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做舞臺，這支頂流女團“火”了74年

·吳燕花。（受訪人提供）

“男兒當自強，女子更要強。”

作者：于 冰

晚上9點，夜色已深，汕頭市潮陽區一處訓練場地的燈光卻亮如白晝，伴隨著密集的鼓點與清脆的槌擊聲，西門女子英歌隊副教練吳燕花正帶著隊員們進行緊張的訓練。
·吳燕花（前左）與英歌隊合影。（受訪者供圖）

“春節演出，是我們一年中最重要的‘戰役’。”吳燕花在訓練間隙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個頭嬌小的她，每次排練都會站在隊伍正前方，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

今年是西門女子英歌隊在2023年春節“爆火出圈”后的第四個春節。英歌舞已無數次登上熱搜，但在吳燕花心中，這份源自兒時的熱愛，從未因外界關注度的起伏而改變分量。

在衛生間里遠程指揮

春節是潮汕人非常重視的節日。每逢春節，人們都會走上街頭，表演傳統節目舞龍、舞獅、舞鯉魚，還有布馬舞和英歌舞，熱鬧個好幾天。

今年的春節也不例外。西門女子英歌隊的春節演出日程早在三個月前就排滿了。“初二和初四是我們潮汕地區的每年固定演出，初五是配合潮汕文旅活動的演出。”吳燕花快速地說著這幾天的安排。

·吳燕花在組織排練。（受訪者供圖）

為此，她帶著姑娘們在節前抓緊時間練習。一場英歌舞有幾個小時，許多人的衣服被汗水打濕了。有時，隊伍會在網上直播練習的過程。不少喜歡英歌舞的網友們會通過評論為姑娘們加油，大家還組建了一個自稱“西蘭花”的粉絲后援團。西取自西門的西，女子英歌中多取材于花木蘭代父從軍的故事，蘭和花便是取自花木蘭。

除了在當地演出，隊伍也常收到海外演出邀請。今年，就有西班牙和俄羅斯的海外演出邀約，但因時間沖突，隊伍最終婉拒。

提及海外演出，吳燕花的思緒飄回2025年的春節。

當時，她正帶領25名隊員在歐洲巡演，從德國哈瑙、法蘭克福到法國里昂，最后在巴黎香榭麗舍大街，“中華戰舞”與凱旋門歷史性“同框”。而家鄉的分隊，在正月初二同樣有一場重要演出。

吳燕花人雖在國外，心卻系著國內隊伍。演出當天，隊伍在線上做了視頻直播，吳燕花自己則通過評論區進行“遠程指揮”。

時差成了最大挑戰——國內是白天，歐洲已是深夜。為了不影響同屋隊員休息，吳燕花抱著手機躲進酒店衛生間，眼睛緊盯屏幕整整三個小時。“整條街被圍得水泄不通。我不敢分神，怕出安全問題。”她記得自己不斷打字指導現場的隊員。

當國內演出在觀眾歡呼聲中圓滿結束，歐洲的天色已亮。吳燕花揉著酸澀的眼睛走出衛生間，臉上卻掛著欣慰的笑容。“那一刻覺得，無論相隔多遠，我們都是一支隊伍。”

英歌舞永遠是第一位
吳燕花與英歌舞的緣分，始于二十多年前。

過去，英歌被視為英雄的化身，有驅邪的魔力，參加英歌隊的舞者大都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當時還在上幼兒園的吳燕花，跟著媽媽去看“營老爺”游神活動。上百支隊伍浩浩蕩蕩，舞龍、舞獅、標旗巡游，她卻唯獨被英歌舞“釘”在原地。

男性舞者們臉畫臉譜，手持英歌槌，踏著雄渾步伐演繹梁山好漢的故事。但當看到由男性反串扮演的孫二娘、扈三娘等女將時，年幼的吳燕花拽了拽媽媽的衣角：“媽媽，女生為什么不能演女將？”

這個疑問，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吳燕花的心里。回家后，她找來兩根短棍，對著鏡子模仿記憶中的動作，一板一眼地練習。英歌舞的節奏和力量感，讓她深深著迷。

2011年，當聽說一度失傳的西門女子英歌隊要重組時，16歲的吳燕花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這支隊伍有著一個傳奇身世——1952年，為慶祝豐收佳節，一群渴望打破性別藩籬的女性前輩，組建了潮汕地區第一支女子英歌隊。她們將角色從水滸好漢轉為花木蘭、穆桂英等巾幗英雄，紅色隊服象征木蘭，綠色代表桂英。

然而由于歷史原因，這支隊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陷入停滯，傳統打法也瀕臨失傳。直到2011年，在社區居委和鄉賢支持下，隊伍才得以重組。吳燕花也成為恢復組隊的第一批隊員。

英歌，英雄之歌。女子英歌舞不同于男子，要跳出柔中帶剛的英氣，所以會在姿態上多下功夫。訓練從最基礎的“五下套”開始，這是1952年第一代隊員傳下的經典套路。隊里請回五位已是奶奶輩的創始隊員親自教授。

·2011年，西門女子英歌隊重新組建時，吳燕花（前排右二）報名參加。（受訪者供圖）

“做360度轉身時，老人家轉一次要緩半天。”吳燕花記得，為了讓年輕隊員看清動作，老人們一次次完整示范，汗水順著皺紋流淌。

這個轉身動作，也成為吳燕花早期遇到的最大難關。“做不好容易摔倒。”但她憑著一股韌勁勤學苦練，加上兒時自己琢磨打下的基礎，僅用幾天就成為隊里第一個掌握的人，并由此擔任了“頭槌”——隊伍最前方的領舞者，全隊表現最好的隊員。

第一次以“頭槌”身份演出，吳燕花緊張得手心冒汗。“壓力很大，但想著一定要跳好。”演出成功后，巨大的喜悅將她淹沒：“感覺終于實現了小時候的夢想。”

三年后，19歲的吳燕花開始擔任隊長，后來成長為副教練。如今，鼓聲、銅鑼聲、哨子聲和槌擊聲的復雜節奏已刻進她的骨髓。“誰錯了一個拍子，我立刻能聽出來。”

做隊長和副教練沒有工資補貼，可吳燕花還是做了一個旁人難以理解的決定：辭去穩定的幼師工作。“時間沖突太嚴重了。”她解釋，隊員們大都是在校學生，訓練只能安排在周末和節假日。而作為隊長，她需要投入大量時間組織訓練、編排動作。

·吳燕花在現場組織隊伍。（受訪者供圖）

失去穩定收入后，她學過美甲手藝，開了家小店。“服務行業節假日客人最多，但那時正是隊伍最需要我的時候。”于是，“直接閉店去訓練”成了常態。吳燕花也常收到顧客的抱怨：“好好的生意不做，教英歌舞能賺錢嗎？”朋友也勸她：“別跳了，專心開店吧。”每當這時，吳燕花總是笑笑，然后迅速轉移話題。“不接這個話茬。”她說，“因為英歌舞永遠是第一位的。”

她們真的很不容易

每次重大演出前，吳燕花都會親手為隊員們化妝，并在每個人額頭繪上獨特的“火”形標志。“火”代表著西門女子英歌隊的團魂，也寓意著隊伍的未來紅紅火火。

·吳燕花（右）在給隊員化妝。（受訪者供圖）

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英歌舞已有上千年歷史。在吳燕花看來，女子英歌生來就有“巾幗不讓須眉”的含義，是對傳統思想的大膽突破。

“回環太極”是她最得意的創作之一。靈感來自公園里老人打的太極，“動作好美，覺得特別適合英歌”。她花了一周時間寫寫畫畫，研究如何將太極的神韻融入英歌的鼓點與槌法中。2018年首次演出便驚艷四座。

而最新的變革正在2026年春節醞釀。

“我們從去年11月開始編排新動作。”吳燕花透露，這次嘗試將武術動作大量融入，“隊員們需要更強體能，我們增加了跑步訓練。”

陣型上也大膽突破。“以前多是兩縱隊、四縱隊、六縱隊，現在嘗試八縱隊。”她解釋，不同演出場地形狀各異，需要設計更靈活的隊形變化，“比如橫向舞臺，就要編排適合橫向展開的陣型。”這些創新已在小范圍演出中試水。“觀眾反映很熱烈，說‘女子也會武功了，好帥好颯’。”

英歌舞爆火帶來的關注度，讓吳燕花心情復雜。

“好處是讓更多人看到了英歌舞，特別是女子英歌這一塊。”去年的第十五屆全運會，隊伍派出代表參加了開幕式和多場文化展示。但熱度也意味著更忙碌的生活。“幾乎一整年都在忙英歌舞的事，不是采訪就是演出邀請。”她坦言，這讓她在創作和個人生活間“分身乏術”。“我一直在平衡，一邊是愛好，一邊是生活，缺一不可。”

·吳燕花（前）在指導舞蹈動作。（受訪者供圖）

至于英歌舞的熱度是否會消退，她顯得很淡然：“我沒想太多，只希望英歌舞能一直傳承下去，不斷有新人加入，一代代傳下去。”

前不久，隊伍發布了招新通知，已經有十幾人報名。從2011年重組的“第一批”隊員，到如今籌劃中的新一批隊員，吳燕花見證了數百名女孩在這里揮灑青春。有人因為上學、結婚、生子來了又走，有人從隊員成長為骨干，有人即使離開也始終心系隊伍。所以，她也格外關注姑娘們練習之外的生活。“女性沒有更多的時間、精力，結婚后還能來參加真的很不容易。但大家聚在這里，就是因為熱愛。”

夜色中，訓練再次開始。哨聲急促，鼓點雷動，姑娘們手持雙槌舞動。槌擊聲清脆整齊，步伐堅定有力。吳燕花的紅色身影也融入隊伍，槌起槌落間，是她幾十年如一日的熱愛，是讓女子英歌流傳下去的執著，也是對“男兒當自強，女子更要強”的生動詮釋。

監制：張 培編審：尹 潔編輯：劉 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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