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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揚站在鏡子前,把領口那顆扣子系上又解開,解開了又系上。窗外楊樹上的大喇叭正在試音,喂喂了兩聲,接著是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像誰在撕一塊舊布。
“老趙,你倒是快點兒!”他媳婦在灶房里喊,鍋鏟刮著鐵鍋,刮得人牙根發(fā)酸。
他沒應聲。鏡子里的自己眉眼還算周正,就是眼皮有些腫,昨兒夜里沒睡踏實。村主任上周在黨員會上念文件,念到“婦女工作要有人抓”的時候,眼神從他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像蚊子似的在他腦門上落了兩回。散了會,主任拍拍他肩膀:“清揚啊,咱們楊柳村的婦女主任,你來干。”
他張了張嘴,想說這事不太對。婦女主任,這名頭聽著就跟他的褲腰帶似的,系在腰中間,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你媳婦不是婦女?”主任說,“你媽不是婦女?革命工作不分男女嘛。”
這話沒法駁。他就成了楊柳村史上第一個男婦女主任。
村部在村東頭老槐樹底下,三間青磚房,門楣上那顆五角星掉了漆,露出里頭銹跡斑斑的鐵皮。他推開門,一股霉味兒撲面而來,混著去年冬天剩下的煤煙子味兒。辦公室的條凳上坐著三個婦女,見他進來,齊刷刷抬起頭,又齊刷刷低下,好像他的臉燙著她們的眼了。
“那個,”他清清嗓子,“我是趙清揚。”
沒人應聲。靠窗那個年輕些的媳婦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旁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手里攥著一團毛線,正拿眼珠子剜他,剜得他渾身不自在。
“往后婦女工作,我負責。有什么困難,大伙兒盡管提。”
老太太把毛線往兜里一揣,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扔下一句:“讓老爺們兒管老娘們兒生孩子的事,你們可真想得出來。”
門簾子啪地甩在門框上,震下來一縷灰。
趙清揚站在原地,手還插在褲兜里,指頭摳著兜布上的一個洞。那年輕媳婦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笑什么?”
“沒、沒笑。”她站起來,“我叫林小滿,她是我婆婆。我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趙清揚點點頭,心想往后有日子過了。
婦女主任的頭一樁大事,是計劃生育。鄉(xiāng)里下了指標,楊柳村今年得完成十二個結扎。他把名單看了三遍,上頭那些人名,有一半他認識,另一半也聽說過。這些名字像一把把細小的針,扎在他眼皮底下,讓他看什么都覺得硌得慌。
頭一戶是劉玉芬家。劉玉芬男人在山西挖煤,三年沒回來,村里人都說他在那邊又成了個家。劉玉芬一個人拉扯三個閨女,肚子里還揣著一個。
趙清揚在她家門口站了有五分鐘,才抬手敲門。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黃臉,眼窩深陷,眼珠子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球。
“嫂子,我是村部的……”
“知道。”門縫里那只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你是來讓我去結扎的。”
趙清揚喉嚨發(fā)干。他想說不是,嘴卻張不開。院子里跑過一只蘆花雞,撲棱著翅膀飛上了墻頭,咯咯噠地叫起來。
“我不去。”劉玉芬說,“我男人要兒子,沒兒子他不回來。”
門在他面前關上了。門板上的舊春聯還剩下半個福字,倒貼著,紅紙褪成了粉白色。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碰見林小滿,正坐在樹根上擇菜。她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碰釘子了吧?”
他沒吭聲,在旁邊蹲下來,從她腳邊的菜筐里拿起一根蒜苗,掐掉黃葉尖。
“劉玉芬那情況,誰去都辦不成。”林小滿說,“她婆婆去年臘月跳了井,就是因為兒媳婦又懷上了。她男人在外頭不回來,這老的小的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趙清揚把蒜苗掐成一截一截,綠色的汁液染在指尖,澀澀的,有一點點辣。
“你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
“我嫁過來那年,她婆婆還活著,老來找我媽借鹽。”林小滿頓了頓,“我媽嘴上不饒人,心軟。”
傍晚他回村部寫工作記錄,寫著寫著筆停了。窗外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太陽已經落下去,天邊剩一抹灰白。他想起劉玉芬那雙眼睛,想起門縫里那顆黯淡的玻璃球。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劉玉芬家。這回他沒敲門,直接推開了院門。院子里晾著一盆衣服,都是些小的,補丁摞著補丁。劉玉芬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煙嗆得她直咳嗽。
“嫂子,我不是來動員你的。”
她回過頭,臉上掛著淚,不知道是煙熏的還是別的什么。
“我是來問問你,有什么困難。”
劉玉芬愣住,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一明一暗。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你能把我男人叫回來?”
趙清揚說:“不能。”
“你能讓我這三個閨女吃飽飯?”
“不能。”
“那你能幫我什么?”
趙清揚想了想,說:“我能幫你寫封信,寄給你男人。你口述,我來寫。”
劉玉芬沒說話,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
后來他真的替她寫了信,寫完了念給她聽。她不識字,聽著聽著就哭了。信寄出去一個月,她男人沒回來,倒是寄回來二百塊錢。劉玉芬拿著錢來找他,讓他幫著回信。他說好。
這事不知怎么傳開了。來村部找他的婦女越來越多。有的讓寫離婚申請書,有的讓寫檢舉信,還有的什么都不讓寫,就是坐一會兒,喝口水,說說話。趙清揚那個霉味兒的辦公室,漸漸有了人味兒。
林小滿也常來,有時候送一碗她媽做的咸菜,有時候就是來坐坐。有一回她問他:“你一個大男人,天天聽這些婆婆媽媽的事,煩不煩?”
他想了想,說:“不煩。”
“為什么?”
“因為她們跟我說的話,比跟她們男人說的都多。”
林小滿低下頭,好一會兒沒說話。窗外的槐樹正在開花,甜絲絲的香氣飄進來,膩膩的,黏黏的,像化不開的糖稀。
年底評先進,楊柳村的婦女工作頭一回上了鄉(xiāng)里的光榮榜。主任在全村大會上表揚趙清揚,說他干得好,干出了特色。散會以后,主任把他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清揚啊,你干得不錯。但是有一條,你得注意——別跟那些婦女走得太近。傳出去不好聽。”
趙清揚愣了一下,想說點什么,又咽回去了。
過了年,鄉(xiāng)里下來一個新精神:各村婦女主任要組織婦女學習,每周一次,雷打不動。趙清揚拿著紅頭文件看了半天,頭一回覺得這事沒法干。村里婦女哪個不是從早忙到晚?喂豬、做飯、種地、帶孩子,哪有工夫學習?
他去找主任。主任說:“這是政治任務,必須完成。”
他想了一宿,第二天在村部門口貼了張告示:婦女學習每周一次,自愿參加,來不了的可以請人代學,代學的人回去負責傳達。
這一下炸了鍋。有人說他胡鬧,有人說他聰明。代學的人來得比本人還多,老頭老太太占了一屋子。有人問他:“老趙,這學習到底是學什么?”他說:“學文件,學政策,學了回去告訴你們家媳婦。”
老太太們恍然大悟,點點頭,第二天又來了一撥。
鄉(xiāng)里來人檢查,看見屋里坐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很滿意。檢查的人問:“學的什么?”趙清揚說:“學文件。”檢查的人翻了翻他桌上的筆記本,里頭工工整整記著每次學習的內容,點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林小滿來找他。她站在村部門口,月亮底下,臉白得像一張紙。
“老趙,我媽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就是不想吃,不想動,天天躺著。”
趙清揚跟著她去了。林小滿的媽就是頭一回見面拿眼剜他的那個老太太,躺在炕上,眼睛閉著,嘴角往下耷拉,像一條干涸的河溝。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不是覺得沒意思了?”
林小滿沒說話,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后來他才知道,老太太的男人去世三年了,兒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來一趟,媳婦是外鄉(xiāng)人,說話她聽不太懂,她在這個家里,像個多余的人。
趙清揚在炕邊坐下,說:“嬸子,我來看你了。”
老太太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說:“你來干什么?”
“來給你讀讀文件。”
老太太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
后來他真給她讀文件。三天兩頭來,坐在炕邊,念那些她聽不懂的詞。她不吭聲,就那么聽著。念完了,他就走。有一回念到一半,她忽然開口:“你念的這些,我一句也聽不懂。”
趙清揚說:“我也聽不懂。”
老太太盯著他,半晌,笑了。那是他頭一回見她笑,臉上的皺紋全擠到一塊兒,像一朵蔫了的花突然又開了。
春天的時候,老太太能下炕了。她去村部找他,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團毛線。
“我給你織條圍巾。”
趙清揚說好。
那年秋天,鄉(xiāng)里開婦女工作表彰會,讓各村婦女主任上臺發(fā)言。趙清揚站在臺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講了劉玉芬,講了林小滿,講了那個老太太,講了他替她們寫的那些信,念的那些文件。講著講著,他看見底下有人抹眼淚。
散會以后,一個戴眼鏡的女干部來找他,問他要發(fā)言稿,說要往上報。他說沒寫稿子,都是隨口講的。女干部說:“那你回頭寫一份,交上來。”
他回去寫了一夜,寫了撕,撕了寫,最后交上去一份,厚厚一沓。女干部看了半天,說:“這個不行,太啰嗦,你得寫成績,寫經驗,寫做法。”
他說:“我沒成績,沒經驗,沒做法。我就是替她們辦了點兒事。”
女干部嘆了口氣,把稿子還給他。
后來那篇發(fā)言稿的事就不了了之了。趙清揚還是干他的婦女主任,還是替她們寫信,念文件,聽她們說話。有時候他走在村里,會有婦女喊他進屋喝口水,坐一會兒。他進去坐下,她們也不說什么,就那么坐著,好像他在那兒,她們就踏實。
有一回林小滿問他:“你還打算干多久?”
他說:“不知道。”
“你想過不干嗎?”
他想了想,說:“想過。可是我要是不干了,她們找誰去?”
林小滿沒說話,低頭擇菜。陽光從老槐樹的葉子縫里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她手上,落在那把青蒜苗上。
那年冬天特別冷,冷得井臺上結了厚厚一層冰。臘月二十三,小年,趙清揚去村部值班,推開門的瞬間,他愣住了。
門口放著一條圍巾,紅色的,織得歪歪扭扭,針腳有大有小。圍巾上頭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斜斜幾個字:給你織的,戴著暖和。
他把圍巾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雪,圍在脖子上。圍巾有點兒扎人,卻一點兒一點兒地暖起來,從脖子往下,漫過胸口,漫過全身。
門外,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著面粉。老槐樹的枝杈上落滿了雪,偶爾有一團砸下來,噗的一聲,悶悶的,軟軟的,像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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