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面對奸臣當道卻依舊安撫,世人都罵他鼠目寸光,后來重大考古發現才知道:他是在為國家積蓄力量
“陛下,此獠謗君亂政,證據鑿鑿,按律當車裂!”
御史大夫馮劫的聲音在章臺宮大殿內激蕩,他高舉玉笏,額頭青筋賁張。
殿中文武分列,數十道目光或灼熱或冰冷,盡數釘在御階之下那個伏跪的身影上——少府令趙成,郎中令趙高之弟。竹簡散落一地,皆是其私受賄賂、侵吞陵寢建材、結交郡守的實證。
九級御階之上,皇帝嬴政身著玄衣纁裳,頭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動,遮蔽了天顏。
殿中靜得能聽見銅鶴香爐里冰片裂開的細響。
嬴政緩緩抬手,指尖掠過御案邊緣。
“趙成。”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氣息一沉。
“臣……臣萬死!”趙成以頭搶地,瑟瑟如秋風殘葉。
嬴政的目光透過旒珠,落在殿側那個始終垂首而立、仿佛泥塑木雕的郎中令趙高身上。趙高紋絲不動,唯有藏在闊袖中的拇指,輕輕捻動著食指指節。
“少府所涉錢糧,幾何?”嬴政問。
馮劫立刻踏前一步:“陛下,計黃金八百鎰,粟米五千斛,更兼……”
“寡人問的是,”嬴政打斷他,聲音無波,“他經手修建驪山陵、直道、長城,所耗錢糧總計,又是幾何?”
馮劫一怔。
一直沉默的丞相李斯,眼皮微微抬起。
“據少府計簿,三載以來,趙成經手錢糧,總計……”李斯的聲音平穩如尺量,“黃金十一萬鎰,粟米九十萬斛,征發民夫刑徒計二百三十萬人次。”
嬴政的身體微微前傾,旒珠碰撞,發出清冷脆響。
“十一萬鎰,他貪了八百。九十萬斛,他污了五千。二百三十萬民夫,他所害者,不過稽延時日、偷減飯食。”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此等蠹蟲,殺之何益?”
滿殿愕然。
馮劫臉色漲紅:“陛下!法不容情!貪賄雖微,其心可誅!此例一開,天下官吏皆效仿,大秦律令威嚴何在?”
嬴政忽然笑了。
那笑聲短促,帶著金石摩擦般的冷硬。
“馮卿。”他喚道,目光卻越過馮劫,掃向殿中那些或明或暗、與趙氏兄弟有千絲萬縷聯系的朝臣,“你以為,寡人殺一個趙成,他們就不貪了?還是說,殺一個趙成,這天下蠹蟲,便能絕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頭。
“留著。寡人要他活著,要他們……都活著。”
“好好替寡人,把這長城筑完,把這直道修通,把這陵寢建好。”
“待他們油盡燈枯,待他們自以為江山在握……”
御階之上,那雙被旒珠半掩的眼睛,驟然迸出寒光。
“再連根拔起,用他們的骸骨,填我大秦萬世之基!”
兩千年后,驪山陵陪葬坑,考古隊發掘出一枚奇特的玉琮。
玉琮內壁,刻滿細如蚊足的銘文,并非頌德,而是……一份跨越數十年的工程損耗清單,以及一行小字:
“趙成所竊,不及朕許其竊之十一。豢貪以聚財,縱奸以蓄力,后世觀之,當知朕意。”
考古隊長捧著玉琮,雙手顫抖,望向不遠處那沉默如山、曾被譽為“暴政象征”的巍峨陵寢,渾身冰涼。
原來,那些史書上口誅筆伐的“昏聵縱容”,竟是如此冰冷、如此精密的一場……
國策。
第一章
咸陽的秋,風里帶著渭水的腥氣和終南山的蕭索。
章臺宮偏殿,銅燈燃著魚油,光線昏黃。嬴政卸了冠冕,只著一件玄色深衣,獨坐于巨大的大秦疆域輿圖前。輿圖以羊皮制成,自西陲隴西,東至茫茫東海,北抵陰山長城,南盡百越煙瘴,江河山川,郡縣城邑,皆以朱砂赭石細細勾勒。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北方那蜿蜒如巨龍的墨線上。
“陛下,戌時三刻了。”侍立在陰影里的老宦者低聲提醒,聲音干澀如揉搓樹葉。
嬴政仿佛未聞。
他伸出食指,指尖沿著那條墨線,從隴西狄道,緩緩滑向遼東碣石。指尖所過,是高山深谷,是大河險灘,是朔風如刀的草原,是豺狼環伺的胡地。
指尖最終停在輿圖上方空白處。
那里本該是更北的、未曾涉足的疆域,此刻卻貼著一小片削薄的木牘。木牘上是蒙恬自北地軍中發回的密報,字跡倉促,沾著塞外的沙塵:“……匈奴冒頓單于弒父自立,收攏諸部,控弦之士已逾二十萬。秋高馬肥,屢犯云中、九原,劫掠邊民,斥候偵知其有南窺之意。長城沿線,戍卒疲敝,糧秣轉運,十車至邊僅存其六……”
“十存其六。”嬴政低聲重復,指尖在木牘上敲了敲,發出篤篤輕響。
損耗。
龐大的帝國機器在瘋狂運轉,驪山陵、阿房宮、直道、長城、戍五嶺……每一項都是吞吐錢糧民力的巨獸。而維系這機器運轉的,是成千上萬的官吏,是盤根錯節的六國舊貴,是各懷心思的功勛軍將。
趙成算什么?一只趴在象腿上吸血的虻蟲。
殺之易如反掌。
但殺了趙成,他背后那張由貪婪、恐懼、利益編織的網,就會警覺,就會收縮,就會從明處的蠢蠢欲動,轉入更難以察覺的暗流洶涌。修陵的材官會故意拖延,督道的御史會刻意刁難,轉運糧秣的郡守會“依法”克扣。
損耗,會從明目張膽的盜竊,變成合乎“章程”的浪費。而浪費,往往比盜竊更難追查,更難遏制。
嬴政需要他們貪。
需要他們像趙成一樣,在以為天子昏聵、法網松弛的錯覺下,肆無忌憚地將手伸向帝國的工程。因為貪婪是有跡可循的,貪婪會讓他們瘋狂聚斂,會讓他們將劫掠來的財富——那些本該散于千百家的銅錢、布帛、粟米——集中到少數人的地窖里。
帝國需要集中力量。
北方的匈奴是疥癬之疾,更是心腹之患。南方的百越瘴癘橫行,需要移民實邊。關東六國遺民,人心未附,動不動便懷念舊主,需要嚴刑峻法威懾,也需要實實在在的道路、城墻、水利來捆綁他們的生計。
錢從何來?力從何來?
加賦?天下初定,民生疲敝,再加重稅,陳勝吳廣之輩恐怕要提前登臺。
減役?長城不修,匈奴鐵騎朝發夕至;直道不通,關東有變,大軍何日能到?
唯有從這些蠹蟲身上榨取。
讓他們貪,讓他們肥。待到他們肥得流油,肥得忘乎所以,肥得將帝國的根基都蛀空以為自己所有時——
便是揮刀收割之時。
那一刀,不僅要砍下頭顱,更要榨干家族三代積累的每一枚銅錢、每一粒粟米,用來填北疆的烽燧,鋪南征的道路,養掃平六國余孽的銳士。
這是陽謀。
一場以天下為棋盤,以奸佞為棋子,以歲月為誘餌的驚天陽謀。
嬴政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趙高。”他忽然開口。
陰影蠕動,一直仿佛不存在的郎中令趙高,悄無聲息地滑步至御案前三尺處,躬身:“臣在。”
“你弟趙成,今日在殿上,尿了褲子。”嬴政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
趙高身體微微一僵,頭垂得更低,聲音卻平穩無波:“臣弟卑瑣,污穢殿庭,臣管教無方,罪該萬死。”
“死?”嬴政輕笑,“寡人說了要他死么?”
他轉過臉,昏黃燈光下,半邊臉龐隱在黑暗里,半邊被光照亮,輪廓如刀削斧鑿。
“非但不要他死,寡人還要賞他。”
趙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愕,雖然瞬間便被他壓下,重新化作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但那剎那的波動,未能逃過嬴政的眼睛。
“少府掌管天下山海池澤之稅,工程營造,千頭萬緒。”嬴政慢條斯理地說,指尖無意識地在輿圖長城的某一段上畫著圈,“趙成雖有微瑕,畢竟熟悉事務。傳寡人旨意:趙成罰俸三年,仍領少府令職,戴罪履職。另……將驪山陵東側‘魚池’區域的石材采辦,也一并交予他督辦。”
魚池區域,是驪山陵陪葬坑與地下冥殿的關鍵連接處,所需石材巨萬,油水之豐厚,遠超尋常工程。
趙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是賞賜?不,這是催命符!是將趙成,乃至將他趙高,放在火上炙烤!陛下究竟意欲何為?是試探?是羞辱?還是……他真的老邁昏聵了?
無數念頭在趙高心中電閃而過,最終化作更深的恭順。
“陛下天恩浩蕩,臣……代不成器的弟弟,叩謝陛下隆恩!”趙高伏地,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磚。
“起來吧。”嬴政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輿圖,“好好辦差。辦好了,自有你們趙家的富貴。辦不好……”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寒,“朕的廷尉府,空牢房還多得很。”
“臣,謹遵圣諭!”趙高再拜,緩緩退出。
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長廊盡頭,嬴政才輕輕吁出一口氣。
“黑冰。”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角落,吐出兩個字。
空氣仿佛漣漪般波動,一個全身裹在黑色勁裝里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從梁上飄落,單膝跪地,無聲無息。此人臉上覆著黑鐵面具,唯有一雙眼睛,冰冷無情。
“趙成府邸,增派三組人手,十二時辰輪值監視。一應往來人員、財物出入、密談內容,事無巨細,每日寅時呈報。”嬴政下令,“重點查他與哪些郡守、軍將、關東舊族有私下勾連。尤其是糧食、鐵器、車馬的流向。”
“諾。”黑影的聲音嘶啞低沉,不似人聲。
“蒙恬軍中的損耗,細查。從咸陽太倉出發,到北地軍營,每一處轉運節點,都給朕盯死。看看除了匈奴游騎劫掠,還有哪些‘自己人’的手,伸進了軍糧口袋里。”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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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
黑影如來時一般,悄然消散于黑暗之中。
嬴政獨自坐在燈下,巨大的輿圖像一片陰影,籠罩著他。他伸出手,緩緩握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貪吧,盡情地貪。”他對著虛空,也對著輿圖上那片廣袤而沉重的江山,低聲自語,“把六國散落的財富,都給寡人聚攏起來。把你們的野心,你們的欲望,都養得肥肥壯壯。”
“待到來日……”
他松開拳頭,掌心朝下,輕輕按在輿圖咸陽的位置。
“寡人要用你們的血,來潤滑這架帝國的戰車。用你們的骨,來加固這萬里的疆域。”
窗外,秋風嗚咽,卷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拍打在雕花的窗欞上,發出啪啪的輕響,像是遙遠的戰鼓,又像是饑腸轆轆的蠶,在啃食桑葉。
一場靜默的吞噬,早已開始。
第二章
少府令趙成被皇帝“罰俸留用,委以重任”的消息,像一滴滾油濺入冰水,瞬間在咸陽官場炸開。
明面上,御史大夫馮劫氣得稱病不朝,幾位以剛直著稱的博士官聯名上書,引經據典,痛陳“賞罰不明,國將不國”,竹簡在嬴政的御案上堆了一尺高。
暗地里,無數道隱秘的目光、竊竊的私語,在各級官署、豪門宴飲、甚至煙花巷陌中流轉。
“聽說了嗎?趙老二因禍得福了!”
“何止是福?魚池的工程!那可是塊流油的肥肉!陛下這哪里是罰,分明是賞!”
“莫非……陛下真的老了?開始念舊情了?趙高畢竟伺候陛下多年……”
“噓!慎言!我看未必。陛下心思,深似海。當年嫪毐、呂不韋何等權勢?說滅就滅了。趙成這點道行,夠看?”
“不管怎樣,這是個信號啊。連趙成這種證據確鑿的蠹蟲都能安然無恙,那我們……”
貪婪的種子,在人心最陰暗的角落,被這句話悄然澆灌,開始瘋狂滋長。
三日后,廷尉府。
廷尉李由(李斯長子)皺著眉頭,翻閱著最新呈報上來的幾起地方官吏貪墨案卷。案卷記載粗疏,證據模糊,顯然經辦官吏未盡全力。甚至有一卷來自南陽郡的案子,涉事縣令竟在押送咸陽途中,“不慎”落水身亡了。
“父親。”李由放下竹簡,看向端坐在對面,正閉目養神的丞相李斯,“陛下對趙成一事……朝野非議甚多。兒掌管刑獄,近來各地報上的案子,要么雷聲大雨點小,要么關鍵人證物證離奇消失。長此以往,法度廢弛,恐生大亂。”
李斯緩緩睜開眼。
他年過六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平靜如古井,卻偶爾閃過銳利如鷹隼的光。
“由兒,你看陛下是昏聵之人嗎?”李斯不答反問。
李由一愣,遲疑道:“陛下掃滅六國,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自然……自然是千古雄主。”
“那便是了。”李斯端起面前的溫茶,淺啜一口,“雄主行事,豈會無因?趙成之事,看似荒謬,必有深意。你看不明白,為父……起初也看不明白。”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幾上劃動。
“但陛下將魚池工程交給趙成,就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餌。他在釣什么?”李斯的目光變得幽深,“釣的是趙成背后的人,釣的是所有以為有機可乘的蠹蟲。讓他們聚攏,讓他們瘋狂,讓他們把尾巴都露出來。”
李由倒吸一口涼氣:“父親是說,陛下在……欲擒故縱?”
“豈止是縱。”李斯聲音低沉,“簡直是在用江山社稷為牧場,豢養這些蛀蟲。他在等,等他們肥,等他們彼此勾結、盤根錯節,等他們將天下的怨氣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
李斯沒有說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一個向下揮斬的動作。
李由感到脊背一陣發涼:“可這……這風險太大了!若控制不住,蛀蟲真把柱子啃空了怎么辦?若民怨沸騰,揭竿而起怎么辦?”
“所以,陛下需要一把刀。”李斯緩緩道,“一把足夠快、足夠狠、足夠聽話,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精準地割掉所有腐肉的刀。這把刀,現在還沒完全煉成。或者說,陛下還在等這把刀的‘火候’。”
“刀?”李由疑惑,“父親是指……蒙恬將軍的三十萬北疆軍?還是內史郡的京師衛戍?”
李斯搖搖頭,目光望向廷尉府高墻外,那片咸陽宮巍峨的殿宇陰影。
“蒙恬是國之柱石,但刀鋒太明,一動則天下驚。京師衛戍是盾,不是刀。”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陛下要的,是一把藏在鞘里,不見天日,卻能隨時割斷任何人喉嚨的……黑刀。”
李由還想再問,李斯卻已重新閉上了眼睛,擺擺手:“做好你廷尉的本分。該查的案,繼續查,遇到阻力,記錄在案便是。現在,還不是動的時候。記住,多看,多聽,少說。”
就在廷尉父子這番密談的同時,咸陽西市,一間不起眼的酒肆后院內。
少府令趙成脫下官服,換了一身商賈常見的細葛袍,臉上驚魂未定的神色已被一種混合著狂喜與后怕的潮紅取代。他對面坐著一個面色焦黃、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正是關中最大的木材商,田氏。
“田公,陛下天恩啊!”趙成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激動,“非但沒治罪,還把魚池的工程給了我!那里面的石材、木料、人工……你我是老交情,這好處,斷然少不了你的!”
田氏商人瞇著眼,小口啜著酒,并未立刻接話。他混跡商場數十年,深知天底下沒有白掉的餡餅,尤其是皇帝陛下扔出來的。
“趙大人。”田氏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陛下此舉,著實令人費解。坊間傳言,陛下……是不是對趙郎中令,別有倚重?”他試探著,將話題引向趙高。
趙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挺起胸膛:“那是自然!我兄長伺候陛下幾十年,勤勉懇懇,陛下念舊,也是常理。再說了,我趙成掌管少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明察秋毫,豈會因小過而重罰?”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虛。那天在章臺宮,皇帝那透過旒珠掃過來的目光,冰冷得讓他現在想起來還想打哆嗦。那絕不是念舊的眼神。
但貪婪很快壓倒了恐懼。魚池工程!那是何等巨大的利益!只要運作得當,之前虧空的,不僅能全補回來,還能翻上幾番!
“田公放心!”趙成湊近了些,酒氣噴到對方臉上,“規矩照舊。你供的木料,報價上加兩成。賬目我來做平。到時候,你我四六分賬!”
田氏眼中精光一閃,終于露出了笑容,舉起了酒杯:“趙大人爽快!那田某就預祝大人……不,是預祝我們,財源廣進了!”
兩只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們不知道,酒肆屋頂的瓦片上,一個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影,正將耳朵貼在特意留出的縫隙處,將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去。黑影的手指,在冰涼濕潤的瓦片上,輕輕敲擊著某種規律的節奏,那是黑冰臺傳遞訊息的密語。
同樣是在這個夜晚,咸陽宮深處,一座偏僻冷寂的宮殿內。
長公子扶蘇跪坐在席上,面前攤開著一卷《尚書》。但他目光渙散,顯然心不在焉。
白日里,他去向父皇請安,恰好遇見幾名博士官憤憤不平地從章臺宮出來,口中猶自低聲抱怨“奸佞當道”、“禮崩樂壞”。扶蘇自幼受儒家教導,崇尚仁德,聞言心中極為不安。
他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勸諫了幾句,大意是“治國當以仁信,賞罰不明則失臣民之心”,希望父皇能 reconsider 對趙成的處置。
結果,嬴政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失望與疏離,讓扶蘇如墜冰窟。
“仁信?”父皇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對匈奴講仁信,他的鐵蹄就會停在長城之外?你對六國遺孽講仁信,他們就會甘心為你大秦順民?扶蘇,你讀的那些書,教了你道理,卻沒教你如何在這虎狼環伺的世上活下去!”
“兒臣……兒臣只是認為,為君者當為天下表率……”
“表率?”嬴政打斷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嘲諷,“你要寡人做仁德的表率,那誰來做這劊子手?誰去北疆喝風飲雪?誰去南越瘴癘之地開荒?誰去鎮壓那些時刻想著復國的六國貴族?你嗎?”
扶蘇臉色煞白,無言以對。
“下去吧。”嬴政疲憊地揮揮手,“多看,多聽,多想。什么時候你能看到這煌煌宮殿下埋著的尸骨,聽到這四海升平里藏著的刀兵,想到這萬里疆域是靠什么維系……再來跟寡人談仁德。”
扶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退出章臺宮的。
此刻,他獨坐冷殿,耳邊回響著父皇冷酷的話語,眼前卻浮現出博士們憂國憂民的面孔,還有民間隱約傳來的、關于徭役繁重、官吏貪酷的怨聲。
究竟誰是對的?
是父皇的嚴刑峻法、帝王心術?還是夫子們教導的仁政愛民、王道蕩蕩?
他感到一種撕裂般的痛苦。一方是血脈與威嚴,一方是信念與理想。
窗外秋風更緊,吹得殿前枯枝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扶蘇不知道,他這番痛苦的掙扎,同樣被記錄在案,呈送到了他父皇的案頭。
嬴政看著那份關于扶蘇言行與情緒的報告,沉默良久,最終只是將那份木牘,丟進了專門盛放廢棄奏章的銅盆里,沒有批注一個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那里,才是真正決定帝國命運的地方。仁德與權謀,在胡馬的嘶鳴和長城烽煙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
他必須更快。
更快地蓄力,更快地布局,更快地……收割。
時間,不多了。
第三章
北地,上郡。
秋日的陰山腳下,草色已然枯黃。凜冽的朔風卷著沙礫,抽打在剛剛夯筑完成的一段長城墻體上,發出嗚嗚的怪響。墻體巍峨,依山勢起伏,宛如一條土黃色的巨蟒,橫亙在蒼茫天地之間。
蒙恬勒馬立于一處尚未完全竣工的烽燧旁,身上厚重的玄甲沾滿塵土,臉頰被塞外的風刀刻出深深的皺紋。他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隱約蠕動的黑點——那是匈奴游騎的斥候,像鬣狗一樣,遠遠窺伺著這道逐漸合攏的防線。
“將軍,咸陽來的糧隊,到了。”副將王離策馬而來,年輕的臉龐上帶著疲憊,也有一絲不滿,“比預定日程晚了七日。清點過了,粟米潮濕霉變近兩成,腌肉多有腐臭,箭鏃數量也不足。”
蒙恬眉頭緊鎖,接過王離遞來的竹簡清單,掃了一眼,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
“轉運使怎么說?”
“說是秋雨連綿,道路泥濘,耽擱了。又說沿途有盜匪襲擾,損耗了些。”王離哼了一聲,“盜匪?關中之地,天子腳下,哪里來成規模的盜匪能劫掠軍糧?分明是……”
“慎言。”蒙恬打斷他,將竹簡攥在手里,骨節微微發白。
他不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從咸陽太倉出發,經內史、北地、上郡,數千里轉運,各個環節,有多少雙手可以伸進來?押運軍吏克扣一點,地方倉廩“漂沒”一點,甚至負責晾曬的民夫“損耗”一點……層層疊加,到了邊關,十成能剩下六成,已是萬幸。
陛下知道嗎?
蒙恬相信陛下一定知道。那位深居咸陽宮的天子,有著狐貍般的多疑和鷹隼般的洞察力。但知道了,為何不整治?
他想起離京前,陛下在章臺宮對他的那番密談。
“蒙卿,此去北疆,有三件事。”嬴政當時背對著他,望著巨大的輿圖,“其一,筑城守塞,絕匈奴南下之心。其二,練兵秣馬,朕將來有大用。其三……”
陛下轉過身,目光灼灼:“替朕看清楚,大秦的糧食和鐵,是怎么從朕的倉庫里,流到不該去的地方的。記下來,每一個人,每一處關卡,每一筆糊涂賬。”
“臣……遵旨。”蒙恬當時心中震動,隱約明白了什么,卻又抓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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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來,陛下是要借他這把刀的眼睛,把這條貪腐的脈絡看得清清楚楚。陛下在等,等一個時機,等這條脈絡上的蛀蟲長得足夠肥,牽連得足夠廣。
可是,邊關的將士在挨餓受凍,在流血犧牲!為了節省箭矢,戍卒們不得不與匈奴游騎近身肉搏;因為糧食不足,一日兩餐減為一餐,摻著沙土的霉米,吃得人腹脹如鼓。
“將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王離忍不住,聲音提高了些,“將士們怨氣很大!都說朝廷忘了邊關,忘了那些死在匈奴刀下的人!有些營寨,已經開始私下用皮毛、甚至繳獲的兵器,跟往來商隊換糧食了!長此以往,軍心必亂!”
蒙恬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煩躁與怒火。
“傳令各營,糧食統一調配,優先保障值守烽燧、巡哨邊墻的將士。從今日起,本將軍與士卒同食。”蒙恬的聲音斬釘截鐵,“至于私下交易軍械者……抓!嚴懲不貸!非常之時,更需重典!”
“諾!”王離肅然應命。
“還有,”蒙恬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是咸陽所在,“以我的名義,寫一封奏報。不彈劾任何人,只陳述事實:北地嚴寒,糧秣轉運損耗巨大,請求朝廷增撥御寒衣物、藥材,并準許邊軍就地采買部分糧草,以補不足。措辭……要懇切,要顯得我們束手無策,只能向朝廷求援。”
王離一怔,隨即明白了蒙恬的用意。這是以退為進,既是實際訴求,也是將邊軍困境再次擺到皇帝案頭,更是……一種試探。試探朝廷,或者說試探皇帝陛下,對邊軍現狀的底線在哪里。
“末將領命!”
蒙恬不再說話,只是凝望著遠方。長城腳下,民夫和刑徒們像螞蟻一樣蠕動著,將巨大的石塊拖上斜坡,監工的皮鞭聲和呵罵聲隨風隱約傳來。更遠處,是匈奴游騎消失的方向,天地蒼黃一色,充滿了未知的威脅。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劍是陛下親賜,名為“定邊”,寓意平定邊疆。
可如今,邊患在外,蠹蟲在內。這把劍,何時才能真正“定邊”?
他忽然想起離京時,那位總是沉默寡言、卻深得陛下信任的郎中令趙高,在送行時,曾意味深長地對他說了一句:“蒙將軍,北地苦寒,保重身體。陛下……寄厚望于將軍。有些事,急不得。”
當時只覺是尋常客套,如今細品,卻仿佛別有深意。
急不得。
陛下在下一盤大棋,一盤以天下為賭注的大棋。而他蒙恬,和這三十萬邊軍,都是棋盤上的棋子。只不過,他們是擺在最前線、最顯眼處,吸引所有火力的棋子。
這個認知,讓蒙恬感到一絲寒意,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必須穩住。必須守住這條防線,必須帶好這支軍隊,必須……活到陛下收網的那一天。
到那時,或許才是“定邊”劍真正出鞘,滌蕩內外之時。
風更緊了,卷起漫天黃沙,將遠處的長城和近處的人馬都籠罩在一片昏蒙之中。
而在沙塵吹不到的咸陽,少府令趙成的府邸,今夜卻是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一場慶賀他“逢兇化吉、更得圣眷”的私宴,正在舉行。受邀的,除了像田氏這樣的大商賈,還有幾位掌管京師土木工程的將作少府屬官,以及兩位來自關東、在咸陽為“質”的舊齊國公族后裔。
酒酣耳熱之際,趙成早已將章臺宮的恐懼拋到九霄云外,肥胖的臉上滿是得意紅光。
“諸位!滿飲此杯!”他高舉玉卮,“日后魚池工程,還需各位鼎力相助!趙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有財大家一起發!”
“趙大人豪爽!”
“日后唯大人馬首是瞻!”
奉承聲不絕于耳。那兩位舊齊國公族后裔,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其中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捋須笑道:“趙大人深得陛下信任,實乃國家棟梁。我二人久居咸陽,思鄉情切,奈何關山阻隔。聽聞少府掌管天下輿圖、道路營造,不知這連接齊地與咸陽的東方道,近年可有修繕拓展的計劃?”
趙成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修繕道路,尤其是通往關東六國故地的“弛道”,是陛下極為重視的工程,油水豐厚,更是結交、拉攏關東勢力的絕佳渠道。
他拍著胸脯,滿口酒氣:“好說!好說!東方道嘛……陛下早有旨意要拓寬加固。二位放心,此事包在趙某身上!到時候,工程用料、人力調配,少不得要倚重二位在齊地的故舊親朋啊!哈哈哈!”
賓主盡歡,一派“同心協力為帝國建設添磚加瓦”的和睦景象。
沒有人注意到,廳堂角落陰影里,一個負責斟酒的年輕仆役,低垂的眼眸中,偶爾閃過與其身份不符的冰冷與專注。他手腕沉穩,倒酒時,耳朵卻在微微顫動,將席間每一句交談,每一個名字,都牢牢記在心中。
宴會直到子夜方散。
趙成醉醺醺地被侍妾扶回寢室,口中猶自含糊嘟囔:“發財……都要發財……陛下……陛下也管不了那么多……”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清輝灑在庭院中,將假山池沼照得一片慘白。樹影搖曳,如鬼魅亂舞。
更遠處,咸陽宮的方向,一片寂靜黑暗,只有章臺宮最高處,一點燈火徹夜未熄,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座在貪婪與陰謀中漸漸發酵的帝國都城。
棋盤上的棋子,都在按照執棋者預想或未曾預想的方式,緩緩移動著。
而執棋者指間拈著的那顆最關鍵、最隱晦的棋子,尚未落下。
第四章
秋去冬來,咸陽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卻一夜之間將宮闕樓臺染成素白。
章臺宮暖閣內,銀絲炭在獸首銅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松木的清香,驅散了窗縫滲入的寒意。嬴政披著一件黑色貂裘,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立于窗前,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
他手里捏著一卷最新的黑冰臺密報,內容是關于趙成近日動向的匯總:與關東舊族往來密切,私下許諾東方道工程利益;通過田氏商人,將一批本該用于驪山陵的優質木材,轉賣給了蜀郡一位經營鹽鐵的豪商,獲利巨萬;其府中近日新添了三名來自楚地的美姬,據說能歌善舞,價值不菲……
“蜀郡鹽鐵……”嬴政低聲自語,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劃過。
蜀郡的鹽鐵,向來由朝廷專營。那位豪商能插手其中,背后定然有朝中重臣的影子。會是誰?掌管財政的治粟內史?還是宗室中某位封在蜀地的公子?
他沒有深究,只是將這個名字記下。
貪腐的網,正在以趙成為節點,向著朝廷各部、地方郡縣、甚至關東舊族蔓延。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但還不夠快。
他需要更猛烈的催化劑。
“宣李斯。”嬴政頭也不回地吩咐。
片刻后,丞相李斯踏雪而來,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在暖閣內迅速融成小小水漬。他行禮完畢,垂手侍立。
“李斯,今歲各郡縣上計(年終考核統計),情況如何?”嬴政轉身,走向御案,隨意坐下。
李斯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卷簡冊:“陛下,各郡縣錢糧、戶口、刑獄、工程諸項,數據均已匯總。大體平穩,然……”他頓了頓,“然關東諸郡,如齊地之臨淄、瑯琊,楚地之郢陳、壽春,上報之田賦、口賦,較去歲均有下滑,而‘損耗’、‘天災’等名目支出,則大幅增加。燕趙舊地,長城沿線郡縣,民夫征發數額遠超定額,然工程進度遲緩,郡守皆言民力疲敝,多有逃逸。”
嬴政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還有呢?”他問。
李斯略一遲疑,繼續道:“各郡縣呈報的‘祥瑞’、‘嘉禾’之事,今歲尤多。東海郡報稱有漁人捕獲巨龜,背有‘大秦萬年’古篆;南陽郡稱一禾九穗,乃圣人出之兆;連北地郡都報稱雪中開出紅花……”
“呵。”嬴政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祥瑞?寡人掃平六國時,怎不見這許多祥瑞?如今四海‘升平’,祥瑞倒是遍地走了。”
李斯低頭,不敢接話。他深知,這些所謂祥瑞,多半是地方官吏為了粉飾太平、討好皇帝,甚至是為了掩蓋治理不力或貪腐事實而編造的。陛下對此,向來嗤之以鼻。
“郡守、縣令,彈劾下屬,或者被下屬、百姓告發的案子,多不多?”嬴政換了個問題。
“比之往年,有所增加。”李斯謹慎地回答,“多系爭權奪利、互相攻訐,查實者十之一二。然……牽扯出的錢糧虧空、徭役不均等事,往往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嬴政重復了一遍,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是因為查不清,還是……不敢查?不愿查?”
李斯額角滲出細微的汗珠:“陛下明鑒。郡縣之事,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且律令雖嚴,然執行之權在地方,若上下勾結,朝廷耳目一時難以盡察。”
“好一個‘一時難以盡察’。”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所以,他們就敢欺上瞞下,貪贓枉法,視寡人的法度如無物?”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斯深深躬身:“臣……惶恐。臣身為丞相,督導不力,懇請陛下治罪。”
嬴政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治你的罪,有何用?能嚇住那些天高皇帝遠的蠹蟲嗎?”
他站起身,踱步到炭爐邊,伸出手烤火。跳動的火苗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
“寡人想了想,光是留著趙成這些人在咸陽貪,還不夠。火,得燒得更旺些,得讓下面那些郡縣的老鼠,也一起跳出來。”
李斯心中一動,隱約猜到皇帝要做什么了。
“擬詔。”嬴政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其一,明年春耕后,寡人要東巡。”
李斯猛地抬頭。皇帝巡狩,非同小可。尤其是巡狩關東六國舊地,往往伴隨著對地方政事的深度介入,甚至清洗。
“路線?”李斯的聲音有些干澀。
“出函谷,過三川,經舊韓魏之地,至齊地瑯琊,沿海岸南下,入楚地,最后折返,經武關回咸陽。”嬴政早已規劃好,“沿途郡縣,寡人要親眼看看,他們的府庫是不是真的空虛,他們的道路是不是真的難行,他們的百姓是不是真的‘疲敝’!”
“其二,”嬴政繼續道,“傳詔各郡:為籌備東巡事宜,沿途所需行宮、道路修葺、物資供應,皆由各郡自行籌措,朝廷不另撥錢糧。但若有延誤、簡陋、致使天子車駕不便者……郡守以下,主事官吏,皆以‘大不敬’論處。”
李斯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這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瘋狂的誘餌!
皇帝東巡,沿途郡縣必然竭盡全力討好,以免獲罪。而朝廷不撥錢糧,意味著所有開銷,都要從地方財政,或者說,從百姓身上榨取!郡守縣令們會怎么做?必然會加緊征稅,加重徭役,甚至提前預征數年賦稅!而那些早已被貪腐侵蝕的地方官吏,更會趁機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這道詔令一下,整個關東舊地,恐怕立刻會變成一口沸騰的油鍋!所有的矛盾、所有的貪腐、所有的民怨,都會在“籌備東巡”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被急劇放大,暴露無遺!
陛下這是要用自己的巡狩為引信,點燃整個關東的炸藥桶!
“陛下!”李斯忍不住急聲道,“此詔若下,關東恐生變亂!六國遺民,本就心懷怨望,若再加以重壓,恐有……”
“恐有陳勝吳廣?”嬴政替他說了出來,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李斯,你以為,沒有這道詔令,他們就不想反了嗎?那些藏在暗處的六國貴族,那些被剝奪了特權的舊吏,那些日子艱難的百姓,他們對大秦的恨,是寡人一道詔令就能消除,或者激發的嗎?”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李斯。
“不。恨意一直在那里,像地下的暗火。寡人現在,不是要去撲滅它——那只會讓煙更濃,讓火埋得更深。寡人是要鼓風,是要讓這暗火燒上來,燒到明處!讓那些領頭的人,讓那些最貪婪的人,讓那些最不安分的人,統統都跳出來!”
“然后呢?”李斯的聲音有些發顫。
“然后?”嬴政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卷黑冰臺關于趙成的密報,隨手丟進炭爐。火焰猛地竄起,吞噬了竹簡,發出噼啪的響聲,映亮了他毫無表情的臉。
“然后,寡人的大軍,寡人的黑冰,寡人準備了這么多年的刀……才有用武之地。”
“一場大火,燒掉雜草,才能看清下面埋著的,到底是石頭,還是金礦。燒掉腐肉,新生的肌體,才能長得更結實。”
“大秦的天下,不是求穩求來的。”嬴政的聲音在暖閣中回蕩,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是打出來的,也是……洗出來的。”
李斯徹底明白了。陛下不僅要集中財富,更要集中矛盾,集中目標。他要通過一次看似勞民傷財、激化矛盾的東巡,將帝國肌體上所有的膿瘡都逼出來,擠破,再用鐵與血的手段,一次性清理干凈。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大秦軍隊的戰斗力,賭的是陛下對局面的掌控力,賭的是在徹底清洗之后,帝國能獲得新生般的力量,去完成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真正消化關東的偉業。
贏了,大秦根基將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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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了……
李斯不敢想下去。
他看著皇帝挺直如松的背影,在那跳躍的火光映襯下,竟顯得有些孤獨,又無比強悍。
“臣……遵旨。”李斯深深拜下,這一次,聲音里沒有了遲疑,只有決絕。他已綁死在這架戰車之上,唯有前行。
詔令很快擬好,用印,發出。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最先得到消息的咸陽權貴們,反應各異。趙成之流欣喜若狂,東巡沿途工程,對他們而言意味著無數新的撈錢機會。一些較為清醒的官員則憂心忡忡,卻不敢多言。
消息傳到北地,蒙恬看著詔令抄本,久久沉默。他讀懂了其中的殺伐之意,也感到了肩頭更重的壓力。陛下將烽火引向關東,北疆這邊,絕不能出任何亂子。他加緊了練兵和筑城,同時將請求就地采買糧草的奏報,寫得更加“窘迫”和“無奈”。
而在那些關東郡縣,這道詔令不啻于晴天霹靂。郡守縣令們慌亂之后,便是瘋狂地運作起來。加稅的命令雪片般下發,衙役胥吏如狼似虎地撲向鄉里。原本就沉重的徭役,變得更加沒有止境。民間怨聲載道,一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抗稅事件,被迅速而殘酷地鎮壓下去。
暗流,徹底變成了洶涌的波濤。
舊齊國公族的那位老者,在咸陽得到故地傳來的密信后,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過信上“民怨沸騰,時機將至”八個字,混濁的老眼中,燃起了一絲壓抑已久的、名為“復國”的火焰。
“快了……就快了……”他對著窗外咸陽的雪,喃喃低語。
同樣在這個冬天,驪山陵的工程,在趙成“盡心竭力”的督辦下,“進展順利”。魚池區域,巨大的石料堆積如山,采辦的賬簿做得天衣無縫。只是無人知曉,這些石料中的三成,質地遠不如賬目所載,而差價早已流入趙成及其同黨的私囊。
黑冰臺的監視網,愈發緊密。每日寅時,都有新的密報送入章臺宮。嬴政案頭關于各地“異常”動態的記載,越來越厚。
他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獵人,布好了誘餌,撤去了部分藩籬,聽著森林深處傳來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的獸類躁動聲,緩緩擦拭著手中的弓弩。
箭已在弦。
只待那一聲最響亮的咆哮出現,便可一擊斃命,并驚起所有潛伏的獵物。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掩蓋了所有的污穢與陰謀,也預示著,一場更加酷烈的嚴寒,即將到來。
第五章
始皇二十八年初春,寒意未消,關東大地卻已提前被一道詔令炙烤得躁動不安。
皇帝東巡的輿駕尚未出函谷關,沿途郡縣早已雞飛狗跳。征發來的民夫在皮鞭驅趕下,修補著所謂的“馳道”,其實多半是在原有官道上鋪層黃土、灑水夯實,做個表面光鮮。臨時辟出的“行宮”,更是倉促搭建,木料不乏以次充好,工匠日夜趕工,累斃者時有傳聞。
這一切,都被混在民夫隊伍中,或扮作游商、乞丐的黑冰臺密探,一一記錄在案。
這一日,嬴政的車駕抵達舊韓之地,潁川郡治所陽翟。
郡守張偃率全城官吏,縉紳耆老,出城十里跪迎。儀仗煊赫,鼓樂喧天,路旁被驅趕來的百姓黑壓壓跪了一片,頭都不敢抬。
嬴政端坐在六馬駕馭的青銅軺車上,冕旒華服,威嚴如神祇。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道路兩旁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掃過郡守張偃那過于紅潤飽滿的臉龐,掃過那些看似光潔、實則夯土松軟的新修道路。
“張偃。”嬴政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跪伏在地的郡守渾身一顫。
“臣在!”
“寡人一路行來,見沿途田畝,春麥稀疏,多有荒蕪。你潁川郡,去歲收成如何?”
張偃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伏地回道:“回陛下,去歲……去歲夏有微旱,秋有蝗蝻,收成確不如往年。然臣已竭力安撫,開倉放賑,百姓……尚可度日。”
“放賑?”嬴政微微挑眉,“放了多少?何人所記?賬冊何在?”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
張偃支吾起來:“這個……開倉之事,由郡丞主理,具體數目,臣……臣需回去核查賬冊……”
“不必了。”嬴政打斷他,淡淡道,“郡丞何在?”
一個跪在張偃身后不遠、身形瘦削的中年官員,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臣……臣潁川郡丞李望,拜見陛下。”
“李望,你去歲主持放賑,共發放粟米多少斛?受賑民戶幾何?可有余糧結存?”
李望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答不出來。放賑之事,確有,但不過做做樣子,大部分糧食,早已被郡守和他,連同幾個大糧商,倒賣到了別處,牟取暴利。賬冊倒是做得漂亮,但豈敢在皇帝面前拿出來細細核對?
“看來,張郡守和李郡丞,于郡中政務,不甚了了。”嬴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既如此,這郡守、郡丞,你們也不必做了。”
他揮了揮手。
兩名隨駕的郎官立刻上前,摘去了張偃和李望的冠冕。
“押下去,交由廷尉府派員,會同當地御史,細查潁川郡近年來所有錢糧出入、刑獄訴訟、徭役征發。”嬴政下令,“尤其是‘籌備東巡’各項用度開支,給朕一筆一筆,查個水落石出。”
“陛下饒命!陛下開恩啊!”張偃和李望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被如狼似虎的郎官拖走。
跪迎的隊伍一片死寂。所有官吏噤若寒蟬,那些本地豪紳更是面如土色。
嬴政不再看他們,目光投向遠處略顯殘破的陽翟城墻。
“潁川郡守、郡丞暫缺,郡中事務,由郡尉代理。一應政務,需每日快馬報于行在。”他頓了頓,補充道,“至于東巡事宜,一切從簡。行宮不必再修,道路不必再整,寡人車駕,明日便離開陽翟。”
說罷,車駕緩緩啟動,駛向城內那所謂的“行宮”。
是夜,陽翟城內外,不知多少人家徹夜難眠。郡尉連夜召集屬官,核對賬目,填補窟窿,忙得焦頭爛額,卻也知道大勢已去。那些與張偃有牽連的豪紳,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打點,打探消息。
而行宮之內,嬴政屏退左右,只留黑冰臺首領在側。
“潁川郡的底,摸清了幾成?”嬴政問。
黑影呈上一卷密報:“陛下,張偃在任五年,貪墨錢糧,折合黃金約三千鎰。其與本地豪紳勾結,強占民田,私開礦冶,草菅人命十余起。此次‘籌備東巡’,攤派勒索,所得大半入其私囊。郡丞李望為其爪牙,具體數目還在核查。郡中大小官吏,過半與之有染。此為初步名錄。”
嬴政接過名錄,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足有數十人。
“三千鎰……倒是一條不小的魚。”他放下名錄,“不過,還不夠肥。繼續盯著,看看還有誰會跳出來為他說情,看看關東其他郡縣,得到消息后,是嚇得收斂,還是變本加厲。”
“諾。”
“那個李望,是個突破口。讓廷尉府的人‘好好’審。”嬴政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
黑影心領神會:“屬下明白。”
潁川郡守、郡丞被皇帝當場罷黜查辦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東巡車駕更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傳開。
關東各郡縣,反應劇烈。
一部分官吏嚇得魂不附體,立刻停止了明目張膽的加征,甚至將部分已經搜刮來的錢財退回,試圖抹平痕跡。但更多的人,在最初的恐慌之后,卻被一種更深的焦慮和僥幸驅使,加快了動作。
他們認為,皇帝只是殺雞儆猴,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得更隱秘,賬目做得更漂亮,趕在皇帝車駕到來之前,將一切表面文章做足,或許就能蒙混過關。甚至,有些膽大妄為者,覺得這是一個扳倒政敵、討好皇帝的機會,開始暗中收集對頭的罪證,準備“戴罪立功”。
貪婪與恐懼交織,讓關東的官場更加烏煙瘴氣,也讓民間積蓄的怨氣,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
東巡車駕繼續向東。
每到一地,嬴政幾乎都會重復在潁川的做法:看似隨意地問詢政務,抓住破綻,罷黜乃至收押一兩名主要官員,然后留下廷尉府和御史的人查案,自己則很快離開,并不深入糾纏。
他像一只掠過水面的鷹,每次俯沖,都精準地叼起一兩條魚,卻并不理會水下更深的混亂。這種“淺嘗輒止”的懲戒,反而讓水下的魚群更加驚恐,也更加瘋狂地游竄,將整個池塘都攪得渾濁不堪。
消息傳回咸陽,趙成最初也是嚇了一跳,但很快,他發現陛下處置的,都是地方郡守,似乎并未觸及咸陽中樞,尤其是他這位“簡在帝心”的少府令。他的膽子又漸漸大了起來,甚至覺得,陛下東巡,注意力都在關東,咸陽這邊,正是他大展拳腳的好時機。魚池工程進展“順利”,他與關東舊族、各地商賈的勾連也愈發緊密,財富如同滾雪球般膨脹。
這一日,車駕行至舊齊地薛郡。
薛郡郡守徐巿,乃方士出身,曾上書言海中有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請求齋戒,與童男女求之。嬴政當年曾允其攜童男女數千、巨資入海求仙,后無功而返,卻并未深究,反任其為薛郡守。
徐巿此人,善于揣摩上意,精于煉丹祈福,將薛郡治理得……頗具“仙氣”。郡中道觀林立,香火旺盛,賦稅多用于修建祭壇、供奉方士,民生如何,可想而知。
迎接儀式極盡奢華,且充滿神秘色彩。徐巿率眾官吏,皆著寬大道袍,手持拂塵,口誦經文。道路兩旁,不是跪拜的百姓,而是數百名童男童女,身穿白衣,手持花籃,灑下花瓣。更有方士當眾表演“吐火”、“吞劍”等幻術。
嬴政端坐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鬧劇。
“徐巿。”他喚道。
徐巿仙風道骨般上前,稽首道:“陛下圣駕光臨,薛郡蓬蓽生輝。臣夜觀天象,見紫氣東來,籠罩行在,此乃……”
“寡人問你,”嬴政打斷他的祥瑞套話,“薛郡去歲戶口幾何?賦稅幾何?庫存幾何?”
徐巿侃侃而談:“回陛下,薛郡沐浴陛下德澤,百姓安康,去歲戶口增千有余,賦稅盡數用于供奉仙神,為陛下祈福延年。庫中雖無余財,然仙神庇佑,風調雨順,便是最大財富。”
“哦?”嬴政目光微冷,“如此說來,你薛郡不用繳納賦稅予朝廷了?”
徐巿一愣,忙道:“非也非也!朝廷賦稅,自然不敢短缺。只是……只是仙事乃陛下長生所系,關乎國本,耗費些也是應當……”
“應當?”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寡人的長生,要靠榨取薛郡百姓的血汗來換?徐巿,你是在詛咒寡人嗎?”
“臣不敢!臣萬萬不敢!”徐巿嚇得撲通跪倒,仙風道骨蕩然無存。
“你不敢?”嬴政冷笑,“朕看你敢得很!以仙事為名,盤剝百姓,聚斂錢財,裝神弄鬼,蠱惑人心!你這郡守,做得真是別開生面!”
他不再給徐巿辯解的機會。
“來人!剝去徐巿冠帶,押入囚車!薛郡郡守由郡尉暫代。給朕查!徹查徐巿歷年所為,查他那些‘仙事’到底花了多少錢,錢從何來,又到了何處!郡中所有方士、道觀,一律登記造冊,凡有借機斂財、妖言惑眾者,嚴懲不貸!”
徐巿面如死灰,被拖了下去。那些剛才還在表演吐火的方士,此刻嚇得癱軟在地,尿溺橫流。
嬴政看著眼前這場荒唐的迎駕鬧劇瞬間變成肅殺的刑場,心中并無多少波瀾。徐巿不過是個小丑,他真正在意的,是借此機會,將“仙事”這個耗費巨資、腐蝕民心的口子撕開,為日后徹底清算這類事件埋下伏筆。
車駕在薛郡并未久留,同樣很快離開。
但皇帝在薛郡雷霆處置方士郡守徐巿的消息,再次震動關東。那些依靠類似手段討好皇帝、盤剝地方的官吏方士,人人自危。
與此同時,另一條消息,也從北方悄悄傳來。
蒙恬的奏報到了。除了例行匯報邊情,重點提及:準許邊軍就地采買糧草的請求,朝廷遲遲未復。北地諸郡,因籌備東巡,糧價飛漲,且多以次充好。邊軍存糧,已不足一月之用。軍中怨氣日盛,恐生變故。言辭之間,已見焦灼。
嬴政看完奏報,沉默良久。
他知道,蒙恬那邊快到極限了。邊軍不穩,乃是大忌。
而關東這邊,火候……似乎也差不多了。各地的怨氣、官吏的貪腐、六國余孽的蠢動,都已逐漸浮出水面。黑冰臺和廷尉府收集的罪證,已經堆滿了隨行的好幾輛馬車。
是時候了。
是時候,該讓那把準備了多年的“刀”,見見血了。
也該讓那些在咸陽,自以為高枕無憂、繼續瘋狂攫取的人知道——
獵人,從未離開。
他鋪開絹帛,開始親自起草一份詔令。這份詔令,將不通過丞相府,直接由黑冰臺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一個地方,交給一個人。
詔令的內容,關乎一場即將到來的、席卷帝國上下的風暴。
而這場風暴的起點,不在關東,不在北疆,恰恰就在……
看似平靜的咸陽。
嬴政停筆,吹干墨跡,看著窗外薛郡蕭索的春景,眼神深邃如夜。
“快了……”
他低聲自語。
“寡人等了這么久,養了這么久……”
“該收網了。”
深夜,咸陽,郎中令府邸密室。
趙高獨自面對著一份剛剛通過隱秘渠道送達的、來自關東的密信。信是他的舊齊國公族“盟友”所發,內容觸目驚心:皇帝東巡,沿途罷黜查辦郡守、方士數十人,手段酷烈,搜集罪證不計其數。更關鍵的是,信末提到,皇帝似乎對咸陽近日“過于平靜”略有微詞,曾對隨駕丞相李斯言道:“咸陽諸公,莫非以為朕之刀鋒,不及京畿?”
趙高的手指瞬間冰涼。
陛下……陛下從未放松對咸陽的注視!東巡是幌子,清理關東是順手,真正的目標,一直都在咸陽,在他們這些陛下“縱容”了多年的蠹蟲身上!
他猛地想起弟弟趙成近日越發猖狂的行徑,想起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富,想起那些越來越龐大的關系網……這哪里是護身符,這分明是催命符!是陛下精心為他們準備的絞索!
必須斷尾求生!必須立刻讓趙成停下所有動作,銷毀一切證據,甚至……趙高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三長兩短,是他與黑冰臺內某個隱秘眼線約定的暗號。
趙高強壓心驚,打開門縫。
一張毫無表情、屬于黑冰臺低級吏員的臉出現在外面,遞進來一小卷被封在蠟丸中的密箋,低聲道:“咸陽令閻樂急報,半個時辰前,北地有特使秘密入城,未驚動任何官署,直入……直入少府令趙成府邸后門。”
趙高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
北地特使?蒙恬的人?不,蒙恬不會私下接觸趙成!難道是……陛下直接從北地派來的人?繞過所有朝廷機構,直撲趙成?
陛下要動手了!就在今夜?
他捏著那枚蠟丸,指尖顫抖,幾乎要將其捏碎。蠟丸里會是什么?是逮捕令?是賜死詔?還是……
趙高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剝開蠟丸,展開那卷薄如蟬翼的密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卻讓他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陛下密諭:著少府令趙成立刻清點府庫,將魚池工程所有賬冊、往來文書,于卯時前送至章臺宮偏殿。朕,要親自查閱。”
親自查閱?
在這個時辰?用這種方式?
這不是查賬!
這是……收網前最后的確認!是陛下要親眼看著獵物,自己走進籠子!
趙成完了。不,也許趙家……都要完了。
趙高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不可抑制地竄起。他不能坐以待斃!陛下既然不仁……
他的目光,死死盯向了密室墻壁上,那幅懸掛著的、標注了咸陽宮各處宮門、衛戍、以及皇帝寢宮位置的詳細輿圖。
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第六章
卯時的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咸陽的夜色,青灰色的天幕下,章臺宮偏殿卻已燈火通明。
少府令趙成幾乎是被人半攙半拖地“送”到了殿外。他面如金紙,官袍皺巴巴,懷里緊緊抱著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里面是魚池工程“全部”的賬冊文書——當然,是經過他連夜“整理”、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那一套。
殿門無聲打開,里面并非他想象中甲士林立、刀劍森然的景象。只有皇帝嬴政一人,背對著殿門,負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秦疆域輿圖前。搖曳的燈火將他玄色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
“臣……臣趙成,奉旨……奉旨將魚池工程賬冊文書呈上。”趙成噗通跪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將木匣高高舉過頭頂。
嬴政沒有回頭。
“趙成,你可知,寡人為何獨召你一人,在此刻,于此地見駕?”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趙成覺得比臘月的寒風還要刺骨。
“臣……臣不知。陛下天威莫測,臣……臣只知奉旨行事。”趙成以頭搶地。
“奉旨?”嬴政緩緩轉過身,旒珠微晃,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地上瑟瑟發抖的身影,“你奉的,是寡人讓你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蛀空國本的旨嗎?”
趙成渾身劇震,幾乎癱軟:“陛下!臣冤枉!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
“絕無?”嬴政打斷他,從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簡,隨手丟在趙成面前,“這是你三個月前,與關中木商田氏,在酒肆后院的密談記錄。‘報價加兩成,四六分賬’——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趙成如遭雷擊,瞪大眼睛看著那卷竹簡,仿佛見了鬼。那日密談,何等隱秘!陛下……陛下如何得知?連對話都一字不差!
“這……這是誣陷!是有人構陷于臣!”趙成嘶聲喊道,做最后的掙扎。
嬴政又拿起一卷:“這是你通過田氏,將驪山陵優質木材轉賣蜀郡鹽鐵商,獲利黃金五百鎰的憑證。貨物交割地點、經手人、錢款流向,一應俱全。”
再一卷:“這是你收取舊齊國公族賄賂,許諾東方道工程利益的往來書信副本。”
又一卷:“這是你府中近日新增財物的清單,包括楚地美姬三名,價值千金……”
一卷卷竹簡,如同冰冷的磚石,砸在趙成面前,也砸碎了他所有的僥幸。他癱在地上,冷汗浸透重衣,牙齒咯咯打顫,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陛下什么都知道!一直都知道!他就像一只被放在琉璃缸里的蟲豸,自以為在黑暗中恣意爬行,卻不知一舉一動,早被缸外那雙冰冷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你貪墨的錢財,寡人給你算過了。”嬴政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折合黃金,約四千七百鎰。這還不算你通過工程盤剝、導致國庫虛耗的間接損失。”
“寡人留著你,用著你,縱容你,不是因為你有什么才干,更不是念什么舊情。”嬴政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鐵交鳴,“是因為你那點貪婪,你那點愚蠢,正好可以用來釣出更大的魚!用來把散在各地的臟錢,給寡人聚攏到你趙家的地窖里!”
“現在,魚肥了,錢聚了。”嬴政彎下腰,湊近趙成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喪鐘,“你說,寡人留著你,還有何用?”
趙成徹底崩潰,涕淚橫流,瘋狂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臣知錯了!臣愿交出所有家產!只求陛下饒臣一條狗命!饒了臣一家老小啊!”
“家產?”嬴政直起身,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你的家產,本來就是寡人的。至于你的命……”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趙成,望向殿外漸亮的天色,那里,隱約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你的命,連同你那個在宮里,此刻或許正想著如何‘斷尾求生’、甚至‘鋌而走險’的兄長趙高的命……”
殿門轟然洞開!
晨曦的光線涌了進來,照亮了門外森然林立的黑甲衛士,他們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為首一人,正是黑冰臺首領,臉上覆著的黑鐵面具,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都留給大秦的律法,留給邊關饑寒交迫的將士,留給被你等蠹蟲禍害的天下百姓……去審判吧。”
嬴政揮了揮手,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拿下。依律嚴辦。趙成一應家產,悉數抄沒,登記造冊,充入……北疆軍需府庫。”
“諾!”黑甲衛士轟然應命,上前如同拎小雞一般,將徹底軟成一灘爛泥的趙成拖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嬴政一人,以及滿地散落的、記錄著罪惡的竹簡。
他緩緩踱回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條北方的防線上。
“蒙恬,”他低聲自語,“你的糧,到了。”
幾乎就在趙成被拖出章臺宮的同時,一隊隊黑甲衛士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咸陽各處。少府令府邸被團團包圍,查封;與趙成往來密切的田氏商行被破門而入,主事者被鎖拿;數名與趙成有利益輸送的將作少府屬官,在官署內被直接帶走;甚至連那兩位舊齊國公族在咸陽的宅院,也被嚴密監控起來。
動作迅捷如雷霆,且精準無比,顯然早已謀劃多時。
整個咸陽官場,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與震撼之中。昨日還風光無限、被視為皇帝“親信”的趙成,今日便成了階下囚,家產充公!而那些平日與趙氏兄弟走得近的官員,更是人人自危,不知道那把刀,下一刻會不會落到自己脖子上。
郎中令府邸,密室。
趙高面前的輿圖已被他攥得皺成一團。弟弟被拿下的消息已經傳來,他知道,下一個就是自己。陛下的刀,終于還是落下了,而且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狠!
他那個“鋌而走險”的念頭,在絕對的力量和早有準備的清算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黑冰臺的人,恐怕早已將這座府邸圍得像鐵桶一般。
完了。
全完了。
趙高慘笑一聲,癱坐在席上,所有的精明、隱忍、野心,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絕望的灰燼。他終于徹底明白了皇帝的意圖,明白了自己這些人,從來都只是陛下棋盤上,用來聚財、蓄力、最后被無情舍棄的棋子。
而此刻,最受震動的,或許不是咸陽的官員,而是遠在關東,正隨著東巡車駕的李斯。
當他接到咸陽快馬送來的緊急通報時,手一抖,茶水潑濕了衣袖。
陛下在咸陽動手了!第一個開刀的,就是趙成!而且是以如此酷烈、如此徹底的方式!
這意味著,陛下東巡“點火”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關東的矛盾和罪證已收集得差不多,現在,開始回過頭來,清理“大本營”了!
而清理完趙成這種小角色之后,下一個目標會是誰?是那些與趙成勾結的關東舊族?還是咸陽其他部門的蠹蟲?亦或是……
李斯不敢想下去。他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陛下這盤棋,布局之深,用時之久,決心之狠,遠超他最初的想象。這不僅僅是一次反腐清洗,這是一場徹底重塑帝國權力與財富結構的戰略行動!
他立刻鋪開絹帛,以最恭謹、最懇切的語氣,寫下一封密奏。奏報中,他詳細陳述了東巡沿途所見吏治腐敗、民生艱辛之狀,深刻檢討自己作為丞相督導不力之罪,最后,他筆鋒一轉——
“臣聞咸陽有變,陛下英斷,鏟除奸佞,臣不勝歡忭。然關東之地,積弊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臣懇請陛下,即以此為契機,頒發明詔,徹查天下郡縣錢糧刑獄,凡有貪墨不法、勾結地方、魚肉百姓者,無論官職大小,出身貴賤,一律嚴懲不貸,并將其家產充公,以實邊陲,以濟民生。如此,則奸邪震懾,貪腐可清,邊軍得餉,民心可安,大秦基業,方能固若金湯。”
這是表態,更是交心。李斯知道,自己必須緊緊跟上皇帝的步伐,甚至要表現得比皇帝更加激進,才能在這場席卷帝國的風暴中,保住自己,乃至李家的位置。
這封密奏,以最快速度送向了皇帝行在。
而此時的嬴政,已不在薛郡。趙成伏法的消息傳出后,他仿佛完成了某種關鍵的步驟,東巡車駕陡然加快了速度,不再在郡縣停留,而是沿著馳道,直驅此次東巡的終點之一——舊楚故地,泗水郡。
那里,埋著一條他等待已久的、更大的“魚”。
或者說,是一群“魚”。
風暴,正從咸陽刮起,即將席卷整個帝國。而皇帝本人,正駕馭著這場風暴,駛向最終收網的漩渦中心。
第七章
泗水郡,沛縣。
此地雖非通都大邑,卻因地處舊楚、舊齊、舊魏交界,水陸交匯,人員往來復雜,歷來是消息靈通、各方勢力滲透交織之處。加之近年來徭役繁重,地方官吏趁機盤剝,民生頗為困頓。
皇帝東巡車駕即將抵達泗水郡的消息,早已傳來。郡守、縣令照例忙亂籌備,征發民夫,修補道路館舍,鬧得雞犬不寧。沛縣縣衙更是如臨大敵,縣令王垣一連數日食不下咽,他屁股底下可不干凈,這些年借著征收賦稅、攤派徭役,中飽私囊了不少,更與本地幾家豪紳關系曖昧。
這一日,王垣正在后堂與心腹縣丞、縣尉密商如何應付皇帝可能的巡查,忽然衙役來報,說有自稱“黑冰臺緝事”的人持令牌求見。
王垣心中咯噔一下,黑冰臺?那可是直屬皇帝、令人聞風喪膽的機構!他們怎么悄無聲息地到了沛縣?
他不敢怠慢,連忙整衣出迎。來的只有三人,皆著黑衣,面容冷峻,為首之人亮出一面黑鐵令牌,上刻猙獰獠牙獸紋,正是黑冰臺無誤。
“王縣令。”為首的黑冰臺吏員聲音平板,“奉上命,核查沛縣近年賦稅、徭役、刑獄卷宗,以及府庫錢糧庫存。請縣令配合,即刻調取所有文書賬冊,我等要當場查驗。”
王垣腿肚子有些發軟,強笑道:“幾位上官遠來辛苦,不如先到館驛歇息,容下官稍作準備……”
“不必。”黑冰臺吏員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就在此處,現在。”
王垣無奈,只得吩咐縣丞去調卷宗賬冊。心中卻暗自祈禱,希望自己那些假賬做得足夠高明,能蒙混過關。
卷宗和賬冊很快搬來,堆滿了半間堂屋。三名黑冰臺吏員立刻開始翻閱,他們動作極快,手指在竹簡木牘上劃過,目光如電,不時低聲交換幾句。
時間一點點過去,堂內只剩下竹簡翻動的嘩啦聲,以及王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忽然,那名為首的黑冰臺吏員停了下來,抽出一卷關于去歲秋賦的賬冊,又拿起另一卷倉廩出入記錄,兩相對照。
“王縣令,”他抬起頭,眼神冰冷,“去歲沛縣秋賦,賬冊記載共征收粟米八萬斛。然同期倉廩出庫記錄顯示,上繳郡倉僅五萬斛。余下三萬斛,作何用途了?”
王垣額頭冒汗,支吾道:“這個……部分用于抵扣受災民戶稅賦,部分……部分用于修繕縣內溝渠……”
“抵扣稅賦的戶冊何在?修繕溝渠的工料支取記錄何在?”黑冰臺吏員追問。
“這……年代稍遠,或許……或許歸檔有誤,下官需要時間查找……”
“不必找了。”另一名黑冰臺吏員冷哼一聲,從一堆卷宗中抽出一卷,“這是你沛縣去歲‘受災’戶冊,僅有十七戶,共計減免粟米不足百斛。而這卷,”他又拿起一卷,“是你私下批給城中‘豐裕糧行’東家劉季的條子,準許他以市價七成,從縣倉‘借’走粟米兩萬五千斛,約定今年夏收后歸還。可今年夏稅收訖,未見歸還。劉季何在?”
王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劉季是沛縣有名的豪俠(混混頭目),也是他暗中勾結、利益輸送的重要人物之一。這些私下交易,他自以為隱秘,竟被黑冰臺查得一清二楚!
“劉季……劉季他……外出經商未歸……”王垣聲音發顫。
“經商?”為首的黑冰臺吏員站起身,走到王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躲債,還是聽聞風聲,藏匿起來了?王縣令,你私下出借官倉糧米,數額巨大,且無合理解釋,已涉嫌貪墨瀆職。此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份名錄。
“據查,你與縣丞、縣尉,以及本地豪紳劉季、樊噲、蕭何等人,結成一黨,把持沛縣政務,操縱訟獄,強買民田,截留賦稅,甚至私下蓄養門客,多有違法之舉。這份名錄上的人,你可認得?”
王垣看著那份名錄,上面赫然列著他所有心腹和“合作伙伴”的名字,有些甚至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黑冰臺是有備而來,將他們這個盤踞沛縣的小團伙,查了個底朝天!
“拿下。”黑冰臺吏員一聲令下,身后兩人上前,利索地將王垣鎖拿。縣丞、縣尉同樣在官署內被控制。
“即刻查封縣衙府庫、王垣及同黨家產。通緝劉季、樊噲、蕭何等人。”命令被迅速執行。
沛縣的天,瞬間變了。
而這一切,僅僅是開始。
嬴政的車駕尚未進入泗水郡境,黑冰臺配合當地駐軍、以及從廷尉府和御史中丞抽調的人手組成的“特別緝查隊”,已然像梳子一樣,在泗水郡乃至周邊郡縣,展開了密集而精準的清洗行動。
目標明確:所有在之前“東巡籌備”中暴露出的貪腐官吏,所有與咸陽趙成案有牽連的關東勢力,所有有記載的、橫行地方的豪強惡霸,以及……所有被懷疑與六國舊貴族有勾結、圖謀不軌之人。
逮捕、抄家、審訊、登記財產……動作迅雷不及掩耳。
許多郡守縣令,還在忐忑不安地準備迎接圣駕,卻等來了鎖鏈加身。一些地方豪強,前一刻還在欺壓鄉里,下一刻便家破人亡。民間積壓已久的怨氣,在親眼看到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老爺們”被如狼似虎的官軍抓走、家產被一車車拉出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宣泄,甚至爆發出了歡呼。
但同時,恐慌也在蔓延。尤其是那些身上不干凈、或者與被抓之人有牽連的,紛紛開始逃亡、藏匿,或試圖銷毀證據。
沛縣的劉季(劉邦),便是其中之一。他在縣衙有眼線,王垣剛被控制,他便得到了消息,連家都顧不上回,帶著幾個鐵桿兄弟樊噲、夏侯嬰等人,倉皇逃入了沛縣附近的芒碭山中。而縣吏蕭何、曹參等人,雖未直接參與重罪,但也與王垣、劉季集團有千絲萬縷聯系,此刻亦是惶惶不可終日,一面竭力撇清,一面觀察風向。
皇帝的車駕,便是在這種緊張、肅殺、又隱隱帶著一種顛覆性快意的氛圍中,進入了泗水郡。
郡守早已換成了由朝廷緊急指派的干員。迎接儀式空前簡樸,甚至有些壓抑。
嬴政并未在郡治過多停留,只是聽取了關于緝查行動的初步匯報,下了一道旨意:“所抄沒之錢糧財物,就地登記封存。除部分充作本郡賑濟、撫恤之用外,其余悉數轉運,優先供給北地邊軍及驪山、直道等國之要工。涉案官吏豪強,依律嚴懲,決不姑息。若有畏罪潛逃者,如劉季之輩,發海捕文書,天下通緝。”
這道旨意,徹底明確了此次清洗行動的目的:一是鏟除地方壞蛋,緩和民怨;二是為北疆戰事和國家級工程,進行最后的、也是最大規模的“財富積累”。
當一車車從各地抄沒來的糧食、布帛、銅錢、甚至金銀珠玉,在軍隊押送下,浩浩蕩蕩駛出關東,運往北方和咸陽時,整個帝國都感受到了那股凜冽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直到此時,許多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皇帝這些年對貪腐的“縱容”,對奸佞的“安撫”,根本不是什么昏聵或妥協!
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精心策劃的“養豬”行動!
將天下的貪官污吏、豪強劣紳、乃至心懷異志者,都當作了一頭頭肥豬來圈養。用帝國的工程、賦稅作為飼料,縱容他們貪婪地吞食、長大。等到他們肥得流油,自以為掌控一切時……
便是皇帝揮刀宰殺,將他們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連本帶利收回國庫,用于他真正的宏圖大業之時!
這需要何等的耐心?何等的冷酷?何等的自信?
想到此處,無數人脊背發涼。
而那些原本還在暗中觀望、甚至準備伺機而動的六國舊貴族殘余勢力,更是被這迅疾如風、狠辣絕倫的清洗嚇得魂飛魄散。皇帝不僅武力無敵,這權謀心術,更是深如淵海!在他面前玩弄陰謀,簡直如同兒戲!
舊齊國公族在咸陽的那位老者,在得知沛縣之事、尤其是劉季等人被通緝后,長嘆一聲,當夜便“突發急病”,郁郁而終。他手中的那點復國火種,還未燃起,便被這滔天巨浪,徹底澆滅。
咸陽,郎中令趙高在絕望中,等來了最終的判決:與其弟趙成同罪,家產抄沒,夷三族。曾經權傾朝野、隱現于皇帝身后的影子,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抹去,其積累的驚人財富,成為了北疆軍餉的一部分。
李斯的密奏得到了皇帝的嘉許,他被賦予更大的權力,主導關東地區的后續清理與安撫工作。李斯更加兢兢業業,也更加謹小慎微,他知道,皇帝的刀,既能斬奸佞,也能斬任何失去價值或產生威脅的人。
北地,上郡。
當第一批從關東運來的、滿載糧食和御寒衣物的車隊,浩浩蕩蕩駛入邊軍大營時,整個軍營都轟動了。
蒙恬親自查驗,糧食飽滿干燥,衣物厚實暖和,箭鏃刀槍補充充足,甚至還有不少用于犒賞的牛羊酒肉。
押運的軍官呈上文書:“蒙將軍,此乃陛下旨意。第一批物資在此,后續還有三批,一月內抵達。陛下有言:北疆將士辛苦,國家豈能忘懷?前番種種,皆是為今日之蓄力。請將軍安撫士卒,加緊備戰,朝廷……不日將有重用!”
蒙恬手撫冰涼的箭簇,望著南方,虎目之中,隱有熱意。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陛下的“縱容”,陛下的“東巡”,陛下的“清洗”,所有的鋪墊、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罵名,都是為了這一刻——讓三十萬邊軍吃飽穿暖,刀鋒雪亮,心無旁騖!
而他蒙恬和這支軍隊,就是陛下積蓄了多年力量,將要揮出的……最鋒利的一劍!
“傳令各營!”蒙恬轉身,聲音洪亮,帶著壓抑已久的激昂,“殺牛宰羊,犒賞三軍!告訴弟兄們,陛下沒有忘記我們!吃飽喝足,給老子把長城修得更牢!把兵練得更強!真正的仗……快來了!”
“萬歲!陛下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響徹陰山腳下。
積蓄的力量,如同拉滿的弓弦,終于到了即將釋放的時刻。
而這一切的掌控者,此刻已離開了泗水郡,東巡車駕折而向北,他的目的地,是海邊的瑯琊。
在那里,他將最后一次,以“天下共主”的身份,眺望他親手締造、并正在以殘酷而高效的方式,進行最后加固的龐大帝國。
同時,他也將在那里,下達那道最終的命令。
那道,指向匈奴,指向未來,也指向他身后萬世基業的命令。
歷史的車輪,在血腥的清洗與力量的凝聚中,轟然轉向了一個更加明確,卻也更加未知的方向。
第八章
瑯琊臺,矗立于東海之濱,石階通天,俯瞰萬里波濤。
嬴政登臨臺上,海風獵獵,吹動他玄色的衣袂與垂旒。身后,是李斯、蒙毅(蒙恬之弟,隨駕)等重臣,以及肅立的郎官衛士。眼前,碧波萬頃,海天一色,浩渺無垠。
但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海上的仙山幻影,而是投向了西北方,那視線無法觸及的蒼茫北地。
“李斯。”嬴政緩緩開口,聲音在海風中依然清晰。
“臣在。”
“關東清查之事,進展如何?”
“回陛下,”李斯躬身答道,“各郡主要涉案官吏、豪強,十之七八已落網,家產抄沒正在加緊進行。初步統計,所獲錢糧物資,折合黃金……逾十萬鎰。粟米、布帛、車馬、銅鐵,不計其數。均已按陛下旨意,部分就地賑撫,大部正源源不斷運往北地及咸陽。民間怨氣稍平,然亦有零星趁亂嘯聚者,已命郡縣兵馬剿撫。”
十萬鎰黃金!這還只是初步統計!這幾乎是朝廷正常年份歲入的許多倍!這些財富,隱藏在地方官吏和豪強的地窖里,平時不顯山露水,甚至成為對抗朝廷的資本,如今被皇帝用這種酷烈而高效的方式,一舉掘出,化為國用。
蒙毅在一旁聽得心驚不已。他這才對兄長信中提到的“陛下深謀”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這不僅僅是錢糧,這是將散落在帝國肌體各處、可能形成病灶的“營養”,強行集中到了中樞和邊疆,要用來打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
“不夠。”嬴政卻搖了搖頭,“蛀蟲不止這些,藏在更深處的,還有。但……時間不多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李斯和蒙毅。
“蒙恬的軍報到了。邊軍糧餉已足,士氣正旺。匈奴冒頓,今秋馬肥,必然大舉南下。蒙恬請戰。”
李斯心領神會:“陛下之意,是主動出擊?”
“守,是守不出一個太平的。”嬴政語氣斬釘截鐵,“長城再固,也有被突破的一天。唯有打斷他們的脊梁,將他們趕得遠遠的,趕到漠北苦寒之地,才能換來十年、二十年的邊境安寧。大秦,需要這十年、二十年。”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關東,來鞏固統治,來將這次清洗后集中的力量,轉化為帝國真正的底蘊。
“北伐匈奴,需舉國之力。”李斯沉吟道,“糧草轉運,民夫征發,非同小可。關東初定,恐再生變亂。”
“所以,寡人此次清洗,不僅要斂財,更要殺人,更要立威!”嬴政眼中寒光一閃,“讓關東那些還有異心的人看看,寡人的刀,快不快!讓他們在想著作亂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脖子!”
“北伐之役,主力自然是蒙恬的三十萬邊軍。但關東各郡,也需出力。”嬴政繼續道,“詔令各郡:按新核定的戶口田畝,加征一次‘北伐特別稅’,但稅率僅為常賦之半。同時,征發民夫三十萬,負責從關東向北方轉運糧草。這些民夫,給予口糧,若有戰功,亦可授爵。”
李斯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加征半稅,力度不大,不會過度激化矛盾,卻能再次強調朝廷的權威和北伐的正當性。征發民夫轉運,既能保障后勤,又能將關東一部分青壯勞力暫時控制起來,減少地方生事的可能。給予口糧和授爵希望,則是安撫。
“此外,”嬴政看向蒙毅,“寡人要你即刻北上,協助蒙恬。北伐之事,由蒙恬全權指揮,寡人不遙制。但你要替寡人看著他,也要替他將朝廷的決心、將關東匯聚來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用到戰場上。”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重托!”蒙毅單膝跪地,聲音激動。這是陛下對蒙氏一族無與倫比的信任!
“李斯,你暫留關東,主持善后與北伐后勤總籌。咸陽朝政,由馮去疾(右丞相)暫理。”嬴政做出了最后的安排,“寡人……要回咸陽了。”
東巡的目的,已全部達到。點燃了火,看清了敵,收割了財富,立下了威嚴,也為北伐鋪平了道路。是時候回到帝國的中樞,去俯瞰全局,去等待那最終一擊的結果。
“陛下,”李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沛縣劉季、蕭何、曹參等漏網之魚,以及各地一些隱匿的六國余孽,是否……”
“跳梁小丑,不足為慮。”嬴政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投向浩瀚的海洋,仿佛能穿透時空,“寡人清洗的,是當下之腐肉,積蓄的,是當下之力。至于未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未來如何,他已做了所能做的一切。集中了財富,凝聚了力量,掃除了內患,即將打擊外敵。如果這樣還不能為帝國奠定一個相對穩固的基礎,那或許就是天命了。
但他嬴政,從不信天命!他只信自己手中的權力,和那由鮮血與白骨鑄就的力量!
“回鑾!”
車駕離開瑯琊,一路西行,不再停留。沿途所見,與來時已是天壤之別。官吏恭謹,百姓雖仍見困苦,但那種被層層盤剝的絕望怨氣,似乎消散了許多。道路上,時常能看到押運物資前往北方的車隊,浩浩蕩蕩,顯示著帝國機器在清洗之后,更加高效而專注地運轉起來。
回到咸陽時,已是深秋。
咸陽宮似乎一切如舊,但氛圍已然不同。趙高兄弟的覆滅,如同一場徹骨的寒流,滌蕩了宮闈和朝堂。每個人都更加謹慎,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皇帝的心術與手段,深不可測。所謂的“昏聵縱容”,不過是雷霆降臨前的假象。
嬴政立刻投入了繁忙的政務之中。北伐的各項準備,需要他最終拍板;關東的善后事宜,需要他聽取匯報;新的官吏任命,需要他斟酌;還有驪山陵、阿房宮等工程,在清除了趙成這樣的蛀蟲后,也需要調整節奏,確保質量與效率的平衡。
他仿佛不知疲倦,每日批閱的竹簡木牘,堆積如山。他的決策更加果斷,甚至可以說獨斷。經歷了東巡清洗,他的權威達到了頂峰,無人敢置疑。
這一日,他接到了蒙恬從北地發來的最終作戰方略。計劃詳盡,目標明確:以長城為依托,主力出云中、九原,尋找匈奴主力決戰,力求殲滅其有生力量,將其驅逐至陰山以北,漠南之地,盡可能納入掌控。
嬴政仔細審閱后,只批復了兩個字:
“準。戰。”
隨著這道批復,整個帝國戰爭的機器,徹底開動起來。
大量的物資、兵員,通過四通八達的直道、馳道,涌向北疆。蒙恬的三十萬邊軍,如同上緊了發條的巨人,開始進行最后的戰前動員和演練。戰鼓聲、喊殺聲,日夜回蕩在陰山腳下。
而匈奴方面,冒頓單于也察覺到了秦軍異常頻繁的調動和物資囤積。這個弒父自立、雄才大略的草原梟雄,意識到了巨大的危機。他一方面加緊集結各部控弦之士,準備應對秦軍可能的進攻;另一方面,也派出了更多的游騎,騷擾邊境,試探秦軍的虛實。
大戰,一觸即發。
咸陽宮中,嬴政站在章臺宮的高處,遙望北方。盡管相隔千里,他仿佛能聽到那邊越來越急促的戰鼓,能聞到風中傳來的鐵血氣息。
“寡人用了十數年,來縱容,來蓄力,來布局。”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虛空訴說,又像是在總結自己這場驚世駭俗的戰略,“世人都罵寡人昏聵,罵寡人寵信奸佞,罵寡人勞民傷財……”
“他們不懂。”
“大秦的天下,是打下來的,更是‘養’下來的。不把那些腐肉養出來,怎么割?不把那些散財聚起來,怎么用?不把那些隱患逼出來,怎么除?”
“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法。仁德?那是天下太平之后的點綴。在這虎狼環伺、內外交困之際,唯有力量,赤裸裸的、集中起來的、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現在,力量已經蓄滿。”
他的目光銳利如劍,穿透云霄,直指北疆。
“蒙恬,給寡人……打出個煌煌盛世來!”
是年深秋,秦將蒙恬奉始皇命,率三十萬精銳,北擊匈奴。
與此同時,驪山陵的地下冥殿深處,一群最頂尖的工匠,在絕對保密的狀態下,開始將一些特殊的“記錄”,鐫刻在特定的玉器、銅鼎之上。這些記錄,不是歌功頌德,而是冷冰冰的數字、名單、以及一些看似矛盾的行為的注解。
其中一枚玉琮內壁,工匠以發絲般的刻刀,留下了這樣的字跡:
“……帝廿八年,關東清剿畢,得金十二萬鎰,粟米倍之,盡輸北疆。少府令趙成、郎中令趙高等蛀蟲之家資,十之八九歸于軍用。昔年縱其貪瀆,今盡取之,邊軍遂飽,北伐乃成。后世若掘此陵,見奢靡而罵暴政者,當觀此銘,知帝之蓄力,在彼而不在此也。”
這些“實錄”,被深埋地下,等待著兩千年后的驚世發現,等待著為那位被謚為“暴君”的帝王,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沉默而有力的辯白。
當然,這是后話。
此刻,帝國的目光,都聚焦在北方的戰場。
嬴政在咸陽,等待著戰報。他知道,這一戰的勝負,將決定他的一切布局,是成為奠定萬世的奇謀,還是……徒勞的掙扎。
但他沒有恐懼,只有期待。
如同一個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賭徒,在骰子即將落地前,眼中燃燒的,只有孤注一擲的火焰。
第九章
始皇二十八年冬,第一場雪降臨北疆之前,秦軍與匈奴主力的決戰,在河套平原以北的草原上爆發。
蒙恬采取了正面推進與兩翼包抄相結合的戰術。以戰車和重甲步兵結成的堅固方陣為中堅,穩步向前擠壓匈奴騎兵的活動空間。同時,早已熟悉草原地形、由歸附胡騎和精銳秦軍騎兵組成的左右兩翼,如同兩支利箭,在廣闊戰場上進行了大范圍的迂回,意圖截斷匈奴主力的退路,并攻擊其側后。
冒頓單于亦非庸才,他利用騎兵的機動優勢,不斷襲擾秦軍側翼和后勤線,試圖拉長秦軍戰線,尋找破綻。雙方數十萬大軍在廣袤的草原上反復拉扯、碰撞,戰斗從清晨持續到日暮,殺聲震天,血流漂杵。
關鍵時刻,蒙恬祭出了他精心準備的“殺手锏”——由秦弩改良、射程更遠、威力更強的重型連弩車,以及配備了馬鐙(早期雛形,僅為皮質腳套)和環首刀的輕裝突擊騎兵。
重型連弩車在步卒方陣的掩護下,向匈奴沖鋒的騎兵群傾瀉出密集如雨的弩箭,造成了可怕的殺傷,嚴重打亂了匈奴騎兵的沖鋒節奏。而配備了馬鐙和環首刀的秦軍突擊騎兵,在近身格斗中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穩定性和殺傷力,與匈奴騎兵硬碰硬而不落下風。
戰局的天平,開始向秦軍傾斜。
冒頓見勢不妙,試圖集結精銳,沖擊秦軍中軍帥旗,做最后一搏。然而蒙恬早已嚴陣以待,中軍防御如同銅墻鐵壁。冒頓的沖鋒被擊退,本人也差點被流矢所傷。
日落時分,匈奴軍心潰散,開始大規模后撤。蒙恬下令全軍追擊,不給匈奴重整旗鼓的機會。秦軍步騎協同,追殺百里,匈奴尸橫遍野,潰不成軍。冒頓僅率萬余殘部,倉皇逃往陰山以北的漠北地區。
此役,史稱“陰山大捷”。秦軍斬首匈奴各級貴族、騎兵近十萬,俘獲牛羊馬匹無數,一舉收復河套以南全部地區,并將實際控制線大幅向北推進。匈奴元氣大傷,此后十余年不敢大規模南犯。
捷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回咸陽。
當信使高喊著“北疆大捷!蒙恬將軍破匈奴主力,斬首十萬!”沖入章臺宮時,整個咸陽宮都沸騰了!
嬴政手持捷報,仔細看了三遍。他那張常年冷峻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清晰的笑容,雖然一閃而逝,卻足以讓侍立一旁的宦者感到驚心動魄。
“好!好一個蒙恬!不愧是我大秦的‘中華第一勇士’!”嬴政撫掌贊嘆。
“傳詔:蒙恬及北疆將士,有功于國,社稷之幸!所有參戰將士,論功行賞,爵升一級!戰歿者,厚加撫恤!蒙恬加封內史,爵通侯,賞千金,帛萬匹!”
“詔令北地各郡:即刻組織民夫,于陰山以北要害處,修筑新的城塞烽燧,鞏固戰果。將俘虜之匈奴部眾,擇其順服者,編入邊軍或遷入內地安置;桀驁者,發往驪山、直道為役。”
“再將此捷報,明發天下郡縣!讓大秦的百姓都知道,他們繳納的賦稅,他們服過的徭役,沒有白費!變成了北疆的長城,變成了將士的刀甲,變成了這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變成了他們子孫后代的太平!”
一道道詔令,隨著捷報的喜訊,飛快地傳遍帝國。
關東各地,尤其是那些剛剛經歷過清洗、被加征了“北伐稅”、征發了民夫的郡縣,原本還有些怨言和不安,此刻也被這場空前的大勝所鼓舞。許多人忽然覺得,皇帝之前的種種“暴政”,似乎……有了著落。那些被抄家的貪官污吏,原來真的該死;那些加征的賦稅,原來真的用在了保家衛國上。
一種混雜著自豪、釋然、以及對皇帝復雜難言的情緒,在民間悄然滋生。皇帝的威望,在這場實實在在的勝利面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這場勝利,也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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