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當罕見病宣判了舞蹈生涯的終結,一項未成熟的技術成為景藝唯一的希望。大年初五,王侃瑜帶來一位中國古典舞舞者的史詩,主角用三具“身軀”完成了超越時間、空間與存在的追尋:一舞《天馬》,在空間站微重力中起飛;再舞《奔月》,以義體化身月海嫦娥;三舞《飛天》,在深空聚散成云。什么才是舞?是身體,意念,還是……?這是一首獻給以生命起舞之人的歌,也是一首寫給對抗病痛之人的鎮魂曲。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取!
起舞離清影
作者|王侃瑜
王侃瑜,作家、學者、編輯。曾獲上海文化藝術獎優秀新人獎、科幻星球獎冠軍、未來文學家大獎一等獎、華語科幻星云獎金銀獎、歐洲大學聯盟交叉與跨學科研究獎等,并入圍雨果獎、軌跡獎等。作品見于《收獲》《花城》《上海文學》《長江文藝》《小說界》《天涯》《香港文學》《萌芽》《科幻世界》等刊,并被收入各類選刊及年選。小說被翻譯至十余種語言,本人曾受邀赴拉斯維加斯及柏林文學沙龍進行駐市創作。
全文約15000字,預計閱讀時間30分鐘
風起
馬年春晚內部審看會現場
黑暗中,景藝伏臥在地。
曲左膝,直右腿,雙臂向后落在身體兩側,額頭緊貼地板。她將呼吸壓到最淺,在臺下的紙筆摩擦聲和低語交談聲中捕捉表演開始的信號。
這是今年春晚的最后一輪內部審看,今天的結果決定了節目能否進入彩排階段。
聚光燈亮,琴聲奏響。
先是散板,慢且輕。她起腰,脊柱一節一節伸展向上。右臂由前至后在空中劃出弧線,帶動整個身體翻轉。左臂跟上,腕轉、指捏,五指內扣成馬蹄狀。每一聲琴音,她便換一式:抬腿、按掌、盤坐、云手。身形不離地面,動作卻節節攀高。
這一支舞是景藝的創意,名曰《天馬》,是《山海經》中的異獸,是天上的星宿,是帝王的天命,是飛翔的奔馬。今年是馬年,景藝想到這個創意后找了很多資料,和編舞智能體一起完成了整個作品的動作編排,又說服團長作為春晚節目往上報送,成功通過一輪又一輪的選拔走到這里。她們團第一次如此接近春晚的舞臺。
序章以地面動作為主,重心低,氣息沉,天馬未翔,蓄勢待起。景藝的身體貼著音樂起伏,如山上犬,似林中馬,在山石和樹根間尋找落腳點。突然間,她的左腳大腳趾輕跳了一下,像是神經末梢被人敲了一下,產生不受指令的抽動。她迅速用腳背壓住地面,將異樣壓進動作里。堅持住,就這3分50秒,挨過去就好。
正章樂起,整個舞臺點亮,群舞奔跑進場,景藝翻身起立,加入群舞。被伙伴們包圍,她更感安心,也更覺責任。這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舞,是她與其他參演的舞者和舞團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血。她們抬腿、立胯、送髖,整齊劃一的動作模擬出駿馬的腳步。她們勾腳、踏步、跨腿,在舞步間變換至下一個隊形。她們在練功房日夜摳細節、在排練室反復合走位,才達到如此默契。
樂聲漸強,節奏收緊。景藝和其他舞者們踏著鼓點再次完成換形,她重又回到舞臺中央,右腳后伸,腳尖繃直,輕輕拎起,大掖步轉。本該穩穩停住面向臺下評審席,左小腿卻傳來酥麻感。她順勢多轉了半拍,又把慣性揉進下一個動作里。在臺下看來,那是個略微延長的旋轉。在其他舞者看來,那是個不應該犯的失誤。只有她知道,左腿已經不太受控制了。
景藝開始更多用右側發力,將重心悄悄移至右腳,用經驗掩蓋左腿動作的無力,希望能撐過最后的高潮。
琴聲和鼓點推至高處,群舞退至舞臺側邊。她在舞臺中央起跳,燕式跳接紫金冠跳,并步旋轉,凌空躍接射燕跳,落下后助跑幾步,繃腳蹬步,手臂伸展如雙翅,完成最后的轉體橫飛燕。
落下的瞬間,左腿膝蓋以下徹底失去了回應,像一截失聯的殘肢。她把所有力量壓到右側,用盡最后的意志力收回左腿,按照原本設計好的動作軌跡,跪坐在地。汗水從鬢角滑落,呼吸終于亂了。
短暫的靜默后,掌聲響起。
“好!”導演帶頭鼓掌,“題材好,立意也夠高。結尾的動作還是有點緊,不過問題不大,后面還有時間打磨。這個節目差不多定了吧。”
“謝謝導演。”景藝起身鞠躬,再抬頭又見有人湊到導演身旁說著些什么,導演面露疑色。她落下的心又重新提起。
大約過了幾分鐘,導演再度開口:“你們這個舞,還能改嗎?改到微重力環境下。群舞也得砍,砍到十二個,不,八個吧。今年的春晚設立了空間站分會場,我們想讓這個節目在天宮空間站演,讓《天馬》上天。我們解決場地,下個月就開始集訓。”
在景藝完全理解這句話之前,臺下觀看的團長陳老師就開口了:“可以,沒問題!謝謝導演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一定努力。”
景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在太空跳古典舞,它能行嗎?她,能行嗎?
驚雷
瑞和醫院運動障礙與神經調控診療中心
診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鼠標滑輪的滾動聲。
孟主任坐在電腦前,仔細查看她的病史資料,鼻梁上的鏡片反射著屏幕上的光。她仔細辨認,卻看不確切。
“你這個情況,”主任終于開口,“不是疲勞或者受傷能解釋的。”
景藝坐得筆直,像當年等待舞蹈學校的錄取名單一樣,等待一個結果。
“左腳大腳趾先開始,是吧?”孟主任問。
她點頭:“一開始是偶爾抽一下,也不疼,不影響訓練。我以為是踮步和提踵做多了,壓到了神經。”
“后來呢?”
“后來腳掌也開始不聽話,再是擴散到小腿。排舞的時候,有些動作明知道該怎么發力,左腿卻不聽指揮。最近發作越來越頻繁。”
孟主任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目光,看了她一眼,說:“沒看醫生?”
她答:“問過AI,說得比較可怕,建議就診。我在家附近的醫院掛了骨科和神經科,都沒看出什么結果。前段時間在密集排練,想著等階段性匯報之后找專家看看。您的號不好掛,要不是托了陳老師,可能等集訓開始都看不上。孟主任,您就直說吧。”
主任轉過座椅,正視她,說:“肌電圖、腦部核磁,還有你剛才做的那些測試,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可以再做個腰穿,分析腦脊液,但根據我的經驗,結果是一樣的。這是一種罕見的神經退行性疾病,類似漸凍癥,但進展更快。”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思緒和氣息全亂了。“有沒有,有沒有什么辦法……”
“目前醫學上沒有辦法治愈,”主任猜出了她想問什么,“我們能做的,是延緩。”
“延緩多久?”她問。
“說不好,霍金確診漸凍癥后活了五十多年,但你的病才剛在臨床上有自己的分類,獨立的藥物和數據都不多。保守估計,一兩年。”
景藝下意識松了口氣。一兩年,至少能在明年的春晚上跳完《天馬》。
“但前提是,”孟主任好像又看穿了她,“你不能再跳舞。”
這句話落下來,比剛才的所有診斷都重。
主任繼續說:“舞蹈是需要精細控制的高強度全身性運動,運動神經元持續過載,會顯著加速病程。如果你繼續訓練,三個月內可能就會出現更嚴重的運動障礙,甚至影響吞咽和呼吸功能,那時候再干預就晚了。”
“我還想繼續跳。”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先行動,思考完成之前,嘴巴率先說出這句話。
孟主任皺起眉:“跳舞重要還是命重要?”
“跳舞重要。”她答。她從五歲開始練舞,從少年宮的舞蹈班到舞蹈附中,再到舞蹈學院和后來的舞團,跳舞就是她的一切。她早已習慣了日復一日的訓練,習慣了身體的疲憊和傷痛,習慣了舞臺上的燈光和謝幕時的充實感。她不知道,不跳舞她還能干什么。
孟主任盯著她看了幾秒鐘,說:“有一個方案,不是常規治療。”
她傾身向前,害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有個腦機接口項目,是我們中心和企業合作的,嘗試用侵入式芯片重建神經信號路徑,用于神經退行性疾病的功能補償。剛過倫理審批,還沒正式開展人體實驗。”
“成功率呢?”她問。
“腦機接口技術在神經退行性疾病上的應用已經有比較多的案例了,具體到你這個病,還沒有。理論上,芯片能捕捉你的大腦意圖,跳過受損的神經鏈路,將電信號直接傳遞下去。動物實驗中,短期內實現運動控制改善的占大多數,但長期風險不可控。可能出現神經信號過載、免疫排異等反應,甚至加速未受損區域的退行。”
“我想試試。”她說。
“如果你選這條路,”主任說,“我們會和你進行完整的知情談話,告知你所有的實驗情況和可能風險,再請你簽署知情同意書。”
“今天能不能簽?”她問。
主任愣了一下。“你不需要回去考慮一下,和家人商量一下嗎?”
她搖搖頭。“他們不需要知道。集訓快開始了,我的時間不多。”
孟主任苦笑。“你們搞藝術的,真是軸。小陳以前也這樣。”
“我的事,陳老師也不必知道。您告訴我手術和恢復需要多久,我去請假。謝謝孟主任。”
診室門在景藝身后關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它安靜地踩在地面上,絲毫看不出異樣。她知道,換作是團長陳老師也會做出和自己一樣的選擇,也知道如果團長聽到了孟主任今天這番話,絕不會允許景藝做出這般選擇。
天馬
春晚天宮空間站分會場
《天馬》的首演舞臺是剛剛與天宮空間站成功對接的“云霓”,采用柔性復合材料和智能納米膜構成的充氣式擴展艙,直徑十米,呈球形,與天宮原有的其他艙室相比可謂是巨無霸。今年的春晚也是云霓在公眾面前的首秀,春晚過后,它將轉化為空間站的常規化文娛場所,供航天員們休閑娛樂,也為藝術家和創作者們提供太空駐留的工作室。
此時的云霓內里空曠,各類設施和設備尚未進場,為春晚的表演留夠足夠空間,唯有內壁鑲著的一個個扶手提示這里位于近地軌道。頂部與側壁的燈光同時亮起,靠近地球的那側暗著,象征地面。艙壁上浮現出投影,水墨繪制的云霞翻涌,一輪金日徐徐升起,天馬的剪影掠過金日,又隱沒在云霞之下。
燈滅,艙暗,古琴聲起。
一束聚光燈落到景藝身上,她貼著象征地面的那側艙壁,起腰、掄臂、翻身,隨著樂聲變換動作。正式表演的配樂經過重新編曲,加入更多泛音,更為清脆和空靈,每個音的余韻被拉長,下一個音又踩著這漸弱的尾巴進入。
景藝的動作相較于原先的版本更為從容和緩,氣韻卻不減。她左腳腳尖勾住艙壁上的扶手,固定住自己,用身體的其他部位起舞。空間站不比地球,這里沒有地面,不分上下,稍有疏忽,身體就會在微重力環境下失去支點,飄往不知何方。
后腦勺處傷口的疼痛成了她的支點。三個月前,孟主任團隊為景藝做了微創手術,切開她的頭皮,鉆開她的顱骨,將芯片埋進運動皮層。經過短暫的康復訓練,納米電極陣列完成了自適應附著,神經鏈路復通,左腿和左腳重新又聽命于她。術后第五天,她接到了春晚集訓開始的通知,連夜打包行李趕到中國航天員科研訓練中心。
為了支持春晚空間站分會場的排練,航天員中心特批《天馬》的舞蹈演員在此集訓,可以使用中心的微重力模擬艙。兩個半月里,景藝一邊適應新的芯片,一邊適應新的重力環境,一邊與團長一起重新調整舞蹈動作和調度。她強忍著傷口的疼,誰都沒告訴,只是在每天深夜排練結束回到宿舍后,往頭皮上抹生物凝膠,口服免疫抑制劑。集訓結束后,她脫胎換骨,《天馬》也脫胎換骨。兩周前,團長在發射中心送別她們,景藝和其他八位舞者搭載神舟號飛船出發,成了第一批登上太空的中國古典舞舞者。
序章落,正章始。
景藝松開扶手,輕輕點地,在一聲大撮中升上球形艙室中央。隱身在艙壁投影之后的群舞出場,身形定在景藝八方。她們展肩、合手、擰腰,順勢輕推艙壁往同伴的方向飛去,在空中彼此借力完成換位。沒了地心引力,下半身動作都沒了限制,卻多了新的挑戰。控腰比控腿更重要,提沉都靠意識,換隊形難上加難。舞臺從二維變成三維,重力完全改變,沒有上下左右,舞者們光是適應這個環境就花了一周。更別提彼此的配合走位,每一次腳掌相對的推離、背靠背的懸停、肘關節掛靠的轉向,都練了無數次。經過這三個月,本就彼此默契的舞者們更是情同姐妹。景藝甚至覺得,她們不再是九個獨立的身體,而是一個身體的九個部分,難舍難分。
隊形再次變換,三人一組,彼此搭腕,組成三角。景藝從一個三角出發,旋風空轉到另一個,又大蟒翻身到另一個。原先三角空出的邊被新三角來的舞者填上,景藝就在這動態三角中騰躍、游弋,如駿馬嬉游。
伙伴們成了她在這段舞中的支點,也是支撐她熬過太空航行的支點。火箭點火后那幾分鐘的超重將腦機芯片死死壓往她大腦深處,仿佛鋼釘摁進豆腐。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強忍住沒叫出聲,但還是沒忍住面色蒼白、直冒冷汗。抵達終點時,景藝在伙伴們的攙扶下飄進了空間站的臨時生活艙,假發也是在那一刻飄離了她的頭皮,露出一茬剛長出的寸頭,和傷口處的疤痕。八位舞者里有七位帶了布洛芬,還有一位帶了熱水袋,她們七手八腳把景藝塞進睡袋,又找來熱水喂她吃下止痛藥。她昏昏沉沉睡過去,再醒來,孟主任和陳團長的全息投影站在她面前。孟主任皺著眉,又是嘆氣又是搖頭,仔細檢查了她的情況,讓她注意休息,一回地球就找自己拍片子。主任走后,景藝以為團長要訓自己,卻沒有。團長的投影隔著400公里抱了抱景藝,說:“跳吧,不后悔就行。”
景藝從未后悔。腦機接口讓她對身體的控制更勝以往,意念能夠精準傳達到每一塊肌肉,肌肉的反饋又能及時回到大腦。之前要靠反復練習才能完美完成的動作變得簡單,身體的勁和律都能靠意識調節。代價是疼痛。傷口的疼痛從未真正消失,時不時故地重訪,甚至蔓延至整個腦殼,直到升空后的全面爆發。靠著伙伴們的止痛藥,她熬過了這兩周,完成了在云霓的實地排練,迎來春晚當日的直播。芯片的另一個好處,是表情管理,哪怕再疼再難受,她也可以完美控制面部肌肉,做出舞臺上應有的表情。
琴音的滾拂中,表演迎來高潮。群舞退場,景藝回到暗著的那側艙壁。她蓄勢,蹬地,整個身體旋轉起飛。她沿著球形艙室的軸線在空中畫出連續的弧線,旁提腿、順風旗,都成了她調節方向的風帆。腿起臂抬的瞬間,整個身體隨之偏移,她放任偏移,并將其延展成一個轉身,緩慢旋開的裙擺,如一朵云,一彎霓。接近球心時,她開始翻身。魚躍前橋,云門大卷,動作接動作,難度疊難度。在這個漫長的跳躍中,她完成了九個翻轉動作,靠著腦中的芯片和近地那側艙壁的微重力精準停在舞臺中央,收住氣,完成最后一個造型:曲左膝,直右腿,雙臂向斜上方展開,頭高高揚起,如揚翅起飛的天馬。
音樂停,沒有掌聲。她懸在空中,心卻落在實處。
景藝知道,她們剛剛的表演被浮空攝像頭完整捕捉,傳回地球,讓全中國的觀眾都能如親臨現場般觀看天宮空間站中的《天馬》。
她的身體做到了,她做到了,她們做到了。
云涌
《文藝十分》節目訪談現場
演播廳里的燈光總是比舞臺上更亮。
景藝上回來這檔節目,是在馬年春晚后。這一次,又近新年。同樣的環境,相似的陳設,只是演播廳里的人更少了,大部分人類員工都被機器取代。化妝師成了美妝大師機械臂,攝像師成了攝像機器人,燈光師成了燈光專家智能體,只有主持和導播還是真人。
主持人面向鏡頭熟練開場:“歡迎來到《文藝十分》,今天來到我們節目現場的是青年舞蹈藝術家景藝。她是第一位植入腦機接口的古典舞藝術家,也是第一位登上太空的中國舞蹈藝術家。空間站里的一曲《天馬》成為中國觀眾心目中的春晚經典,當年我們節目也是有幸在第一時間采訪到她。景藝你好,這是你第二次來到我們節目了,可不可以跟新老觀眾朋友們打個招呼?”
“大家好,我是景藝,非常高興能夠再次做客《文藝十分》。我想更正一下,《天馬》是我與八位舞者共同完成的演出,她們和我一樣是首批登上太空的中國古典舞舞者。”
“《天馬》是春晚史上第一次太空舞蹈表演,很多觀眾都說,這支舞讓人重新理解了飛。自那以后太空舞蹈成了熱點,以往很多通過虛擬拍攝實現的舞蹈藝術作品把舞臺搬到了真正的太空,進行實景拍攝,你本人也常常上天表演。我很好奇,在天上跳舞和在地上跳舞有什么不同?”
熟悉的問題,安全的問題,景藝已經回答過無數遍。
“在地面演出,有具體的舞臺方向,有觀眾,你知道在面向誰跳。在太空里,沒有方向,沒有舞臺和地面,看不到觀眾,你只能對著天地跳,對著宇宙跳,對著自己跳。我跳的是中國古典舞,如何在太空的微重力環境下表現出古典舞的身韻是個很大的挑戰,形神勁律都要重新整合。飛不僅僅是身段上的,也是神韻上的。”
“我們知道,你在那次表演前,做了一個非常勇敢,也異常艱難的決定——植入腦機接口。自那以后,芯片陪伴你度過了十余年的時光。站在現在這個時點往回看,那個決定給你的人生帶來了怎樣改變?”
燈光沒有變,但景藝能感覺到攝像機的焦距在調整。
“我想再更正一下,那個決定不勇敢,也不艱難。因為疾病的關系,我當時面臨的是未來可能再也無法跳舞,那才是我最大的恐懼。得知腦機接口可以幫我延長舞蹈生命,哪怕有風險,我也沒有任何猶豫。它給我帶來的改變很具體,它讓我可以繼續跳舞。”
主持人微微前傾:“那你對舞蹈的理解,變了嗎?”
“變了,”她說:“以前我覺得,舞蹈是靠意志驅動身體。想清楚一個動作,身體就應該完成它,哪怕再難、再不可能,身體都應該服從。裝了芯片以后,控制身體變得更簡單,再像過去那樣去跳舞,總覺得好像在作弊,所以我學著和身體協商。”
“協商?”
“沒錯,”景藝點頭,“大腦要學會聽身體怎么說,尤其是在太空里,身體才是最直接感知環境變化的。以前我覺得,舞者的身體,就像畫家的畫筆、音樂家的樂器,是我們表達的工具。后來我意識到,身體不只是工具,意念不一定要來自大腦。”
“如果不是高密度的舞蹈訓練和長時間的太空表演,你或許能夠將身體本身的使用時間延長更久。你后悔嗎?”
她答:“不后悔,在跳舞這件事上,我從沒后悔過。”
“在舞臺上倒下的那次,也不后悔嗎?”
景藝沒想到主持人會問得如此直接。
那是一次臨時加演,紀念云霓啟用十周年的文藝匯演,邀請了不少十年間在此演出過或駐留過的藝術家。匯演的日子撞上了腦機接口定期保養的日子,她本不打算去,但恰逢舞團里一位伙伴要退役,是當年《天馬》的舞者之一,想和大家一起最后再跳一次,她便應了下來。她們的表演被排在節目單中后段,一切都是熟悉的設置,提前集訓,提前到場彩排,本不該有任何意外。表演當天,芯片如常運作,每一次重心轉移都被提前預判,每一個可能的遲滯都被悄悄修正。是那位伙伴先出了岔子,在三角換形的段落沒有抓住另一位舞者的手腕,身子直接向外飛了出去。景藝回身想救,發出的指令卻沒有回饋。肌肉的記憶和大腦的意念指向相反的方向,矛盾的命令使得本就不該頻繁經歷超重和失重的芯片過載,她愈是想控制身體,便愈是給芯片施壓,最終,超負荷運作的運動神經元徹底罷工。她的身體如同一截斷線木偶般失去控制,飄浮在空中。這一次,孟主任沒能治好她。
意識到她的沉默,主持人試著轉換話題:“有時候,后悔才說明珍視……”
“不后悔,”景藝答,“那次事故確實是我職業生涯的至暗時刻,我非常抱歉把不專業的舞臺呈現給觀眾,但我不后悔上臺。那具身體的使用壽命早就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或許在舞臺上癱瘓也是它想傳達的信息:生命不息,舞蹈不止。”
“現在的你擁有了新的身體,就像鳳凰浴火重生。”
攝像機的焦距再次調整。她知道,他們想看她的玻璃瞳孔是否會調整光圈,她的仿生皮膚上是否仍有毛孔和血管,她的胸膛是否會隨人工肺葉的工作而起伏,她的樣貌與他們熟悉的人類舞者有何不同。她知道,這是節目組再次邀請她的原因,她是全世界第一位身體完全機械化的舞者。
主持人繼續問:“這具新身體,又帶給你什么改變?”
“一樣的,它讓我可以繼續跳舞了。”
“這一次,你對舞蹈的理解有變嗎?”
景藝側過頭思考。如今,她的大腦裝在鈦合金腦殼中,由納米神經突觸點陣將思維結果傳遞至身體的各個部位,由傳感器捕捉外界的環境信息再傳回大腦。她用這具身體跳過舞,但還沒想過舞蹈對這具身體意味著什么。
她如實回答:“我還沒想過。改變的只是身體,不是環境。用腦機接口操控原來的肉身,和用濕件大腦操控現在的機械義體,對我來說沒什么本質區別,是‘術’上的改變,而不是‘道’的。我的上一具身體找到了《天馬》,這一具身體也要找到屬于它的環境、它的舞。”
“你一直都在用科技改造身體,腦機接口、機械義體,技術介入藝術,是否會讓舞蹈變得不純粹?”主持人繼續引向下一個話題。
“我不太相信純粹這個詞。”她說。
主持人愣了一下。
“舞蹈從來就不是脫離技術的,”她繼續道,“地板、燈光、音樂、服飾、舞美,甚至攝像機的拍攝,都是構成舞蹈表演的一部分,它們背后都有技術的存在。不能簡單從構成身體的技術出發來探討純粹。舞者的身體從來就不是割裂的,而是與其舞蹈所處的環境密不可分的,尤其是古典舞。技術只是加強,氣和韻是不變的。”
導播示意收尾。
主持人迅速收束情緒,露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謝謝景藝今天做客我們的欄目。最后,我們也想請你透露一下正在籌備的演出項目,有沒有什么可以向觀眾預告的?”
“新的環境,新的合作伙伴,還是與飛有關,還是古典舞。還在創作和籌備過程中,敬請期待。”
“好的,謝謝景藝讓我們看到舞蹈的另一種可能。《文藝十分》,十分文藝,我們下期節目再見!”
燈光暗下來,錄制結束。
景藝不知道今天有多少鏡頭會被剪進正式播出的節目,但主持人的問題留在了她心上:換上這具身體后,舞蹈有什么改變呢?
奔月
春晚月球分會場
月球,虹灣,廣寒宮基地外,月壤鋪展成一片灰色的原野。
又是一年地球除夕,月球上的夜進入了第七天。地球像一輪巨大的圓鏡懸在空中,灑下滿地藍光。
景藝周身的仿生皮膚外覆蓋著特制的納米宇航服,輕薄、貼身、隱形,同時又隔熱、防塵、防輻射。胸腔內的人工肺葉濾出循環液中的二氧化碳,肋骨插槽內的固態氧塊被分解成氧氣,滲入循環液,泵進大腦。演出開始前幾個小時,她已經往頸部的插槽注射了高能營養液。大腦是她體內如今唯一的有機構成,恰是因為當年植入了腦機接口,她才得以適應今天這具機械義體。
她著月黃舞裙,披刺繡云肩,頭頂驚鵠髻,一側足尖點地,八尺水袖側前低垂。她的身旁和身后,是十一個機器人群舞,與她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裝束,只是舞裙色澤銀白,水袖也僅五尺。
音樂信號從廣寒宮基地發出,以微波的形式傳輸到景藝的腦機接口,接口將數字信號轉化為電脈沖,注入她大腦的聽覺皮層,化作沒有任何折損的樂聲。
簫聲響起,她揮動手臂,向上揚袖,袖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水袖在空中久久飄揚,仿若在水中。不等袖落,她便圓場步移動,在機器群舞間穿梭,同時繞袖。靠近她手那側的水袖纏繞成螺旋,再緩緩擴散至末端。穿行盤繞間,被水袖觸碰的機器人仿佛活過來一般,逐一開始舞動。它們的動作是景藝的復刻,卻在細節上略有不同,時間上也慢了一拍又一拍,舞蹈的傳遞就像漣漪的擴散。
廣寒宮基地落成以后,景藝知道春晚遲早要設立月球分會場,她很早便開始籌備。當年與她一同跳舞的伙伴們大多已退役,團長也早就退休,只有她仍在跳。出生率下降,年輕人吃不了苦,舞團招人越來越難,她想到了用機器人。彼時,機器人舞蹈已經是成熟產業,自早些年登上春晚舞臺后,機器人就在各類商演中逐漸取代人類舞者,在專業舞團的劇目里也不罕見。可那些機器人舞蹈大多是離線編排、預設軌跡,通過動作捕捉或視頻解析來獲取人類舞者的動作,由計算機拆解為每個關節轉動的角度、速度和力矩,再將這些數據寫成腳本發送給機器人現場執行。雖說人類舞者的習得過程也是通過事先編排、逐個動作拆解、再根據現場環境執行演出,但景藝總覺得不太一樣。完全的程序編排不需要舞的意念,也就沒有舞的氣韻,動作是完美的,身韻卻是僵的。這樣的古典舞,不成立。
換上這具義體后,她花了很久重新學習跳舞。適應腦機接口時,她經歷了疼痛。適應這具新的身體時,她經歷了渙散。身體不再是連續的整體,而是由不同的組件和模塊拼接而成,每一個想法都需要經歷冗長的計算才能傳達到身體的對應部位,而每一個傳感器獲得的反饋,又要再次經過逆向計算反饋到大腦。
學會用這具身體跳舞以后,她忍不住想,如果舞由念起,以氣連接,那她控制這具自己大腦搭載的機械義體,和她控制其他機器身體,又有什么不同?她找人建了個局域網,天線藏在發髻里,通過超寬帶微波向機器舞者傳遞信號,將自己的念實時傳到機器人那里。這十一個機器人,成了她的身體外延。起初會亂,顧了這個,忘了那個,操控起來總是力不從心。許多具身體的傳感器所捕獲的數據同時向她涌來,一下子將她淹沒。后來她索性放棄絕對精準的控制,放棄整齊劃一的動作,而是將舞的意念送出去,任由機器人們對此做出反應。機器人身體傳回的實時反饋又反過來成為她下一個念的緣起,引出下一組動作和調度。如此反復,《奔月》成型,她也如愿爭取到春晚月球分會場的舞臺。
月海之上,景藝傾身探海,群舞連連俯身觀浪;她回頭望月,群舞紛紛對月興嘆。她云手撥袖,水袖在空中飄作云;云落之前,群舞又次第揚起更多云。她片花舞袖,水袖在空中化作花;花還未謝,群舞已接連翻起更多花。氣不是在一個舞者體內流動,而是在所有舞者之間流動,回蕩成韻。
樂聲漸急,音階上揚,景藝開始奔。她控制發力,助跑、起跳,以免在低重力環境中失了重心。月球上的奔跑變得遲緩,跳躍變得漫長,騰飛卻變得容易。她在空中沖袖、旋轉、涮腰,人與袖轉著圈緩緩下落。月面上的群舞圍成圓,向圓心同時出袖,連成一個輪。她落足輕點袖面,又向更高處躍起。就這樣一步步,她越跳越高,越舞越開,幾乎要脫離舞臺,一頭扎進天上的地球里。
景藝知道,地球上有人質疑她,說她離經叛道,說她嘩眾取寵,說她是半人半機械的怪物,說她是打著古典舞幌子的騙子。她都不在乎。中國古典舞本就是現代人開創的新舞種,從戲曲、武術、繪畫中借鑒動作,以身韻為語言要素,經由一代代人的添磚加瓦發展而成。若是守著舊的形式和教條,恐怕早就像古代的那些舞蹈一樣失傳。現代化的表現形式、現代化的舞美和制作、現代化的身體,本質上并沒有什么不同,重點是抓住神、抓住韻、抓住意念。人類舞者越來越少,機器舞者取而代之,排斥和隔絕也擋不住時代的浪潮,總要有人去嘗試融合,總要有人去嘗試新法子。最重要的是,她總要想辦法跳舞,而機器給了她這個機會,新的身體和新的環境也給了她新的舞。
最后一躍后,樂聲變細,她在半空中完成一個極慢的后仰沖袖接空翻,而后徐徐下落,水袖劃出的弧線像極了彎月。落地以后,是幾個漫長的定式。看似靜態的畫面,卻并非完全靜止。個體舞者定,群舞調度動,像是她的影子在時間的延宕里泛起的波瀾。她擰身搭袖,傾身垂袖,若干群舞們在若干個八拍后錯落跟進。最后,群舞伏身貼地,景藝緩緩向上抬右臂,雙腳足尖立起,輕輕點地,一腿伸直,一腿微屈,在月球的低重力下,身體將離未離,懸浮在一個幾乎不可能的高度。
嫦娥飛升,既未回望人間,又未真正進入月宮。她停在了世界之外。
地球上的彈幕傳到廣寒宮,傳到景藝的大腦里。有人說,這是春晚最安靜的一支舞。也有人說,這支舞重新詮釋了奔月和嫦娥。
但這些對景藝來說都不那么重要。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一點,換上這具身體后,到底是什么發生了改變。
霜降
中華文化藝術獎頒獎典禮
頒獎典禮在國家大劇院舉行。
天鵝絨幕布,木質舞臺板,兩側的老式電子屏上,滾動著黑底紅字的字幕。一切都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臺上的主持人逐一宣布各個門類獲獎者的名單,青年獎、卓越獎,入圍獎、優勝獎,銀獎和金獎。終身成就獎排在最后,每報一個名字,舞臺中央的大屏幕上就播放一個相應的生平介紹短片。電影、文學、戲曲、書法、美術……短片結束后,獲獎者便走上臺,或被輪椅推上臺,接過獎杯,發表獲獎感言,或由別人代為念出獲獎感言。他們感謝頒獎方,感謝支持者,感謝領導、同事和家人。
景藝坐在臺下等。她跳了那么久,久到家里的墻上掛滿了獎狀和獎章,久到機器人淡出舞臺、轉而被派遣至火星、木衛二和小行星帶開采資源,久到舞蹈重新回到大眾視野、換上機械義肢和改造身體的年輕人們開始進入舞蹈行業,久到她的身體縫縫補補好幾輪、各處卻仍不時出現問題。就像此刻,她的左腳腳踝以微小的幅度顫動,像是振翅的昆蟲,那里的微電機反復修過幾次,總也根治不了。又是左腳,好像命運開的玩笑。
終于,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大屏幕上開始播放有關她的短片:
練功房里,她一遍遍壓腿、下腰,在一眾七八歲的小女孩里顯得尤為認真。桃李杯的舞臺上,她身著紅色練功服,做出一連串高難度的技術組合,奪得冠軍。荷花獎的終評現場,她與舞團的伙伴們穿著古裝演出服完成表演,共同獲得金獎。《天馬》在空間站中揚臂起飛的定格,《奔月》在月球低重力下懸停的身影,她在國家大劇院的第一場演出,地月系統巡演時舞團的謝幕,火星基地的慰問演出……一座座獎杯,一束束鮮花,一張張歡笑的臉。
旁白念出她的一項項榮譽和成就,沒有提及疾病,也沒有提及失敗。只是輕描淡寫地評價道,她以技術延長舞蹈生命、以身體探索舞蹈邊界。所有的傷痛和質疑,都被功勛和贊揚粉飾,在這一晚化作云煙。
短片結束,景藝起立,放任左腳腳踝的顫動,一步一步走上臺。她故意沒有遮蓋脖頸處仿生皮膚的剝落,也沒有壓制膝關節彎曲時的咔噠聲。她的容顏不會老,但這具身體會老化。她不想隱藏衰老,畢竟,終身成就獎的獲獎者都年過一百。
她接過獎杯,在話筒前站定,等待潮水般的掌聲退去,說:“謝謝。”
話筒將她的聲音放大,聽起來有點陌生。
“謝謝所有的觀眾,謝謝這個獎,”她繼續道,“也謝謝這個時代,讓我有機會能一直跳舞。”
景藝今天穿的是旗袍。很少有人知道,在比短片中記錄的場景更早的時候,她曾有機會登上國家大劇院的舞臺,篩到最終輪,導演拒絕了她,只因為她肩背太寬、個子太高,穿旗袍不好看。
“我從五歲開始學舞,因為個子高,總是排在最后。有時候舞都排好了,老師覺得我的身高太突兀,讓我別上臺了。個子高、肩背寬,因為身材的原因而失去演出機會,對我來說不是一次兩次了。那時候,大家覺得舞蹈要好看就得統一、得完美,舞者的身體也必須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不允許不一樣。好在我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很好的團長,讓我有機會上臺,有機會站到前排,有機會今天站在這里。”
臺下掌聲雷動。景藝知道,團長肯定也在看直播。得知獲獎的第一時間,她就把好消息分享給了正在月球療養院安度晚年的團長。
“很多人問過我,舞蹈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她頓了頓,“以前我會說,是生命,是信仰,是一切。但現在,我想換一種說法。舞蹈是一個不斷放棄的過程,放棄穩定,放棄安全,放棄已經被證明是正確的身體。”
景藝記得那一年的舞協年會,一位年逾古稀的副主席帶頭提議取消經過身體改造的會員會籍。評獎的不公平、表演的不純粹、技藝的不傳統,都是他們搬出來的理由。原本的矛頭并非指向景藝,卻因為她是第一位改造身體的舞者而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榮譽主席站出來說話,講求變,講創新,講舞蹈的本質和發展進步。最后投票,提議未通過。
“我跳的是中國古典舞,和所有古典舞舞者一樣,我花了很多時間學習控制自己的身體,無論是上一具,還是這一具。后來,我又花了很多時間和身體協商,聽取它在具體環境下的表達,尊重身體的意念起舞。我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舞臺有不同的特點。在太空跳舞教會了我放棄,不是放棄舞蹈本身,而是放棄控制,放棄熟悉的舒適區,放棄固有的方式方法。身韻無法在不同環境中完全復制,放棄熟悉的那一套后,我反而找到了新的表現形式。”
這些年來,景藝在地球之外的演出更多了。她的機械身體更能耐受不同的太空環境,她與機器人舞者之間的配合也愈發熟稔。這些表演有時是直播,有時有現場觀眾,有時她甚至被邀請去正在建設中的太空基地,與那里的機器人礦工們一起排練節目。她從不拒絕這些邀請,但去得多了,陌生的環境也成了舒適區。她總忍不住想,還有什么可以改變的。
“我的職業生涯長度早就超過了與我同輩的那些舞者們,我感到非常幸運。一般來說,拿了終身成就獎,好像就該退休了,該讓出這個舞臺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顫動仍在繼續,“但我還想跳,想尋找下一個舞臺、下一支舞、下一種改變的可能性。所以,在今天這個場合,我想宣布一個決定。”
她抬起頭,正視觀眾臺,正視對準她的攝像頭。“我已經向相關機構提交申請,準備在下一階段替換現有的機械義體,進行納米身體實驗。”
她的話砸進觀眾席,像砸進水里的石頭。臺下一片騷動,前排有人看向臺側,確認流程是否出錯。
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我不確定是否會成功,但我還是想去嘗試。之前,我總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才選擇改變,因為我想繼續跳舞。這一次,我想主動去擁抱改變,還是因為我想繼續跳舞。這是我作為舞者的私心,我想試試看,不同的身體、不同的環境,還能帶給古典舞什么不同的可能。希望到時候,我也能將舞蹈帶給更多新的觀眾。”
掌聲在短暫的遲疑后響起,如一層一層疊加的海浪。
景藝站在舞臺中央,感到一種奇異的輕松。
飛天
春晚天衡深空探測站分會場
這次演出的地點是景藝自己選的。兩個月前,她搭乘適合深空遠程航行的單人飛船出發,航向位于日地拉格朗日L2點的天衡深空探測站。對接完成后,她打開隨船攜帶的可折疊舞臺,云霓艙壁曾使用過的納米膜升級版在太空中舒展成一個透明的空氣泡,隨天衡一起在L2點的暈輪軌道繞行。
換上新身體后,景藝不再擁有濕件大腦,她的意識被編碼成數據,分布式存儲在身體的每一個顆粒中。她不再需要氧氣和葡萄糖來滋養大腦,只需要能源補給維系身體的消耗,她不再需要進食、休息和睡眠,只需要定期掃描身體、更新受損的納米顆粒。抵達天衡以后,她就在舞臺中不舍晝夜、不眠不休地排練,直到地球除夕的那一夜。
春晚畫面從主會場切到天衡分會場,五秒的延時后,觀眾看到透明舞臺背后的深邃星空和浮現在空中的節目信息。
這一支舞,名為《飛天》。
一片光塵流動至舞臺中央,緩緩散開,浮現出敦煌壁畫的局部。流動的線條、斑駁的色塊,隱隱約約拼合出飛天的身姿和衣紋,卻不見其全貌。黑暗中飄來一套衣服,光塵卷入其中,一陣旋風后,幻化成人形。
舞臺燈亮。
景藝身著抹胸和垂腳燈籠褲,胸前佩瓔珞,上臂戴臂釧,頭頂飛天髻,肩披長披帛。她上身擰轉,雙腳一高一低向后勾抬,五指舒展,一手平舉,一手向上再向后彎,呈飛天之姿亮相。
琵琶聲起。
她變換身姿,落腳、旋臂、擰身,反彈琵琶,盤腿擊鼓,飛天散花,祥云飄動……敦煌壁畫的一幕幕場景以舞姿再現,如行云流水,氣韻連綿。
剛換完身體時,景藝適應不了。她不再有穩固的一體化身體,取而代之的是億萬顆微粒構成的身體聚落。意識像是被均勻鋪開,不再集中于頭部或大腦,也不在軀干或四肢。她無法再靠身體的某個部位來向其他部位發號施令,得同時與身體的所有部分協商,請求它們移動來完成某個動作。起初,她太過執著于同步和統一,想要清晰給出每一個細節指令。身體勉強朝她想要的方向移動了一點,卻僵硬死板。幾個動作后,意識場過載,身體全面潰散。
“不要去想目的和結果,”隔離室外的研究員說,“去想流動和過程本身。”
她重新聚攏起自己的身體,試著照做。意念發生后,不是沿著神經傳導到某個具體的末端,而是像一陣波紋,在體內擴散。身體按照她想的方式流動起來,形狀在意識邊緣逐漸凝聚。指節、掌骨、皮膚,右手半握出一朵蓮花。推肋、擰腰、移胯,身形折成三道彎。她試著抬起左腳,腳踝不再顫動,她順勢勾腳、側抬腿,擺出一個舞姿。
學會身體的流動之后,下一步是與外界交互。景藝試著用手抓握蘋果,蘋果卻從掌間掉下去,手也散落成沙。
“看過武俠小說沒?想象你體內有一股氣,凝神聚氣,想象這股氣引領你的動作、支撐你的身體。”研究員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有點像練身韻,意念引導動作,對景藝來說不難。很快,她便成功拿起蘋果、彈起琵琶、舞起長綢。再就是學會充能、散熱、日常養護和意識備份。研究員說,她適應身體的順序反了,照理應先學會活,然后再學會舞。景藝笑了,說研究團隊在自己替換身體后日夜觀察和看護,也沒想著活。從隔離室出來后,她同研究員擁抱道別,便把所有精力投入了《飛天》的創作。
春晚天衡分會場中,景藝雙手抓起披帛,以肩為軸,手臂畫弧。石青、赭紅和藤黃三色漸變的披帛在空中盤繞成圓。她又以身為軸轉圈,披帛旋轉呈螺旋。送帛、托帛、挑帛,直線、弧線、波浪。在零重力的環境下,披帛永不落下,景藝也永不落下。她變換身姿和方向,甚至翻轉和顛倒,披帛隨她的舞動變換出地球上絕不可能出現的復雜花樣,如天衡的飛行軌道般復雜且迷人。
找到這處舞臺前,景藝總覺得《飛天》缺了點什么。她去了敦煌,泡在莫高窟里編完了所有動作。不同于前人的敦煌舞,她在太空中真的可以飛,但這飛與之前的飛又有何不同?她日思夜想,問題在身體的每個顆粒間游走循環。一日,她離開石窟,遇到沙塵暴,一不留神就被風吹走小半個身體。離開超過一定距離的納米顆粒與她的聯結被切斷,化作了普通風沙,她好像失去了一部分自我。求生本能下,她將剩下的身體顆粒聚成致密球體,被風卷著滾動、跳躍,被氣流抬起又落下,直到被風沙席卷著來到一處沙丘背風坡。這里的風力驟減,她停在了坡腳下。起初,她以為是沙塵暴停了,但這一小片區域之外,仍是漫天飛舞的黃沙。她意識到,此處不是沒有風,而是來自兩個方向的氣流相互抵消,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修復身體以后,她便找到了拉格朗日點。在宇宙中兩個大質量天體的構成的系統中,有那么五個平動點,這些點上的物體受力平衡,能保持相對靜止。不同于L4和L5的絕對穩定,L1、L2和L3的平衡都需要小心維系。日地系統的L1點面向太陽,L3點距離又太遠,唯有L2點既沒有那么難抵達,又可以凝望深空。正因如此,不少深空望遠鏡和觀測站都部署在此處,包括天衡。景藝也將舞臺選在了這里,《飛天》找到了合適的幻境,她也找到了飛的平衡。
完成披帛的段落以后,傳統的器樂逐漸淡出,代之以極低頻的振動。
景藝擰身旋轉,身體順著慣性繼續轉動,延展成殘影。她騰躍而起,身體順勢飄移,拖出云霞的尾巴。她的身體在這一刻被拉長,化作橫貫舞臺的閃電。下一刻又收攏成人形,化作起舞的飛天。她化作風,化作霧,化作流沙和星云。她溶解、延展、重組,放棄身體的邊界,又維持舞者的初心。她在聚與散之間維系著身體的平衡,也在抽象和具象之間維系著舞的平衡。她不再需要以人的形態來跳舞,她就是身體,是舞本身。敦煌壁畫中的飛天在她的舞中活了起來,穿越1800年的時間,跨越150萬公里的距離,呈現在春晚觀眾的面前。
最后一個動作,景藝重又以人的形式出現。她背對主機位,左手高舉呈佛手,右手托掌橫于胸前,左腿伸直,右腿旁屈,擰腰折頸,向地球的方向回眸。
燈滅。振動止。景藝不知所蹤,空余一襲演出服留在舞臺中央。
從表演開始的那刻起,景藝就發現《飛天》的觀眾不止來自太陽系內。祂們看完整支舞,為她的飛船注入了足以進行星際航行的能源,便向著深空的方向離開。
停靠在天衡旁的單人飛船里,景藝最后一次回眸望向地球,向她過去的觀眾們鞠躬謝幕,起航追了過去。
她要去找下一個舞臺,下一具身體,下一支舞。
(完)
[作者注]
本文涉及的部分舞蹈理論、舞姿和動作設計參考自《中國古典舞術語詞典》(金浩,上海音樂出版社,2014年)、田培培《舞蹈技術技巧》教學視頻、北京舞蹈學院史敏《敦煌舞》課程視頻、各個版本的高金榮敦煌舞教程等資料。手術后忍著疼痛上春晚的人物原型為朱潔靜,她在乳腺癌術后帶著未拆線的傷口奔赴2025年春晚舞臺表演《幽蘭》。在寫作過程中,還大量觀看了唐詩逸、華宵一等舞者的表演和訪談視頻。謹以此文獻給每一位用生命跳舞的舞者和每一個與疾病、傷痛對抗的人。
責編 水母
題圖 《九色鹿》
主視覺 巽
王侃瑜作品《琢鈺》收錄于未來事務管理局出品的女性科幻選集《身體,再來》。
![]()
今日紅包
紅包領取方式:2.11~2.23每日上午10:00本公眾號推文內掉落
(受系統影響,推送會有1分鐘左右延遲)
保存節目單,鎖定心儀節目
科幻春晚陪你過年!
![]()
2026科幻春晚分會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