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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培盛枕中秘:他死后,養子拆開舊枕,里面不是棉絮,是厚厚一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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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內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創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發展均為虛構創作,不代表真實歷史事件。

      乾隆十一年冬。

      西直門內,一間不起眼的民宅里。

      火盆燒得正旺,映得少年蘇檀的臉忽明忽暗。

      他手里攥著一把剪刀,刀尖對準了養父蘇培盛臨終前死死抱著的舊枕。那枕頭油膩發亮,不知浸了多少年頭的人間煙火與不為人知的汗水。鄰居都說,老蘇公公這是念舊,破枕頭里藏著體己銀子。

      蘇檀的剪刀刺了進去。

      沒有金銀的硬實感,更沒有棉絮的蓬松。

      是一種滯澀的、充滿密實紙張的觸感。他愣住,用力扯開枕套。

      昏黃火光下,厚厚一沓泛黃脆弱的宣紙滑落出來,堆在炕沿,像一座沉默的墳。

      最上面一張,字跡謹細如蠅頭,墨色沉暗如凝固的血。

      “雍正四年,三月初七,丑時三刻?!?/strong>

      “夢囈:‘景仁宮……地下……有東西在動……皇后……好冷……’”

      蘇檀的手指猛地一顫,紙張飄落。

      景仁宮?那不是先帝孝敬憲皇后,后來的太后,當今圣上生母的舊居么?雍正四年,皇后尚在,先帝怎會在夢中說她“好冷”?

      他急速翻動下面的紙張,日期跳躍,語句破碎,卻無一例外,全是雍正皇帝睡夢中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語。

      “年羹堯……朕給你的……你還不起……”

      “老十三……別過來……橋要斷了……”

      “……菀菀……是朕對不住你……”

      最后一張,日期停在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夜,子時。那是雍正帝駕崩前夜。

      上面只有一句,字跡凌亂,仿佛書寫之人手指痙攣:“他們……都來了……在帳子外面……看著朕……”

      一股寒意從蘇檀尾椎骨竄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這不是體己,這是驚天的秘密,是盤旋在帝國最高權力者枕畔十數年的幽靈私語,是一個太監用一生忠誠與恐懼記錄的……帝王心獄。

      火盆里,炭火“噼啪”爆出一星刺目的光。

      蘇檀緩緩抬起頭,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養父那張總是溫和恭順、毫無波瀾的臉,在記憶中驟然變得深不可測。

      他究竟為何要記錄這些?

      這些夢囈背后,又藏著多少被史官筆墨精心掩蓋的……血色真相?



      第一章

      剪刀“咔嚓”一聲,徹底剪開了枕頭另一端。

      更多的紙張涌出,夾雜著幾片干枯的、不知名的花瓣,散發出陳年積郁的淡淡香氣,似檀非檀,似藥非藥。蘇檀屏住呼吸,就著火光,一張張拾起。

      紙張大小不一,質地也有細微差別,顯然并非一時之物。最早的記錄,竟可追溯到康熙六十一年冬,雍正帝繼位前夕。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夜,寅初?!?/p>

      “夢語急促,反復曰:‘詔書……詔書……真偽?真偽?’”

      “驚醒,汗透重衣,命添安神香,徹夜秉燭觀《金剛經》?!?/p>

      蘇檀指尖冰涼??滴鯛旕{崩于暢春園,傳位遺詔真偽之辯,一直是朝野私下流傳卻無人敢深究的秘聞。養父的記錄,竟始于那個風雪交加、決定帝國命運的夜晚。

      他繼續往下看。

      雍正元年的記錄顯得格外頻繁,夢話多涉政務,語氣焦躁。

      “元年,二月,某夜(時辰模糊),忽呼:‘塞思黑、阿其那!爾等魍魎,還不伏誅!’聲厲,繼而長嘆?!?/p>

      塞思黑、阿其那,那是八爺胤禩、九爺胤禩獲罪后,先帝所賜的污名。兄弟鬩墻,骨肉相殘,即便在夢里,恨意也如此刻骨。

      翻到雍正二三年間,一個名字開始反復出現,頻率之高,令人心驚。

      “年羹堯”。

      “二年,臘月,夢囈:‘亮工(年羹堯字),朕之肱骨,西北柱石……’語氣欣慰。”

      “三年初,某夜,忽驚坐起,喃喃:‘功高……豈可震主……豈可震主……’”

      “三年,四月,夢中咬牙切齒:‘年賊!爾竟敢僭越!爾竟敢!’”

      “三年,十二月,夜,哭腔:‘朕不得不殺你……不得不殺……’”

      短短一年,夢中對同一人的態度,從倚重欣慰到猜忌憤恨,再到悲涼無奈,情緒轉折之劇烈,躍然紙上。蘇檀仿佛能透過這些冰冷文字,聽到當年養心殿東暖閣里,那位帝王在重重錦帳后輾轉反側時,沉重壓抑的呼吸。

      他想起養父偶爾酒后失言,曾提過只言片語,說年大將軍賜死前,先帝獨自在殿內坐了一整夜,不許任何人靠近。清晨出來時,眼圈烏青,腳步虛浮。

      當時只當是舊聞軼事,如今對照這枕中秘錄,方知那夜帝王心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接下來的記錄,開始出現更多后宮痕跡,但語焉不詳,充滿隱喻。

      “四年,五月,夢語:‘粉色……是粉色……她最愛粉色……錯了,都錯了……’”

      “五年,秋,囈語:‘孩子……孩子沒了……也好……也好……’聲音空洞?!?/p>

      “七年,某夏夜,驚呼:‘毒!是毒!翊坤宮……’語未盡,戛然而止,似被人扼住咽喉,喘息良久?!?/p>

      翊坤宮?那是華妃年氏的居所。粉色?后宮喜粉色者……蘇檀努力回憶養父閑聊時提過的舊宮人瑣事,模糊有些印象,似乎早年有位頗得圣心的貴人,酷愛粉色衣衫,后來……后來怎樣了?養父總是說到這里便打住,眼神飄忽,轉而說起其他。

      越往后翻,記錄越簡略,有時只有日期和寥寥數字,但那股縈繞不散的陰郁驚悸,卻透過紙背,越來越濃。

      “八年,驚夢,疾呼:‘靜!靜!何人喧嘩!’值夜太監言,當時萬籟俱寂?!?/p>

      “十年,夢魘,泣曰:‘皇額娘……別走……別留兒子一人……’”

      “十三年,八月,夢境紊亂,斷續言:‘丹藥……金丹……張太虛……賈士芳……騙子……都是騙子……’”

      最后幾條,時間密集集中在雍正十三年八月下旬,駕崩前數日。

      “八月二十一,夜,囈語:‘四阿哥……弘歷……朕給你……留不得了……’”

      “八月二十二,下午小憩,喃喃:‘血滴子……粘桿處……知道的……太多了……’”

      “八月二十二,夜,子時。(即最后一張)”

      看到“留不得了”三個字,蘇檀渾身血液幾乎倒流。四阿哥弘歷,就是當今圣上乾隆帝!先帝在臨終前夢中,竟對欽定的繼承人產生過“留不得”的念頭?是因為那“知道太多”的血滴子和粘桿處嗎?

      養父蘇培盛,作為雍正朝最受信賴的太監總管,粘桿處的實際掌控者之一,他知道多少?他記錄這些,是出于何種目的?僅僅是習慣性的謹慎,還是……另有所圖?

      蘇檀感到一陣眩暈。這小小的枕頭,輕飄飄一沓紙,卻重如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這里面任何一句流傳出去,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讓他這個微不足道的養子死無葬身之地。

      他猛地將紙張攏起,想要塞回枕套,手卻抖得厲害。

      “吱呀——”

      院門似乎響了一聲。

      蘇檀動作僵住,側耳傾聽。只有北風掠過屋檐的呼嘯。

      是風聲嗎?

      他冷汗涔涔,迅速將紙張整理好,原樣塞回破枕,又把枕頭塞進炕柜最底層,用幾件舊衣服蓋好。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炕邊,心臟狂跳,許久無法平靜。

      養父臨終前,枯槁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腕,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唇翕動,卻只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燒了……都……燒……”

      他當時以為是指屋里的無用舊物。

      現在才明白,養父指的是這枕頭,這足以焚毀無數人,包括他蘇檀性命的秘密!

      不能燒。

      一個清晰而危險的念頭冒了出來。并非貪圖秘密可能帶來的什么(他根本不敢想),而是一種本能。養父記錄它們,保存它們,或許正等著有一天,有人能看到。自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傳承。

      更何況,那些撲朔迷離的夢囈,那些關于“景仁宮地下”、“孩子”、“毒”、“留不得了”的碎片,像一根根尖銳的刺,扎進蘇檀心里。他隱隱感覺到,這些碎片背后,可能牽連著養父從未提及的往事,甚至……養父自己的安危秘密。

      蘇培盛侍奉雍正帝二十余年,恩寵不衰,雍正駕崩后,他急流勇退,安然出宮榮養,在太監中堪稱異數。如今看來,這“安然”底下,恐怕是無時無刻不如履薄冰的恐懼。

      窗外,天色蒙蒙亮了。第一縷慘白的晨光,透過窗紙縫隙,照在炕柜冰冷的銅鎖上。

      蘇檀握緊了拳頭。

      他要知道真相。至少,要知道養父記錄這些,最終想告訴他什么。

      第二章

      蘇檀沒有立刻再去動那個枕頭。

      他像往常一樣,清晨起來,清掃院落,去巷口買了兩個燒餅,就著熱水默默吃了。左鄰右舍碰見,打招呼:“蘇家小哥,節哀啊。蘇公公這一走,就剩你一個了,往后有什么難處,言語一聲?!?/p>

      蘇檀只是低頭,含糊應著,一副尚未從悲痛中緩過神來的木訥模樣。

      回到屋里,閂上門,他靜靜坐在炕沿,目光落在炕柜上。白天看去,那柜子更顯陳舊普通。養父一生節儉,出宮時賞賜頗豐,卻都換了銀票仔細收著,屋里并無貴重擺設。誰能想到,最驚人的東西,就藏在這不起眼的舊枕里?

      他需要更多信息,來解讀那些夢囈。

      養父留下的東西不多。幾箱衣裳,一些尋常書籍,幾件宮里帶出的尋常賞玩器物,還有一個小巧的紫檀木匣,上了鎖。鑰匙在養父貼身的荷包里,一同下葬了。

      蘇檀找來一根細鐵絲,在鎖孔里輕輕撥弄。他從小手巧,跟養父學過一些機關小巧,開這種舊鎖并不太難。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匣子里沒有金銀,只有幾封信,一方舊硯,一支禿筆,還有一個小巧的、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硬物。

      蘇檀先拿起那硬物,解開綢緞。里面是一塊象牙腰牌,紋路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出“內務府”、“敬事房”的字樣,背面刻著“蘇培盛”三個小字。這是養父早年身份憑證。

      他的目光落在信上。一共三封,紙質發黃,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日期。

      第一封,字跡端正剛勁:“彼夢囈之語,干系甚大,宜秘之,慎之,每日所記,務必藏于無人可想見之處。吾等身家性命,皆系于此?!?/p>

      第二封,字跡略顯潦草,墨色有倉促之感:“事恐有變,彼近日夢語,多涉舊年宮闈秘事,尤以‘景仁’、‘承乾’為甚。若聞‘地下’、‘嬰啼’等語,需即刻銷毀所有記錄,遠遁他鄉,切莫遲疑!”

      第三封,只有寥寥數字,字跡顫抖,仿佛寫字之人極度恐懼或虛弱:“彼已知‘枕’事,然未深究。吾命不久矣,后來者若見字,速焚一切,莫存僥幸!切記!切記!”

      蘇檀逐字讀完,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這三封信,顯然不是同一人所寫,也非同一時間。但都指向同一個事實:記錄雍正夢囈這件事,并非養父一人所為!背后有一個“吾等”,一個知情甚至可能參與的小團體。他們在互相提醒,傳遞警告。

      “彼”指的自然是雍正皇帝。雍正后期,已經察覺身邊有人在記錄他的夢話?所以信中說“彼已知‘枕’事,然未深究”。以雍正多疑酷烈的性子,若真察覺,豈會“未深究”?是念及蘇培盛多年侍奉之情,還是……另有顧忌?

      “景仁”、“承乾”——景仁宮是皇后(太后)居所,承乾宮呢?蘇檀對后宮宮殿布局不甚了了,只模糊記得承乾宮似乎也曾有寵妃居住。

      “地下”、“嬰啼”。這兩個詞讓他毛骨悚然,瞬間聯想到第一張紙上“景仁宮……地下……有東西在動”的記載。什么東西會在地下動?還會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音?

      養父沒有聽從第三封信“速焚一切”的警告。他保存了下來,帶出了宮,藏在枕中,至死仍緊緊抱著。

      為什么?

      蘇檀的目光移向那方舊硯和禿筆。硯臺是普通的端硯,邊緣有常年研磨的凹痕。筆是狼毫,筆尖早已禿敗。養父出宮后不再動筆,這兩件東西,是他當年在宮內記錄時所用?

      他拿起硯臺,入手沉實。下意識地翻轉過來,底部似乎有些凹凸。湊到光亮處仔細看,硯臺底部竟刻著極淺的幾行小字,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癸卯年制于嶺南。贈與亮工兄雅鑒。弟文覺?!?/p>

      癸卯年?雍正元年正是癸卯年。亮工是年羹堯。文覺?蘇檀依稀記得,養父提過,雍正帝頗為信重的一位高僧,似乎就叫文覺禪師。

      年羹堯贈給文覺禪師的硯臺,怎么會到養父手里?是賞賜,還是……別的途徑?

      線索紛亂如麻,彼此勾連,又處處透著詭異。記錄夢囈的團體,警告銷毀的信件,年羹堯關聯的硯臺,還有那些令人不安的夢話碎片。

      蘇檀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邊緣,向下張望,里面黑暗涌動,仿佛有無數雙眼睛也在回望著他。

      他必須更小心。鄰居那一聲似有若無的門響,或許真是風聲,但也可能是某種征兆。養父能平安終老,不代表秘密永遠不會泄露。

      他重新鎖好木匣,將其與破枕分開藏匿。枕頭依舊壓在炕柜底層,木匣則塞進了廚房灶臺旁堆柴的角落。

      接下來的幾天,蘇檀深居簡出,仔細回憶養父生前所有言行,試圖從中找到蛛絲馬跡。他想起養父晚年常做噩夢,有時半夜驚醒,會坐在黑暗中發呆,問他,只說夢到舊宮里的長廊,怎么也走不到頭。

      又想起養父最后一次入宮“請安”(實則是乾隆帝念舊,允他偶爾進宮敘話)回來后,情緒低落了好幾天,有一次對著庭院里的老槐樹,喃喃自語:“樹欲靜而風不止啊……皇上……終究是皇上……”

      當時不解,如今想來,恐是那次進宮,乾隆帝或許提到了什么,勾起了養父深藏的恐懼。

      他還想起,養父臨終前幾日,精神忽然好了些,拉著他說了許多看似無關的舊事。提到康熙朝某位太妃,因為撞見不該看的事,一夜之間“暴病而亡”;提到宮內一口廢棄的深井,每逢雨夜,附近當值的太監都說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哭聲;還提到,紫禁城有些地方,地下是空的,前朝就有傳聞,藏著不見天日的秘密。

      當時只當是老人絮叨,如今每一條,都仿佛與那枕中秘錄隱隱呼應。

      蘇檀坐不住了。他需要查證,需要知道更多關于“景仁宮地下”、“承乾宮”、“嬰啼”的往事。這些事,民間絕無記載,宮闈秘史,只在最核心的舊人口中流傳。

      養父在宮里經營數十年,雖然出宮,但與一些老太監、老宮女或許還有聯系。蘇檀記得,養父每月初一十五,總會去城南一家叫“清源茶舍”的地方坐坐,一坐就是半天,說是聽書解悶。但養父耳背,真能聽清說書嗎?

      或許,那里有他要找的人。

      第三章

      清源茶舍店面不大,位于南城一條相對清靜的胡同里。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干瘦男人,姓胡,見人總是笑瞇瞇的。蘇檀跟著養父來過兩次,胡掌柜對他也有印象。

      初一一早,蘇檀換了身半新的青布棉袍,揣了些銅錢,來到茶舍。

      時辰尚早,茶客不多。蘇檀揀了個靠里、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茉莉香片,慢慢啜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店內。

      胡掌柜正在柜臺后撥弄算盤,偶爾抬眼看看門口。

      大約辰時末,一個頭戴氈帽、身形佝偂的老者,拄著拐杖,慢騰騰走了進來。老者穿著深灰色棉袍,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十分整潔。他直接走到最里面靠墻的一張固定桌子旁坐下,那是養父每次來坐的位置。

      胡掌柜抬頭看見,臉上笑容真切了些,親自提了壺開水過去,又低聲說了句什么。老者微微點頭,從懷里摸出自己的小茶葉罐。

      蘇檀心下一動。他認得這老者,姓曹,養父叫他“曹老哥”。養父與他說話時,聲音會壓得很低,且從不讓他(蘇檀)靠近旁聽。

      他耐心等著。曹老者慢悠悠泡茶,喝茶,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出神,一坐就是一個時辰,期間除了胡掌柜添水,無人打擾。

      眼看已近午時,曹老者似乎準備起身離開。蘇檀深吸一口氣,端起自己那壺已經涼透的茶,走了過去。

      “曹公公,”蘇檀學著養父的稱呼,在桌旁站定,微微躬身,“晚輩蘇檀,是蘇培盛養子?!?/p>

      曹老者正準備拿拐杖的手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氈帽下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皮膚松垮,眼袋垂墜,但一雙眼睛卻并未完全渾濁,此刻正銳利地打量著蘇檀。



      那目光像冰冷的針,刺得蘇檀有些不自在。

      “蘇公公的養子?”曹老者的聲音沙啞干澀,像砂紙摩擦,“聽蘇公公提起過。他……走了?”

      “是,臘月里走的?!碧K檀低聲道。

      曹老者沉默片刻,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吧?!?/p>

      蘇檀坐下,一時不知如何開口。直接問景仁宮地下?太突兀,太危險。

      “蘇公公走前,可還安詳?”曹老者問。

      “還算安詳。只是……”蘇檀斟酌詞句,“只是有時夜里睡不安穩,會說些夢話?!?/p>

      曹老者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芭??說些什么?”

      “聽不真切,好像有‘長廊’、‘井’、‘地下’之類的詞?!碧K檀小心翼翼地試探,“晚輩愚鈍,不解其意。曹公公與家父是故交,不知可否……”

      曹老者直接打斷了他,聲音更冷了幾分:“蘇公公是侍奉過先帝爺的老人,夢見舊宮景象,有何奇怪?人老了,難免憶舊?!彼畔虏璞?,抓起拐杖,“蘇小哥,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知道的太多,對你沒好處?!?/p>

      他站起身,就要離開。

      蘇檀急了,脫口低聲道:“家父留下些舊物,其中有些……記錄。晚輩看到‘景仁宮地下’、‘嬰啼’等字,心中實在不安。曹公公,晚輩只想知道,家父為何不安,并無他意!”

      “記錄”二字出口,曹老者猛地轉過身,那雙老眼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蘇檀。那目光里的驚怒與恐懼,讓蘇檀瞬間如墜冰窟。

      “你看了?!”曹老者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意,“他……他竟然沒燒掉?!”

      果然知情!

      蘇檀強自鎮定,點了點頭。

      曹老者胸口劇烈起伏幾下,看了看四周。茶舍里僅有的兩三個茶客都離得遠,胡掌柜在柜臺后打著瞌睡。他重新坐下,身體前傾,用幾乎耳語的聲音,急促道:“你瘋了!那是催命符!蘇培盛那個老糊涂!我早勸過他……早勸過他!”

      “曹公公,到底怎么回事?那些夢話……”

      “那不是普通的夢話!”曹老者打斷他,眼中恐懼更甚,“那是先帝爺心里最深的刺,最怕的鬼!是……是報應!”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低:“景仁宮地下……那不是空穴來風。孝敬憲皇后……不,當年還是福晉,住在那里時,確實出過事?!?/p>

      “什么事?”

      曹老者眼神飄忽,仿佛陷入恐怖的回憶:“雍正初年,具體哪年記不清了……皇后那時還是福晉,曾有過一次身孕,但未足月就……就小產了。是個成了形的男胎。”

      蘇檀屏息聽著。

      “這事本已遮掩過去。但怪事從此就來了。”曹老者喉結滾動,“先是景仁宮值夜的太監宮女,總說夜深人靜時,能聽到地下有聲音,像是……像是有什么在爬,在撓。還有隱隱約約的……小孩哭聲。”

      “先帝爺當時剛登基,政務繁巨,又篤信佛教,請了喇嘛、法師做了好幾場法事,才算平靜了些。但先帝自己……卻開始做噩夢。夢里總見那未出世的孩子,渾身是血,質問他為何不留他。”

      蘇檀想起那“好冷”的夢囈,莫非雍正夢中覺得那孩子在“地下”很冷?

      “那承乾宮呢?”蘇檀追問。

      曹老者臉色一變:“你怎么知道承乾宮?”

      “記錄里有提到?!?/p>

      曹老者閉上眼,半晌才睜開,里面只剩一片灰敗的絕望:“承乾宮……住的是敦肅皇貴妃年氏?!?/p>

      年妃!年羹堯的妹妹!

      “年貴妃盛寵多年,但子嗣艱難,唯一誕下的皇子福惠,也早夭了?!辈芾险呔従彽?,“宮里私下傳言,年貴妃的孩子……留不住,是有人不想讓年氏血脈延續。先帝爺對此,似乎也……心中有疑?!?/p>

      “所以先帝夢中,會提到‘毒’?在翊坤宮?”蘇檀想起那條記錄。

      曹老者猛地瞪向他:“你還知道什么?!”

      蘇檀不敢再透露更多,只是道:“只零星看到些詞句。曹公公,記錄這些夢話,究竟為何?家父和您,還有寫信警告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曹老者慘然一笑:“什么人?一群怕死,卻又不得不靠近死亡的可憐蟲罷了?!彼D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先帝爺晚年,愈發多疑,尤其倚重粘桿處,監察百官乃至宗室。但最讓他寢食難安的,卻是他自己早年做下的一些事。夢話,往往泄露心底最真實的恐懼與悔恨?!?/p>

      “我們記錄,最初或許是奉命……或許是自發,想從中揣摩圣意,以求自保。后來才發現,記錄的不是圣意,是……鬼魂的囈語。知道的越多,陷得越深,越無法脫身。那些信……你也看到了?”

      蘇檀點頭。

      “寫信的,是另一個老伙計,姓趙,在敬事房管過檔案。他膽子最小,最早察覺不對,想抽身。可惜……雍正十一年,他‘失足’跌入御花園的湖里,沒了?!辈芾险呗曇羝降瑓s透著徹骨寒意,“是不是失足,誰知道呢。蘇培盛能活到出宮,是運氣,也是因為他……知道得最多,反而讓有些人不敢輕易動他?!?/p>

      “有些人?是誰?”

      曹老者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蘇檀:“蘇小哥,聽我一句勸。把那些東西燒了,干干凈凈。找個由頭,離開京城,越遠越好。永遠別再打聽這些事。乾隆爺的天下,看著太平,但紫禁城里的舊影子,從來沒散過。你養父帶著秘密死了,是福氣。你別走他的老路?!?/p>

      說完,他不再看蘇檀,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舍,背影倉促,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蘇檀坐在原地,渾身發冷。曹老者的話,印證了枕中秘錄的真實與恐怖,卻也帶來了更多謎團。奉命記錄?奉誰的命?雍正自己?還是其他勢力?

      “紫禁城里的舊影子”——指的是誰?是可能知道秘密、并仍在位的舊人?還是……雍正皇帝那些夢魘中“都來了”的“他們”?

      他感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過去的深淵里緩緩張開,向他籠罩而來。而網的中心,就是那個藏著雍正心魔的舊枕。

      燒掉,一了百了?

      蘇檀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緩緩搖頭。

      養父沒燒。曹老者說養父“知道得最多,反而讓有些人不敢輕易動他”。這或許就是養父保存記錄的原因——這是護身符,也是同歸于盡的籌碼。

      自己現在知道了,燒掉,就能安全嗎?那些“舊影子”,若知養父有記錄,會相信唯一的養子沒看過?

      進退都是危局。

      蘇檀握緊了茶杯,冰涼的瓷壁讓他清醒。不能逃,也逃不掉。至少,在弄清楚全部真相,弄清楚自己究竟被卷入多大的漩渦之前,不能逃。

      他需要知道,雍正那些關于“留不得了”、“血滴子知道太多”的夢囈,究竟意味著什么。這或許直接關系到當今圣上的態度,也關系到他自己頭頂那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曹老者這里,恐怕再難問出什么。他得找別的途徑。

      皇宮,他是進不去的。但有些地方,或許留有痕跡。

      比如,檔案。

      養父那個紫檀木匣里,有敬事房的舊腰牌。那個“失足”落水的趙公公,也曾在敬事房管理檔案。敬事房負責記錄皇帝起居、后宮事宜,雖然核心密檔他接觸不到,但一些邊緣的、看似無關的記錄里,會不會藏著線索?

      還有那方刻著“贈與亮工兄”的硯臺。年羹堯、文覺禪師、養父……這條線又連著什么?

      蘇檀起身,留下茶錢,走出清源茶舍。

      寒風撲面,他打了個寒噤,卻覺得心頭那股因未知而產生的寒意,更甚于這數九寒風。

      剛拐出胡同,迎面走來兩個穿著普通棉襖、但身形精悍的漢子。兩人目光掃過蘇檀,并未停留,徑直朝茶舍方向去了。

      蘇檀心頭一跳,下意識加快腳步,混入街上人流。

      走了好一段,回頭望去,早已不見那兩人蹤影。

      是巧合嗎?

      他不敢確定。但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攀上脊背。

      第四章

      蘇檀沒有直接回家。

      他在街上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后,拐進了西城一家較大的筆墨鋪子。鋪子里除了賣文房四寶,也兼賣些舊書、字畫。

      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學究模樣的人,正戴著眼鏡擦拭一枚印章。

      “掌柜的,打聽個事兒?!碧K檀湊近柜臺,低聲道,“您這兒,可有前朝,特別是雍正朝年間的舊檔文書?不是官府的,就是些民間書信、賬簿、日記之類,帶日期的就成。”

      老掌柜從眼鏡上方瞥了他一眼:“雍正朝的?那可是‘當代史’,犯忌諱的東西多,留存下來的少。就算有,誰敢擺出來賣?”他搖搖頭,“小哥找這個作甚?”

      “家父原是衙門里管舊檔的書吏,臨終前想找點雍正初年的市井物價記載,補全他寫的雜記。”蘇檀早已想好說辭,面露戚容,“晚輩想完成他這點遺愿。”

      老掌柜面色稍緩:“孝心可嘉。不過我這里真沒有。你得去琉璃廠那邊踅摸踅摸,或者……南城有些收破爛的‘打鼓的’,他們走街串巷,偶爾能收到大戶人家清理出來的陳年舊紙,里面或許有你要的。不過那得碰運氣,也得仔細甄別,別惹上麻煩?!?/p>

      “打鼓的”是舊京對收廢品小販的稱呼,他們搖著撥浪鼓走街串巷。

      蘇檀道了謝,留下幾文錢,買了一刀最便宜的宣紙,包好拿著,像個尋常讀書人,走了出去。

      他并非真要去查雍正初年的物價。他是想找一種特殊的紙——與養父枕中那些記錄用紙相似的紙。如果那些紙有特定來源,或許能追查到更多信息。

      接下來幾天,蘇檀每日變換裝束,在南城幾個較大的廢品集散地和舊貨市場轉悠,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廢紙舊書?;覊m撲面,霉味刺鼻,他一無所獲。那些記錄用紙質地特殊,雖非頂級,但也絕非尋常市井用紙,更像是內務府定制、供宮內低級官吏使用的官紙,流入民間的可能性不大。

      他也去了兩次琉璃廠,在一些專賣舊紙、信札的攤位前徘徊,同樣沒有發現。

      線索似乎斷了。

      這天傍晚,蘇檀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剛拐進巷口,就看到隔壁李大娘站在他家院門外,正踮腳朝里張望。

      “蘇小哥,你可回來了!”李大娘看見他,趕緊過來,“下午有兩個人來找你,說是你養父故舊之子,聽聞蘇公公去世,特來吊唁。我看他們面生,說你出門了,讓他們改日再來。他們也沒多問,留了個帖子就走了。”說著,遞過來一張素色拜帖。

      蘇檀心頭一緊,接過拜帖。帖子很普通,上面用端正卻陌生的字跡寫著:“世侄吳銘頓首”。沒有地址,沒有官職。

      “他們長什么樣?”蘇檀問。

      “都是三十來歲年紀,穿著體面,像是大戶人家的管事或者賬房先生,說話挺客氣,但……眼神有點利?!崩畲竽锘貞浀溃皩α耍渲幸粋€,左邊眉梢有顆不小的黑痣。”

      蘇檀完全不記得養父有什么姓吳的故交,更別提“故舊之子”。養父出宮后,交往十分簡單,除了曹老者那樣的舊宮人,就是幾個同樣退休的老太監,并無官面上或大戶人家的朋友。

      來者不善。

      “多謝大娘?!碧K檀穩住心神,道了謝,開門進院,立刻閂上門。

      他沒有點燈,靠在門后,仔細傾聽外面的動靜。只有風聲和李大娘家隱約的鍋碗聲。

      那兩個人,會不會就是那天在清源茶舍外見過的精悍漢子?他們找上門了。是因為曹老者?還是自己連日來的打聽,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拜帖是試探,也是警告:我們知道你住哪里。

      蘇檀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對方在暗,自己在明。他們下一步會做什么?直接闖進來搜查?還是……

      他摸黑走到炕邊,掀開炕席,從隱藏在炕磚下的暗格里,摸出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這是養父留給他的全部現錢。又摸到廚房,從柴堆里取出那個紫檀木匣,緊緊抱在懷里。

      枕頭太大,無法隨身攜帶。他猶豫片刻,將木匣塞進懷里,用腰帶扎緊,又換上一身更舊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襖,戴上一頂破氈帽。

      不能待在家里了。

      他輕輕推開后窗。后院墻很矮,外面是一條狹窄的、堆滿雜物的死胡同,平時幾乎無人經過。蘇檀翻過墻頭,落在胡同里,踩著一地積雪和垃圾,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外摸去。

      他需要找個地方暫時藏身,理清思緒。對方既然已經找上門,家里恐怕已被監視。那個枕頭……但愿他們不會立刻破門搜查。畢竟,若真是宮里來的勢力,明目張膽搜查一個已故太監總管的遺宅,動靜太大,容易引人注目。他們或許更傾向于暗中觀察,或者等他回去,再行控制。

      蘇檀在寒冷的夜色中疾走,專挑小巷。他想起養父曾提過,內城靠近皇城根的一帶,有些專門租給窮京官、破落旗人或者雜役居住的大雜院,人員混雜,流動性大,相對容易藏身。

      半個時辰后,他在一條叫“板腸胡同”的巷子里,找到一家門臉破舊、連招牌都沒有的小客店。店主是個獨眼的老頭,對客人的來歷從不多問,只要現錢。

      蘇檀要了最便宜、位于后院角落的堆雜物的小單間,預付了三天的房錢。

      關上門,插上門閂,他才稍稍松了口氣。房間狹小陰冷,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颼颼地灌進來。

      他點燃桌上那盞油燈如豆的油燈,將紫檀木匣放在桌上?,F在,這是他身邊唯一的線索來源。

      再次打開木匣,拿出那三封信,就著昏暗燈光反復細看。第一封信強調“秘之,慎之”,第二封警告“事恐有變”、“遠遁他鄉”,第三封則是絕望的“速焚一切”。

      寫信的趙公公,因恐懼而急于銷毀證據,結果“失足”落水。養父選擇了相反的路,保存證據,最終得以“安然”終老(至少表面如此)。這兩種選擇,孰對孰錯?

      或許,關鍵在于“知道什么”,以及“誰知道你知道”。

      養父知道得最多,且讓某些人知道他掌握著足以同歸于盡的秘密,所以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趙公公或許知道得也不少,但他表現出的是恐懼和銷毀的意圖,反而可能讓幕后之人覺得他不可控,或者銷毀過程本身會留下隱患,于是被滅口。



      自己現在呢?知道的正在增多,但幕后之人是否清楚自己知道多少?那張拜帖,是表明他們已注意到自己,但尚未確定威脅等級?

      蘇檀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條狹窄的獨木橋上,兩邊都是迷霧籠罩的深淵。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拿起那方硯臺,再次細看底部的刻字。“贈與亮工兄雅鑒。弟文覺?!蹦旮蚺c文覺禪師有私交?這倒不稀奇,雍正帝信佛,他重用的臣子與高僧往來也屬正常。但這硯臺為何在養父手中?

      養父與年羹堯,或者文覺禪師,是否有過直接交集?記錄雍正夢囈這件事,是否最初就與這兩位有關?

      文覺禪師……蘇檀努力回憶。似乎雍正晚年,對僧道的態度有所轉變,尤其是因丹藥之事,處死了幾個方士。文覺禪師后來如何了?養父從未提及。

      或許,可以從這個方向查查。文覺是知名高僧,或許留有著作、碑刻,或者民間有其事跡流傳。若能找到他與年羹堯、甚至與養父關聯的蛛絲馬跡,或許能揭開記錄夢囈的初始動機。

      還有敬事房的檔案。自己進不去,但有沒有可能,通過其他途徑,看到一些邊緣記錄?比如,當年宮里發放物品的賬簿?或許能查到某種特殊紙張的流向?

      蘇檀思路漸清。接下來,他要做兩件事:一是暗中查訪文覺禪師的相關記載;二是想辦法接觸可能與舊宮檔案有關的人,哪怕只是外圍。

      至于家里那個枕頭……暫時不能回去取。太危險。但那是核心物證,也不能長期置之不理。

      他吹熄油燈,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未來幾天,他必須像影子一樣行動,同時警惕著來自暗處的眼睛。

      那個眉梢有黑痣的人,此刻是否正在他家附近守株待兔?

      第五章

      蘇檀在板腸胡同的小客店藏了三天。

      這三天里,他白天幾乎不出門,只有早晚人少時,才裹緊棉襖,壓低帽檐,出去買些干糧。他換了不同的路線,時刻留意身后,暫時沒有發現跟蹤。

      他不敢去打聽文覺禪師,那目標太明顯。于是,他轉而開始留意街面上的書攤,特別是那些賣舊書、雜記、碑帖拓片的攤位。文覺是雍正朝名僧,若有著作流傳,或有事跡被文人記錄,或許能在這些地方找到只言片語。

      第四天上午,他來到離客店較遠的一個舊書市集。這里多是露天攤位,書籍雜亂堆放,顧客也多是些寒酸文人或獵奇者。

      蘇檀在一個專賣佛教典籍和勸善書的攤位前蹲下,慢慢翻看。攤主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并不主動招攬生意。

      翻了一會兒,大多是常見的《金剛經》、《心經》注疏,以及一些明清僧人的語錄。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攤位角落,壓在一摞舊賬本下面,露出一本藍色封皮、沒有題簽的薄冊子。

      他抽出來。冊子很舊,封皮磨損,里面是手抄的佛經,字跡一般。但引起蘇檀注意的是,抄經所用的紙張,質地與他懷中木匣里那三封信的用紙,有七八分相似!都是那種略顯厚實、纖維較長的官紙。

      “老板,這經書怎么賣?”蘇檀拿起冊子問。

      攤主抬眼看了看:“二十文?!?/p>

      蘇檀付了錢,狀似隨意地問:“這經書有些年頭了,字寫得倒工整,不知是哪位善信所抄?”

      攤主搖搖頭:“收來的舊貨,誰曉得??催@紙,像是宮里流出來的。早些年,宮里太監宮女常有偷出些紙筆墨硯,或者抄些經書出來換錢的。”

      宮里流出的紙!蘇檀心中一動。養父記錄夢囈,用的很可能就是這種宮內流出的紙,不易追查來源。

      他謝過攤主,拿著冊子離開。走到僻靜處,他仔細翻看。經文內容無甚特別,但在冊子最后幾頁的空白處,他發現了幾行用極淡墨跡寫下的字,像是隨手練習或記錄:

      “癸卯臘八,文覺師于大內講《楞嚴》,上悅,賜紫衣。”

      “甲辰春,師隨駕幸圓明園,與年大將軍論禪于‘廓然大公’?!?/p>

      “乙巳年,師奉旨閉關西山潭柘寺,為皇后娘娘祈福。”

      “戊申秋,師出關,上問丹藥事,師不語。上不悅?!?/p>

      寥寥數語,卻勾勒出文覺禪師在雍正朝的活動軌跡。癸卯是雍正元年,甲辰是二年,乙巳是三年,戊申是六年。時間線與年羹堯的盛極而衰基本吻合。雍正六年,正是年羹堯被賜死、年妃病重之時。文覺禪師在年羹堯死后(年死于雍正四年)隨駕時還與年論禪的記錄,或許是早年所記。而他因“丹藥事”觸怒雍正,則是在雍正六年。

      最關鍵的是,這段記錄的筆跡,雖略顯稚嫩,但運筆習慣,與木匣中第二封警告信(“事恐有變……”)有幾分神似!難道,這抄經冊子,是那位后來“失足”的趙公公早年所寫?他曾在敬事房,接觸宮內用紙,也接觸這些信息。

      冊子記錄了文覺的行蹤,而硯臺顯示文覺與年羹堯有私交,養父又持有這方硯臺……這條線似乎在慢慢收攏。

      蘇檀將冊子小心收好。這證實了他的猜想,記錄夢囈的圈子,與宮內服務人員網絡密切相關,且可能早就在有意識地收集與帝王隱秘相關的信息,包括皇帝親近的僧人動向。

      下一步,他需要找到能與舊宮檔案產生聯系的人。這更難,也更危險。

      他想起一個人——胡掌柜。清源茶舍的胡掌柜,顯然與曹老者相熟,甚至可能是他們這個老宮人網絡的聯絡點之一。胡掌柜是否知道更多?能否通過他,接觸到一些邊緣的、管理過舊檔的人?

      蘇檀猶豫了很久。去見胡掌柜,風險極大。曹老者可能已經將他的事告訴了胡掌柜,甚至告訴了幕后之人。茶舍附近,很可能有眼線。

      但不去,線索就徹底斷了。他就像蒙著眼在雷區行走,不知下一步會踩中什么。

      權衡再三,蘇檀決定冒險一試。不過,不能直接去茶舍。

      他等到傍晚,天色將黑未黑,街上行人匆匆歸家之時,再次來到清源茶舍所在的胡同。他沒有進去,而是在斜對面一家賣鹵煮的小攤坐下,要了一碗,慢慢吃著,眼睛余光始終瞟著茶舍門口。

      茶舍已經上了板,只留一扇小門。胡掌柜的身影在門內晃動了一下,似乎正在上門板。

      蘇檀快速吃完,付了錢,等到胡掌柜上好最后一塊門板,轉身要進去時,他快步穿過街道,在那扇小門即將關閉的瞬間,低聲喚道:“胡掌柜?!?/p>

      胡掌柜動作一頓,回過頭,看見是蘇檀,臉上慣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和疏離。“蘇小哥?你怎么……”

      “胡掌柜,借一步說話,事關緊要?!碧K檀語速很快,眼神懇切。

      胡掌柜看了看空寂的街道,遲疑片刻,側身讓開:“進來說。”

      小門內是茶舍的后堂,堆著些雜物,點著一盞油燈。胡掌柜關好門,轉過身,臉上已無表情:“蘇小哥,曹公公跟我說了。你不該再來。更不該打聽?!?/p>

      “胡掌柜,我并非有意卷入。但家父留下的東西,已經讓我無法脫身。”蘇檀直接道,“有人找上我家了,我不得不躲出來。我現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誰在關注這件事,我又該如何自處。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p>

      胡掌柜嘆了口氣,在一條長凳上坐下:“蘇公公一世精明,怎么就在這事上……罷了。找你的人,我們也不完全清楚底細??赡苁菍m里粘桿處的舊人,也可能是……別的衙門口。雍正爺走后,粘桿處雖然換了名頭,裁撤了一部分,但有些人,有些事,并沒真的過去?!?/p>

      “他們想要那些記錄?”

      “或許想確認記錄是否存在,是否被外人知曉?;蛟S……也想得到記錄本身。”胡掌柜壓低聲音,“蘇公公的記錄,在某些人眼里,是把柄,也是武器。用的好,可以鏟除異己;用不好,反傷自身。所以,持有記錄的人,既是威脅,也可能被滅口?!?/p>

      “那我該如何?”

      胡掌柜看著他:“兩條路。第一,交出記錄,或許能換一條生路,但從此受制于人,生死難料。第二,像蘇公公那樣,讓他們知道你握著東西,卻又不敢輕易動你。但這需要籌碼,更需要膽量和運氣。你現在有記錄嗎?”

      蘇檀猶豫了一下,搖頭:“最重要的部分,我沒帶在身上?!彼傅氖钦眍^。

      胡掌柜似乎并不意外:“那就好。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記住,別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包括曹公公。我們這些老骨頭,自保尚且艱難,護不住你?!?/p>

      “我想查一些舊事,關于文覺禪師,關于敬事房一些陳年記錄。胡掌柜可有門路?不接觸核心,只要一些邊緣的、無關緊要的記載,比如紙張發放、物品損耗之類的賬簿。”

      胡掌柜皺眉沉思良久,才道:“敬事房的舊檔,管理極嚴,即便邊緣賬簿,也難流出。不過……內務府下頭有個‘營造司’,負責宮內修繕、雜務。早些年,營造司與敬事房常有物資往來,一些作廢的舊單據、領物冊子,偶爾會被當成廢紙處理掉,流出宮外。前兩年,我認識一個打鼓的,他曾收到過一批這樣的廢紙,里面好像就有雍正年間營造司的舊單子。后來那批紙被一個收舊書的販子打包買走了,不知最終流向?!?/p>

      “那個打鼓的,還能找到嗎?”

      “難。南城打鼓的成千上百,流動大。而且過去兩年了。”胡掌柜搖搖頭,“不過,買走那批紙的書販子,我倒是有點印象,好像姓孫,常在菜市口西邊那一帶擺攤,專賣各種舊賬簿、契紙、官府廢棄文書。人稱‘孫賬本’。你可以去碰碰運氣,但別抱太大希望?!?/p>

      “孫賬本……”蘇檀記下這個名字,“多謝胡掌柜指點?!?/p>

      胡掌柜擺擺手:“我沒指點你什么。你今天也沒來過。蘇小哥,你好自為之。這潭水太深,淹死過不少人。曹公公嚇得幾天沒敢出門。我言盡于此?!?/p>

      蘇檀知道再問不出什么,躬身一禮,轉身輕輕拉開小門,閃身出去,迅速沒入昏暗的街巷。

      胡掌柜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默默站了一會兒,吹熄了油燈。后堂陷入一片黑暗。

      蘇檀回到板腸胡同客店,心中有了新的目標:找到“孫賬本”。這或許是接觸舊宮檔案邊緣信息的唯一機會。

      同時,胡掌柜的話也印證了他的處境之險?!罢硹U處的舊人”、“別的衙門口”,說明關注此事的勢力可能不止一股。記錄既是災禍之源,也可能成為護身符。關鍵在于如何運用。

      他摸了摸懷里的木匣。這里面的東西,加上那個枕頭,就是他全部的籌碼。

      第二天,蘇檀開始在南城菜市口以西的街巷轉悠,尋找賣舊賬簿的“孫賬本”。這一帶市井氣息更濃,攤販云集,三教九流混雜。

      找了整整兩天,問了不下十幾個擺攤賣舊貨的,終于在一個賣舊瓷器攤主的指點下,在一條背陰的窄巷盡頭,找到了“孫賬本”的攤位。

      那甚至不能算個攤位,只是一塊鋪在地上的破油布,上面堆滿了各種泛黃破損的賬簿、冊頁、單據、地契房契,亂七八糟,散發著濃烈的霉味和灰塵氣。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干瘦老頭,戴著一頂油膩的瓜皮帽,揣著手,蹲在墻角曬太陽,對攤上的東西毫不在意,有人問價才懶洋洋地抬抬眼皮。

      蘇檀蹲在油布前,慢慢翻看。大多是清末甚至民國的商鋪流水賬、當票、私塾課業之類,偶爾有幾本乾隆早年的田契冊子。

      “老板,有沒有更早點的?雍正朝的?最好是宮里或者衙門里流出來的廢紙舊賬?!碧K檀一邊翻一邊問。

      孫賬本撩起眼皮看了看他:“雍正朝的?那可是熱門,價兒高。我這兒有沒有,得看您出什么價兒?!?/p>

      “得先看看東西?!碧K檀不動聲色。

      孫賬本站起身,在身后一個更大的、蓋著破麻袋的竹筐里摸索了一陣,拿出幾本邊緣殘破、沾滿污漬的線裝冊子,丟在油布上。“就這些了。內務府營造司的舊檔,雍正八年到十年的雜項開支流水。不全,缺了不少頁?!?/p>

      蘇檀心臟猛地一跳。他拿起一本,小心翼翼翻開。紙張粗糙,墨跡暗淡,記錄著某某宮殿維修領用多少木料、多少青磚、多少石灰,某某處疏通溝渠用工幾何等等,瑣碎無比。

      他快速瀏覽,目光搜尋著可能與“景仁宮”、“承乾宮”或特殊紙張、物品相關的記錄。翻到一本冊子的中間部分,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記錄的是:“雍正九年,七月。景仁宮后殿東北角地基下陷,奏請挖開查看并加固。準。領用:青磚二百,石灰五擔,工匠三人(五日)。”

      下面有一行稍小的批注:“開挖三尺,未見異常,以三合土夯實回填。管事太監:王進忠?!?/p>

      景仁宮后殿東北角,地基下陷,挖開三尺,未見異常?這與“地下有東西在動”的夢囈似乎對得上,但結論是“未見異?!?。是真的沒發現,還是記錄被修改了?

      蘇檀繼續往后翻。又看到一條:“雍正十年,四月。承乾宮西配殿漏雨,檢修屋頂。領用:瓦片若干,桐油五斤。備注:檢視梁椽,發現西側第三椽有蟲蛀痕跡,已更換?!?/p>

      很普通的維修記錄。

      他有些失望。這些邊緣賬目,似乎提供不了核心信息。

      就在他準備合上冊子時,眼角瞥見最后幾頁,有一張夾在里面的、單獨的單據。抽出來一看,是一張“物品領用單”,抬頭是“敬事房”,日期是雍正十一年三月。領用物品欄寫著:“特制安神香二十盒,送往養心殿。”領取人簽字處,是一個花押,仔細辨認,似乎是“蘇”字!

      養父領過安神香!雍正十一年,正是趙公公“失足”落水的那一年!也是第三封警告信書寫的大致時間(信中說“吾命不久矣”)。安神香……是雍正帝失眠加劇,還是養父自己需要安神?

      這張單據本身說明不了什么,但它將養父、敬事房、雍正晚年的不安(需要大量安神香)聯系在了一起。

      “這幾本,怎么賣?”蘇檀指著那幾本營造司舊賬和那張敬事房領用單。

      孫賬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銀子。”

      蘇檀倒吸一口涼氣。這簡直是天價。“太貴了,不過是些廢紙?!?/p>

      “嫌貴別買。宮里流出來的東西,就這價兒。您不要,自有識貨的。”孫賬本慢悠悠道,一副吃定他的樣子。

      蘇檀身上所有現銀加起來也不到十兩。他咬咬牙,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銀和銅錢,大約八兩,又褪下手腕上一枚養父給的、不值什么錢的舊銀鐲子:“我只有這些。老板,行個方便,我確實急需這些舊紙查證些家事?!?/p>

      孫賬本瞥了瞥那點銀錢和鐲子,撇撇嘴,顯然不滿意。但他看了看蘇檀急切的神色,又看了看那幾本破賬,最終一把抓過銀錢和鐲子,揮揮手:“算了算了,看你是個實誠人,拿去吧?;逇鈻|西,放我這兒還占地方?!?/p>

      蘇檀如獲至寶,將賬本和領用單仔細包好,揣入懷中,匆匆離開。

      他沒有回板腸胡同,而是在城里繞了許久,確認無人跟蹤,才回到客店。

      關上門,他迫不及待地攤開賬本,再次細看那張敬事房領用單?;ㄑ捍_實是“蘇”字的變體。特制安神香……養心殿……雍正十一年三月。

      他想起枕中秘錄里,雍正十三年八月那些關于“丹藥”、“騙子”的夢囈。皇帝晚年沉迷丹藥方術,以求長生,同時也備受失眠驚夢之苦。安神香與丹藥,都是他試圖對抗內心恐懼與身體衰朽的工具。

      而養父,作為最貼近皇帝日常起居的太監,既是這些工具的領取者、提供者,也是皇帝脆弱時刻的見證者和記錄者。

      蘇檀感到自己正一點點拼湊著雍正皇帝最后幾年的精神圖景:一個被早年殺戮、兄弟相殘、子嗣夭折、后宮疑云以及長生執念所折磨的孤獨帝王,在深宮高墻內,夜夜與噩夢和幻覺搏斗。而他最隱秘的囈語,卻被身邊最信任的仆人,一字一句,記錄在案。

      記錄者團體,最初或許只是出于奴仆對主人狀態的本能關注,或者某種奉命監察的職責。但隨著記錄加深,他們逐漸意識到自己掌握了何等可怕的秘密,于是分化、恐懼、有人想銷毀,有人想以此自保。

      養父是后者。他不僅保存了記錄,似乎還以此,在雍正駕崩后的權力過渡中,為自己謀得了一條生路。乾隆帝即位后,對雍正舊仆多有清洗,蘇培盛卻能全身而退,這里面,記錄是否起了作用?乾隆帝是否知道這些夢囈記錄的存在?如果知道,他對此是何態度?

      想到乾隆帝,蘇檀又記起那條“留不得了”的夢囈。雍正對弘歷,這個他最終選定的繼承人,在臨終前竟有過如此可怕的念頭。乾隆帝若知此事……

      蘇檀不敢再想下去。

      他現在手握的,不僅僅是雍正皇帝的鬼魂私語,更可能觸及當今圣上內心深處最忌諱的父子猜疑!

      必須盡快弄清全部真相,然后做出抉擇:是帶著秘密徹底消失,還是……效仿養父,以秘密為盾,在刀尖上謀一線生機?

      他收起賬本,吹滅油燈。黑暗中,他仿佛看到養父蘇培盛那張永遠平靜無波的臉,在宮燈搖曳的光影下,手持毛筆,靜靜聆聽著錦帳內帝王壓抑的夢囈,然后,在特制的紙張上,落下一個個足以決定許多人生死的字句。

      那些字句,如今就藏在一個破舊的枕頭里,也藏在他這個養子逐漸被恐懼和決心填滿的心中。

      窗外,傳來打更人悠長而蒼涼的梆子聲。

      三更天了。

      蘇檀在客店又躲藏了五日。

      這五日,他反復研讀那幾本舊賬和領用單,結合枕中秘錄的碎片,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浮現。他需要最后一塊拼圖——關于文覺禪師與年羹堯、與養父究竟有何具體關聯,以及雍正晚期對粘桿處、對“知道太多”者的真實態度。

      通過暗中打聽,他得知西山潭柘寺藏有文覺禪師閉關時的居所“覺廬”,雖不對外開放,但寺中或許有知曉舊事的老僧。

      冒險出城,前往潭柘寺。

      寺中香火冷清。他捐了些香火錢,向一位掃地老僧打聽文覺禪師舊事。老僧年逾古稀,眼神渾濁,聞言只是搖頭:“陳年舊事,出家人不言過往?!?/strong>

      蘇檀不甘,取出那方硯臺,底部刻字朝向老僧:“老師父,可識得此物?或識得這‘文覺’之名?”

      老僧目光落在硯臺底部,渾濁的眼睛驟然閃過一絲清明,隨即又迅速黯淡,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此物……乃是非之物。施主從何得來?”

      “家中長輩遺物?!碧K檀緊盯著老僧,“老師父若知內情,萬望指點迷津。此事關乎生死?!?/strong>

      老僧沉默良久,望了望幽深的寺院后山,低聲道:“文覺師弟當年……并非自愿閉關。他是受了密旨,在此……看守一樣東西?!?/strong>

      “看守何物?”

      老僧搖頭:“老衲不知具體。只知與宮中一段極大隱秘有關。雍正六年,師弟出關回宮復命后,再回寺中,便郁郁寡歡,不久便坐化了。坐化前,他曾焚毀大量書信筆記,獨留一偈。”

      “何偈?”

      “偈云:‘影落深潭,聲銷大內。枕中舊字,莫問莫開。’”

      枕中舊字!

      蘇檀如遭雷擊,倒退一步。文覺禪師坐化前,竟也知道“枕中舊字”!他看守的東西,難道與雍正夢囈的秘密直接相關?甚至,他就是最早建議或參與記錄夢囈的人之一?因為他是皇帝信賴的高僧,最能解讀那些涉及因果、報應的恐懼?

      “師弟還說,”老僧繼續道,聲音縹緲,“若有人持此硯臺或類似信物來問,便是劫數到了。他囑我轉告來人:欲知‘地下’之事,需尋‘粘桿’之根。根在何處?去問……乾清宮,正大光明匾之后,左數第三塊金磚之下?!?/strong>

      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那是皇帝舉行大典、接見重臣的正式場所,匾額之后是皇權的象征!

      文覺竟將線索指向那里!那下面藏著什么?粘桿處(血滴子)最初的秘密?還是與“景仁宮地下”相關的實證?

      “此事極為兇險,”老僧最后告誡,眼中充滿悲憫,“雍正爺當年,或許便是在那里,找到了他不該找到的東西,從此噩夢纏身。施主,回頭是岸?!?/strong>

      蘇檀腦中轟鳴。所有線索在此匯聚!枕中秘錄、景仁宮地下、粘桿處、文覺禪師、年羹堯、養父……一切的關鍵,竟在乾清宮那至高無上的匾額之后!

      他必須去!盡管那無疑是龍潭虎穴,是比家中那個破枕頭危險千萬倍的死地。但不去,他永遠不知道養父因何而死(或許并非自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背負著什么,更不知道如何擺脫這無處不在的殺機。

      深夜,蘇檀憑借養父早年閑談時提過的、關于紫禁城侍衛換崗和巡查間隙的模糊記憶,以及一身從小練就的翻墻越戶的敏捷身手,竟驚險萬分地潛入了皇城,躲過數道巡邏,來到了乾清宮巨大的殿門之外。

      殿內漆黑,莊嚴肅穆,仿佛沉睡著帝國的靈魂。正大光明匾高懸在御座上方,在極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幽暗的金色。

      蘇檀的心跳如擂鼓。他躡手躡腳,如同鬼魅般潛入殿內,冰冷的金磚地面透著刺骨的寒意。他按照老僧所言,找到匾額正下方,向左數去,第三塊金磚。

      他蹲下身,手指顫抖地撫過金磚邊緣。果然,這塊磚的邊緣縫隙,似乎比旁邊的略寬一絲,且沒有完全封死!

      他用隨身帶的薄鐵片,小心翼翼地插入縫隙,用力一撬。

      金磚微微松動!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金磚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一股陳腐、陰冷、帶著奇異腥氣的風,從地下幽幽吹出,拂過他的面頰。

      縫隙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隱約似乎有臺階向下延伸。

      這下面,就是“粘桿之根”?藏著雍正皇帝恐懼源頭的真相?

      蘇檀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暈,只能照亮洞口下方幾級布滿灰塵的臺階。他咬了咬牙,將金磚再掀開一些,側身,準備踏入這帝國心臟之下的隱秘深淵。

      就在此時——

      “嘎吱……”

      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木軸轉動聲,從乾清宮大殿另一側的黑暗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個平穩、溫和、卻讓蘇檀瞬間血液凍結、魂魄出竅的聲音,在他身后不遠處響起:

      “蘇培盛的兒子……果然來了?!?/strong>

      第六章

      蘇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又瞬間倒流回心臟,撞擊得耳膜嗡嗡作響?;鹫圩拥墓庋鎰×覔u曳,映出他驟然慘白的臉。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借著手中微弱的光,以及從殿門縫隙透入的、極其稀薄的月光,他看到一個人影,從乾清宮東暖閣方向的巨大蟠龍柱后,緩緩踱出。

      那人穿著尋常的深色常服,身形清瘦,面容在陰影中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卻又平靜無波的微光。他手中并無兵刃,只是隨意負手而立,卻像是這座宮殿、乃至整個帝國陰影的一部分,帶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蘇檀認得這個聲音。雖然只聽過寥寥數次,且都是在極遠的距離、極隆重的場合——那是當今圣上,乾隆皇帝身邊最信任、也最神秘的內侍首領,太監總管,吳書來!養父蘇培盛出宮后,接替其位置的人!

      “吳……吳總管。”蘇檀的聲音干澀得如同沙礫摩擦。他想起了那張拜帖上的“吳銘”,想起了鄰居大娘描述的“左邊眉梢有顆黑痣”。是了,吳書來左邊眉梢,確實有一顆不大的黑痣。原來從那么早開始,自己就已經在對方的視線之內。

      “難得你還認得雜家?!眳菚鴣淼穆曇粢琅f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蘇公公在天之靈,若知你今夜走到這一步,不知是該欣慰你膽大心細,還是該痛心你自尋死路?!?/p>

      蘇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沒有立刻喊人拿下他,反而單獨現身,意味著事情或許還有轉圜余地。他慢慢直起身,將火折子舉高一些,試圖看清對方的表情。

      “吳總管早就知道我會來?”

      “從你去清源茶舍找曹進忠,從你打聽孫賬本,從你出現在潭柘寺……雜家便知道了?!眳菚鴣硐蚯白吡藘刹剑琅f停在光影交界處,面容半明半暗,“蘇檀,你比你養父想象的要聰明,也要……莽撞得多。他以為那些東西藏得夠深,足以讓你平安度過一生。卻沒想到,你非但看了,還順藤摸瓜,找到了這里?!?/p>

      “家父……究竟因何而死?”蘇檀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慮。

      吳書來沉默片刻,道:“壽終正寢。至少,表面上是。他老了,知道得太多,心里壓著的事也太重。能得善終,已是皇恩浩蕩,也是他一生謹慎的結果。”

      “皇恩浩蕩?”蘇檀嘴角扯出一絲譏誚,“是指皇上……默許甚至暗中保護了家父,讓他帶著那些要命的記錄安然離宮?”

      吳書來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蘇檀心念電轉。此刻隱瞞毫無意義,對方顯然掌握了不少情況。他決定拋出部分真相,試探反應。

      “我看到先帝爺十數年間的夢囈記錄,關乎兄弟鬩墻,子嗣夭折,后宮疑云,丹藥之惑,以及對……當今圣上,曾有過‘留不得了’的念頭?!彼o緊盯著吳書來,“我還知道,記錄者不止家父一人,是一個小圈子。他們最初或許奉命,后來卻因恐懼而分化。文覺禪師與此有關,他甚至知道‘枕中舊字’。他坐化前留下線索,指向這里——乾清宮匾額之下,所謂的‘粘桿之根’?!?/p>

      吳書來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震怒的表情,仿佛在聽一個早已熟知的故事。等蘇檀說完,他才緩緩道:“你知道的,比雜家預想的還要多一些。蘇公公確實什么都沒告訴你,但你自己找到了不少碎片。可惜,碎片終究是碎片,拼不出全貌,反而容易割傷自己。”

      “那全貌是什么?”蘇檀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先帝爺到底在怕什么?景仁宮地下有什么?粘桿處最初是為了對付誰?文覺禪師看守的又是什么?家父記錄這些,最終目的何在?皇上……又在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一連串的問題,在空曠死寂的乾清宮大殿內回蕩,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吳書來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望向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匾額,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

      “很多事,雜家也不盡知全貌。雜家接替蘇公公的位置時,先帝爺已駕崩,很多秘密隨著當事人的故去,被永遠埋藏了。雜家所知的,大多來自蘇公公臨終前,與皇上的最后一次密談,以及……皇上偶爾的只言片語?!?/p>

      他收回目光,看向蘇檀:“但你既然找到了這里,有些事,或許也是天意?;噬稀鋵嵰恢敝馈怼拇嬖??!?/p>

      蘇檀瞳孔驟縮。

      “先帝爺晚年,心智備受煎熬,對自己、對身邊人都充滿疑慮。他隱約察覺身邊最親近的太監在記錄他的夢話,但他沒有點破,反而……默許了。”吳書來的聲音在空曠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因為他需要一個人,一個絕對忠誠、又絕對沉默的見證者,來證明他那些夜半驚魂的恐懼,并非全然是他的臆想。他也需要這些記錄,作為一種特殊的……懺悔錄?或者,平衡內心罪孽的籌碼?雜家不敢妄測圣心。”

      “而蘇公公,敏銳地捕捉到了先帝爺這種矛盾心理。他記錄,既是在履行職責(或許有最初的密旨),也是在向先帝爺表明一種姿態:奴才知道您的痛苦,奴才為您保存著這些痛苦,但奴才永遠不會說出去。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忠誠,也是一種極高明的自保。先帝爺需要這種忠誠,所以,直到駕崩,都沒有動蘇公公。反而因為蘇公公掌握著他最不堪的隱秘,在某些事情上,對他更為倚重甚至……忌憚?!?/p>

      “倚重?忌憚?”蘇檀咀嚼著這兩個詞。

      “比如,粘桿處。”吳書來道,“粘桿處,或者說‘血滴子’,并非僅僅是對付外臣的工具。它最初成立的深層目的之一,可能與調查先帝爺登基前后,以及后宮一些無法言說的隱秘事件有關。蘇公公作為先帝爺近侍,又掌握夢囈記錄,自然深度參與了其中。他知道的,關于‘景仁宮地下’、‘承乾宮舊事’的線索,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甚至……他可能親自調查過?!?/p>

      蘇檀想起那“地下有東西在動”的夢囈,想起曹老者提到的“嬰啼”傳聞,想起營造司賬本上“未見異常”的記錄。難道養父真的查到了什么?

      “那文覺禪師……”

      “文覺禪師,是先帝爺的佛法導師,也是……某些事件的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參與者?!眳菚鴣淼?,“他與年羹堯私交甚篤,年羹堯事發前后,他為年氏一族,或許也為先帝爺的某些決定,做過祈福或……別的法事。他閉關潭柘寺,名為祈福,實為避禍,也為看守某樣先帝爺交給他的、與舊案有關的證物或記錄。你找到的硯臺,或許是他們之間聯絡的信物之一。文覺坐化前留下線索,恐怕是預感到后世會有人追查,也為當年之事,留下一個可能的交代?!?/p>

      “證物?就在這里?”蘇檀指向那掀開的金磚。

      吳書來目光落向那漆黑的洞口,眼神復雜:“這里是不是藏著證物,雜家不知。但這里,確實是粘桿處最初的一處秘密檔案存放點,也是先帝爺登基后,下令秘密修繕加固過的地方。蘇公公是否將最核心的記錄副本藏于此?或是其他東西?雜家未曾下去過?;噬稀蛟S知道,但從未命人開啟?!?/p>

      他看向蘇檀:“皇上登基后,對先帝爺晚年的諸多舉措,包括粘桿處的擴大、丹藥之禍,乃至兄弟宗室的處置,都有所反思和修正。但對于先帝爺內心深處這些恐懼源頭,皇上選擇了……封存。不深究,不擴散,讓時間掩埋。蘇公公能安然出宮,正是皇上這種態度的體現。皇上念舊,也知蘇公公有功,更知那些記錄若公開,于先帝爺圣譽、于皇室體面、于朝局穩定,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皇上希望那些秘密,隨著蘇公公的去世,永遠消失?!?/p>

      “可我出現了。”蘇檀苦澀道,“我看了記錄,還找到了這里?!?/p>

      “所以,你讓皇上很為難。”吳書來輕輕嘆了口氣,“殺你,易如反掌,但未免有負蘇公公當年侍奉兩代君王的苦勞,也顯得皇上心虛。不殺你,秘密就有泄露的風險。更何況,你找到了這里,說明你不僅看了記錄,還有能力追查到核心。留著你,變數太大?!?/p>

      蘇檀感到脖頸一陣寒意。他握緊了拳頭:“吳總管今夜在此等我,是奉了皇上旨意,來處置我的?”

      吳書來搖了搖頭:“皇上并未明旨。只是讓雜家……酌情處理?!彼D了頓,“皇上其實給了你兩個選擇。這也是蘇公公當年,隱隱期盼或許有后人能得到的選擇。”

      “什么選擇?”

      “第一,帶著你知道的秘密,永遠消失。不是離開京城那么簡單,是徹底隱姓埋名,遠遁海外或邊陲蠻荒之地,終生不得再踏足中原,不得與任何舊人聯系。皇上會給你一筆足以安度余生的錢財,但會有人一直‘照看’著你,確保你守口如瓶。”吳書來的語氣平靜無波,“這是最穩妥的路,對你,對皇上,對所有人,都好?!?/p>

      “第二呢?”蘇檀問。

      吳書來凝視著他,目光銳利如刀:“第二,走下去。進入這個洞口,找到下面可能藏著的東西。然后,用你找到的,加上你已有的,去跟皇上談?!?/p>

      “談?談什么?”

      “談你的價值,談你能用這些秘密做什么,談你想得到什么,以及……你能為此付出什么代價。”吳書來緩緩道,“這條路,九死一生。即便你下面找到的東西有價值,能否活著走到皇上面前是個問題,皇上是否愿意跟你‘談’更是問題。最大的可能,是你下去之后,便‘意外’消失在皇宮地底,無人知曉。即便僥幸面圣,你也將永遠活在皇權的陰影和監控之下,成為另一個‘蘇培盛’,甚至不如。你的生死榮辱,將完全系于皇上一念之間?!?/p>

      “皇上……會允許我下去?”蘇檀難以置信。

      “今夜雜家在此,便是默許?!眳菚鴣淼?,“皇上想看看,蘇培盛選中的養子,到底有多少斤兩,到底是想求生,還是……求一個明白。也想看看,這洞底是否還藏著連他都不知道的東西?!?/p>

      蘇檀陷入巨大的掙扎。第一條路,看似安全,實則永世囚徒,且一生背負著未解之謎的折磨。第二條路,通向未知的真相,也可能是即刻的死亡,或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失去自由的掌控。

      他想起養父臨終前渾濁眼中的復雜情緒,想起那些記錄里雍正皇帝絕望恐懼的囈語,想起自己這些日子東躲西藏、如履薄冰的驚恐。

      他要一輩子這樣嗎?像陰溝里的老鼠,帶著一知半解的恐懼,茍且偷生?

      不。

      蘇檀抬起頭,看向那幽深的洞口,又看向吳書來。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從迷茫掙扎,逐漸變得清晰堅定。

      “我選第二條路?!彼穆曇舨桓撸瑓s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大殿里激起輕微的回響,“就算死,我也要死個明白。而且,我相信家父留下這些,不僅僅是讓我燒掉或逃跑。他或許……也希望有人能揭開一切,讓那些沉埋地下的,得以昭雪,或至少,被后來者知曉?!?/p>

      吳書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贊許,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他側開身,讓出通往洞口的路。

      “既如此,雜家在此候著。天亮之前,你若能出來,并帶著足夠分量的東西,雜家便帶你去見皇上。若出不來……”他沒有說下去,意思不言自明。

      蘇檀不再猶豫。他將火折子換到更穩定的手中,深吸一口那從洞底涌上的、陳腐而冰冷的氣息,俯身,鉆進了那“正大光明”匾額之下的黑暗深淵。

      第七章

      洞口下方是一道狹窄陡峭的石階,僅容一人側身下行。石階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顯然許久無人踏足??諝鉁啙彡幚洌瑤е潦鸵环N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

      蘇檀舉著火折子,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下?;鸸庵荒苷樟辽砬皫撞椒秶?,四周是絕對的黑暗和寂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狹窄通道里回響,放大了數倍,更顯陰森。

      石階盤旋向下,深度超出他的想象。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估計早已深入地下數丈,前方才隱約出現平緩的地面。

      踏下最后一級臺階,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低矮的甬道入口。甬道以青磚砌成,拱頂,寬僅五尺,高不過七尺,需微微低頭才能通過。甬道向前延伸,沒入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蘇檀定了定神,沿著甬道向前。青磚墻壁上濕漉漉的,凝結著水珠,寒氣透骨。走了大約二三十丈,甬道似乎到了盡頭,前面是一扇厚重的、銹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巨大的門閂,橫在門外。蘇檀放下火折子,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沉重的門閂一點點拉開。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塵土、霉爛和某種淡淡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蘇檀屏息,側身擠了進去。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約有普通房間大小。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盞早已干涸的銅燈,以及……幾個碼放整齊的紫檀木匣。

      木匣的樣式,與他家中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大一些,數量有四個。

      蘇檀的心跳再次加速。他舉著火折子靠近石桌。銅燈旁,放著一枚小小的銅鑰匙。

      他拿起鑰匙,試著打開第一個木匣。鎖簧彈開,匣蓋掀起。

      里面不是紙張,而是一卷卷用絲繩系著的羊皮紙,以及一些零散的、大小不一的玉牌、骨牌,上面刻著滿文和漢文的符號,還有數字。蘇檀勉強認出,有些符號與粘桿處的秘密標記類似。這似乎是粘桿處早期的人員檔案、任務記錄,或者密碼本。

      他打開第二個木匣。里面是厚厚的賬冊,封皮上寫著“雍親王藩邸舊檔(部分)”。翻開一看,記錄的是康熙朝晚期,還是雍親王的胤禛府邸內的開支、人事、往來書信摘要等。其中一些條目旁,有朱筆批注,字跡凌厲,似是雍正親筆,內容多涉及對當時八爺黨、太子黨勢力的監控與分析。

      第三個木匣,更讓蘇檀心驚。里面是幾份泛黃的奏折副本,以及一些零散的信箋。奏折內容,赫然是康熙朝大臣們保薦八阿哥胤禩為太子的聯名奏章,以及雍正登基后,對這些大臣的處置意見草稿。那些信箋,則是雍正與個別心腹大臣(如隆科多早期)密議如何穩定政局、清除異己的往來信件抄件!這些東西,若流傳出去,足以坐實雍正得位不正、刻薄寡恩的許多指控!

      蘇檀的手微微發抖。他放下這些,看向第四個,也是最大的一個木匣。

      這個木匣上掛著一把更精巧的銅鎖。他用那把鑰匙試了試,打不開。鑰匙不對。

      他仔細觀察木匣,發現鎖孔旁邊,有一個極不起眼的凹槽,形狀有些特殊。他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養父那個紫檀木匣里的舊象牙腰牌,比劃了一下,大小形狀似乎吻合。

      他將腰牌小心翼翼嵌入凹槽。

      “咔噠”一聲輕響,銅鎖自動彈開。

      蘇檀深吸一口氣,掀開匣蓋。

      這個木匣里東西不多,只有三樣。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用明黃綾子包裹的冊子,封面上無字。

      下面,是一個小小的、密封的陶罐,罐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似龍非龍。

      最底下,壓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后來者親啟”。字跡蒼勁熟悉——是養父蘇培盛的筆跡!

      蘇檀首先拿起那封信,手指因激動而輕顫。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依舊是養父那嚴謹工整的字跡:

      “后來者:

      若你看到此信,證明你已通過重重考驗,找到了此地。無論你是吾兒蘇檀,或是其他有緣(亦或有孽)之人,既至此,便是天意。

      此間所藏,乃雍正朝十三年間,最深之秘,最痛之疤,亦是最懼之鬼。

      黃綾冊中所記,乃先帝登基前后,關乎‘景仁宮地下’、‘承乾宮舊事’及數位皇子皇女夭折疑云之最終密查結論。此結論,先帝曾親覽,閱后長嘆,命永封于此,不得見天日。吾奉命執行,然私抄一份,藏于枕中,汝所見夢囈,皆與此冊關聯。

      陶罐之內,乃確鑿之物證,取自景仁宮地下三尺之下。為何物,汝可自觀。然觀之,恐終生難安。

      吾記錄先帝夢囈,初乃奉密旨(旨意已毀),后成習慣,亦成枷鎖。知此事者,先后有文覺禪師、趙太監、曹太監及吾。文覺欲以佛法化解,趙恐懼欲毀,曹膽怯遠避,唯吾持之,以為護身之符,亦為歷史之痕。

      先帝晚年,心智困于往事,尤懼弘歷(今上)知悉某些舊情,故有‘留不得了’之夢囈。然先帝終未下手,非不愿,實不能,亦不忍。此間糾結,非常人可解。

      今上繼位,英明寬仁,然對此舊事,態度晦暗。吾出宮前,曾與今上有過密談,交出部分無關緊要之記錄副本,換得余生平安。然核心之秘,吾未全交,今上亦未深追,彼此心照不宣。

      留此線索于文覺,是吾之私心。若后世有膽魄智慧兼具者,或可揭開真相,令冤者得雪,謎者得解。若無人能至,則一切永埋,亦無不可。

      汝既來此,便需抉擇:啟黃綾冊、開陶罐,承接全部真相與隨之而來的無盡風險;或原樣封存,攜外圍之物(前三個木匣)上去,或可憑此與今上周旋,謀一前程,然終生不得核心之秘。

      切記,知悉全部,汝將再無退路。紫禁城內外,無數人不會容你。今上亦可能改變態度。

      吾兒蘇檀(若你是),為父不奢望你涉險,但若你執意如此,為父在九泉之下,亦為你勇氣欣慰。路,自己選。

      蘇培盛 絕筆”

      信紙在蘇檀手中簌簌作響。養父將最終的選擇權,交到了他的手上。前三個木匣的東西,已然驚世駭俗,足以作為與乾隆帝談判的籌碼。但真正的核心,能解釋一切恐懼源頭的終極答案,就在那黃綾冊和陶罐之中。

      看,還是不看?

      蘇檀的目光落在那個密封的陶罐上。取自景仁宮地下三尺之下……就是那“有東西在動”、“嬰啼”傳聞的源頭?

      他想起曹老者的話,想起雍正夢中“好冷”的囈語。

      沒有再猶豫。他既然下來了,就沒有回頭路。他要的,就是全部真相。

      他先將黃綾冊放在一邊,拿起了那個陶罐?;鹌釄杂玻昧﹃_。罐口密封得很好,里面似乎墊著防潮的油紙。

      他揭開油紙,一股更加濃烈的、難以形容的陳腐腥氣沖出,讓他胃里一陣翻騰。就著火光向罐內看去——

      里面是幾塊已經嚴重鈣化、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東西,大小不一,最大的不過嬰兒拳頭大。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銹蝕嚴重的金屬長命鎖,以及幾片破碎的、看不出顏色的錦緞碎片。

      蘇檀瞳孔收縮,呼吸停滯。

      即使沒有醫學知識,他也瞬間明白了這是什么——這是未完全發育的胎兒骨骸!而且不止一塊!從大小形態看,可能來自不止一個胎兒!

      景仁宮地下三尺,挖出來的不是“未見異?!保沁@個!雍正還是親王時,其福晉(后來的皇后)居住的景仁宮地下,埋著夭折皇嗣的遺?。渴钱斈晷‘a后的不當處理?還是……更可怕的緣由?

      那金屬長命鎖和錦緞碎片,顯然是隨葬之物。

      所以,雍正登基后,或許因某種原因(比如夢魘、傳聞)下令秘密挖掘景仁宮地下,找到了這些。這徹底印證了他最深的恐懼——關于子嗣夭折,關于因果報應。他不敢聲張,只能命人重新掩埋(營造司記錄“未見異常”),并將這些證物秘密轉移封存于此。這或許就是文覺禪師奉命“看守”的東西之一。

      那么,“承乾宮舊事”呢?年妃子嗣艱難,唯一的孩子?;菰缲?,是否也與此有關?雍正夢中懷疑的“毒”,是否指向當年后宮針對年氏一族的暗算?而這些暗算,是否與皇后(或其他勢力)有關?雍正查到了,卻無法公開處理,只能將痛苦和猜疑壓在心底,化為夢魘?

      蘇檀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不僅僅是宮闈丑聞,這涉及皇室血脈,涉及皇后、寵妃,涉及雍正內心對早年作為的恐懼投射(他是否懷疑是自己殺戮過重導致子嗣緣???)。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本黃綾冊,解開綾子。

      冊子不厚,紙質特制,字跡是另一種他陌生的、剛硬刻板的筆跡,似是粘桿處專員的報告文書。里面詳細記錄了雍正初年,奉密旨對景仁宮、承乾宮舊事進行的秘密調查。

      報告證實,景仁宮地下發現的遺骸,經秘密查驗,屬于兩個不同時期、未足月成型即夭折的男性胎兒。其中一個,與皇后早年小產時間吻合;另一個,時間更早,來歷不明,推測可能是雍正早年某位侍妾所出,因故未錄檔便夭折,被秘密處理。

      關于承乾宮年妃,調查指向當年皇后(時為福晉)身邊一位貼身嬤嬤,曾與承乾宮宮女過從甚密,有傳遞可疑藥物的嫌疑。但關鍵人證在調查期間“暴病身亡”,線索中斷。報告結論傾向于年妃子嗣屢夭,確有人為因素,但無法確定主謀及是否受更高指使。

      報告最后提到,雍正帝審閱后,朱批:“朕知之矣。封存,永不開啟。相關人等,妥善處置。”所謂的“妥善處置”,恐怕就是滅口或遠調。

      蘇檀合上冊子,久久無法平靜。這就是真相。雍正皇帝恐懼的,不僅是兄弟相殘的報應,更是自己后院深處,可能存在的、針對子嗣的陰謀與殺戮,而受害者包括他的皇后和寵妃,兇手可能就在他最親近的女人之中。他查到了蛛絲馬跡,卻因牽涉太廣、關乎皇室顏面而無法深究,只能將恐懼、猜疑、愧疚盡數壓在心底,夜夜被噩夢折磨。

      養父記錄的那些夢囈,“孩子沒了……也好……也好……”的悲涼,“毒!是毒!”的驚呼,“菀菀……是朕對不住你……”的懺悔(菀菀可能是年妃小名?),此刻都有了殘酷的注腳。

      而乾隆帝,作為雍正選定的繼承人,他是否知道這些?他肯定知道一部分。養父信中提及曾用部分記錄與乾隆交換平安。乾隆對這段涉及自己生母(皇后)可能不清白的往事,又是何種態度?他容忍養父活著,是念舊,也是因為養父握著可能損害先帝及太后聲譽的證據。

      現在,自己掌握了全部。

      蘇檀將黃綾冊和陶罐重新封好,放回木匣。又將前三個木匣中有代表性的部分檔案、賬冊、信件挑選了一些,準備帶上去作為“籌碼”。養父的信,他仔細收進懷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埋藏著雍正朝最陰暗秘密的石室,吹熄了即將燃盡的火折子(他帶了備用的),轉身,沿著來路返回。

      腳步沉重,心情更沉重。真相的重量,遠超他的想象。

      當他終于爬上石階,從乾清宮那金磚洞口鉆出時,天色依舊漆黑,離天亮似乎還有一段時間。

      吳書來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移動過。他看到蘇檀出來,手中捧著一些東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找到了?”吳書來問。

      蘇檀點點頭,將那些挑選出來的外圍檔案和賬冊遞給吳書來:“這些,可夠分量?”

      吳書來粗略翻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足以讓很多人頭落地,也足以讓你獲得與皇上對話的資格?!彼聪蛱K檀空著的另一只手,“最重要的東西,你沒帶上來?”

      蘇檀坦然道:“下面的東西,關乎先帝爺與太后清譽,關乎皇室體統。蘇檀不敢擅動,亦不敢擅帶。它們應該永遠留在那里。我只需知道真相即可?!?/p>

      吳書來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聰明。知道什么該拿,什么不該拿??磥硖K公公沒選錯人?!彼D了頓,“你既已知曉核心,又帶了這些上來,皇上見你,已是必然。隨雜家來吧?;噬稀陴B心殿等你。”

      養心殿!雍正皇帝生前居住和處理政務的核心宮殿,也是他無數夢魘發生的地方。

      蘇檀整理了一下衣衫,盡管衣衫早已沾滿灰塵。他懷揣著足以震動朝野的秘密,懷揣著養父的遺信,懷揣著剛剛得知的、沉重無比的真相,跟隨著吳書來,走向那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也承載著無數隱秘的殿宇。

      晨光,正在東方天際,露出一線慘淡的青白色。

      第八章

      養心殿東暖閣。

      殿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龍涎香的氣息靜靜彌漫,驅散了蘇檀身上帶來的地下寒氣,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凝重。

      乾隆皇帝弘歷,并未身著龍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臨窗的炕上,手里拿著一卷書,似乎看得入神。他年富力強,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吳書來示意蘇檀在御前數步外跪下,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陰影中,仿佛與殿內的家具陳設融為一體。

      “奴才蘇檀,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蘇檀依禮叩拜,額頭觸地,聲音盡可能平穩。

      殿內靜了片刻,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良久,乾隆皇帝才放下書卷,目光落在蘇檀身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平身吧。”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謝皇上?!碧K檀起身,垂首站立,不敢直視天顏。

      “吳書來說,你去了乾清宮底下,還帶了點東西上來?!鼻【従彽?,“膽子不小。蘇培盛謹慎了一輩子,倒養出個膽大包天的兒子?!?/p>

      “奴才并非膽大,實是……無路可走。”蘇檀低聲道,“家父遺物牽扯甚大,奴才身陷其中,若不查明真相,恐死無葬身之地。唯有鋌而走險,求一個明白,也求一線生機?!?/p>

      “明白?”乾隆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你現在,明白了多少?”

      蘇檀深吸一口氣,將從發現枕中秘錄,到追查曹老者、孫賬本、文覺禪師線索,直至潛入乾清宮地下石室的經過,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略去了與吳書來對話的具體細節。最后,他呈上那些帶出來的外圍檔案賬冊,以及……養父蘇培盛留下的那封“后來者親啟”的信。

      “地下石室中核心之物,奴才未敢擅動,仍封存原處。此間真相,奴才已知曉。奴才帶來的這些,以及奴才所知之事,便是奴才全部籌碼。”蘇檀說完,再次跪下,“奴才生死,全憑皇上圣裁?!?/p>

      乾隆沒有立刻去看那些檔案,而是先拿起了養父的信,展開細讀。他的臉色在燈光下明暗不定,讀信的時間很長,長到蘇檀跪在地上的膝蓋開始感到刺痛和寒冷。

      終于,乾隆放下了信紙,目光再次投向蘇檀,這次帶上了更復雜的審視。

      “蘇培盛……到底還是給朕留了個難題。”乾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信中說,希望有膽魄智慧者揭開真相,令冤者得雪,謎者得解。你覺得,你現在揭開真相了嗎?又有何冤需雪,何謎待解?”

      蘇檀伏地:“奴才不敢妄言雪冤解謎。奴才所知的,不過是先帝爺晚年內心煎熬的冰山一角,是后宮一些無法言說的悲劇痕跡。奴才愚見,真相本身殘酷,揭開或許并無益處,反而徒增煩惱。先帝爺當年選擇封存,必有深意。奴才……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活著,或稀里糊涂地死掉。”

      “你倒實在?!鼻〉溃澳悄悻F在不糊涂了,打算如何?用你知道的,來要挾朕,換取榮華富貴,還是干脆把這個驚天秘密賣個好價錢?”

      蘇檀猛地抬頭,正色道:“奴才絕無此意!奴才若貪圖富貴或有意泄密,便不會將核心之物留于地下,更不會此刻跪在皇上面前!奴才所求,無非是活命,以及……完成家父或許未能明言的遺愿?!?/p>

      “哦?什么遺愿?”

      “家父記錄先帝夢囈,保存秘密,一生戰戰兢兢。他或許希望,這些承載了太多痛苦與隱秘的記錄,最終能有一個合適的歸宿,而不是被無辜者偶然得到,掀起風波,也不是被有心人利用,禍亂朝綱。奴才斗膽猜測,家父將線索留給文覺禪師,或許也存了借后來者之手,將這一切交還給……能真正處理它的人手中?!碧K檀頓了頓,鼓起最大勇氣,“而這個人,只能是皇上您?!?/p>

      乾隆目光微動,沉默地看著蘇檀。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你能想到這一層,倒讓朕有些意外。”乾隆終于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蘇培盛確實給朕出過難題,但也算……用心良苦。他當年交出部分記錄,換取出宮榮養,朕準了。因為他知道分寸,也因為他手里握著的東西,讓朕不得不考慮他的‘安度晚年’。如今,你找到了全部,甚至比朕知道的可能還要多?!?/p>

      蘇檀心中一凜。

      “不過,你比你養父聰明,也比他……更懂得取舍?!鼻≡掍h一轉,“你知道把最要命的東西留在下面,知道只帶這些邊緣卻足夠分量的東西上來。你知道,這些東西,足以讓朕重視你的存在,卻又不會讓朕覺得你威脅過大,必須立即除掉?!?/p>

      蘇檀不敢接話。

      “你養父在信中說,兩條路。你選了最難的一條,也選了最讓朕……感興趣的一條?!鼻≌酒鹕?,踱步到窗前,背對著蘇檀,“你想跟朕‘談’?,F在,說說看,你想談什么?你想要什么?”

      蘇檀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他抬起頭,看著皇帝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清晰地說道:

      “第一,奴才求皇上赦免奴才窺探宮闈秘事、私闖禁地之罪,并保障奴才性命無虞。”

      “第二,奴才愿將所知一切,以及家父可能遺留的其他線索,全部如實稟告皇上,并立下毒誓,終生守口如瓶。那些帶出來的檔案,奴才即刻奉上,任憑皇上處置?!?/p>

      “第三,奴才不要高官厚祿,只求皇上給奴才一個……新的身份,一份遠離京城、足以安身立命的差事。奴才愿為皇上耳目,去往皇上需要的地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此報效皇恩,也求一個心安。”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于地下石室中封存之物,奴才建議,永遠封存,或……由皇上決定是否在適當時候,以適當方式,予以徹底清理。那些痛苦,不該再流傳下去?!?/p>

      乾隆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這些?”

      “就這些?!碧K檀肯定道,“奴才深知,知曉秘密本身已是重罪,能得性命與自由,已是皇恩浩蕩,不敢再有奢求?!?/p>

      乾隆走回炕邊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炕幾,陷入了沉思。

      吳書來依舊如雕塑般立在陰影里。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檀的心也一點點懸起。

      終于,乾隆停下了敲擊,開口道:“你的要求,不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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