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盧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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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三月的省城。
汽車站,人潮如涌,喧囂鼎沸。
我攥緊剛買好的車票,倉促轉身。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撞進一個柔軟的身影里。
車票險些脫手,我慌忙躬身道歉: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沒看路……”
話音戛然而止。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對面的人也猛地怔住,那雙我魂牽夢縈了整整一年的眼睛。
微微睜大,睫毛輕顫。
過了許久,才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喚出那個埋在她心底、也刻在我骨血里的名字:“你是……周建設?”
這一聲輕喚,瞬間擊穿歲月的屏障,把我硬生生拉回陜西渭北那片寒風凜冽、塵土飛揚的軍營,拉回那個一見傾心、再難相忘的盛夏。
(正文)
我叫周建設。
1976年出生在豫南農村一個貧瘠的小村落。
土坯房漏風漏雨,田地產量微薄,一家人常年在溫飽線上掙扎。
我初中畢業便輟學回家,面朝黃土背朝天務農。
后來又鉆進磚廠扛磚。
百斤重的磚坯壓在肩頭,一天掙十來塊錢。
腰桿被壓得常年無法挺直,夜里躺在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般疼。
我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年輕時因身體缺憾沒能穿上軍裝。
這份執念,成了他一生的心病。
1996年冬季征兵公告一貼出來。
我爹把煙袋鍋狠狠磕在門檻上。
語氣不容置喙:
“去當兵!必須去!既圓了我的夢,也給你自己闖出一條活路!”
憑著一身扎實的筋骨,我順利通過體檢與政審,臘月二十,我終于穿上了夢寐以求的軍裝。
臨行那天,
我娘躲在門后抹著眼淚,塞給我一包煮雞蛋;
我爹強忍著不舍,反復叮囑:“到了部隊,好好干,別給老家丟人!”
新兵連駐地在渭北荒原。
冬日的寒風裹挾著黃沙,刮在臉上如同刀割,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呼出的熱氣瞬間凝結成霜。
三個月魔鬼般的訓練,我憑著農村娃能吃苦、能扛累的韌勁,咬牙堅持到最后,最終被分到團機關警衛排。
負責站崗執勤、遞送文件,日子單調卻踏實,也讓我遇見了那個,牽絆我一生的姑娘。
她叫蘇曉棠。
團部通訊室的通訊員,掌管著全團的電報收發與電話接轉。
她身形嬌小玲瓏。
皮膚白皙得像渭北初春的初雪,一雙杏眼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纖長濃密。
笑起來時會彎成兩道溫柔的月牙,眼底藏著細碎的星光。
說話聲輕柔婉轉,如同山澗清泉淌過青石,入耳便讓人覺得心安。
我們的初見,定格在通訊室門口的暖陽里。
我抱著一摞機要文件前去遞送,遠遠便看見她蹲在地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只流浪小野貓的腦袋,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頭,目光與我相撞,嘴角漾開一抹清甜的笑:“你是新來警衛排的戰友吧?”
我瞬間漲紅了臉,耳根燒得滾燙,緊張得舌頭打結,只能笨拙地點點頭,雙手把文件遞過去。
連一句完整的道謝都沒能說出口,轉身便慌慌張張地跑開,心跳快得像是要沖出胸膛。
從那以后,機關里遞送文件的活兒,我成了搶著干的“常客”。
每次走到通訊室外的走廊,我都會刻意放慢腳步,假裝等候簽收,實則偷偷透過玻璃窗,多看她幾眼。
看她低頭整理電報的專注,看她輕聲接電話的溫柔,看她偶爾抬手捋順碎發的恬靜。
曉棠性子溫和,待人友善,對每一位戰友都笑臉相迎。
可我總能敏銳地察覺到,她對我,藏著一份與眾不同的溫柔。
我剛走進通訊室,她便會遞上一杯溫熱的白開水;
我站崗歸來凍得鼻尖通紅、手指僵硬,她會輕聲叮囑:“外面風大,多搓搓手,別凍壞了;”
閑暇時,她會主動湊過來,跟我聊起家長里短,眼神里滿是好奇。
“建設,你老家是哪里的呀?”一次午休,她托著腮幫子問我。
“河南信陽邊上的小村子,偏遠得很。”我撓撓頭,有些自卑地回答。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寶藏一般,聲音都帶著欣喜:
“太巧了!我外婆就是信陽人,我從小在外婆身邊長大,也算半個河南人呢!”
一句“半個老鄉”。
瞬間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開始放下拘謹,給她講老家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講我爹養的那頭溫順的老黃牛,講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油菜花,講農村里的趣事與煙火。
她總是聽得格外入神,睫毛一眨不眨,時不時追著問:“后來呢?還有嗎?我還想聽。”
心底的情愫,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悄然生根、發芽,瘋長成無法遏制的執念。
可我始終不敢吐露半分,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是部隊正式干部,有文化、有身份、有背景,是團部人人夸贊的優秀姑娘;
而我,只是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義務兵。
無錢無勢無底氣,身份的鴻溝,像一座大山橫在我們之間。
我怕一腔真心換來拒絕,怕連靠近她的資格都失去,怕這份懵懂的喜歡,最終變成一場笑話。
班長老劉把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一天夜里,他拿著煙盒狠狠敲了敲我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周建設,你是不是個男人?
看上人家姑娘就大膽表白,扭扭捏捏、畏畏縮縮,像什么樣子!”
我悶著頭抽著煙,煙霧繚繞里。
聲音滿是苦澀:“班長,我配不上她。她是團部的干部,我就是個站崗的農村兵,門不當戶不對,別自討沒趣了。”
老劉白了我一眼,語氣堅定:“你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就先給自己判了死刑?感情這事兒,不看身份,看真心!你不去試,怎么知道她不喜歡你?”
班長的話,攪得我心緒不寧,可骨子里的自卑與怯懦,還是讓我選擇了沉默,把那份濃烈的喜歡,死死壓在心底。
這一壓,便壓到了1999年冬天,我服役期滿,即將退伍返鄉。
離別前夜,我徹夜未眠,翻來覆去都是她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我鼓起畢生所有的勇氣,走向通訊室,想跟她好好道一聲別,想把藏了兩年的心事,哪怕只說一句也好。
可趕到通訊室門口,值班的戰友卻告訴我:
“曉棠一早去師部開緊急會議了,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回來。”
我像被潑了一盆冰水,渾身冰涼,在通訊室門口站了足足十幾分鐘,寒風刮得臉頰生疼,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我掏出紙筆,想留下一張字條,可手抖得根本無法寫字,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反反復復。
只留下幾句蒼白的話:“曉棠同志,我退伍了,多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祝你一切安好……”
看著這行生硬的文字,我只覺得窘迫又可笑,像是在寫檢討一般。
最終,我把字條揉成一團,狠狠塞進衣兜,一句話沒留,一個字沒說,狼狽地離開了軍營。
綠皮火車緩緩開動,
我趴在車窗上,望著漸行漸遠的軍營,眼淚終于忍不住決堤了。
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她蹲在地上逗貓的模樣,
回放著她溫柔的笑、輕柔的話。
我以為,這一別,便是一生,我們終究是兩條平行線,再也不會有交集。
回到老家,我先在縣城運輸公司開貨車,后來又跟表哥合伙跑運輸拉煤,風里來雨里去,掙的都是血汗錢。
日子過得緊巴巴,卻也勉強有了奔頭。
我娘見我年紀漸長,開始四處托媒人給我張羅對象,隔三差五便拉著我去相親。
我見過一個又一個姑娘,可每次交談,都覺得話不投機。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最重要的東西。
我娘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建設,你都二十五歲了!村里跟你一塊兒長大的伙伴,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姑娘,你給娘一句準話!”
我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不敢說,我心里藏著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姑娘,藏著一段沒來得及開始的愛戀,藏著一份貫穿歲月的執念。
我以為,這份執念,終將隨著時光慢慢消散,成為心底永遠的遺憾。
直到2000年春天,表哥接了一趟前往省城運送建材的活兒,拉著我一同前去幫忙。
貨物卸完后,表哥要順路北上送貨,讓我獨自乘車返回縣里。
在省城汽車站,我買好返鄉的車票,轉身的一瞬間,便撞上了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身影。
時隔一年再見。
她變了些許,一頭烏黑的長發剪成了清爽的齊耳短發,更顯干練精神,身著一件淺灰色薄外套,襯得肌膚勝雪,眉眼依舊溫柔如畫。
可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還是和當年在軍營里一模一樣,眼底的星光,從未消散。
“真的是你,周建設!”她快步上前,嘴角揚起熟悉的清甜笑容,聲音里滿是驚喜,“你怎么會在這兒?”
“跟表哥來省城拉貨,現在準備回老家。”我緊張得手心冒汗,說話都有些結巴。
她細細打量著我,輕聲詢問:“退伍之后,過得還好嗎?”
“就是跑運輸,掙點辛苦錢,勉強糊口。”我如實回答,依舊帶著農村娃的自卑。
她輕輕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語氣認真又鄭重:“那……你成家了嗎?有沒有結婚?”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喉嚨發緊,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一直忙著跑運輸,沒顧上。”
她的嘴角,漾開一抹難以言說的溫柔笑意,像春風拂過湖面般,在人心底泛起層層漣漪。
“我去年轉業了,分配到省城的機關單位,就在這邊安定下來了。”
她說著,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個精致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遞到我面前,“把你的聯系方式留給我吧。”
我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機械地報出了家里的固定電話。
她握著筆,一筆一畫地寫下我的號碼。
字跡清秀工整,寫完后抬頭看向我,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聲音輕柔又帶著遺憾:
“當年你退伍的時候,我正好在外開會,沒能送你,也沒能跟你道別,這一年,我一直耿耿于懷。”
我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又往前輕輕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砸在我的心上:
“周建設,當年有很多話,礙于身份和規矩,不方便對你說,也不能說。等我有空了,給你打電話,把這些話,慢慢講給你聽。”
說完,她朝我輕輕揮了揮手,轉身匯入人流,背影溫柔而堅定。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車站里,仿佛失了魂,耳邊反復回響著她的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返程的路上,我魂不守舍,心神不寧。
表哥看出我的異樣,拍著我的肩膀追問:
“建設,你到底咋了?是不是貨出了問題?還是遇上啥難事了?”
我悶聲搖頭,聲音沙啞:“沒事,哥,我沒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沉寂了一年的心,重新活了過來,那份埋藏心底的執念,再次熊熊燃燒。
三天后的夜晚,
家里的固定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我快步跑過去,拿起話筒,聲音顫抖:“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那個讓我日思夜想的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一絲笑意:
“周建設,我是曉棠。這周末,你有空來省城嗎?我請你吃飯,把當年沒說的話,都告訴你。”
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周末,我揣著忐忑與期待,奔赴省城。
我們坐在街邊的小飯館里,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彼此,終于把藏了兩年的心事,全盤托出。
她看著我,眼底滿是嗔怪與溫柔:“其實在部隊的時候,我就喜歡你。
你老實、踏實、肯干,是我心里最靠譜的人。
可那時候我是干部,你是義務兵,部隊有規矩,我怕影響你的前途,怕給你惹來非議,只能把這份喜歡藏在心底。”
我鼻子一酸,眼淚簌簌落下:“我也喜歡你,從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
可我是農村兵,覺得配不上你,怕被你拒絕,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一直不敢說。”
“你真是個小木頭!”
她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眼里含著淚,卻笑著說,“你要是早一點開口,我早就答應你了!”
我也破涕為笑,輕聲反問:“那你怎么不先跟我說呀?”
她臉頰微紅,嬌嗔地瞪了我一眼:
“我一個姑娘家,怎么好主動表白呢!”
所有的錯過、遺憾、忐忑、怯懦,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歸宿;
所有未說出口的喜歡,都有了圓滿的回應。
2001年五一勞動節。
我們攜手走進民政局,領回了紅彤彤的結婚證。
婚禮辦得簡單而溫馨,就在老家縣城擺了八桌酒席,沒有奢華的排場,卻滿是真摯的祝福。
我爹喝得酩酊大醉,拉著曉棠的手,紅著眼圈愧疚地說:“閨女,委屈你了。建設這孩子,就是個悶葫蘆、實心木頭,嘴笨不會說話,往后過日子,你多擔待、多包容。”
曉棠笑著搖頭,緊緊握住我爹的手,語氣堅定而溫柔:“爹,您放心,木頭好,木頭踏實、本分、靠得住,我就喜歡建設這樣的人,這輩子,我不委屈。”
一晃二十多年匆匆而過,歲月染白了我們的鬢角,磨平了年少的棱角。
兒子早已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懂事孝順,家庭和睦美滿。
每當夜深人靜,我和曉棠依偎在沙發上,聊起當年在部隊的青蔥歲月,她總會笑著輕輕捶我一下,眉眼間滿是寵溺:
“你說你當年咋那么笨呢?1998年除夕,你冒著大雪給我送白菜豬肉餡的餃子,那么好的機會,你都不敢跟我說一句心里話。”
我撓撓頭,嘿嘿一笑,把她緊緊摟在懷里:
“那不是自卑嘛,怕配不上你,怕你不答應。”
她靠在我的肩頭,聲音輕柔得像當年一樣:
“就你那老實實在的樣子,我怎么舍得拒絕,怎么舍得錯過你。”
我常常想起那個飄著大雪的除夕夜,我給她送去熱騰騰的餃子。
她吃完后,抬頭看著我,眼底滿是溫柔,輕輕說了一句:“周建設,你是個實在人。”
如果當年我能勇敢一點,或許能早幾年娶到她,早幾年擁有這份幸福。
可如今想來,我從未有過一絲后悔。
當年沒敢說出口的愛戀,她用歲月溫柔補償;
當年沒敢牽起的手,她用一生緊緊相握;
當年以為的終生遺憾,終究在命運的安排下,變成了一生相守。
有些人,縱然錯過一時,只要緣分根深蒂固,終究會跨越山海、穿越人群,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重新撞進你的生命里,成為你一生的歸宿。
我這輩子,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業,沒有大富大貴的生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可我何其幸運,
身著軍裝守過家國,
心懷赤誠遇過真愛,
兜兜轉轉,
還是把那個藏在心底的姑娘,娶回了家,相伴了一生。
這人間最好的幸福,莫過于此。
這一生,有她相伴,足矣,無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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