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建材生意整整八年,從一個擺材料店的小個體戶,熬到如今能接整單樓盤供貨的女老板,手里見過的錢、應付過的人,早就數不清了。
我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鐵石心腸,不管遇見誰都能穩得住神色。
直到上周去工地對賬,我一眼看見站在腳手架下面指揮卸貨的男人,手里的文件夾“啪”地砸在地上,整個人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是他。
是我欠了十年、躲了十年、想忘也忘不掉的人,周建斌。
我今年三十六歲,離異三年,沒有孩子,一個人在城里摸爬滾打,活成了別人嘴里又強勢又能干的女人。
圈子里的人都夸我有本事,說我一個女人能撐起這么大的攤子,實在不容易。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今天所有的體面,都是踩著當年的狼狽和虧欠一點點堆起來的。
而我這輩子最大的一筆舊債,就是眼前這個被太陽曬得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的男人。
我和他認識的時候,我才二十五歲,剛結婚一年。
那時候我嫁的男人,也就是我前夫,天天吹噓自己能做工程,能賺大錢,逼著我到處找親戚朋友借錢。
我被他哄得暈頭轉向,真的以為只要湊夠啟動資金,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
可我家條件普通,親戚也都不富裕,借遍了所有人,還差一大筆缺口。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我遇見了周建斌。
他是我當時打工的建材店里的老客戶,自己包點小工程,人不多話,每次來買材料都很爽快,從不斤斤計較。
我那時候急瘋了,腦子一熱,就紅著眼跟他說了家里的難處,開口問他借錢。
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自己當時臉皮太厚。
我們不過是幾面之緣,連朋友都算不上,我竟然敢開口跟他借八萬塊錢。
那是十年前,八萬塊不是小數目,幾乎是他當時全部的積蓄。
我以為他會直接拒絕,甚至會覺得我是騙子。
可他看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沉默了十幾分鐘,最終點了頭。
他說,我看你不是亂來的人,這筆錢你拿去,但是要記住,好好過日子,別被人騙了。
他沒讓我寫借條,沒問我具體什么時候還,甚至沒多說一句為難的話。
第二天,他就把現金裝在一個黑色塑料袋里,送到了我手上。
我捧著那袋錢,哭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跟他說,我一定會盡快還你,我這輩子都記得你的恩情。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不急,你先把家里的事穩住。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遇上了好人,我很快就能把錢還上,就能好好感謝他。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前夫根本不是做工程的料。
拿了錢之后,他不僅沒好好干活,反而天天出去吃喝賭,不到三個月,把所有錢敗得一干二凈。
等我發現的時候,家里已經被掏空,還多了一堆外債。
我跟他大吵大鬧,他不僅不認錯,反而動手打我,罵我沒用,罵我幫不上他的忙。
那段日子,我活在地獄里。
白天要打工賺錢,晚上要面對發瘋的丈夫,還要時刻想起我欠周建斌的那筆巨款。
我不敢見他,不敢聯系他,甚至不敢路過他常去的地方。
我怕他問我要錢,我怕他看出來我過得一塌糊涂,我更怕他知道自己好心幫人,結果幫了個無底洞。
我躲著他,像躲著一個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噩夢。
沒過多久,我跟前夫離了婚。
離婚的時候,我凈身出戶,身上除了一身傷和一筆外債,什么都沒有。
我不敢留在原來的地方,連夜收拾東西,搬到了城市另一邊,換了手機號,斷了所有過去的聯系。
我心里對周建斌充滿了愧疚,可我那時候連吃飯都成問題,根本沒有能力還錢。
我只能在心里偷偷發誓,等我以后有錢了,我一定要找到他,連本帶利把錢還給他,給他磕頭道歉。
這一躲,就是十年。
這十年里,我拼了命地賺錢。
從最底層的銷售做起,挨過罵,受過騙,被人坑過貨款,被人搶過單子,多少次深夜坐在出租屋里哭,哭完第二天依舊硬著頭皮出門打拼。
我慢慢摸透了建材行業的門道,從開一家小店,到慢慢積累客戶,再到自己成立供貨公司。
三年前,我徹底結束了那段糟糕透頂的婚姻,一個人把生意越做越大。
我終于有了還錢的能力,也試著托以前的熟人打聽周建斌的消息。
可有人說他回老家了,有人說他換了行業,還有人說他早就離開了這座城市。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償還這筆舊債了。
我以為,這份愧疚會跟著我一輩子,爛在心里。
直到那天,在工地里,我猝不及防地遇見了他。
他變化很大,比十年前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頭發里摻了不少白發,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的痕跡。
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干凈利落的小工程老板,看起來就是一個最普通的體力工人。
他看見我的時候,也愣了。
目光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眼神里有驚訝,有陌生,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
我蹲下身撿起文件夾,手指抖得連夾子都握不住。
我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想跟他說一句對不起,可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還是他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很粗,帶著常年干體力活的沙啞。
“你是……當年那個小敏?”
我叫蘇敏,這么多年,很少有人再喊我小敏。
聽見他喊出這個名字,我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我用力點頭,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是我,建斌哥,是我。”
這一聲稱呼,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我從一個落魄被騙的已婚婦女,變成了獨當一面的女老板。
他從一個小有積蓄的工程承包人,變成了在工地出賣力氣的工人。
命運的玩笑,打得我們兩個人措手不及。
那天工地上人多,不方便說話。
我留了他的聯系方式,約他晚上在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館吃飯。
我選的地方很低調,沒有去高檔飯店,我知道,他不會習慣那種場合。
晚上,他準時來了,穿了一件洗得干凈的深色短袖,手里沒拿任何東西,坐得很規矩,像個怕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我一坐下,就先給他鞠了一躬。
這一躬,我欠了十年。
“建斌哥,當年的事,對不起。”
“我欠你的錢,我一直記著,我現在能還了,連本帶利,你說多少,我都給。”
他連忙伸手扶我,讓我坐下,臉上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反而笑了笑,笑得很勉強。
“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還提這些干什么。”
“我早就沒放在心上了。”
我看著他,眼淚控制不住地掉。
我怎么可能相信他沒放在心上。
那筆錢是他全部的積蓄,是他當時準備用來娶媳婦的錢。
就是因為借給了我,他后來工程周轉不開,接不到單子,慢慢撐不下去,最后只能解散隊伍,自己去工地干苦力。
這些都是我后來托人打聽到的。
我毀了他的人生,毀了他的計劃,毀了他本該安穩順利的日子。
而他,竟然說沒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他跟我說了這十年的生活。
當年我突然消失,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被騙了。
可他從來沒罵過我,也沒去找過我麻煩。
他說,他看得出來我當年是真的走投無路,不是故意要騙他。
他知道我肯定是遇上了難事,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后來他生意失敗,欠了錢,只能去工地干活,一干就是好幾年。
前幾年他母親生病,他又花光了所有積蓄,至今還是一個人,沒房沒車,住在工地的板房里。
我聽著他輕描淡寫地說著這些苦,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如果不是當年我借走那筆錢,他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本可以娶妻生子,過著安穩的日子,不用在太陽底下賣力氣,不用承受這么多苦難。
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當場拿出手機,要給他轉二十萬。
八萬本金,十二萬利息,我覺得這都遠遠不夠彌補我對他的虧欠。
可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堅決不肯收。
“我不能要你的錢。”
“當年我借錢給你,是我自愿的,你有難處,我幫一把是應該的。”
“我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一個女人打拼到現在,吃的苦肯定不比我少。”
“錢就算了,我不要。”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欠了他十年,害了他十年,如今我主動還錢,他竟然不要。
我急得哭出聲,跟他說,這是我應該給的,我必須還,不然我這輩子心里都不安。
他只是搖頭,眼神很真誠,沒有一點虛偽。
“你能好好活著,能把日子過起來,就夠了。”
“我現在這樣也挺好,靠力氣吃飯,心里踏實。”
那天晚上,不管我怎么說,他都不肯收這筆錢。
最后沒辦法,我只能先作罷,心里的愧疚反而更重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想盡辦法彌補他。
我知道他在工地干活辛苦,就給他安排了輕松一點的材料管理崗位,不用再爬腳手架,不用再干重體力活,工資比以前高兩倍。
我給他安排干凈的宿舍,給他買齊生活用品,能想到的我全都做了。
他一開始不愿意,說不想靠我走后門,不想被別人說閑話。
我跟他說,這是你憑本事干的活,不是我照顧你,你能干好。
他拗不過我,最終答應了。
慢慢的,我們接觸的次數多了起來。
有時候工地忙,我會留在現場盯進度,他會幫我打點好一切,提醒我注意安全,提醒我按時吃飯。
他話不多,但是做事特別細心,跟當年一樣,總是默默替人著想。
圈子里有人看出我和他走得近,開始私下議論。
有人說我是包養了當年的舊情人,有人說我是玩膩了有錢人,回頭找老實人消遣。
還有人直接當著我的面問,是不是當年跟他有過什么不清不楚的關系。
我每次都直接懟回去。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我只知道,我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可我沒想到,流言蜚語傳到了他耳朵里。
那天晚上,他找到我,臉色很沉重。
他跟我說,他想辭職,想回到原來的工地干活。
他說,他不想影響我的名聲,不想讓別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他說,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當年的情分早就該斷了,沒必要再糾纏在一起。
我聽著他說的話,心里又疼又急。
我跟他說,我不怕別人說,我欠你的,我必須還。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話。
“你從來都不欠我什么,真正欠的人,是你自己。”
“你這些年逼著自己拼命賺錢,逼著自己變成女強人,就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錯。”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該放過你自己了。”
那一刻,我徹底崩潰了。
這么多年,我第一次被人戳中心事。
我拼命打拼,我努力變得強大,我看似風光無限,其實一直活在當年的陰影里。
我不敢再婚,不敢相信別人,不敢放松自己,就是因為當年的懦弱和虧欠,像一根繩子一樣,把我捆了整整十年。
我以為我在還他的債,其實我一直在跟自己較勁。
那天,我們聊了整整一夜。
他跟我說,當年他從來沒有怪過我,哪怕自己過得再難,也沒有后悔過借錢給我。
他說,他看見我現在過得好,心里其實是替我高興的。
他說,人這一輩子,誰都有走錯路的時候,沒必要抱著過去的錯,過一輩子的苦日子。
我聽著他的話,心里那根緊繃了十年的弦,終于松了。
我終于明白,我所謂的償還,不過是自我救贖。
我所謂的舊債,早就不是錢的債,而是我心里的執念。
從那之后,他沒有辭職,依舊留在我的工地上做管理。
我們沒有變成情人,沒有變成所謂的一家人,只是保持著最舒服的距離。
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是他愿意真心相待的朋友。
我不再逼著給他錢,不再刻意為他安排一切,只是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伸手拉一把。
逢年過節,我會給他送點東西,他家里有事情,我會盡力幫忙。
我們之間,沒有曖昧,沒有糾纏,只有一份歷經歲月沉淀下來的真誠。
身邊的朋友都勸我,說他人這么好,又對你有情義,不如在一起過日子,互相有個照應。
我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說話。
不是不想,是不敢。
也不是不合適,是我覺得,有些關系,保持在朋友的位置,反而更長久。
我經歷過失敗的婚姻,吃過感情的苦,更明白不是所有的虧欠,都要用愛情來償還。
如今我依舊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離異女老板,他依舊是那個踏實本分的工地管理人。
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同一片工地,各自過著自己的生活,卻又在彼此需要的時候,站在對方身邊。
我再也不用活在躲債的恐懼里,再也不用被愧疚壓得喘不過氣。
我終于放過了自己,也終于放下了那段糾纏十年的舊債。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燈火,還是會忍不住想起當年那個毫不猶豫把全部積蓄借給我的男人。
我也常常在心里問自己。
如果當年沒有那場相遇,沒有那筆債,我們會不會都過得比現在輕松?
而那些曾經深深虧欠過的人,真的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徹底心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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