一個,談了八年,最后沒成。那孩子是她高中同學,我們兩家都認識,本來以為能成的……”
“陳秀蘭!”我爸打斷她,“說這些干什么?”
管朔卻很認真地看著我媽。
“阿姨,您說的是李明亮吧?我知道他。”
我媽愣住了。
“你知道?”
管朔點點頭。
“小禾跟我提過。八年,從高中到工作,不容易。但那是過去的事,跟我沒關系。我要的是她的現在和未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里。
我媽的眼眶有點紅。
“好,好……”
奶奶在旁邊使勁點頭。
“這還差不多,這還差不多。”
二嬸還想再找點茬,但實在找不出來。
人家有錢,有公司,會說話,會來事,長得還帥。
最重要的是,對我死心塌地。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那你們什么時候認識的?怎么認識的?之前怎么從來沒聽小禾提起過?”
管朔看了我一眼。
“這個……讓她自己說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我。
我放下水杯。
“去年三月,我們公司和他們公司有合作項目,我是項目負責人,他是乙方代表。”
二嬸追問。
“然后就談上了?”
“沒有,”管朔替我說,“她從頭到尾都在跟我公事公辦,項目結束之后連微信都不回了。”
黃浩東聽得津津有味。
“后來呢?”
管朔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無奈。
“后來我找了個理由,又跟他們公司合作了一個項目。她還是那副樣子,工作談完就消失。”
我媽聽得心疼。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軸?”
我說:“工作就是工作,沒必要扯別的。”
管朔接話:“可她不知道,為了能跟她多待一會兒,我把能參加的項目都參加了。有幾次根本賺不到錢,就是圖個跟她開會的機
會。”
二嬸的下巴快掉下來了。
“為了追她,虧本做生意?”
“不虧,”管朔認真地說,“我覺得值。”
奶奶聽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孩子,好孩子……”
她拉著管朔的手,拍了拍。
“小禾這孩子命苦,她爸她媽老實,小時候沒少受欺負。后來考上好大學,又遇上個不是東西的,耽誤了那么多年。你以后要好好待她。”
管朔鄭重地點頭。
“奶奶,您放心。”
【6】
飯桌重新熱絡起來。
我媽張羅著添菜加碗,把管朔安排在我旁邊坐下。
奶奶一個勁地往他碗里夾菜。
“嘗嘗這個,小禾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我做的。”
“這個也好,紅燒肉,小禾從小就愛吃。”
“還有這個——”
“奶奶,”我忍不住了,“您讓他自己夾。”
奶奶瞪我一眼。
“我給我孫女婿夾菜,你管得著嗎?”
管朔在旁邊偷笑,乖乖把碗里的菜都吃了。
二嬸坐在對面,臉色陰晴不定。
她看看管朔,又看看低頭吃飯的黃浩東,越想越不是滋味。
“小管啊,”她突然開口,“你那個公司,招不招人?”
管朔放下筷子。
“二嬸有什么推薦嗎?”
二嬸趕緊把黃浩東往前推。
“我兒子浩東,學土木的,在那邊干得不太順心,想換個環境。”
黃浩東一臉懵。
“媽,我沒說想換——”
“你懂什么!”二嬸打斷他,“人家管總公司多好,開發區那幾個樓盤都是他們建的,你去那兒不比你現在那個破單位強?”
管朔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吃菜,裝作沒看見。
他笑了笑。
“二嬸,我們公司確實在招人。但招聘的事有專門的人事部門負責,我一般不插手。浩東要是感興趣,可以把簡歷投過來,走正常流程。”
二嬸臉色有點僵。
“正常流程?你不是老板嗎?說一句話的事……”
“公司有公司的規矩,”管朔還是那副溫和的語氣,“我要是不按規矩來,底下的人怎么看我?”
二嬸還想再說,被我二叔拉住了。
“行了行了,人家說得對,大公司要有大公司的規矩。”
二嬸甩開他的手,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奶奶在旁邊打圓場。
“吃飯吃飯,菜都涼了。小朔,再吃點這個——”
她把最后一個雞腿夾到管朔碗里。
管朔受寵若驚。
“奶奶,夠了夠了,我吃不下了。”
“大小伙子,多吃點。”
林小曼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黃浩東旁邊,這會兒抬頭看了管朔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復雜。
我假裝沒看見。
吃完飯,我媽張羅著收拾桌子,我爸拉著管朔喝茶聊天。
奶奶把我拽到一邊。
“這小伙子不錯,你要抓緊。”
“奶奶,我們才——”
“才什么才?我活了八十多年,看人準得很。他看你的那個眼神,錯不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奶奶又說。
“我知道你還想著那個李明亮的事,心里有疙瘩。但人不能一直活在以前,該往前走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我沒想他。”
“那就好。”奶奶拍拍我的手,“這小伙子,值得你試試。”
【7】
客廳里,管朔正跟我爸下象棋。
我爸是棋迷,水平一般,癮頭不小。
管朔一邊下,一邊陪他聊天。
“叔叔這步走得妙,我差點沒看出來。”
我爸被他夸得眉開眼笑。
“你也懂棋?”
“懂一點,小時候跟著我爺爺學過。”
“好,好,會下棋的人有耐心。”
我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想笑。
這人拍馬屁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
那步棋明明臭得要死,他愣是給夸出花來了。
黃浩東也湊過去看熱鬧。
“管哥,你這棋下得真不錯,什么時候教教我?”
管朔笑笑。
“行,改天有空一起下。”
二嬸在旁邊聽著,臉色稍霽。
雖然兒子沒能直接進公司,但跟老板搞好關系總是好的。
她開始琢磨著怎么讓黃浩東多跟管朔接觸接觸。
林小曼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這邊。
看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管總,你們公司還招財務嗎?我學的就是這個。”
管朔抬頭看她一眼。
“招,不過要求挺高的。你是學財務的?”
“對,財經大學畢業,在銀行干過兩年。”
“那可以試試,回頭我把人事的微信推給你。”
林小曼笑了。
“謝謝管總。”
二嬸的表情更復雜了。
兒媳婦要是能進環宇,好像也不錯?
可萬一進去了,比浩東混得好,那……
她腦子里正亂糟糟地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聲音。
緊接著,院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男人走進來。
他看到滿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喲,這么熱鬧?”
我看清來人,臉色變了。
李明亮。
他怎么會來?
我爸也愣住了。
“明亮?你怎么……”
李明亮笑了笑,把手里的禮盒遞過來。
“叔叔阿姨,新年好。我路過這邊,想著來看看你們。這么多年了,應該的。”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我這邊瞟。
管朔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來。
他看向李明亮,目光平靜。
“你是?”
李明亮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空氣像是凝固了。
【8】
李明亮先笑了。
“我是李明亮,小禾的……老同學。”
他把“老同學”三個字咬得很重,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管朔點點頭。
“管朔,小禾的男朋友。”
李明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男朋友?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管朔的語氣很淡。
奶奶在旁邊看著,臉色沉下來。
“明亮,你今天來有什么事?”
李明亮趕緊換上笑臉。
“奶奶,我給您拜年來了。這么多年沒見,您身體還好嗎?”
“好得很,”奶奶不冷不熱,“用不著你惦記。”
李明亮有點尷尬,但還是把禮盒放下。
“叔叔阿姨,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別嫌棄。”
我媽看看我爸,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爸咳了一聲。
“那個……坐下喝杯茶吧。”
李明亮剛要坐下,管朔開口了。
“叔叔,剛才那盤棋還沒下完,咱們繼續?”
我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對對對,下棋下棋。”
李明亮被晾在一邊,臉上掛不住。
二嬸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
“喲,這不是李家那小子嗎?怎么,還惦記著我們小禾呢?”
李明亮臉色變了變。
“二嬸說笑了,我就是來拜個年。”
“拜年?”二嬸撇嘴,“都分了兩年了,這會兒想起來拜年?”
李明亮被堵得說不出話。
林小曼在旁邊悄悄問黃浩東。
“這誰啊?”
黃浩東壓低聲音。
“我表姐前男友,談了八年,最后黃了。”
林小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明亮一眼。
那眼神里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好奇。
李明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還是在旁邊找了個凳子坐下。
他看著管朔和我爸下棋,眼神在我和管朔之間轉來轉去。
看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小禾,你現在在哪上班?”
我說:“還在原單位。”
李明亮點點頭。
“挺好的,穩定。”
他又看向管朔。
“管先生在哪兒高就?”
管朔頭也不抬。
“自己干點小活。”
李明亮笑了一聲。
“自己干啊,現在生意不好做吧?”
管朔落了一子。
“還行。”
我爸在旁邊看著,眉頭皺起來。
“明亮,你今天來到底有什么事?”
李明亮猶豫了一下。
“其實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想來看看叔叔阿姨。這么多年了,您二老一直對我挺好的,我心里記著。”
奶奶在旁邊冷哼。
“記著有什么用?當初還不是說分就分了?”
李明亮臉色漲紅。
“奶奶,那都是誤會……”
“誤會?”奶奶提高聲音,“什么誤會能讓你八年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拉住奶奶。
“奶奶,別說了。”
奶奶甩開我的手。
“我就要說!這小子當初攀上高枝,二話不說就把你甩了。現在高枝沒攀成,又想起你來了?”
李明亮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奶奶,您這話說得……”
“我說得不對?”奶奶站起來,“你媽當初怎么說的?說我們小禾配不上你們家,說她是農村出來的,說她沒背景沒靠山。這話我記了兩年,一個字都沒忘!”
【9】
李明亮站起來,想解釋什么。
奶奶根本不給他機會。
“你今天來干什么?想看看我們小禾是不是還單著?是不是還在等你?”
“不是,奶奶,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剛好路過?兩年了,你怎么不早路過?”
李明亮被懟得啞口無言。
我爸在旁邊打圓場。
“媽,您別激動,大過年的……”
奶奶瞪他一眼。
“你也好意思說話?當初人家欺負你閨女,你怎么連個屁都不放?”
我爸不吭聲了。
我媽的眼眶紅了,扭過頭去擦眼淚。
我站起來。
“奶奶,您別說了,都過去了。”
“過去什么過去?”奶奶的聲音帶著顫,“你那些年怎么過來的,當我不知道?天天給人家洗衣做飯,省吃儉用給人家買禮物,到頭來人家嫌你沒背景,轉頭娶了領導的閨女。這事兒我記一輩子!”
李明亮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管朔放下棋子,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李明亮。
“你今天來,是想說什么?”
李明亮張了張嘴。
“我……”
管朔等著他說。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李明亮在那目光下,突然說不出話來。
他沉默了幾秒,最后擠出幾個字。
“我就是來看看……”
“看什么?”管朔問。
李明亮沒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一眼里帶著太多東西。
后悔,愧疚,還有不甘。
管朔點點頭。
“看完了,可以走了。”
李明亮愣住。
“你——”
“過年是團圓的日子,你一個外人,在這兒不合適。”
外人。
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打在李明亮臉上。
他握緊拳頭,又松開。
最后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小禾,對不起。”
門關上了。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奶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總算走了。”
二嬸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李家小子,當初可是風光得很,現在怎么混成這樣了?”
沒人接她的話。
【10】
黃浩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我。
“姐,他剛才說的什么高枝,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一眼。
“他媽嫌我家窮,給他介紹了個領導的女兒。處了半年,沒成。”
黃浩東“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林小曼在旁邊聽著,眼神閃了閃。
管朔坐回棋盤前。
“叔叔,該您走了。”
我爸愣了一下,低頭看棋。
“哦哦,走這兒——”
棋局繼續,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媽的眼眶還紅著,奶奶的呼吸還有點急。
管朔下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我。
那眼神像是在問:你還好嗎?
我沖他微微點頭。
他又低下頭去,繼續下棋。
二嬸的嘴閑不住。
“那李家小子,聽說后來混得不怎么樣。領導閨女沒看上他,他在單位也待不下去了,好像調到下面去了。”
黃浩東拉拉她。
“媽,別說了。”
“我說什么了?我說的是事實。當初那么拽,現在呢?還不是灰溜溜的。”
奶奶在旁邊冷哼。
“活該。”
管朔落下一子。
“將軍。”
我爸愣了一下,低頭一看,傻眼了。
“這……這什么時候……”
管朔笑笑。
“叔叔讓著我呢,要不我早輸了。”
我爸知道他在給自己臺階下,笑著搖搖頭。
“你這孩子,棋下得真好。”
管朔謙虛兩句,起身幫我媽收拾桌子。
二嬸在旁邊看著,又開始琢磨。
“小管啊,你們公司那個招人的事……”
管朔手里的動作不停。
“二嬸,簡歷投過去,人事會看的。浩東的學歷應該沒問題,只要面試能過。”
二嬸還想再說,被我二叔拉住了。
“行了行了,你少說兩句。”
二嬸甩開他的手。
“我這不是為了兒子嘛!”
我端著碗進廚房,管朔跟進來。
“我來洗。”
“不用,你出去陪我爸下棋。”
他站在水池邊,沒動。
“剛才那個,就是李明亮?”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好嗎?”
我打開水龍頭。
“有什么不好的?都過去兩年了。”
他看著我的側臉。
“那就好。”
水流嘩嘩地響,碗在水池里碰撞出清脆的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把水龍頭關上了。
我轉頭看他。
他離得很近,眼睛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黃希禾。”
“嗯?”
“我不管他今天來干什么。但他說的那些,你奶奶說的那些,我都記著了。”
我愣了一下。
“記什么?”
他盯著我的眼睛。
“記著有人曾經對不起你。也記著,以后我要怎么對你好。”
【11】
廚房門口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我媽站在那兒,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笑。
“那個……碗我來洗吧,你們出去聊天。”
管朔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我來就行。”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干活。”
她說著,擠進來把我倆往外推。
“去去去,陪奶奶說話去。”
我和管朔被推出廚房。
客廳里,奶奶正拉著黃浩東問他和林小曼的事。
“你們什么時候辦?定下來沒有?”
黃浩東撓頭。
“還早呢奶奶,才處沒多久。”
“沒多久也要有個打算,你看你姐,這不就有了嗎?”
黃浩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管朔一眼,嘿嘿笑了兩聲。
林小曼在旁邊坐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她看了管朔一眼,又低下頭去。
二嬸在旁邊幫腔。
“就是,你也得抓緊。人家小管那么大個老板,還不是主動上門了?你也學學人家。”
黃浩東被他媽說得有點煩。
“行了媽,我知道了。”
管朔走過去坐下。
奶奶又拉著他的手開始絮叨。
“小朔啊,你家里老人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奶奶,我爺爺奶奶天天跳廣場舞,比我精神還好。”
奶奶笑起來。
“那就好,那就好。什么時候讓他們過來玩,咱們兩家見個面。”
管朔點頭。
“好,等我回去跟他們說。”
我在旁邊聽著,總覺得這進度有點快。
但奶奶根本不管我的意見,已經開始跟我媽商量日子了。
“正月里不行,正月不辦喜事。二月二龍抬頭,那天好,要不那天讓他們把證領了?”
我媽哭笑不得。
“媽,這才剛見面,您就想著領證了?”
“剛見面怎么了?我看著這孩子好,晚一天都不行。”
管朔在旁邊笑。
“奶奶,我聽您的。”
奶奶更高興了。
“看看,看看,多聽話!”
二嬸在旁邊酸溜溜地說。
“媽,您這也太急了,萬一人家家里不同意呢?”
奶奶臉一沉。
“你這話什么意思?”
二嬸縮了縮脖子。
“我沒什么意思,就是說說……”
“說說?你剛才說小禾嫁不出去,現在又咒人家家里不同意。你是不是就見不得小禾好?”
二嬸被罵得抬不起頭。
黃浩東在旁邊嘆氣。
林小曼看了自己未來婆婆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嫌棄。
【12】
天快黑的時候,管朔起身告辭。
奶奶拉著他的手不松。
“吃了晚飯再走,都做好了。”
“奶奶,下次吧。今天來得突然,家里還有點事要處理。”
奶奶不依。
“什么事比吃飯重要?留下留下。”
我走過去。
“奶奶,讓他走吧,下次再來。”
奶奶瞪我。
“你就這么讓男朋友走?”
管朔笑著說。
“奶奶,我明天還來。您不是讓我做飯嗎?明天我來做。”
奶奶眼睛一亮。
“對對對,明天來,明天來!說好了啊!”
“說好了。”
他終于從奶奶手里掙脫出來,又跟我爸媽道別。
走到門口,他突然回頭。
“小禾,送送我。”
我愣了一下,跟出去。
院子里的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走在我旁邊,沒說話。
一直走到車旁邊,他才停下來。
“那個李明亮,以后還會來嗎?”
“不知道。”
他點點頭。
“如果他再來,你告訴我。”
“告訴你干什么?”
他看著我。
“告訴他,你現在有我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伸手,輕輕把我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后。
“我明天真的來。”
“嗯。”
“說話算話。”
“嗯。”
他笑了一下,拉開車門。
車子發動,慢慢開遠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
不知道什么時候,奶奶站到了我身后。
“人走了?”
“走了。”
她拍拍我的肩。
“這小伙子,行。”
我轉頭看她。
“奶奶,您才見一面,怎么就知道了?”
奶奶笑起來。
“我看人看了八十年,什么人行什么人行,一眼就知道。”
她頓了頓。
“剛才那個李明亮來的時候,我注意看他了。他看著你被欺負,一句話都沒說。后來他站起來,什么都沒做,只是看著你。”
我看著奶奶,沒說話。
奶奶又說。
“可這小伙子不一樣。李明亮一進來,他就站起來了。后來那些話,他聽著,記著,什么都沒說。但你看他的眼睛,他在想怎么護著你。”
她嘆了口氣。
“人這一輩子,能遇上個想護著你的人,不容易。”
【13】
第二天一早,管朔真的來了。
這回沒帶那群黑衣大哥,就自己一個人。
拎著大包小包的菜,進門就挽袖子。
“奶奶,今天我露一手。”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廚房歸你了。”
我媽不放心,跟進去打下手。
不一會兒,廚房里就飄出香味兒。
黃浩東湊過去看了一眼,回來跟我們匯報。
“我天,姐,他真會做飯。那個刀工,比我媽強多了。”
二嬸在旁邊聽著,臉色不太好看。
但她也說不出什么,人家確實有兩下子。
林小曼坐在沙發上,時不時往廚房方向瞟一眼。
看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姐,你跟管總怎么認識的?真的是因為工作?”
我看她一眼。
“嗯,工作認識的。”
她點點頭,沒再問了。
但那個眼神,總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午飯的時候,一桌子菜擺上來。
糖醋排骨,水煮魚,紅燒肉,麻婆豆腐,還有個清炒時蔬。
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奶奶挨個嘗了一遍,眼睛都亮了。
“好,好!比外面飯館的都好!”
管朔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嘗嘗,按你的口味做的。”
我咬了一口,確實好吃。
二嬸嘗了兩口,放下筷子。
“小管啊,你這手藝確實不錯。不過男人嘛,還是要以事業為重,做飯這種事,偶爾做做就行了。”
管朔笑笑。
“二嬸說得對,所以平時都是我做,她吃。”
二嬸被噎住了。
黃浩東在旁邊笑出了聲,被他媽瞪了一眼。
林小曼吃著菜,突然說。
“管總,您對女朋友真好。”
管朔看了她一眼。
“應該的。”
她又說。
“現在的男人,很少有愿意做飯的了。”
二嬸在旁邊插嘴。
“小曼,浩東也會做飯,改天讓他給你做一頓。”
林小曼笑了笑,沒接話。
黃浩東有點尷尬。
“媽,我什么時候會做飯了?”
“不會可以學嘛!”
我看著這一幕,低頭繼續吃飯。
管朔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多吃點。”
【14】
下午,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曬太陽。
奶奶和管朔聊天,聊他小時候的事,聊他家里的事。
管朔都一一回答,沒有一點不耐煩。
二叔在旁邊聽著,突然問。
“小管,你那個公司,當初是怎么做起來的?”
管朔想了想。
“一開始就是接點小活,慢慢積累。后來運氣好,接了個大項目,就做起來了。”
二叔點點頭。
“不容易,創業的人都不容易。”
“是,那幾年確實苦。不過現在好了。”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
“而且那時候也不知道,以后會遇上誰。現在想想,那些苦也值了。”
奶奶聽著,又笑得合不攏嘴。
黃浩東在旁邊聽得入神。
“管哥,你當初創業的時候,最困難的時候是什么樣的?”
管朔想了想。
“最困難的時候,三個月發不出工資。那時候就我一個人撐著,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就想著怎么把項目拿下來,怎么讓公司活下去。”
“后來呢?”
“后來咬牙挺過來了。現在想想,那些日子也沒什么,就是得撐住。”
他頓了頓。
“人這一輩子,撐得住,就過去了。”
黃浩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二嬸在旁邊聽著,心里又開始盤算。
兒子要是能跟著這種人干,肯定有出息。
她剛想開口,林小曼先說話了。
“管總,像您這樣的人,肯定很多人追吧?”
這話一出,氣氛有點微妙。
管朔看她一眼。
“沒有,我一直忙著公司的事。”
林小曼笑了笑。
“那您跟姐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管朔也笑了笑。
“這個問題,昨天好像回答過了。”
林小曼臉色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我就是好奇,像您這樣的條件,追的人肯定不少,為什么偏偏選了姐?”
這話聽著像是在夸我,但總讓人覺得哪里不對。
二嬸在旁邊幫腔。
“是啊小管,你怎么就看上我們小禾了?她可是比你還大兩歲呢。”
奶奶臉色沉下來。
“你這話什么意思?”
二嬸趕緊擺手。
“媽,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奇,好奇。”
管朔看了我一眼,然后轉向她們。
“二嬸,林小姐,你們問這個,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客套話?”
二嬸愣了一下。
“當然是真話。”
管朔點點頭。
“真話就是,我見過很多人,但沒有一個人像她那樣,讓我覺得安心。”
他頓了頓。
“她工作的時候很認真,對自己很嚴格,對別人很寬容。她不說廢話,不做多余的事,但該她做的,她一樣都不會少。她不裝,不演,不討好任何人。這樣的人,我找了很多年。”
他看著我的眼睛。
“至于年齡,那不是問題。我找的是能一起過日子的人,不是找保姆或者花瓶。”
二嬸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林小曼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15】
黃昏的時候,管朔又走了。
臨走前,他跟奶奶約好,初五再來。
奶奶高興得不行,一直送到巷子口。
回來的路上,她拉著我的手。
“這小伙子,我看行。”
我笑笑。
“奶奶,您這話說了好多遍了。”
“說多少遍都不多。”她拍拍我的手,“你要抓住,別讓人跑了。”
我點點頭。
初三那天,管朔沒來。
他打電話給我,說公司有點急事,要去外地一趟。
我說好。
初四,也沒來。
初五,還是沒來。
奶奶開始念叨。
“這孩子怎么還不來?不是說好了初五嗎?”
我說他有事。
奶奶不放心。
“什么事比見家長重要?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我哭笑不得。
“奶奶,沒有。”
初六的下午,我正在房間里看書,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停著一輛陌生的車,車門打開,下來一對老人。
頭發花白,精神矍鑠,一看就是管朔的爺爺奶奶。
緊接著,又下來一對中年夫妻,是管朔的父母。
最后下來的,是管朔自己。
他走到我面前,笑著說。
“帶家里人來看看奶奶。”
奶奶已經沖出來了。
“哎呀,這是親家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兩個老太太一見面,手就握在一起。
“老姐姐,可算見到你了!”管朔的奶奶說。
“我也是!快進屋坐,進屋坐!”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地坐下,茶水果盤擺了一桌。
管朔的媽媽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好,好,這姑娘真好看。”
我有點不好意思。
“阿姨好。”
她笑著拍拍我的手。
“朔朔跟我們說了,說你這孩子特別好。我們一直想來看看,今天總算見著了。”
管朔的奶奶在旁邊接話。
“可不是嘛,他在家天天念叨,小禾這,小禾那的。我跟他爺爺早就想來了。”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
“兩個孩子處得好,咱們做老人的也高興。”
兩個老太太聊得熱火朝天,從孩子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養生。
我爸和管朔的父親也聊上了,聊的是生意上的事。
黃浩東湊過來,小聲跟我說。
“姐,陣仗這么大,這是要定下來了?”
我沒理他。
二嬸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復雜極了。
她沒想到,管朔家里來人這么快,陣勢這么大。
更沒想到,他父母這么滿意我。
林小曼坐在角落里,安靜地玩著手機。
偶爾抬頭看一眼這邊,又低下頭去。
【16】
晚飯是在家里吃的,我媽和二嬸忙活了一下午。
管朔要幫忙,被他媽按住了。
“你是客人,坐著。”
奶奶和管朔的奶奶坐在一起,跟親姐倆似的。
“老姐姐,你們家小禾,我們是真的喜歡。”管朔的奶奶說。
奶奶擺擺手。
“你們家朔朔也好,我看第一眼就知道是個好孩子。”
“那咱們是不是該商量商量,兩個孩子的事?”
奶奶眼睛一亮。
“商量,必須商量!”
兩個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語,已經開始討論婚禮在哪里辦了。
我在旁邊聽著,臉有點熱。
管朔湊過來,小聲說。
“看來咱倆的事,不用咱倆操心了。”
我瞪他一眼。
他笑了笑,悄悄握住我的手。
桌子底下,他的手很熱,握著很緊。
我沒有掙開。
飯吃到一半,二嬸突然開口。
“小管,上次說的那個招人的事……”
管朔抬頭。
“二嬸,簡歷收到了,人事那邊會聯系的。”
二嬸還想再說,被她兒子拉住了。
黃浩東沖他媽使眼色,意思是“別說了”。
二嬸不甘心地閉上嘴。
林小曼在旁邊看著,突然說。
“管總,我的簡歷也投了,您方便幫忙問一下嗎?”
管朔看她一眼。
“公司有專門的人事,我不插手。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回去幫你問一下進度。”
林小曼笑了笑。
“謝謝管總。”
那笑容,總讓人覺得有點別的意思。
管朔的媽媽看了林小曼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兩家人坐在一起聊天。
管朔的父親很健談,跟我爸聊得投機。
管朔的媽媽拉著我的手,問我的工作,問我的生活。
我一一回答,她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好孩子,朔朔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氣。”
我搖搖頭。
“阿姨,是我的福氣。”
她笑著拍拍我的手。
“你們兩個都有福氣。”
【17】送走管朔一家人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奶奶站在門口,一直揮到手看不見車。
回屋的路上,她拉著我的手。
“定了,定了,這回可算定了。”
我笑笑。
“奶奶,您就這么著急把我嫁出去?”
她瞪我一眼。
“不是著急,是放心了。這家人好,這小伙子好,你以后有依靠了。”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
“我年紀大了,還能看幾年?能看到你有個好歸宿,我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
“奶奶,您長命百歲。”
她拍拍我的背。
“好,好。”
第二天,管朔打電話來。
“我奶奶說了,讓咱們早點把日子定下來。”
我靠在床頭。
“你這么著急?”
“不是我著急,是我奶奶著急。她回去念叨了一路,說老姐姐人好,說要趕緊把事兒辦了。”
我笑了。
“那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兩秒。
“我想的是,早點把你娶回家,省得夜長夢多。”
我愣了一下。
“什么夜長夢多?”
他沒直接回答,反而問。
“那個李明亮,后來又聯系你了嗎?”
“沒有。”
“那就好。”
我聽出他話里有話。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
“沒什么,就是聽說他最近又想找人復合,托人打聽你的消息。”
我皺起眉頭。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人在他單位附近,聽到了點風聲。”
我沉默了幾秒。
“你放心,我不會見他。”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但我不想給他任何機會。”
我靠回床頭。
“管朔。”
“嗯?”
“你是不是一直怕失去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是。”
那一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我心里,泛起層層漣漪。
正月十五,元宵節。
管朔來接我,說帶我去看燈。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把我們推出門。
“去吧去吧,玩得高興點。”
街上人很多,燈很亮。
他牽著我的手,在人流里慢慢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
“怎么了?”
他指了指前面。
我順著看過去,愣住了。
李明亮站在不遠處,正看著我們。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年紀不大,打扮得很精致。
四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了幾秒。
李明亮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么。
但最終,他只是低下頭,拉著那個女人轉身走了。
管朔看著他的背影,握緊我的手。
“走吧。”
我點點頭。
我們繼續往前走,把那兩個人的背影留在身后。
走到燈最亮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腳步。
“黃希禾。”
“嗯?”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一枚戒指,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嫁給我吧。”
周圍的人群發出小小的驚呼,有人開始鼓掌。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期待,有緊張,還有很多很多我說不清的東西。
我伸出手。
“好。”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無名指上,剛剛好。
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一刻,滿城的燈火都在為我們亮著。
【19】婚禮定在三月,春暖花開的時候。
奶奶精神抖擻,里里外外地張羅。
管朔的家人提前幾天就到了,兩家人熱熱鬧鬧地準備著。
二嬸這段時間安靜了很多,不再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
據說黃浩東的工作有著落了,雖然不是管朔的公司,但也差不太多。
林小曼和管朔的公司沒緣分,簡歷石沉大海,后來也沒再提。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
我穿著婚紗,站在鏡子前。
奶奶走進來,看著我,眼眶紅了。
“好,好,我的小禾真好看。”
我轉過身,抱住她。
“奶奶,謝謝您。”
她拍拍我的背。
“謝什么,你過得好,我就高興。”
外面響起鞭炮聲,管朔來接親了。
鬧騰了一陣子,他終于沖進來,把我抱起來。
奶奶站在門口,笑著看著我們。
管朔抱著我經過她身邊時,突然停下來。
“奶奶,謝謝您。”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孩子,快去吧,別誤了吉時。”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
交換戒指的時候,我看到了臺下的家人。
奶奶在抹眼淚,我媽也在抹眼淚。
我爸挺直腰板坐著,眼眶紅紅的。
二嬸在旁邊,難得安靜地坐著。
黃浩東舉著手機,全程錄像。
林小曼坐在他旁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管朔把戒指套進我的無名指。
“黃希禾,我會對你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知道。”
他低下頭,吻住我。
掌聲如雷。
晚上,賓客散去。
我們坐在新房的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
他握著我的手,拇指摩挲著那枚戒指。
“后悔嗎?”
我轉頭看他。
“后悔什么?”
“嫁給我。”
我笑了。
“你后悔嗎?”
他搖搖頭。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我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月光灑下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突然開口。
“還記得大年初一那天嗎?”
“記得。”
“我帶人去你家的時候,其實很緊張。”
我抬頭看他。
“緊張什么?”
“怕你不認賬。”
我忍不住笑了。
“我有什么不認賬的?”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
“我怕你覺得我太冒失,怕你生氣,怕你不理我。”
我看著他。
“那你還來?”
他伸手,輕輕撫過我的臉。
“因為再不來,我怕你真的把我忘了。”
我握住他的手。
“不會忘的。”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
“我知道。”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元宵節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但這個年,好像才剛剛開始。
他攬住我的肩。
“以后每個年,都一起過。”
我點點頭。
“好。”
他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輕說。
“黃希禾。”
“嗯?”
“謝謝你愿意給我這個名分。”
我忍不住笑了,轉頭看他。
“管朔。”
“嗯?”
“也謝謝你,愿意來要這個名分。”
他笑了,把我攬進懷里。
遠處又響起一陣鞭炮聲,不知道是哪家在慶祝什么。
但我知道,這個年,是我過得最好的一個年。
因為從今往后,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有人陪在我身邊。
那個大年初一,帶著一群黑衣大哥把我家圍了的男人。
那個站在門口,理直氣壯地說“你必須給我個名分”的男人。
那個被奶奶一眼相中,興奮地問“孫女婿,你什么時候辦婚禮”的男人。
他叫管朔。
是我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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