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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死后,內臣在她枕下發現最后一道手諭:我死后,勿與先帝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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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內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創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發展均為虛構創作,不代表真實歷史事件。

      “太后……太后薨了!”

      寅時三刻,喪鐘尚未敲響,慈寧宮內先傳出一聲極力壓抑卻仍穿透重重帷帳的驚呼。值夜的大宮女崔槿汐踉蹌退后兩步,背脊重重撞在雕花門扇上。

      壽康宮總管太監李德全跪在鳳榻前,雙手捧著一方明黃綾緞,臂彎竟在微微發顫。榻上,那位執掌后宮數十載、歷經三朝風雨的孝圣憲太后甄嬛,已然闔目,面容平靜得如同深潭古井。

      可那綾緞上的字,卻讓這位見慣風浪的老太監面如金紙。

      “李總管,太后……太后可有遺旨?”聞訊趕來的皇帝弘歷疾步而入,龍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他的目光落在李德全手中,眉頭微蹙。

      李德全喉結滾動,俯身將綾緞高舉過頂。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干澀得嚇人:“回皇上……太后……太后留有手諭。”

      弘歷接過,只掃了一眼,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燭火跳動,將那幾行朱砂小楷映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低語:

      “朕身后事,一應從簡。毋許奢靡,毋勞天下。”

      “惟一事,必遵朕意——”

      “朕死后,勿與世宗憲皇帝合葬泰陵。另擇吉壤,單起一陵。”

      “陵墓坐北,墓門須朝——”

      “西南。”

      最后兩字筆鋒陡轉,力透絹背,帶著一股決絕的蒼涼。

      殿內死寂。西南?泰陵在京城西北。而紫禁城的西南方……弘歷猛地抬頭,目光似乎要穿透宮墻,望向那遙不可及的遠方。那個方向,除了連綿山野,只有一座早已荒廢的孤峰,在宮廷舊人口中有一個模糊的名字。

      凌云峰。

      先帝雍正駕崩時,太后不曾流淚,只平靜主持了所有國喪禮儀。如今她油盡燈枯,留下的唯一“必遵”之命,竟是永不與先帝同穴,且要生生世世,眺望那個禁忌的方向。

      弘歷捏著絹帛的手指,關節寸寸發白。他緩緩轉頭,看向鳳榻上那仿佛只是沉睡的母后。一個冰冷刺骨的疑問,伴隨著深宮數十年的風雪,轟然撞進他的腦海:

      母后,您這最后一眼,看的究竟是誰?



      第一章 遺澤余威

      慈寧宮的素白帷幔尚未完全掛起,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已籠罩了宮苑每個角落。

      皇帝弘歷沒有立刻離開。他屏退了所有宮人,只留李德全與崔槿汐跪在遠處。他獨自立于鳳榻前,借著將熄未熄的燭光,再次審視那份手諭。墨跡是新的,甚至能嗅到極淡的朱砂與徽墨香氣,應是太后臨終前極短時間內寫下。字跡雖因力竭而微顫,骨架卻仍是數十年來批閱奏章練就的工整端嚴,每一筆轉折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西南……”弘歷低語,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滾過,帶起一陣莫名的寒意。他自幼長于深宮,聽過的秘聞野史車載斗量。關于太后與果郡王允禮的往事,早被歲月塵封,被勝利者的筆墨涂抹得面目全非,只余下一些宮人私下里諱莫如深的嘆息,和藏在故紙堆中語焉不詳的記載。凌云峰,那是雍正年間太后尚為熹貴妃時,曾帶發修行過的偏僻所在。官書記載,那是她被皇后陷害,不得已離宮暫避。可為何要在死后,將陵墓永恒地朝向那里?

      “李德全。”弘歷的聲音在空曠大殿內回蕩。

      “奴才在。”老太監幾乎是匍匐過來。

      “太后近日,可曾見過特別的人?聽過特別的話?或是……翻閱過什么舊物?”

      李德全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回皇上,太后鳳體違和已有月余,除了皇上、皇后及各宮主位晨昏定省,并未見外臣。舊物……”他遲疑了一下,“約莫半月前,太后命奴才從壽康宮庫房最底層,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很小,上了鎖,鑰匙一直由太后親自保管。取出后,太后便時常對著匣子獨坐,一坐便是半日。奴才……奴才不知里面是何物。”

      紫檀木匣。弘歷眼神一凜。太后私庫珍寶無數,何須特意從庫底尋一只小匣?

      “匣子現在何處?”

      “應……應在太后枕下。”李德全的聲音愈發低了。

      弘歷揮手。李德全膝行至榻邊,小心翼翼地從錦枕下方,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匣。匣身光滑溫潤,顯然常被摩挲,鎖扣是一枚精巧的銀制如意云頭鎖,此刻緊緊閉合。

      沒有鑰匙。或者說,鑰匙或許已隨太后的魂魄,去了另一個世界。

      弘歷接過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并非空盒。他指尖拂過冰涼的云頭鎖,并未試圖強行打開。太后特意留下手諭,又特意將這小匣置于枕下,絕非無意。她在等什么?或者說,她在提示什么?

      “崔槿汐。”弘歷轉向那個自潛邸時期便跟隨太后,幾乎見證了太后一生所有起落的老人。

      崔槿汐深深俯首,花白的頭發在素白衣領間格外刺眼:“奴婢在。”

      “你是母后最信任的人。告訴朕,”弘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千鈞之力,“母后最后幾日,可曾說過什么……關于身后事,關于過去,尤其是關于……西南方向的話?”

      崔槿汐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沉默了許久,久到弘歷幾乎要失去耐心時,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同破舊風箱:“太后……最后清醒那日,窗外有鳥雀鳴叫。太后聽著,忽然對奴婢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什么話?”

      “她說……‘槿汐,你聽,這叫聲像不像凌云峰上的山雀?那年春天,峰上的杜鵑開得真好,紅得像火,一直燒到天邊去。’”崔槿汐抬起頭,老眼昏花,卻有著看透世情的清明與悲涼,“說完,太后便望著西南窗外出神,再不言語。直到……直到方才。”

      杜鵑。春天。凌云峰。

      弘歷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緊。官書稗史,從未詳細記載過熹貴妃在凌云峰的具體時日,更遑論峰上的杜鵑花。這脫口而出的記憶碎片,鮮活得不帶半分修飾。

      “還有呢?”他追問。

      崔槿汐搖頭:“太后心思深沉,最后時日更是言語寥寥。只是……只是反復摩挲這匣子。有一次奴婢送藥,聽見太后極輕地嘆了口氣,說‘終究是……負了春光,也負了秋月’。”

      負了春光,也負了秋月。這“春光”與“秋月”,是指時節,還是指……人?

      弘歷盯著手中木匣,只覺得這小小物件,重逾千斤。它鎖住的,恐怕不止是幾件舊物,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連太后自己至死都無法完全釋懷的驚世過往。而這段過往的鑰匙,或許就藏在“西南”這個方向,以及“勿與先帝合葬”這決絕的遺命之中。

      “傳朕口諭。”弘歷轉身,面向殿外漸亮的天光,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威嚴,“太后喪儀,禮部會同內務府,依制操辦。一應典儀,皆按《會典》太后最高規格,不可有絲毫怠慢。”

      “是。”李德全與崔槿汐同聲應道。

      “至于太后手諭所言之事……”弘歷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清晰,“暫不外傳。僅限于此刻殿中之人知曉。若有一字泄露,驚擾太后在天之靈,朕,絕不姑息。”

      “奴才/奴婢遵旨!”兩人伏地,冷汗已浸透重衣。他們明白,皇帝按下這道匪夷所思的遺命,并非遵從,而是風暴前的寧靜。皇家體面,尤其是先帝與太后的身后名,絕不容許有任何有損的猜疑流傳出去。在查清一切之前,這道手諭,必須成為一個秘密。

      然而,秘密往往比公開的旨意,更能攪動暗流。

      弘歷將紫檀木匣收入袖中,邁步走出慈寧宮。東方既白,晨曦給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鍍上一層冰冷的輝光。他回頭望了一眼已被素白籠罩的宮殿,母后最后的面容與那“西南”二字,在他腦中反復交錯。

      他知道,作為兒子,或許應該成全母親這最后的、看似離經叛道的心愿。

      但作為皇帝,作為愛新覺羅氏的子孫,作為必須維護雍正皇帝身后絕對權威的繼任者,他絕不能允許太后的陵墓背離泰陵,更不能允許“西南”這個指向不明卻曖昧至極的方向,成為后世史書與民間無盡猜測的話柄。

      這背后,必須有一個“合情合理”、“光耀體面”的解釋。

      或者,必須挖掘出一個足以“解釋”這一切的、塵封的真相。

      “擺駕養心殿。”弘歷吩咐,聲音聽不出情緒,“傳密旨,召粘桿處現任統領衛臨,即刻覲見。”

      粘桿處,雍正皇帝一手創立,專司隱秘監察、刺探情報的機構。衛臨是其第三代統領,行事低調狠辣,知曉無數宮闈秘辛。太后與先帝的過往,與果郡王的糾葛,沒有任何機構比粘桿處可能掌握更多不為人知的碎片。

      轎輦起行,弘歷靠在椅背上,闔目養神。袖中那紫檀木匣的棱角,隔著衣料,硌在他的手臂上。

      母后,您留給兒子的,不止是萬里江山,還有一道解不開的謎題,和一場必須悄無聲息進行的較量。

      較量的一方,是您至死不忘的執念。

      另一方,是兒子必須捍衛的,皇家的體統與父皇的尊嚴。

      第二章 故紙余燼

      養心殿西暖閣,地龍燒得正暖,卻驅不散一股無形的寒意。

      衛臨跪在御案前,一身靛藍棉袍毫不起眼,面容平凡得扔進人堆便再難尋見,唯有一雙眼,沉靜如古井,偶爾掠過一絲精光,顯示其絕非尋常人物。他已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皇帝才處理完幾樁緊急政務,召他入內。

      “起來回話。”弘歷端起溫著的參茶,抿了一口,并未屏退左右,但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皆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謝皇上。”衛臨起身,垂手而立,姿態恭敬卻無諂媚。

      “衛臨,你在粘桿處多少年了?”

      “回皇上,自先帝雍正八年入職,至今已二十又三載。”

      “二十三年……經歷三朝,見識過不少風浪。”弘歷放下茶盞,青玉盞底與紫檀桌面接觸,發出清脆一響,“朕今日召你,不問朝政,不問外臣。”

      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衛臨身上:“朕要問的,是宮中舊事。是……太后還是熹貴妃時,尤其是離宮前往甘露寺、凌云峰那段時日的舊事。”

      衛臨面色沒有絲毫變化,連呼吸頻率都未曾改變,似乎早有預料。他沉默片刻,道:“皇上垂詢,奴才自當知無不言。然年代久遠,許多細節檔案或有散佚,或記載簡略,奴才僅能據檔案與零星記憶回稟,恐難周全。”

      “朕要聽的,就是檔案未必記載,記憶卻可能留存的東西。”弘歷身體微微前傾,“尤其是,關于果郡王,允禮。”

      “果郡王”三字一出,暖閣內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連角落里的燭火,都似乎黯淡了些許。

      衛臨終于抬眼,快速看了皇帝一下,又垂下:“果郡王……雍正爺在時,對其頗為信重,常命其辦理政務,巡查地方。后因事獲罪,死于雍正……十二年。”他措辭極其謹慎。

      “因何事獲罪?”弘歷追問,“檔案如何記載?”

      “檔案所載,乃是結交大臣,妄議朝政,且有……不臣之心。”衛臨答道,“然具體細節,列為最高機密,除雍正爺與當時粘桿處核心人員,無人知曉全貌。奴才接手時,相關卷宗已封存于秘庫最深處,非持特定御令不得調閱。”

      “可有副本?或口耳相傳之說?”

      衛臨搖頭:“粘桿處規矩,此類卷宗不留副本,經辦人口風極嚴。奴才只知,果郡王獲罪前后,宮中確有波瀾。尤其是……與當時尚是熹貴妃的太后,似有些牽連。”

      “說下去。”

      “雍正十一年末至十二年初,熹貴妃曾因故離宮,前往甘露寺帶發修行。官書記載是因后宮齟齬,觸怒圣顏。然據粘桿處當時零星記錄,熹貴妃離宮前后,果郡王曾數次秘密入宮,或于御花園,或于宮道‘偶遇’貴妃。雍正爺對此……似有察覺,曾命粘桿處加強監控,但記錄在果郡王事發前便中斷了。貴妃離宮后,果郡王亦曾多次前往甘露寺方向,粘桿處有追蹤記錄,但接近寺廟范圍便失去蹤跡,似是……有人接應,或對地形極為熟悉。”

      弘歷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秘密入宮?甘露寺接應?這些碎片,正慢慢拼湊出一幅與官方敘事截然不同的圖景。

      “凌云峰呢?貴妃在凌云峰具體情形如何?”

      “凌云峰記錄極少。那地方偏僻險峻,粘桿處人手當時主要集中于京城與甘露寺外圍,對峰上具體情況掌握不多。僅有一份簡短報告提過,雍正十二年春,曾有一隊粘桿處探子試圖靠近凌云峰探查,遭遇不明身份高手攔截,數人受傷,無功而返。之后不久,果郡王便事發下獄。”衛臨頓了頓,“那份報告末尾有一句批注,字跡模糊,似是當時統領所留,言‘峰上有異,恐涉宮闈,暫勿深究,報于圣裁’。再之后,便無下文。”

      恐涉宮闈,暫勿深究。這八個字,透著濃濃的忌憚與無奈。什么樣的事情,能讓專司陰私的粘桿處都望而卻步,只能上報皇帝定奪?

      弘歷心中波瀾起伏。他想起崔槿汐說的“杜鵑花開”。雍正十二年春,不正是太后在凌云峰的時節?果郡王頻繁前往,粘桿處探查受阻,峰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果郡王死后,相關卷宗便封存了?”

      “是。雍正爺親自下令封存,并嚴令此后粘桿處不得再探查、議論此事。所有相關記錄,包括攔截報告,均歸入絕密。奴才亦只是因職務之便,略知一二皮毛。”

      “那些卷宗,現在可還完好?”

      “應……當完好。”衛臨語氣有一絲極細微的遲疑,“秘庫由特殊機關與專人把守,按時檢修,理論上不會損毀。只是……”

      “只是什么?”

      衛臨再次跪下:“皇上,非奴才推諉。調閱那些卷宗,需雍正爺親頒御令,或持特定信物。奴才……無權開啟。且秘庫機關重重,不知解法,擅入者死。”

      信物?弘歷心中一動。他想起袖中紫檀木匣。難道……

      “若朕命你,不惜一切代價,取出那些卷宗呢?”弘歷聲音轉冷。

      衛臨以頭觸地:“皇上諭令,奴才萬死不辭。然秘庫設計精絕,強攻硬取,恐損及卷宗。且此事若動靜過大,難免驚動朝野,有違皇上秘查之初衷。奴才斗膽,請皇上示下,是否確有雍正爺信物線索?或可從當年經手舊人處著手?”

      舊人?雍正朝的粘桿處舊人,要么早已亡故,要么隱退不知所蹤。即便找到,誰又敢輕易吐露先帝嚴令封存的秘密?

      弘歷沉吟良久。衛臨的話不無道理,硬取風險太高。而信物……他袖中的木匣,或許是鑰匙,但鎖在哪里?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今日所問之事,出朕之口,入你之耳。”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衛臨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他來時一樣。

      暖閣內重歸寂靜。弘歷從袖中取出紫檀木匣,置于案上,靜靜凝視。云頭鎖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銀光。

      母后,您留下這匣子,是希望兒子打開,看到里面的真相?還是希望它永遠鎖著,連同那段往事一起埋入塵土?

      若您希望它鎖著,又為何留下“西南”的指向,讓兒子心生疑竇?



      您是在考驗兒子對您的孝心,還是對父皇的忠誠?

      或者說,這本身就是一道無解的難題,無論兒子如何選擇,都將背負某種遺憾或罪責?

      弘歷伸手,指尖再次撫過冰冷的鎖扣。忽然,他動作一頓,將木匣湊近燭光,仔細查看云頭鎖的側面。方才未曾留意,這云頭鎖的背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有著極其細微、需得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刻痕。

      那似乎不是裝飾花紋,而是……兩個極小、極古拙的篆字。

      弘歷凝神辨認,心中猛地一震。

      那兩個字是——

      第三章 玉牒迷霧

      那兩個篆字,是“合巹”。

      合巹,夫妻成婚時共飲交杯酒的儀式。太后留存的小匣,鎖上刻著“合巹”二字,這本身已足夠令人浮想聯翩。更關鍵的是,這字體的風格,弘歷依稀有些印象。那并非宮中常見的館閣體,也非尋常工匠所為,而是一種更顯清俊飄逸的筆意,帶著文人金石篆刻的韻味。

      果郡王允禮,昔年便是以文武雙全、風雅倜儻著稱,尤其精于書畫金石。這會是他的手筆嗎?

      弘歷壓下心頭驚濤,將木匣仔細收好。鑰匙或許不在此處,但這鎖上的字,無疑是一條線索。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雍正十二年春天,凌云峰上究竟發生了什么,需要知道父皇最終處置果郡王,究竟是因為確鑿的“不臣之心”,還是夾雜了其他不可言說的私憤。

      而記載愛新覺羅宗室成員生卒婚嫁、封爵革退等事的玉牒,或許能提供一些旁證。

      “傳旨,朕要查閱玉牒。尤其是雍正朝,涉及果郡王一系的記錄。”弘歷對身邊心腹太監吳書來吩咐。吳書來自幼服侍弘歷,機敏忠誠,是少數知曉皇帝正在暗中調查太后遺命之人。

      “嗻。”吳書來應道,卻又面露難色,“皇上,玉牒存放于皇史宬深處,調閱需經宗人府,且有定制,非祭祀大典或修撰之時,尋常不得……”

      “朕知道規矩。”弘歷打斷他,“不必驚動宗人府。你持朕的手令,密見皇史宬掌案太監,讓他將相關部分的抄錄副本悄悄送來。記住,只要關于允禮及其嫡系子女、還有……他雍正十二年之前行止的簡略記載即可,不必大張旗鼓。”

      “奴才明白。”吳書來領命而去。

      等待的時辰格外漫長。弘歷處理了幾份奏折,卻總有些心神不寧。太后薨逝的消息已正式頒告天下,舉國哀悼,禮部擬定的冗長喪儀流程正一項項展開。作為孝子,他必須表現出發自內心的哀慟,主持各項儀式。但暗地里,這場圍繞太后最后心愿的調查,如同在冰面下涌動的暗流,稍有不慎,便會引發不可測的后果。

      午后,吳書來帶回一本薄薄的、封面無字的藍皮冊子。

      “皇上,掌案太監說,玉牒正本確實動不得。這是他從舊年修玉牒時的草稿底檔中,悄悄摘抄出來的,關于果郡王一脈的記錄,以及一些起居注中提及果郡王行蹤的片段。”吳書來低聲道,“他說,時間倉促,只能摘錄這些,且……其中有些記載,似乎與后來定稿的玉牒有細微出入,讓皇上明鑒。”

      有出入?弘歷心頭一跳,接過冊子,揮手讓吳書來退至門外守候。

      他翻開冊頁,墨跡半新不舊,確實是摘抄的筆跡。前面幾頁是果郡王允禮的世系:生于康熙三十四年,康熙帝第十七子,母純裕勤妃陳氏。雍正元年封果郡王,雍正六年晉果親王(后似因事降回郡王,記載含糊)。娶嫡福晉鈕祜祿氏(隕)、繼福晉孟氏……子女欄,記載共有三子,但長子、次子皆早夭未序齒,唯有第三子弘曕,生于雍正……十一年?

      弘歷目光驟然停住。雍正十一年?果郡王第三子弘曕,生于雍正十一年?

      他記得清楚,如今襲著果郡王爵位的弘曕,玉牒正本記載的生年,是雍正十二年!因出生較晚,且其父很快獲罪,這個孩子幾乎被皇室遺忘,直到先帝晚年才重新給予些許關照,乾隆即位后亦對其頗為寬厚。弘歷自己對這個比自己小許多的“弟弟”并無太多印象,只知他體弱多病,深居簡出。

      若這摘抄的底檔為真,弘曕實際生于雍正十一年,那么雍正十二年春太后在凌云峰時,這個孩子應該已經出生,而非正本玉牒所記的尚未出世。

      為何要改動一個無關緊要的宗室子弟的生年?除非……這個生年本身,牽扯到某個需要被掩蓋的時間點。

      弘歷繼續往下看,在果郡王行止簡錄中,看到幾條起居注提及:

      “雍正十一年十月,果郡王奏請赴京西潭柘寺為先帝祈福,允之。”

      “雍正十二年正月,果郡王于南苑伴駕射獵。”

      “雍正十二年二月,果郡王告病,休朝。”

      “雍正十二年三月至四月,無記錄。”

      “雍正十二年五月初,果郡王銷假,面容清減。同月,有御史參奏其與邊將往來密切……”

      之后,便是獲罪下獄的記錄。

      雍正十二年二月告病,三月至四月行蹤成謎。而太后,正是在雍正十一年末或十二年初離宮前往甘露寺,并在雍正十二年春天,身在凌云峰!時間如此契合。

      弘歷合上冊子,閉目沉思。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駭人聽聞的推測,逐漸在他腦中成型。

      如果……如果果郡王允禮在雍正十二年春天,并非真的告病在家,而是秘密去了凌云峰呢?

      如果太后當時在凌云峰,并非獨自清修呢?

      如果那個生于雍正十一年、卻被改為雍正十二年的弘曕,其真實的出生時間或地點,與凌云峰、與那段被隱藏的時光有關呢?

      還有那鎖上的“合巹”二字……

      弘歷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若這些推測有一絲可能為真,那么太后對先帝的復雜感情,她執意不與先帝合葬,甚至將陵墓朝向西南凌云峰,便都有了一種驚心動魄的解釋。

      那不僅僅是對一段舊情的懷念。

      那可能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一種至死方休的指向,指向一段被權力徹底抹殺、卻在她心中從未褪色的真實。

      而父皇雍正,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是蒙在鼓里的受害者,還是知曉一切、并用最殘酷手段維護帝王尊嚴的裁決者?

      “吳書來!”弘歷驀然睜眼。

      “奴才在。”

      “去查兩個人。”弘歷語氣森然,“第一,當年伺候果郡王、尤其是雍正十一、十二年間在其身邊服侍的舊人,無論還在不在京,無論現任何職,給朕找出下落。第二,查太后身邊,除了崔槿汐,還有誰是從潛邸時期跟隨,且可能知曉凌云峰舊事的?尤其是……雍正十二年后,是否有人被放出宮,或‘病故’、‘意外’身亡?”

      他要找到活的見證。玉牒可以修改,檔案可以封存,但人的記憶,只要生命尚存,便有可能被喚醒。

      “嗻!”吳書來領命,卻又遲疑道,“皇上,此事若深入追查,難免觸及舊事,恐……恐引起有心人注意。尤其果郡王舊仆,若真有知情人,恐怕也早被……”

      “朕知道風險。”弘歷截斷他的話,“所以更要快,更要隱秘。動用粘桿處之外的力量,用你信得過的、與舊朝毫無瓜葛的新人手。記住,朕要的是線索,不是打草驚蛇。”

      “奴才明白,這就去辦。”

      吳書來退下后,弘歷獨自坐在漸漸暗淡下來的暖閣里。夕陽余暉透過窗欞,將他身影拉得細長。他再次拿出紫檀木匣,指腹反復摩挲那“合巹”二字。

      母后,您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兒子一段被掩蓋的“婚禮”嗎?在凌云峰上,杜鵑花開的春天,一場不見于玉牒、不被世俗承認的“合巹”?

      若真是如此,您讓兒子如何自處?是成全您這驚世駭俗的遺愿,讓皇家顏面掃地,讓父皇在史書中成為笑談?還是強行將您與父皇合葬,違背您最后的、用生命發出的心聲,讓您魂魄永不安寧?

      而且,弘曕……那個沉默寡言的“弟弟”。若他真是那段往事的結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隨時可能引爆的秘密。

      弘歷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沉重。這已不僅僅是查清一段宮闈秘辛,而是站在了倫理、孝道、皇權與歷史評判的交叉路口,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可能步步荊棘,滿身傷痕。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極力壓抑的腳步聲,伴隨著吳書來略顯慌張的低語:“皇上,皇上……”

      弘歷皺眉:“何事驚慌?”

      吳書來幾乎是跌進門內,臉色發白,聲音帶著顫:“皇上,方才……方才負責查驗慈寧宮太后遺物的內務府官員來報,他們在整理太后日常禮佛的小佛堂時,于香案底下極隱蔽的縫隙里,發現……發現了一幅卷軸,藏得極為嚴實。”

      “什么卷軸?”

      “是一幅畫。打開一看……上面……上面畫的是……”吳書來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畫的是凌云峰春景,杜鵑花開遍野。峰頂小亭中,有兩人對坐,雖面目模糊,但衣飾……一人似宮裝女子,一人似……似親王常服。畫上還有題字……”

      弘歷霍然起身:“題的什么?”

      吳書來伏地,幾乎不敢抬頭:“題的是……‘丙午春,與卿臨峰共賞,杜鵑如灼,山河皆醉。愿歲歲如今朝,雖死無憾。’落款是……是‘天潢醉客’。”

      丙午年,正是雍正四年。但雍正四年,太后尚是熹妃,未曾離宮,果郡王也未曾頻繁與她接觸。這時間不對……除非,這“丙午”并非紀年,而是某種暗指,或者根本就是作畫者記憶或心愿的投射?

      而“天潢醉客”……天潢指皇室,“醉客”是誰?果郡王允禮,當年可有此類別號?

      更讓弘歷心驚的是,這幅畫為何被太后如此隱秘地收藏?又為何在她死后,以這種方式“被發現”?是巧合,還是太后連這一步都算到了,用這幅畫,再次向他這個兒子,發出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叩問?

      “畫在何處?”弘歷聲音干澀。

      “內務府官員不敢擅專,已封存,正候在外,聽候皇上發落。”

      弘歷深吸一口氣:“傳他進來。朕,要親眼看看這幅畫。”

      第四章 峰上舊畫

      畫軸被小心捧入,置于御案之上。內務府郎中額爾德克戰戰兢兢,行了禮便垂首退至一旁,大氣不敢出。

      弘歷示意吳書來展開。

      畫是絹本設色,因年代久遠和藏匿處的潮濕,邊緣有些許霉點,但畫面主體保存尚好。筆法并非宮廷畫院的工整富麗,而是寫意奔放,用的是青綠山水結合淺絳的技法,墨色酣暢,色彩濃烈,尤其是那滿山遍野的杜鵑紅,用朱砂點染,層層疊疊,真有“如灼”之感,仿佛要燒出絹帛。山勢奇崛,云霧繚繞,一條若有若無的小徑蜿蜒至峰頂。

      峰頂有座簡樸的六角小亭,亭中兩人。正如吳書來所報,面目僅以淡墨勾勒,眉目不清,但身形姿態卻極傳神。女子側坐,微微仰頭似在眺望山色,宮裝樣式簡約,長發未盤髻,僅以玉簪輕綰,衣袂隨風輕揚。男子對坐,身子微微傾向女子,一手似指著山下花海,另一手隨意搭在石桌上,穿著確是親王常服的款式,從容灑脫之意透紙而出。

      整幅畫意境開闊又透著隱秘的歡愉,那種遠離塵囂、山水為證的默契與溫情,幾乎要溢出畫面。

      弘歷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題字上。字跡飄逸飛揚,與紫檀木匣鎖上的“合巹”二字,風格如出一轍!

      “丙午春,與卿臨峰共賞,杜鵑如灼,山河皆醉。愿歲歲如今朝,雖死無憾。天潢醉客。”

      “天潢醉客……”弘歷低聲念著這個落款。他猛然想起,曾在一本極少人注意的前朝文人筆記雜錄中,見過提及果郡王允禮,說他少年時曾自刻一印,文曰“天潢一醉生”,常鈐于自己滿意的畫作之上。后來年長,或許覺得過于疏狂,便不再用了。“天潢醉客”與“天潢一醉生”,顯然一脈相承。

      作畫者,極可能就是允禮本人。

      那么畫中女子是誰,不言而喻。

      雍正四年“丙午”,太后未離宮,此畫所題時間或許是假托,或許是作畫者心中所愿的“如果”。但畫中景致,對凌云峰的描繪如此具體真切,絕非憑空想象。作畫者必然親臨其地,且對那里有著極深的印象與感情。

      這畫,很可能作于雍正十二年春天,那個被抹去的時間段。題“丙午”,或是為了掩人耳目,或是將一段真實的美好,寄托于一個更早的、或許是他們緣分初萌的象征時刻。

      太后將它藏在佛堂香案之下,日日焚香誦經之時,這幅畫便在她咫尺之間。那是她無法宣之于口的信仰,是她深埋心底的“佛”。

      弘歷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不知是為母親這深藏一生的情愫,還是為父皇可能承受的屈辱與憤怒,亦或是為自己此刻不得不直面這一切的艱難。



      “額爾德克。”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奴才在。”

      “這幅畫,還有誰見過?”

      “回皇上,除了最先發現的小太監,便是奴才與兩位協理官員。奴才一見此畫,便知事關重大,立刻封存,嚴禁他們聲張,隨即便來稟告皇上了。那小太監奴才已暫時看管起來。”額爾德克額頭冒汗。

      “做得很好。”弘歷語氣緩和了些,“今日之事,乃太后遺澤感召,發現舊物,不必過度解讀。畫朕留下了。你回去后,告訴那幾人,太后遺物中發現先人舊畫,朕心甚慰,已收存留念。每人賞銀百兩,以慰辛勞。若有一字半句不該說的話傳出去……”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額爾德克渾身一顫,連忙磕頭:“奴才明白!奴才一定管好手下人的嘴!謝皇上恩典!”

      “去吧。慈寧宮遺物整理,繼續仔細進行,但有特別發現,立刻來報。”

      “嗻!”額爾德克如蒙大赦,倒退著出去了。

      殿內又只剩弘歷與吳書來,以及那幅攤開的畫。

      “皇上,這畫……”吳書來欲言又止。

      “燒了。”弘歷吐出兩個字。

      吳書來一驚:“皇上?”

      “朕說,燒了。”弘歷重復,眼神卻未離開畫上那抹刺目的杜鵑紅,“此畫留于世上一日,便是禍根。但……不是現在燒。”

      他需要這幅畫作為線索,作為刺激,去驗證他的推測,去撬開更多秘密。但在那之后,它必須化為灰燼,如同那段往事一樣,永遠消失。

      “找個穩妥的地方,秘密收好。除了你,任何人不得經手。”弘歷吩咐,“另外,吳書來,你之前去查的人,可有眉目?”

      吳書來忙道:“回皇上,果郡王舊仆,時隔多年,確實難尋。不過奴才打聽到,當年果郡王府有個頗受信任的老太監,姓王,在果郡王出事前半年,突然‘暴病身亡’。但其家鄉有人后來隱約提起,似乎曾在京郊某處見過形貌相似之人。奴才已派人順著這條線去暗訪了,尚無回音。”

      “太后身邊舊人呢?”

      “崔槿汐姑姑自不必說。此外,還有兩位老嬤嬤,一位姓秦,一位姓趙,都是潛邸老人,太后入宮后一直跟隨。秦嬤嬤在乾隆二年因病放出宮,據說回了直隸老家,去年聽說已過世。趙嬤嬤……”吳書來聲音更低,“趙嬤嬤在雍正十三年,也就是先帝駕崩前幾個月,失足跌入御花園井中身亡。當時記為意外。”

      雍正十三年,先帝駕崩前。那是太后即將登上權力頂峰的時刻。一個老嬤嬤“意外”身亡……

      “可還有其他人?”

      “還有一位名喚玢兒的宮女,曾是太后未出閣時的貼身丫鬟,后隨太后入宮。此人……在雍正十二年夏天,也就是太后從凌云峰回宮后不久,被指與侍衛私通,逐出宮去,不知所蹤。”

      雍正十二年夏天!時間點如此敏感。是真正的私通,還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而被清理?

      弘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線索似乎越來越多,卻又都斷在關鍵處,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缺少一根能將其串聯起來的線。

      那根線,或許就在粘桿處封存的卷宗里,或許就在某個還活著的知情人記憶中,也或許……就在他袖中這個無法打開的紫檀木匣里。

      “皇上,”吳書來忽然想起什么,補充道,“還有一事。奴才查閱內務府一些陳年雜檔時,看到一條很短的記錄。雍正十二年四月,內務府曾奉旨,向凌云峰上某處‘靜修之所’,運送過一批物資,包括日常用度、書籍藥材,還有……一批上好的江寧織造進貢的錦緞和宮紗,顏色多為妃紅、竹青、月白等,并非尋常僧尼所用。批條上的印鑒模糊,但似乎……并非直接出自先帝,而是通過了當時一位頗有權力的大太監。”

      四月,正是太后在凌云峰的時節。運送錦緞宮紗?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

      弘歷閉了閉眼。畫面、玉牒、物資記錄、舊人下落……所有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同一個時間,同一段被嚴密隱藏的關系。

      他幾乎可以拼湊出那個春天的輪廓:凌云峰上,杜鵑如火,或許真的有一場不為世人所知的“相守”。有畫,有詩,有“合巹”之愿,甚至有新生命的征兆(如果弘曕的生年疑點屬實)。那可能是太后灰暗宮廷生涯中,唯一一段鮮活明亮、屬于“自己”的時光。

      然后,這一切被父皇發現,或者,父皇早已察覺,只是等待一個時機。于是,雷霆震怒,果郡王身死,相關記錄被抹去,知情人被清理。太后被迫回宮,帶著無法言說的傷痛與秘密,繼續在權力的漩渦中掙扎,直至登上太后寶座,母儀天下。

      她贏了所有,卻始終輸給了那個春天。

      所以,她不要與贏了她一生的男人合葬。她要永遠望著那個輸了她一生、卻也給了她一生中最真實時刻的方向。

      弘歷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斷。他同情母親,理解那份深埋心底的痛楚與不甘。但作為皇帝,他不能讓這個秘密以這種方式大白于天下,不能讓自己的統治根基,因父母輩這段驚世駭俗的恩怨而動搖。

      他必須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來安置太后的遺愿,來安撫可能存在的知情者,來維護皇室的體面。

      或許,可以從那個活著的“秘密”——弘曕身上入手?

      “吳書來,傳朕口諭,召果郡王弘曕,明日遞牌子請見。朕……有些家事,想問問這個弟弟。”

      第五章 暗室微光

      果郡王弘曕接到口諭時,正在王府后園暖閣里臨帖。他身形單薄,面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握著紫毫筆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聽聞皇帝召見,他手微微一抖,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迅速泅開,染污了剛寫好的“靜”字。

      “王爺?”一旁伺候的老太監劉保輕聲提醒。

      弘曕放下筆,用帕子慢慢擦著手,臉上沒什么表情:“知道了。更衣吧。”

      他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郡王朝服,乘著青幔小轎,悄無聲息地進了西華門,在養心殿側殿等候。殿內焚著龍涎香,氣味濃郁,弘曕似乎有些不適應,掩口低低咳了幾聲。

      大約等了一炷香時間,吳書來才出來引他入內。

      暖閣里,皇帝弘歷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外面庭院里尚未化盡的殘雪。

      “臣弟弘曕,叩見皇上。”弘曕依禮下拜,聲音平靜無波。

      “起來吧。賜座。”弘歷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屬于兄長的溫和笑意,“有些日子沒見你了,身子可好些了?”

      “勞皇上掛念,還是老樣子,時好時壞,不得大礙,也難痊愈。”弘曕在繡墩上坐了半邊,垂著眼簾。

      “春日將臨,陽氣升發,好生將養,總會好些的。”弘歷也在炕桌對面坐下,像拉家常般說道,“太后驟然薨逝,朕心悲痛,想來你也是如此。太后在時,對你亦多有關照。”

      弘曕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太后慈恩,臣弟沒齒難忘。未能親侍湯藥,送終守靈,實乃憾事。”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不出多少真切感情,但也挑不出錯處。

      弘歷看著他,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弟弟”,容貌依稀能看出幾分允禮當年的清俊,但更多的是羸弱與沉寂,像一株不見陽光的植物。他試圖從弘曕臉上,找到一絲可能屬于太后的輪廓,但并無明顯特征。或許,更像其生母孟氏?

      “今日叫你來,一是敘敘家常,二來,也有一事,想聽聽你的意思。”弘歷斟酌著詞句,“太后臨終前,留下手諭,言及身后陵寢之事。”

      弘曕抬眼,很快又垂下:“此乃國之大典,皇上與禮部諸公定奪便是,臣弟年幼識淺,不敢置喙。”

      “太后的意思,有些特別。”弘歷緩緩道,“她不愿與世宗憲皇帝合葬泰陵。”

      弘曕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太后言,欲另起陵墓,且墓門須朝向……西南。”弘歷緊緊盯著弘曕,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弘曕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剎,面色愈發蒼白。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甚至抬起眼,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恭順:“西南?這……確是有些特別。不知太后可有示下緣由?”

      “未曾明言。”弘歷道,“只說是必遵之意。朕思來想去,太后深謀遠慮,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許……與太后早年一些經歷有關。朕記得,太后潛邸時,似乎對京西山水頗為鐘情?”

      他故意將話題引向模糊的“京西”,觀察弘曕的反應。

      弘曕沉默片刻,道:“太后心思,非臣子所能揣測。既是太后遺愿,皇上純孝,自當斟酌成全。只是……世宗憲皇帝與太后伉儷情深,天下共知。若太后陵寢另擇他處,恐惹天下議論,有損先帝與太后圣德。臣弟愚見,或可于泰陵近旁,擇一吉地,既全了太后可能的心愿,又不違大體。”

      這番話四平八穩,既表達了應尊重太后意愿,又強調了維護先帝聲譽的重要性,完全是一個謹慎宗室該有的態度。甚至隱隱在勸皇帝,不要完全遵照那道可能引發非議的遺命。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這個年紀、這個處境的人能自然說出的。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

      弘歷心中的疑云更重。弘曕對“西南”二字的反應,那一瞬間的僵硬,絕非毫無知覺。他甚至沒有追問太后為何要朝向西南,仿佛……隱約知道那個方向意味著什么。

      “你說得也有理。”弘歷不動聲色,“朕也在思量兩全之策。對了,近日整理太后舊物,發現一些早年舊畫,其中有一幅描繪京西凌云峰春景,杜鵑花開如云,頗為精妙。落款是‘天潢醉客’,朕卻想不起是哪位宗室前輩的別號。你素來雅好文墨,可曾聽說過?”

      “天潢醉客……”弘曕低聲重復,臉色似乎又白了一分,他緩緩搖頭,“臣弟孤陋寡聞,未曾聽聞。或許是哪位前輩游戲筆墨的別號,未必載于典籍。”

      “是嗎?”弘歷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那畫上題詩,‘愿歲歲如今朝,雖死無憾’,倒是一片至情。作畫者,想必對畫中之地、畫中之人,用情極深。”

      弘曕的手指猛地掐入了掌心。他低下頭,掩飾瞬間翻騰的情緒,聲音卻依舊平穩:“皇上說的是。睹物思人,見畫生情,也是常理。”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弘歷知道,再問下去,恐怕也難有突破。弘曕的防備心極重,或者說,他早已習慣將真實的自己隱藏在沉默與順從之下。他或許知道一些事,但絕不會輕易吐露,尤其是對皇帝。

      “罷了,不過是些舊物瑣事。”弘歷放下茶盞,語氣輕松起來,“你身子弱,不宜久坐勞累。回去好生歇著吧。太后喪期,你若精神尚可,也可常入宮走走,陪朕說說話。”

      “謝皇上關懷。臣弟遵旨。”弘曕起身行禮,動作有些遲緩。

      就在他轉身即將退出暖閣時,弘歷仿佛不經意般,又說了一句:“朕記得,你出生那年,京畿一帶春天來得格外早,杜鵑也開得極盛,可是?”

      弘曕的腳步頓住了,背影僵直。他沒有回頭,過了好幾息,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臣弟……出生時體弱,一直在府中將養,未曾留意窗外花事。皇上見諒,臣弟告退。”

      說完,他加快腳步,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開了暖閣。

      弘歷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神深邃。最后那句關于杜鵑的問話,顯然刺中了弘曕某個極其敏感的神經。他幾乎可以肯定,弘曕對自己的身世,對那個可能發生在凌云峰上的春天,絕非一無所知。甚至,他很可能就是那段往事最直接、最痛苦的見證者與承載者。

      一個自幼失怙、身份微妙、在宮廷陰影下長大的孩子,他小心翼翼隱藏的,究竟是什么?

      “吳書來。”弘歷喚道。

      “奴才在。”

      “派人,盯住果郡王府。尤其是弘曕的動向,見過什么人,說過什么話,府內是否有異常。記住,要最頂尖的暗樁,絕不能被他察覺。”

      “嗻。”

      弘歷走回御案前,再次拿出那紫檀木匣。與弘曕的對話,非但沒有解開疑惑,反而讓他更確信,匣中之物,至關重要。弘曕的反應,像一把鑰匙,接近了鎖孔,卻還差最后一點力道。

      或許,他該換個思路。既然無法從知情人那里直接獲取信息,也無法強行打開粘桿處的秘庫,那么,能不能引蛇出洞,或者……敲山震虎?

      太后遺命的消息,雖然嚴密封鎖,但慈寧宮人多眼雜,難免有風聲走漏。而那些真正知曉內情、且因此事關系到自身安危或利益的人,在得知皇帝正在暗中調查后,會怎么做?

      是會繼續潛伏,還是會有所行動?

      或許,他該適當放出一些信號,讓水渾起來,看看能摸到什么魚。

      “傳衛臨。”弘歷下定決心,“朕,要再去一趟慈寧宮。就在太后靈前。”

      太后的梓宮停在慈寧宮正殿,香燭長明,梵音低唱。弘歷摒退所有僧侶宮人,獨自立于靈前。他手中拿著那份明黃手諭,聲音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中清晰回蕩,仿佛是說給棺槨中的人聽,又仿佛是說給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耳朵聽:

      “母后,您這‘西南’之愿,兒子思之再三,確難從全。然為人子者,不可不察父母深心。兒子定會查明,您念念不忘的凌云峰上,究竟有何等景致,何等人事,讓您魂牽夢縈至此。”

      他停頓片刻,將手諭湊近長明燈的火焰,作勢欲焚,卻又停住。

      “此諭留之一日,便是一日風波。但兒子向您起誓,在查明一切之前,絕不會讓它損毀。也絕不會讓任何可能玷污您與父皇圣名的無端猜忌,流傳于世。”

      說完,他將手諭仔細折好,并未放回原處,而是當著一室寂靜(或許并非真正的寂靜),將其放入了一個早就預備好的、更小巧的鎏金銅盒中,然后從懷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鑰匙,當啷一聲,將銅盒鎖緊。

      “此盒之鑰,天下僅有兩把。”弘歷自語般說道,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潛伏者聽清,“一把在朕手。另一把……”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重重帷幔與梁柱陰影,“隨母后一道,封于這慈寧宮某處。非朕親至,無人能開。”

      他將銅盒置于太后靈位之前,深深三拜。

      “母后安心。兒子,一定會找出‘另一把鑰匙’,打開您所有的心結。無論是這手諭,還是……其他。”

      夜深人靜,養心殿。

      弘歷并未就寢,他在等。他知道,他白日在慈寧宮那番舉動,那關于“另一把鑰匙”的暗示,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必然會引起漣漪。

      子時剛過,吳書來幾乎是小跑著進來,氣息不穩:“皇上!果郡王府那邊……有動靜了!”

      “說。”

      “約莫亥時三刻,王府側門悄悄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斗篷、身形矮小的人影閃了出來,看步態像是個老太監。咱們的人遠遠跟著,見他七拐八繞,專挑僻靜小巷,最后……最后竟到了西城根下一處早已荒廢的‘慎刑司’舊衙署附近,那里亂草叢生,早無人居。他在一處斷墻后摸索半晌,似乎埋了什么東西,然后迅速離開。”

      “埋了東西?”弘歷眼神銳利,“可曾起出?”

      “奴才的人等他走遠,立刻上前挖開那處松土,發現是一個油布包裹,里面……”吳書來從懷中取出一個同樣用油布包著的小物件,雙手呈上,“里面是這個。”

      弘歷接過,打開油布。里面是一把鑰匙。銅質,小巧,樣式古樸,與白日他鎖住手諭銅盒的那把“唯一”的鑰匙,外形截然不同。

      但這把鑰匙的柄端,刻著一個清晰的圖案——

      一朵簡化的、五瓣的杜鵑花。

      弘歷的心跳,在寂靜的深夜里,如擂鼓般響了起來。他拿起這把還帶著泥土氣息的銅鑰匙,緩緩舉到眼前,與袖中紫檀木匣的云頭鎖,遙遙比對。

      鎖孔的形狀,似乎……隱隱契合。

      而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融于夜風的衣袂破空之聲!

      “有刺客!”殿外侍衛的厲喝與兵刃交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養心殿的靜謐被瞬間撕裂。火光、人影、驚呼、金屬碰撞聲亂成一團。但混亂只持續了極短時間,隨著一聲悶哼和重物倒地聲,外面迅速恢復了某種緊繃的安靜。

      吳書來臉色煞白,護在弘歷身前。殿門被推開,粘桿處統領衛臨提著滴血的短劍大步走入,身上帶著夜露與血腥氣。他身后兩名黑衣屬下,拖著一具穿著夜行衣的軀體。

      “皇上受驚了。”衛臨單膝跪地,“刺客一共三人,武功路數詭異,似死士。兩人伏誅,一人重傷被擒,但……已咬破口中毒囊自盡。未能留下活口。”

      弘歷面色沉靜,仿佛早有預料。他走到那具被拖進來的重傷刺客尸體旁,蹲下身,扯開其蒙面黑巾。一張平凡無奇、毫無特征的臉,唯有一處特別——他的耳后,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似乎是灼燙留下的舊疤,形狀像一片蜷曲的樹葉。

      “看清了?”弘歷問衛臨。

      衛臨瞳孔微縮:“這疤痕……像是南方某些隱秘家族訓練死士的標記。但具體是哪家,還需詳查。”

      弘歷站起身,接過吳書來遞上的帕子,擦了擦手。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把杜鵑花鑰匙,又看向袖中隱約輪廓的木匣。

      母后,您的秘密,果然牽動著不止一方的神經。有人坐不住了。這把鑰匙,是有人想借朕的手打開木匣,看到里面的東西?還是有人想阻止朕打開?

      今夜之后,暗處的較量,已經擺到了明面。

      他將杜鵑花鑰匙緊緊攥在掌心,冰涼的金屬硌得生疼。

      “衛臨,加派人手,嚴密監控所有可能與舊事有關的府邸、人物,尤其是……果郡王府。但不要打草驚蛇。”

      “吳書來,明日一早,以朕的名義,賞賜果郡王弘曕一批珍貴藥材,派太醫過府請平安脈。朕要知道,他今晚,是否真的‘安睡’府中。”

      吩咐完畢,弘歷揮退眾人。他獨自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夜風灌入,吹動他明黃的寢衣。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每一刻遲疑,都可能讓真相湮滅,讓危險迫近。

      他回到案前,將紫檀木匣與那把新得的杜鵑花鑰匙,并排放置。燭火跳躍,映著木匣幽暗的光澤與鑰匙冰冷的線條。

      母后,您留給兒子的謎題,兒子今夜,或許就能揭開第一層。

      他深吸一口氣,摒除所有雜念,捏起那把小小的銅鑰匙,對準了紫檀木匣上,那刻著“合巹”二字的云頭鎖。

      鑰匙緩緩插入。

      嚴絲合縫。

      輕輕一扭。

      “咔噠”一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驚雷。

      鎖,開了。

      第六章 匣中乾坤

      鎖簧彈開的輕響,在弘歷耳中不啻驚雷。他屏住呼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輕輕掀開了紫檀木匣的盒蓋。

      沒有珠光寶氣,沒有書信密件。

      匣內襯著褪色的明黃綾緞,只靜靜躺著三樣物件。

      第一件,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觸手溫潤,雕工極精,乃是罕見的“龍鳳合璧”連環佩。龍與鳳首尾相銜,形成一個完整的圓環,寓意“永結同心”。玉質上乘,但樣式并非宮制,更似前明或江南精巧工坊的手藝。玉佩邊緣被摩挲得極其光滑,顯然主人時常把玩。環扣處系著一縷早已褪色、卻依舊柔韌的青絲,以同心結纏繞。青絲細軟,絕非太后年長后的發質。

      第二件,是一張折疊得極其齊整的薄紙。紙張已經泛黃脆硬,弘歷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極細墨線勾勒的地圖,筆法與他之前所見凌云峰畫作同出一源。地圖中心標著凌云峰,峰頂某處特意畫了一個小圈,旁注兩個小字:“藏真”。一條虛線從峰頂蜿蜒至山腰某處,那里畫了一個簡易的亭子符號,旁邊同樣有小字:“初見”。山腳下,甘露寺的位置也有標注。整幅圖簡潔,卻將凌云峰的地形、路徑、重要點位標得清晰明白。“藏真”之處,是藏了什么“真”?

      第三件,也是最讓弘歷心頭巨震的一件——那是一方素白絲帕,帕子中央,用紅線繡著兩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楷字:“弘曕”。針腳稚嫩,顯然出自孩童之手,或許是初次習字的成果。而在名字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暗紅色字跡,似是用特殊的藥水或血珠寫就,平日隱而不見,需得特定光線或方法才能顯現。弘歷將絲帕湊近燭火,仔細辨認,那行小字漸漸清晰:

      “丙午春,凌云頂,愿為連理,天地為證。此生已誤,唯此血脈,不敢或忘。若兒他日有疑,可憑佩往‘藏真’處,自有分明。”

      丙午春!又是丙午!與畫上題字時間一致!但這顯然不是指雍正四年,而是一個代號,一個只屬于太后與允禮的、指向雍正十二年春天的暗記!

      “愿為連理,天地為證”——這幾乎就是一場不被世俗承認的婚誓!

      “此生已誤,唯此血脈,不敢或忘”——“血脈”指的是弘曕!太后親筆承認,弘曕是她的血脈?不,這“血脈”更可能是指弘曕是允禮的血脈,是她與允禮情感的結晶與見證!她不敢或忘!

      “若兒他日有疑,可憑佩往‘藏真’處,自有分明”——這是留給弘曕的指引!若弘曕對自己的身世產生懷疑,可憑這枚龍鳳佩,去往凌云峰上“藏真”之處,那里有能說明一切的證據!

      弘歷握著絲帕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所有猜測,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方絲帕上的寥寥數語,殘酷而清晰地串聯起來。

      雍正十二年春天,凌云峰上,太后(當時的熹貴妃)與果郡王允禮,確實有過一段不為世人所容的深情。他們或許在杜鵑花海中,以天地為媒,私自定下終身。弘曕,就是那段感情的果實。所以他的真實生年需要被修改,所以他自幼體弱(或許并非全然天生,而是成長環境與心理壓力所致),所以太后對他“多有關照”卻又不甚親近(為了保護他,也因看到他便會想起那段痛楚與罪孽)。

      父皇雍正發現了,或者早有察覺。于是,允禮被以“不臣之心”的罪名處死(這罪名或許有真有假,但私通妃嬪、混淆皇室血統,無疑是致命的),所有相關記錄被抹去,知情人被清理。太后被迫回宮,為了生存,也為了保全可能尚在襁褓中的弘曕,她必須隱忍,必須重新贏得父皇的信任甚至寵愛。她成功了,甚至扶持自己(弘歷)登上帝位,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但那個春天,那個人,那個孩子,始終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刺。所以,她留下了這木匣,這玉佩,這地圖,這絲帕。所以,她至死不愿與父皇合葬,要永遠望著西南,望著凌云峰。

      她將打開秘密的鑰匙(杜鵑花鑰匙)通過某種方式(或許是 trusted 的舊人)留給了弘曕,或者期待弘曕有朝一日能發現。而弘曕,顯然已經拿到了鑰匙,卻在今夜,用這種隱秘的方式,將它“獻”給了皇帝。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弘曕知道了皇帝在調查,他害怕了?還是他試圖用這把鑰匙,向皇帝傳遞某種信息,或者……求助?

      而那幅突然被發現的畫,那些“恰好”找到的線索,是否也是有人(或許是太后生前安排的,或許是知曉內情的第三方)在暗中推動,引導皇帝去發現這一切?

      今夜刺殺的死士,耳后有南方隱秘家族的標記……允禮的母族?或是與當年事件相關的其他勢力?

      弘歷感到一陣頭痛欲裂。真相的重量,遠超他的想象。這不僅僅是宮闈秘辛,更涉及先帝聲譽、太后名節、皇室血統純正,甚至可能動搖國本!若弘曕果真是允禮之子,那他這個“果郡王”的身份便是假的,他根本沒有愛新覺羅氏的血脈!這是欺君大罪,是滔天丑聞!

      而太后遺命不與先帝合葬,若被解釋為對那段私情的紀念,那更是將皇家的顏面踩在腳下。

      不行。絕對不行。

      這個真相,必須被重新定義,必須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圍內,必須以一種對皇室傷害最小的方式“解決”。

      弘歷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光。他將三樣物件仔細放回木匣,卻沒有鎖上。他需要它們作為下一步行動的憑據。

      “吳書來!”

      “奴才在。”吳書來幾乎立刻出現,他顯然也一直未曾遠離。

      “立刻去辦三件事。”弘歷語速極快,“第一,你親自去,將弘曕‘請’進宮來。不是傳召,是‘請’。要隱秘,就從王府直接帶到……帶到慈寧宮偏殿,朕在那里等他。多帶人手,但不要動粗,就說朕有極要緊的、關于太后和他的事,必須立刻面談。”

      “第二,傳衛臨,讓他調集絕對可靠的好手,隨時待命。再讓他仔細搜查那刺客尸體,看看除了耳后疤痕,還有無其他標識,特別是……是否有與這把鑰匙或木匣內物件相關的線索。”

      “第三,”弘歷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悄悄去一趟壽藥房,找朕信得過的太醫,準備兩樣東西:一樣是能讓人精神松弛、易于吐露真言的藥劑,分量要把握好;另一樣……是‘封喉散’,要見效快、無痛苦的。”

      吳書來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皇帝,眼中充滿了驚駭:“皇上……”

      “照辦!”弘歷不容置疑。

      “嗻……嗻!”吳書來臉色蒼白地退下。

      弘歷獨自站在殿中,看著搖曳的燭火。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或許冷酷,或許殘忍,但為了愛新覺羅氏的江山,為了父皇和母后(至少在世人眼中)的圣名,他別無選擇。

      他要和弘曕,這個可能是他“弟弟”,也可能根本不是愛新覺羅血脈的人,進行一場決定命運的談話。

      然后,他要做出一個,皇帝必須做出的抉擇。

      第七章 偏殿夜語

      慈寧宮偏殿,燈火通明,卻比正殿靈堂更顯冷寂。太后薨逝未久,此處陳設依舊,卻已無主人氣息,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與香燭混合的沉悶味道。

      弘曕被“請”來時,只穿著一件家常的素色棉袍,外面匆匆披了件斗篷,臉色在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他一路沉默,直到進入偏殿,看見端坐在上首的皇帝弘歷,以及他面前御案上敞開著的紫檀木匣,瞳孔才驟然收縮。

      他沒有行禮,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死死盯住木匣里的物件,尤其是那方素白絲帕。

      “你認得它們。”弘歷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弘曕緩緩抬起眼,看向弘歷。這一次,他眼中沒有了白日里的恭順與掩飾,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皇上都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干澀。

      “知道了一些。”弘歷平靜道,“但朕想聽你親口說。從這把鑰匙,”他指了指案上那枚杜鵑花銅鑰,“開始說。它怎么到了你手里?你又為何,要把它埋在廢衙署,讓朕的人‘恰好’找到?”

      弘曕沉默了很久,久到弘歷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鑰匙……是十天前,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老乞丐,在王府后門塞給我的。用一塊破布包著,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一句先帝的詩:‘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我認得那字跡……是……是我父親……果郡王允禮的筆跡。”

      弘歷眼神一凝。允禮的筆跡?死人傳信?

      “我知道這不是鬼魂。是有人,拿著我父親當年的手書,模仿了他的筆跡,或者根本就是用他留下的舊字裁剪拼湊,來給我傳遞信息。”弘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那首詩,是父親生前最常吟誦的,也是他……教母親認字時,最初寫的幾句之一。知道這個細節的人,極少。”

      “母親?”弘歷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弘曕猛地頓住,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卻沒有否認。

      “繼續。”弘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拿到鑰匙,不知何用。直到……太后薨逝,遺命傳出,我聽到‘西南’二字。”弘曕閉上眼,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我自幼便知道自己不同。府里的老仆看我的眼神,宮里若有似無的流言,太后時而慈愛時而復雜的注視……還有我這張,越來越像某個不該像的人的臉。我猜過,怕過,也查過,但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得太干凈。直到這把鑰匙和‘西南’,讓我想起了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太后悄悄來看我,我發燒糊涂了,抓著她衣袖喊‘娘’,她沒應,卻哭了。她走后,我在枕下發現過一張很小的、粗糙的畫,畫的就是一座山峰,上面開著很多紅色的花。后來那張畫不見了。”

      “所以,你認定這鑰匙能打開太后留下的、與凌云峰秘密相關的東西。你不敢自己留著,又怕它落入不明之人手中,更怕……朕已經注意到你。”弘歷接口道,“于是,你將它埋在那處與刑獄、秘密相關的廢衙署附近,希望它被朕的人發現,既交出了燙手山芋,又間接向朕表明了某種態度——你知道秘密,但你無能為力,且愿意將開啟秘密的‘工具’交給朕定奪。是嗎?”

      弘曕睜開眼,眼中已有淚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是。我厭倦了。厭倦了提心吊膽,厭倦了頂著不該屬于我的姓氏活著。皇上,太后……我母親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留下這些,是想讓我知道真相,然后一輩子活在陰影里?還是想讓我……永遠不知道?”

      “她想讓你有選擇。”弘歷看著那方絲帕,“‘若兒他日有疑,可憑佩往藏真處,自有分明’。她給了你尋找真相的線索,但去不去,由你決定。或許,她也希望這個秘密,永遠不見天日。除非……你主動去揭開。”

      弘曕凄然一笑:“可我哪有選擇?從我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愛新覺羅子孫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沒有選擇了。皇上,您今晚叫我來,是想殺我滅口,以絕后患嗎?”他看向弘歷,眼中竟有一絲解脫。

      弘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那枚龍鳳玉佩:“你看這玉佩。龍與鳳,永結同心。這青絲,應是太后當年的頭發。她將這與你的名字繡在一起,藏在最隱秘的匣中。她對你的生父用情至深,對你這個孩子,也絕非毫無牽掛。只是,這份牽掛,在皇權、生死、名節面前,太沉重,也太脆弱。”

      他放下玉佩,目光如炬射向弘曕:“弘曕,朕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這關系到你的生死,也關系到太后最后的清譽,更關系到愛新覺羅皇室的體面。你明白嗎?”

      弘曕挺直了單薄的背脊,點了點頭。

      “第一,你可有確鑿證據,證明你并非先帝血脈,而是果郡王允禮之子?除了你的感覺、流言和這些物件。”

      弘曕搖頭:“沒有。所有可能留下證據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連當年為我接生的穩婆,據說都在我滿月后舉家搬遷,不知所蹤。”

      “第二,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或懷疑你的身世?包括給你鑰匙的人。”

      “府中個別老仆可能心有猜測,但絕不敢言。給我鑰匙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代表哪方勢力。或許,是父親當年的舊部?或是……母親安排保護我的人?”

      “第三,”弘歷身體前傾,語氣加重,“若朕告訴你,太后遺命不與先帝合葬,另起陵墓面向西南,就是為了遙祭你的生父,你待如何?”

      弘曕渾身劇震,踉蹌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柱子才站穩。他大口喘著氣,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這個假設,太殘酷,也太……真實。

      “我……”他哽咽著,幾乎說不成句,“我能如何?我……不配……父親因我……因這段情喪命,母親一生背負……我活著已是罪過……”

      “不,你錯了。”弘歷忽然打斷他,聲音冷硬如鐵,“太后遺命,與允禮,與你,都毫無關系。”

      弘曕愕然抬頭。

      弘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太后深謀遠慮,心系社稷。她留下此諭,乃是因為她早年于凌云峰清修時,曾得高人指點,觀測天象地氣,發現京畿龍脈西南方向,有一處隱伏的‘王氣’可能對國朝不利。她畢生未能查明究竟,引為憾事。故臨終遺命,將陵墓建于彼處,墓門西南,意在以鳳氣鎮壓,永葆大清山河穩固。此乃太后為國為民之深遠考量,可昭日月,當載入史冊,令萬民敬仰。”

      弘曕呆呆地看著皇帝,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而你,弘曕,”弘歷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你確系先帝血脈,乃果郡王允禮嫡福晉孟氏所出,因自幼體弱,養于深宅,鮮少人知。太后憐你孤弱,多加照拂,乃念及與純裕勤妃(允禮生母)舊誼,及孟氏早逝之情。你切不可因體弱多病,便妄自菲薄,胡思亂想,更不可聽信任何離間天家骨肉、污蔑太后清譽的謠言!”

      弘歷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弘曕心底:“今日之后,世上若再有關于你身世、關于太后與允禮的半點謠言,無論出自何人之口,朕,必以謀逆大罪論處,誅其九族!而你,若不能謹言慎行,安分守己,朕,也絕不容情!”

      這不是商量,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是最終的定論,是覆蓋一切真相的、不容反駁的“事實”。

      弘曕明白了。皇帝不是在問他真相,而是在告訴他,什么才是“應該”的真相。皇帝要保全皇室的體面,保全太后的身后名,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保全他弘曕的性命(以一個“合法”的身份)。代價是,他必須永遠埋葬自己真實的身世,永遠承認那個被安排好的“事實”,永遠成為這個宏大謊言的一部分。

      他該感到慶幸嗎?皇帝沒有殺他滅口,反而給了他一個“合法”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可為什么,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塊,冰涼刺骨,連哭都哭不出來。

      “臣弟……明白了。”弘曕緩緩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空洞,“太后為國為民,用心良苦,臣弟感佩五內。臣弟確系先帝血脈,孟氏所出,從未有疑。今日皇上教誨,臣弟銘記于心,此生絕不敢忘,必當時時自省,恪守本分,絕不敢行差踏錯,有負圣恩。”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自己的心上。

      弘歷看著他伏地顫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被帝王的冷靜取代。他彎腰,親手將弘曕扶起,甚至替他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明白就好。你身子弱,今夜受驚了。朕已讓太醫備了安神的湯藥,你服下,在宮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回府吧。”弘歷的語氣緩和下來,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關心弟弟的兄長。

      弘曕麻木地點頭:“謝皇上恩典。”

      吳書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引著失魂落魄的弘曕去了偏殿暖閣。那里,有一碗溫度正好的“安神湯”在等著他。喝下后,他會沉沉睡去,忘記今夜部分的緊張與刺激,只留下皇帝希望他記住的“事實”。

      弘歷獨自站在偏殿中,看著重新鎖好的紫檀木匣。他知道,對弘曕的處置,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需要處理那把杜鵑花鑰匙的來源,需要查清今夜刺客的幕后主使,需要將太后“鎮壓王氣”的遺命緣由“合情合理”地編造圓滿并昭告天下,需要確保所有可能知曉舊情殘片的痕跡,都被徹底抹除。

      還有,凌云峰上那個“藏真”之處。那里到底藏著什么?是允禮的遺物?是更多的信件?還是……其他更致命的證據?

      他必須去一趟。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他必須親自去確認,那里有沒有必須被永久埋葬的東西。

      “衛臨。”他對著空蕩蕩的殿外喚道。

      衛臨如同鬼魅般現身:“奴才在。”

      “準備一下,三日后,朕要微服出宮,去京西一趟。”弘歷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黑暗,“去凌云峰。”

      第八章 峰頂藏真

      三日后,天未亮。一隊精干人馬悄無聲息地出了西直門,扮作尋常商旅,輕裝簡從,直奔京西。皇帝弘歷身著深藍色錦緞常服,外罩玄狐斗篷,面容隱在風帽之下。粘桿處統領衛臨親自帶十名頂尖好手護衛,吳書來隨侍。一行人馬術精湛,避開官道,專走山間小徑。

      越往西山深處,越是人跡罕至。殘冬未盡,山陰處積雪猶存,林木蕭疏,唯有耐寒的松柏點綴著些許蒼翠。根據木匣中地圖指引,他們很快找到了通往凌云峰的隱秘小路。山路崎嶇陡峭,馬匹難行,眾人只得下馬步行。

      弘歷雖養尊處優,但自幼習武騎射,體力尚可。只是越接近峰頂,他的心緒越是難以平靜。這就是母后當年駐足的地方,這就是那幅畫中杜鵑如火之處,這就是那段驚世戀情發生之地,也是可能埋藏著最終秘密的所在。

      約莫午時,終于登頂。峰頂地勢略平,果然有一座早已傾頹大半的六角石亭,與畫中景致依稀對應。只是如今亭柱歪斜,覆滿枯藤苔蘚,荒涼破敗。舉目四望,群山寂寂,云海茫茫,唯有寒風呼嘯而過,卷起枯枝敗葉,哪里還有半分“杜鵑如灼,山河皆醉”的旖旎。

      “皇上,地圖所示‘藏真’之處,應在峰頂東南角,那處巨石之后。”衛臨對照著地圖低聲道。

      眾人繞到亭后,果然見一方巨大的臥牛石,半截埋入土中,石上裂紋縱橫,生著斑駁地衣。仔細查看,在巨石底部背陰處,發現一道極其隱蔽的、人工開鑿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擠入,且被垂下的枯藤巧妙遮擋。

      “皇上,讓奴才先進。”衛臨攔住弘歷。

      弘歷搖頭:“既到此地,朕當親見。”他示意衛臨先行探查,確認無機關危險后,才俯身鉆入縫隙。

      縫隙內是一條短促的、向下傾斜的天然石道,走不過十余步,便進入一個僅丈許見方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張粗糙的石桌,桌上空無一物,積滿灰塵。四壁空空,只有一些水滴侵蝕的痕跡。

      “就是這里?”吳書來舉著火把,四下照看,滿臉失望,“什么也沒有啊?”

      衛臨卻蹲下身,仔細檢查石桌桌面和地面。他用手敲擊石桌桌面,聽到一處聲音略顯空洞。用力按壓,那塊石板竟微微松動。他取出匕首,插入縫隙,小心撬動。

      “咔”一聲輕響,石板被掀起,露出下方一個淺淺的凹槽。

      凹槽內,放著一個扁平的、尺許見方的鐵盒。鐵盒銹跡斑斑,但鎖扣完好,掛著一把小小的銅鎖,鎖的樣式……與那紫檀木匣的云頭鎖,如出一轍。

      弘歷心頭一跳。果然有東西!

      衛臨嘗試了幾種方法,未能打開銅鎖。弘歷上前,從懷中取出那枚龍鳳玉佩,對比了一下鎖孔,搖搖頭。鎖孔形狀并不匹配。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木匣絲帕上的話:“可憑佩往‘藏真’處,自有分明。”或許“憑佩”并非指用玉佩開鎖,而是指……玉佩本身就是指引或信物?

      他拿起玉佩,借著火把光芒,仔細查看那縷系著的青絲。同心結纏繞得緊密,他試著輕輕撥弄,發現青絲結的中央,似乎纏著極細的硬物。小心翼翼解開些許,竟從青絲中抽出一根細如發絲、卻堅韌異常的銅絲!銅絲一端,還帶著一個微小的、形狀奇特的鉤頭。

      “原來鑰匙藏在這里。”弘歷深吸一口氣,將那銅絲鉤頭,探入鐵盒的銅鎖鎖孔。輕輕撥動幾下,鎖內傳來細微的機括聲。

      “嗒。”

      銅鎖彈開。

      衛臨上前,緩緩打開鐵盒。

      沒有預想中的書信或珍寶。鐵盒內襯著防潮的油布,油布上,整整齊齊,放著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卷明黃綾緞,與太后遺詔質地相同,但顏色更舊。展開一看,上面是朱砂御筆,字跡遒勁霸道,正是先帝雍正的手書!內容卻讓弘歷瞬間血液逆流:

      “朕查知,熹貴妃鈕祜祿氏,于凌云峰修行期間,行為不端,私通允禮,穢亂宮闈,罪在不赦。本應明正典刑,以肅內闈。然念其曾誕育皇子,且事涉天家顏面,不宜張揚。特密諭:賜允禮自盡,對外以它罪論處。鈕祜祿氏暫留性命,禁足思過,以觀后效。若再有差池,或此事泄露半分,即行白綾鴆酒,絕不容情!所有知情人等,一律處置干凈,勿留后患。欽此。”

      沒有日期,但無疑是雍正十二年,風暴降臨時所下!這是一道充滿憤怒、屈辱與殺意的密旨!父皇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甚至一度想處死母后!最終沒下殺手,是因為母后生有皇子(即弘歷自己),還是因為其他考量?但這道密旨的存在,本身就是懸在母后頭上的一把刀,是她余生所有隱忍、掙扎與痛苦的根源!

      而“所有知情人等,一律處置干凈”,這冷冰冰的一句話,背后是多少條人命?趙嬤嬤的“失足”,玢兒的“私通”,王太監的“暴病”……或許都源于此。

      弘歷握著這卷綾緞的手,微微顫抖。他仿佛能看到父皇當年震怒的面容,能感受到母后接到這道密旨(或知曉其存在)時的絕望與恐懼。

      第二樣東西,是一個更小的錦囊。打開錦囊,里面是一束用紅繩系著的頭發,兩縷黑發緊緊纏繞在一起,不分彼此。旁邊還有一張寸許寬的紙條,上面是允禮那飄逸的字跡: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丙午春,于凌云頂,與嬛嬛結發盟誓,天地鬼神共鑒之。允禮絕筆。”

      結發夫妻!允禮至死,都視太后為他的妻子!而這“絕筆”,顯然是他赴死前,設法留存于此的。他將他們的結發,與這道象征著皇權壓迫、終結他們愛情的催命密旨,放在了一起。是何等的諷刺,又是何等的深情與絕望!

      “丙午春”,這個代號再次出現。這是他們私定終身的春天,也是他們愛情葬送的春天。

      弘歷呆呆地看著鐵盒中的兩樣東西。一道是冰冷無情、決定生死的皇權判決;一束是熾熱纏綿、至死不渝的私人情誓。它們被鎖在這凌云峰頂,不見天日,卻承載了兩個人一生的歡愉與苦痛,也見證了父皇的冷酷與母后的掙扎。

      母后留下線索,或許不僅僅是給弘曕一個交代,也是給她自己一個交代。她將這道密旨的存在地點告訴可能尋來的兒子(無論是弘歷還是弘曕),是想讓后人知道,她當年承受了怎樣的壓力與威脅?還是想用允禮的結發與誓言,向這道皇權密旨做出最后的、無聲的抗爭?

      而她最終選擇不與下達這道密旨的男人合葬,并永遠望向這個珍藏著她最初也是最后愛情信物的地方,一切都有了最殘酷也最合理的解釋。

      這不是簡單的舊情難忘。

      這是一場持續了一生的、沉默的祭祀與背離。

      “皇上……”吳書來擔憂地低喚。

      弘歷猛地回神,將密旨與錦囊迅速放回鐵盒,關上蓋子,重新鎖好。他的臉色在火把映照下,明明滅滅。

      “今日此處所見,若有半點泄露,朕誅爾等十族!”他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衛臨、吳書來及所有在場侍衛,齊刷刷跪倒在地:“奴才/臣等誓死保密!”

      弘歷將鐵盒拿起,抱在懷中。這鐵盒,比紫檀木匣更加沉重。

      “下山。”他吐出兩個字,轉身走向石室出口。

      走到石亭廢墟旁,他再次駐足,回望這荒涼峰頂。寒風卷起他的斗篷,獵獵作響。

      母后,您讓兒子看到的,兒子看到了。

      父皇的密旨,允禮的絕筆,您的結發……還有弘曕的存在。

      兒子終于明白,您那句“負了春光,也負了秋月”的含義。您負了凌云峰的春光(允禮),也負了紫禁城的秋月(父皇),更負了您自己的一生。

      現在,該兒子來收拾這一切了。

      為了大清,為了愛新覺羅氏,也為了……讓你們所有人都能有一個相對“安寧”的身后名。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沉默。每個人心頭都壓著千斤重擔。

      回到山腳臨時駐地,弘歷立即下令:“衛臨,你帶人,將峰頂那石室入口,徹底封死。用火藥炸塌,務求不留任何痕跡。”

      “嗻!”

      “吳書來,回宮之后,立即將紫檀木匣、龍鳳玉佩、地圖、絲帕,連同這個鐵盒,全部放入朕的密庫最底層。沒有朕的手令,永世不得開啟。”

      “嗻!”

      “另外,”弘歷翻身上馬,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傳朕旨意,太后陵寢事宜,朕已有決斷。三日后大朝,朕會當眾宣布。”

      第九章 塵埃落定

      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孝圣憲太后鈕祜祿氏(甄嬛)的盛大喪儀終于進入最后階段。關于太后遺命“另起陵墓,面向西南”的種種猜測,在朝野間悄悄流轉了數月后,終于迎來了皇帝的最終裁斷。

      這一日大朝,氣氛肅穆。皇帝弘歷端坐龍椅之上,面色沉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然。

      “眾卿皆知,太后仙逝,朕心哀慟。太后臨終留有手諭,關乎身后陵寢之事。”弘歷開口,聲音回蕩在太和殿中,“太后深謀遠慮,心系江山社稷。其遺言‘勿與世宗憲皇帝合葬’,非關私情,實因太后早年于京西凌云峰清修時,曾遇異人,得授觀氣之法。太后畢生精研,察覺京畿龍脈西南方向,隱有異氣萌動,疑似古之‘熒惑守心’之局潛藏,恐于國運有礙。”

      殿中群臣聞言,皆是一愣,隨即交頭接耳,面露驚疑。風水龍脈之說,向來為帝王所重,但出自太后遺言,且如此具體,著實令人意外。

      弘歷繼續道,語氣愈發凝重:“太后為此憂心數十載,曾多次密令欽天監暗中勘察,然天機幽微,難以盡察。故太后臨終,以國事為念,毅然決定,不循常例與世宗憲皇帝合葬泰陵,而欲另擇吉壤于西南方向,以自身鳳氣陵寢為鎮,永固我大清龍脈,庇佑子孫萬代!此乃太后為國為民之至公至誠之心,天地可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朕初聞此諭,亦感驚詫。然細思太后平生,每每于國事艱難之際,多有深謀遠慮,助朕良多。且朕已密令欽天監監正,率精于堪輿之大員,連日堪查西南地理。果然,于太行余脈、永定河畔,尋得一處風水絕佳之所,山形如鳳展翅,水勢似龍環抱,且正對太后所言需鎮之方位。此非天意乎?”

      欽天監監正出列,手持笏板,朗聲奏報勘查結果,引經據典,將那塊“吉壤”說得天花亂墜,仿佛真是天造地設的鎮國寶穴。群臣中雖有疑慮者,但見皇帝態度堅決,欽天監又言之鑿鑿,且太后遺命以“鎮國運”為名,立意高遠,誰又敢輕易反駁?難道要指責太后不顧夫妻之情?還是質疑太后鎮守國運的忠心?

      “故此,”弘歷最終一錘定音,“朕決定,謹遵太后慈諭,于所述吉壤,興建太后陵寢,定名‘泰東陵’,以示雖另起陵墓,仍與世宗憲皇帝泰陵一體同心,共護龍脈。陵墓規制,一依太后最高品級,務必莊嚴肅穆,以彰太后千秋功德,及為國鎮運之宏愿!”

      “皇上圣明!太后慈恩浩蕩!”群臣山呼萬歲,此事就此定論。太后的遺愿,被完美地納入了“忠君愛國”、“深謀遠慮”的宏大敘事中,所有可能引發不良猜測的私人情感因素,被徹底剝離、掩蓋。

      “泰東陵”面向西南,是為了“鎮壓王氣”、“穩固國運”。這是一個光榮的、無可指摘的理由。后世史書,也只會如此記載。

      退朝后,弘歷回到養心殿,屏退左右,獨自坐了許久。

      他贏了。用皇權和話語權,贏了母后那份驚世駭俗的私人情感訴求。他維護了父皇的尊嚴,維護了皇室的體面,甚至給了弘曕一條生路(以一個虛假的身份)。他編造了一個圓滿的、正能量十足的故事,覆蓋了那段血腥、痛苦、充滿背叛與無奈的真實。

      但他真的贏了嗎?

      他想起母后平靜的遺容,想起弘曕空洞的眼神,想起鐵盒中那道冰冷的密旨和那束糾纏的結發。

      他或許維護了江山社稷的穩定,卻永遠地、徹底地,背叛了母親最后的心愿。他讓她連死后,都要背負著一個“為國鎮運”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繼續為她一生想要逃離的皇權體系服務,永遠無法真正面向她心中的“西南”——那個只屬于她和允禮的、杜鵑花開的凌云峰春天。

      “皇上,果郡王弘曕遞了折子。”吳書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進來。”

      吳書來呈上一份奏折。弘歷打開,里面是弘曕工整卻無生氣的字跡。他自請削減王府用度,閉門讀書,為太后祈福,并懇請皇帝允許他日后前往泰東陵,終身守陵,以盡孝道。

      這是弘曕的選擇。遠離權力中心,遠離一切是非,在太后的陵墓旁(盡管那陵墓的意義已被篡改),了此殘生。或許,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母親的方式,也是對自己“原罪”的一種懺悔。

      弘歷提起朱筆,批了一個字:“準。”

      放下筆,他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

      “吳書來,那把杜鵑花鑰匙,還有今夜刺客的來歷,查得如何了?”他問。

      吳書來低聲道:“鑰匙來源,線索指向一個早已解散的、當年與果郡王有些交情的南方戲班,班主已死,無從深究。刺客耳后的標記,粘桿處還在查,但南方幾個有類似傳統的家族,都否認與之有關,且態度……頗為微妙,似有隱情。奴才懷疑,可能涉及前明余孽或一些江湖隱秘教派,利用舊事,意圖攪動風云。”

      弘歷眼神一冷。果然,舊事不僅關乎私情,還可能被別有用心者利用。必須更加警惕。

      “加派人手,嚴密監控。有任何異動,格殺勿論。”

      “嗻。”

      “還有,”弘歷揉了揉眉心,“太后身邊舊人,尤其是可能知曉凌云峰之事的,除了崔槿汐,還有誰?”

      吳書來道:“崔槿汐姑姑已自請離宮,前往泰東陵附近的家廟帶發修行,為太后祈福,皇上已恩準。此外,當年可能知情的,如秦嬤嬤已故,趙嬤嬤‘意外’,玢兒不知所蹤……幾乎已無人了。”

      幾乎無人。但“幾乎”不代表絕對。還有那把莫名出現的鑰匙,那些神秘的刺客……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殿內重歸寂靜。弘歷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早春的風帶著寒意涌入。他望向西南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見。

      母后,您的陵墓會建在那里,面向西南。但您真正想望的,兒子永遠無法給您了。

      不僅無法給您,兒子還要親手,將您最后的指向,鎖進一個名為“江山社稷”的牢籠里。

      這就是帝王之路。孤獨,冰冷,充滿不得已的背叛與謊言。

      他緩緩關上了窗戶,將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隔絕在外。

      第十章 青史余音

      泰東陵的興建,成了乾隆朝中期一項重要的工程。皇帝弘歷親自過問選址、規制,調撥巨款,務求盡善盡美,以體現對太后的“純孝”與對“國運”的重視。朝野上下,無不稱頌皇帝孝德,太后賢明。

      弘曕果真搬到了泰東陵附近的皇家莊園居住,深居簡出,每日除了讀書,便是在陵園外圍默默行走,或是于家廟中靜坐,幾乎不與外人往來。他身體似乎更弱了,但神情卻有種異樣的平靜,仿佛真的將余生寄托于這守陵的職責中。皇帝對他不時有賞賜慰問,兄友弟恭,成為一段佳話。只有極少數知情人,能看出那平靜下的死寂。

      崔槿汐在家廟中青燈古佛,日漸蒼老。她偶爾會望著凌云峰的方向出神,手中捻動的佛珠,有時會忽然停頓。但她什么也不會說。太后的秘密,隨著她的沉默,將真正帶入墳墓。

      那把杜鵑花鑰匙,那幅凌云峰舊畫,那些零碎的檔案記錄,連同紫檀木匣與鐵盒中的致命證據,都被鎖進了養心殿密庫最深處。弘歷再也沒有打開過。有時深夜批閱奏折疲憊時,他會瞥向密庫的方向,目光復雜,但最終總是移開。

      粘桿處對刺客和鑰匙來源的調查,最終成了一份語焉不詳的密報,歸結于“前明余孽與江湖匪類勾結,欲借舊事生非,已大部剿滅,余黨潛逃,繼續追緝”。真相究竟如何,或許只有衛臨和少數核心人員心中有數,但皇帝似乎接受了這個結論,未再深究。有些渾水,不宜攪得太清。

      歲月流淌,泰東陵終于建成。陵墓規模宏大,氣象莊嚴,神道漫長,石像生肅立,確實配得上太后尊榮。下葬之日,舉國哀悼,儀式隆重無比。皇帝的祭文情真意切,著重頌揚太后“鎮國運、佑子孫”的深明大義與犧牲精神。史官奮筆疾書,將這一切載入正史。

      棺槨緩緩放入地宮,墓門轟然關閉。那個歷經三朝、跌宕起伏、充滿傳奇與秘密的女人,終于入土為安。她的陵墓面向西南,理由光明正大,萬民景仰。

      只有極少數人,在某個寂靜的夜晚,或許會想起那道最初的、被篡改了目的的遺命,想起“西南”兩個字背后,可能隱藏的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指向與情感。但很快,這些思緒便會消散在宏大的歷史敘事與日常的瑣碎之中。

      弘歷在太后下葬后,去了一趟泰陵,在父皇雍正陵前默默站立了許久。又在一次南巡歸來后,繞路去了一趟已徹底封死、草木更加茂盛的凌云峰下,駐足片刻,未曾上山。

      回宮后,他下了一道旨意,將凌云峰一帶劃為皇家禁苑,尋常百姓不得擅入,理由是“保護龍脈余支”。從此,那座開滿杜鵑花的孤峰,更加與世隔絕。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秘密被掩埋,故事被改寫,活著的人各得其所(或各安其命),歷史沿著它“應該”的軌道繼續前行。

      乾隆四十年,果郡王弘曕病逝于泰東陵附近的莊園,無子,爵位由旁支承襲。皇帝以示優渥,追贈其親王銜,謚曰“恭”,葬儀從簡。他的一生,在史書上只有寥寥數筆,多是“體弱多病”、“安分守己”、“忠孝兩全”之類的評價。

      乾隆四十二年,崔槿汐于家廟中圓寂,葬于廟后。無碑無銘,如同無數默默老去的宮人。

      而皇帝弘歷,活到了八十九歲高齡,締造了“乾隆盛世”。他晚年時,偶爾會在睡夢中,見到一片如火如荼的杜鵑花海,花海中有模糊的身影,但他醒來后,從不向人提起。他一生寫下無數詩篇,卻從未有一字提及凌云峰與杜鵑花。

      只有在他駕崩后,貼身太監整理其最私密的遺物時,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個極小、極舊的香囊,里面沒有香料,只有一瓣早已干枯碎裂、顏色褪盡的杜鵑花瓣,花瓣旁有一張指甲蓋大小的紙片,上面用極細的筆寫著兩個字,字跡蒼老:

      “罷了。”

      無人知曉這花瓣從何而來,這兩字又為何意。它被當作無關緊要的舊物,隨著無數帝王遺藏,封存入庫,永不見天日。

      泰東陵依舊靜靜矗立,面向西南。春去秋來,草木枯榮。游人與史學家們贊嘆其規制宏偉,感慨太后與皇帝的“母子情深”與“家國情懷”。西南方向,山巒疊嶂,云霧蒼茫。

      那里,曾有一座孤峰,名叫凌云。

      峰上,曾有一個春天,杜鵑花開得如血如焚。

      峰下,塵封著一段至死方休的深情,一場驚天動地的秘辛,和一個帝王永遠無法言說的愧疚與抉擇。

      所有的驚心動魄、愛恨情仇、生死博弈,最終都化作了史書上一行行工整的文字,陵墓前一片片沉默的磚石,和歲月長河中,一縷漸漸消散、無人再識的余音。

      唯有風穿過陵墓神道,掠過西南群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在低語著一個被徹底遺忘的、關于春天與背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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