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初一,按例往同族合祭祖先的“坐紙”處拜紙燒香。一進入堂屋,最吸引人的,莫過于高懸于正廳的軸影畫。
在老家,每逢除夕祭祖,不少家族都會鄭重取出這樣一幅卷藏已久的布軸。它也許并不出自名家之手,卻被世代流傳珍藏;它沒有濃墨重彩的寫意,卻藏著一個家族最厚重的記憶——比較正式的稱呼可能是“家堂軸子”,也有人稱為“祖影”、“懸掛式家譜”,而我們則直接按俗稱之為“遷牌”,以示慎終追遠,記錄久遠變遷的祖宗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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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遷牌”基本是以棉布為底,用礦物顏料勾勒,歷經百年風雨之后,依舊能看清樓閣重檐的精巧構圖。它不像傳統家譜那樣只以文字記世系,而是把宗族記憶化作具象的視覺圖譜,從上到下層層遞進,宛如一座濃縮在布帛上的家族祠堂。
從風格上來看,這幅“遷牌”的制作和續修,大致跨越了清代中晚期到民國中晚期。最上層為模擬清代祠堂正殿,青瓦重檐下神龕高懸,香案上供器儼然,兩側站立著身著官服的核心先祖。他們頭戴清代暖帽,帽頂紅緯依稀可辨,外罩石青色補服——這是清代官員的標準形制。
雖因年代久遠,胸前補子上的飛禽紋樣已模糊,但結合形制和家族的歷史背景,可推測先祖至少擁有七品及以上的功名或官職,或是因子孫出仕獲得了朝廷封贈的榮譽官身。能以官服形象躋身正位,既是先祖的榮耀,也是后世子孫銘記的家風底色。
之所以推測“遷牌”先祖至少為七品,并非憑空猜測。一來,清代官服有嚴格等級,七品及以上官員才有資格身著石青補服、佩戴頂戴花翎,且能被繪入“遷牌”正位,多是有實職或正途功名的人;二來,當地地處隴右,清代當地學子考取功名不易,七品是多數地方望族能達到的主流品級,或是子孫出仕后,朝廷推恩封贈給祖輩的榮譽官階,既符合地方實際,也契合“遷牌”的祭祀規格。
中層是整幅“遷牌”的主體部分:數十排整齊劃一的牌位格。每一格內,都曾用毛筆工工整整書寫著歷代祖先的名諱、生卒年月,或是“牛門歷代宗親”的統稱。這是標準的“萬代牌位”的制式,既記錄著已知的近祖,也留足空格,供后世子孫續寫新的宗族記憶。
記得幼時,某年正值村里老太太三周年紙期之日,文筆先生牛昭即用端楷細心地填寫“遷牌”,一行行文字,串聯起百年血脈,把“我從哪里來”的答案,具象化為眼前的方寸之地。
最下層的畫面,卻陡然換了時代風貌。彩繪的祠堂山門前,石獅鎮守兩側,門額上“永言孝思”四個大字清晰可辨——這四字出自《詩經·大雅》,意為“永遠懷著孝順思念之心”,是整個家族祭祀的精神內核。
山門前站立的子孫,身著民國時期的立領軍便服,頭戴西式禮帽,儼然是近代新青年的模樣。這一處細節,悄悄訴說著這幅“遷牌”的“動態”歷史:它并非清代一次性繪制完成,而是在民國中晚期經過了續修與重繪,將時代變遷中的家族成員,一并納入宗族譜系。
從清代官服的莊重,到民國便裝的新潮;從《詩經》古訓的匾額,到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這幅“遷牌”,早已超越了“祭祀器物”的本身意義,它是中華民族傳統宗族文化的生動載體,更是中國家族“敬祖睦宗”傳統的微觀縮影。
在通渭,這樣的“遷牌”并非孤例,作為中國傳統文化傳播重地,通渭一帶向來重視宗族傳承。不同于南方的宗族祠堂,北方人家更習慣以“遷牌”的形式,將祠堂“搬”進家中。每逢春節或老人紙節,“遷牌”高懸,香燭點燃,全家人依輩分跪拜,老人口述祖先故事,孩童懵懂聆聽,家風與族史,便在這一掛一拜、一言一語中,代代相傳。
這幅百年“遷牌”,如今已顯陳舊,折痕里藏著歲月的痕跡,顏料間暈染著時光的滄桑。但它承載的,是牛氏家族的根脈,是最早約自清康熙年間,來自鐵柜(現秦安、通渭交界的雞川)牛氏最明確記憶,更是牛氏后裔刻在骨子里的“尋根”情結。
如今,現代生活節奏加快,宗族祭祀的形式或許日漸簡化,但“遷牌”所承載的孝親之道、敬祖之心,從未褪色。它提醒著我們:無論走多遠,都要記得來時的路;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家族的根脈與初心,永遠是我們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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