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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安小悅把最后一只碗放進消毒柜的時候,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
廚房里還飄著燉羊肉的膻氣,油煙機上凝著一層黏膩的油珠。她瞥了一眼水池——還有一摞碗沒洗,是大姑姐家那幾個孩子下午吃西瓜用的,瓜瓤啃得干干凈凈,瓜皮扔得滿桌都是,碗底結著紅褐色的糖水印子。
這是大姑姐一家來的第四天。
“小悅,冰箱里還有飲料嗎?你姐夫想喝冰的。”
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安小悅擦了擦手,打開冰箱看了一眼——昨天剛買的兩箱礦泉水,只剩三瓶了。
“還有三瓶。”
“那不夠啊,你再去買點。對了,你大姐說想吃榴蓮,你順道帶一個回來。”
安小悅握著冰箱門的手頓了一下。
榴蓮。一百多塊錢一個。
她沒吭聲,關上冰箱,解下圍裙。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看見大姑姐安紅梅正歪在沙發上刷手機,腳翹在茶幾上,指甲涂得鮮紅。她老公王建軍占了另一張單人沙發,呼嚕打得震天響。三個孩子在客廳里追逐打鬧,把抱枕扔得滿地都是。茶幾上堆著瓜子殼、香蕉皮、飲料瓶,還有半桶吃剩的泡面。
婆婆坐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
“媽,”安小悅站住腳,“我出去買東西,您幫忙看著點鍋,灶上燉著湯。”
“行行行,你去吧。”婆婆擺擺手,又扭頭對大姑姐說,“紅梅,你看小悅多好,天天忙里忙外的。”
安紅梅頭也不抬:“那可不,我弟娶了她是他有福氣。”
安小悅沒接話,低頭換鞋。
門在身后關上的時候,她聽見大姑姐在屋里說:“媽,晚上我想吃紅燒肉,讓小悅做。”
二
小區門口的超市里,安小悅推著購物車慢慢走。
礦泉水,兩箱。飲料,大瓶的雪碧可樂各一瓶。榴蓮,挑了個最小的,一百三十六塊。她又拿了幾樣蔬菜,一袋大米,兩斤排骨——冰箱里的肉已經吃光了。
排隊結賬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短信。
余額:48263.74。
四天前,是三萬五。
第一天,大姑姐一家十口人開了兩輛車來,說是趁暑假帶孩子回老家看看姥姥。安小悅和老公王建安結婚五年,這套房子是婚后買的,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平時就住他們兩口子和婆婆。大姑姐一來,屋子瞬間擠得滿滿當當。
王建軍一家四口,加上大姑姐的婆婆、她老公的弟弟兩口子帶著兩個孩子——安小悅到現在也沒搞明白這些人都是什么親戚關系。反正大姑姐說是“一家子”,那就一家子吧。
第一天晚上吃飯,安小悅做了八個菜,米飯燜了兩鍋。大姑姐的婆婆嘗了一口紅燒肉,說:“有點咸。”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夾給了孫子。
第二天,安小悅帶他們去景區玩。門票、纜車、午飯、紀念品,全是她掏的錢。大姑姐站在紀念品商店里,拿著一個標價三百八的擺件說:“這個好看,給我媽帶一個。”安小悅刷了卡。
第三天,大姑姐說想去商場逛逛。安小悅陪著走了一天,腳后跟磨出兩個血泡。大姑姐買了兩件裙子、一雙鞋、一套化妝品,結賬的時候笑瞇瞇地看著安小悅。
“小悅,你先幫我墊著,回頭給你。”
安小悅刷了卡。
回頭。
這兩個字她聽了一百遍,從來沒見回頭過。
今天第四天,安小悅已經懶得算了。三萬塊錢,夠她上四個月班。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掃碼掃得飛快:“一共六百四十三塊八。”
安小悅刷了卡。
三
晚上,紅燒肉端上桌,大姑姐夾了一筷子,皺皺眉:“小悅,這肉怎么有點柴?是不是火候沒掌握好?”
安小悅低頭扒飯,沒說話。
王建安在旁邊打圓場:“挺好的挺好的,小悅做飯一直可以的。”
“那是我嘴刁了。”大姑姐笑了笑,把那塊肉擱在碗邊,再沒動過。
吃完飯,安小悅收拾碗筷,大姑姐的婆婆坐在沙發上剔牙,沖她招手:“小悅啊,明天我們想去海邊,你安排一下唄。”
安小悅手里的碗頓了一下。
“阿姨,我明天要上班。”
“上班?”老太太愣了愣,“你不是請了假嗎?”
“請了三天,明天該上班了。”
“那不行啊,”老太太擺擺手,“我們都來了,你怎么能上班呢?再請幾天唄。”
安小悅沒接話,端著碗進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她站在水池前,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
第五天了。
她算了算,這幾天光是吃飯、門票、買東西,已經花出去兩萬七。加上明天要是再去海邊,門票、租遮陽傘、吃海鮮,怎么也得再添兩三千。
三萬塊錢,正好。
她想起去年過年,大姑姐一家來住了五天,也是這么個花法。走的時候,大姑姐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塞給婆婆:“媽,給小悅孩子的壓歲錢。”
安小悅當時還沒孩子。
婆婆把紅包接過來,轉手給了安小悅:“你姐給的,收著吧。”
安小悅打開一看,五百塊。
她當時沒說什么,只是把紅包收進了抽屜里。
現在那個紅包還在抽屜里,原封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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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晚上十點多,安小悅收拾完廚房,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客廳里,大姑姐一家還在看電視。王建軍占了整個沙發,腳搭在茶幾上,遙控器在他手里,正播著一個抗日神劇。三個孩子在地板上打滾,尖叫著搶一個玩具。大姑姐和婆婆在陽臺上聊天,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安小悅沒去客廳,直接回了臥室。
王建安躺在床上刷手機,見她進來,抬眼看了看:“收拾完了?”
“嗯。”
“累了吧?早點睡。”
安小悅沒吭聲,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看銀行短信。
余額:47536.42。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王建安湊過來:“看啥呢?”
“余額。”
“多少?”
“四萬七。”
王建安愣了一下,坐起來:“怎么少了這么多?我記得上個月不是還有七萬多嗎?”
“上個月是有七萬多。”安小悅把手機放下,看著他,“你姐來了四天,花了三萬。”
王建安的表情僵了僵。
“別瞎說,哪有那么多?”
“我記了賬。”安小悅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遞給他。
王建安接過去,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最后,他的臉色有點不自然了。
“這個……這個回頭再跟你姐要唄。”
“去年她也說回頭。”安小悅看著他,“回了一年了,頭呢?”
王建安不說話了。
安小悅躺下,背對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王建安在后面小聲說:“那是我親姐,總不能……”
“不能什么?”安小悅翻過身,“不能讓她花錢?那你姐想過我們沒有?我一個月工資七千,你一個月八千,房貸五千,車貸兩千,每個月剩多少你心里沒數?這五萬塊錢是我攢了兩年的存款,準備要孩子用的。現在呢?”
王建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明天我不請假了。”安小悅說完,又翻過身去,“要去海邊讓他們自己去。”
五
第二天早上,安小悅七點就出門了。
她聽見身后大姑姐在客廳里嚷嚷:“小悅呢?真去上班了?不是讓她請假的嗎?”
婆婆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在說什么。
安小悅關上電梯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在單位待了一天,比在家輕松多了。中午在食堂吃飯,同事問她這幾天怎么沒精神,她說家里來親戚了。同事點點頭,沒再多問。
下午五點,她準時下班。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腳步頓了頓——大姑姐那兩輛車還停在樓下。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開門。
屋里一片狼藉。
沙發上堆著從海邊帶回來的沙子,地板上全是腳印。茶幾上攤著吃剩的海鮮殼,幾只蒼蠅在上面爬。三個孩子在客廳里瘋跑,其中一個臉上掛著鼻涕,正往她剛換的沙發罩上蹭。
大姑姐坐在餐桌邊,面前攤著一堆東西:貝殼、海螺、小螃蟹,還有幾個塑料袋,裝著從海邊買的特產。
“小悅回來啦!”大姑姐抬起頭,“今天去海邊可好玩了,你沒去太可惜了。你看,我們給你帶了貝殼回來。”
安小悅看了一眼那堆貝殼,沒說話。
“對了小悅,”大姑姐站起身,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塑料袋,“今天門票什么的,你先幫我墊著,回頭一起給你。”
安小悅接過來看了一眼——塑料袋里裝著幾張門票存根,還有一張手寫的清單:門票八張,八百;遮陽傘租用,兩百;午飯,一千二;買特產,三百六;其他,一百五。
總計:兩千七百一。
她捏著那張紙條,手指有點發白。
“姐,”她抬起頭,“去年的錢還沒給。”
大姑姐愣了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去年的錢?”
“去年你們來,花了三萬多,說回頭給,一直沒給。”
空氣安靜了幾秒。
大姑姐的笑容慢慢收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驚訝、尷尬,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小悅,”她的聲音低下來,“你這是……跟我要錢?”
安小悅沒說話。
大姑姐扭頭看了看客廳里的婆婆,又看了看剛從臥室走出來的王建安,臉上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建安,”她喊了一聲,“你媳婦這是什么意思?”
六
王建安走過來,看看安小悅,又看看他姐,臉色有點尷尬。
“小悅,別這樣……”
“別哪樣?”安小悅把那張清單舉起來,“這是今天的,兩千七百一。加上前四天的,一共三萬。我問問怎么了?”
大姑姐的臉沉下來。
“小悅,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回娘家看我媽,花點錢怎么了?你是我弟弟的媳婦,咱們是一家人,你跟我算這個賬?”
“一家人?”安小悅看著她,“一家人你讓我墊了三萬塊錢,一分沒還過?”
“我又不是不還!”大姑姐的聲音高起來,“我這不是……”
“不是不還,那是什么?”安小悅打斷她,“去年你也說不是不還,一年了,錢呢?”
婆婆從客廳走過來,拉著安小悅的手:“小悅,別這樣,你姐難得回來一趟……”
“媽,”安小悅看著她,“去年她也難得回來一趟,前年也是。每次回來,都是我伺候,都是我花錢。我伺候了,錢花了,然后呢?她給過什么?去年走的時候,她給您一個紅包,您給了我,五百塊。我花了三萬,收回來五百。”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大姑姐的臉漲紅了。
“安小悅,你這話什么意思?你是說我占你便宜?我紅梅是那種人嗎?”
安小悅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大姑姐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扭頭去找自己老公。
“建軍!你過來!”
王建軍從沙發上站起來,慢吞吞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關我什么事”的表情。
“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媳婦!”大姑姐指著安小悅,“她跟我算賬呢!說我們花了她的錢!”
王建軍看了看安小悅,又看了看那張清單,撓了撓頭。
“這個……要不回頭給?”
“回什么頭!”大姑姐瞪他一眼,“我紅梅什么時候欠過別人錢?”
她從包里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拍在桌上。
“給!兩千七百一,數清楚!”
安小悅沒動,只是看著她。
大姑姐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又掏出幾張,又拍在桌上。
“夠了吧?”
安小悅低頭看了看那堆鈔票——零零碎碎的一堆,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塊的,加起來大概也就一千出頭。
“姐,這是兩千七?”
大姑姐的臉更紅了。
“我就這么多現金!剩下的回頭給!”
安小悅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大姑姐被她看得受不了,一甩手,轉身往臥室走。
“行行行,我走!我不住你這兒了!我回我媽那兒住!”
婆婆在后面追:“紅梅!紅梅你別生氣……”
臥室門“砰”地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王建安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地看著安小悅。
安小悅沒看他,彎腰把桌上的錢撿起來,一張一張數了。
一千一百三。
她把錢疊好,裝進口袋,拎起包進了臥室。
七
那天晚上,大姑姐一家沒走。
安小悅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說話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建安躺在她旁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知道他沒睡著。
過了很久,王建安翻過身來。
“小悅。”
“嗯。”
“明天……明天我姐走。”
安小悅沒說話。
“她剛才跟我說了,明天一早走。”王建安的聲音悶悶的,“她說……她說以后不來了。”
安小悅還是沒說話。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不來才好。
她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第二天一早,安小悅照常七點出門。
走出臥室的時候,她看見客廳里已經收拾好了——大包小包堆在門口,大姑姐一家正在穿鞋。
看見她出來,大姑姐的目光躲了躲,沒吭聲。
婆婆在旁邊站著,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小悅,你姐這就走了,你……你不送送?”
安小悅站在那兒,看著大姑姐。
大姑姐低著頭,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站住了。
“安小悅,”她沒回頭,“去年的錢,我回頭給你。”
安小悅沒說話。
門關上了。
婆婆站在客廳里,看著安小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安小悅沒等她開口,拎起包出了門。
八
日子還得照常過。
大姑姐走后,安小悅的生活恢復了正常。上班,下班,做飯,打掃。婆婆比之前沉默了些,有時候想說什么,看看安小悅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王建安也老實了許多,周末主動幫著做家務,偶爾還問安小悅要不要出去吃飯。
安小悅知道他們心里不舒服。但她不在乎。
三萬塊錢,買來一個清靜,值了。
半個月后的一天晚上,安小悅下班回來,發現客廳里多了一個紙箱子。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姐寄來的,說是給你的。”
安小悅愣了愣,走過去打開箱子。
箱子里裝著幾樣東西:一袋紅棗,一袋核桃,兩瓶蜂蜜,還有一件小孩穿的毛衣。
最上面放著一個信封。
安小悅打開信封,里面是一沓鈔票,不多不少,正好三萬塊。
還有一張紙條。
安小悅展開紙條,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小悅,錢還你。去年的事,對不住。毛衣是給孩子的,不知道是男是女,織的粉色的,男女都能穿。”
紙條下面沒署名。
安小悅拿著那張紙條,站在客廳里,半天沒動。
婆婆從廚房出來,看見她手里的紙條,嘆了口氣。
“你姐這個人,嘴硬,心不壞。那天回來哭了一場,說丟人,說以后沒臉見你了。”
安小悅沒說話。
“這錢她攢了半年,”婆婆說,“她也不容易,家里三個孩子,她老公那個弟弟一家也指著她。去年的事,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習慣了。”
安小悅低頭看著那沓錢,看著那件粉色的小毛衣。
她忽然想起去年大姑姐走的時候,塞給婆婆的那個紅包。
五百塊。
也許那時候,大姑姐是真的覺得五百塊就夠了。
不是摳,是習慣了。
習慣了被人照顧,習慣了理所當然,習慣了不覺得那三萬塊錢是什么大事。
而安小悅,也習慣了不說。
習慣了忍,習慣了咽,習慣了在心里記賬,記到三萬塊的時候終于爆出來。
她們都是習慣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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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安小悅給大姑姐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邊傳來大姑姐的聲音,有點遲疑:“喂?”
“姐,是我。”
那邊沉默了幾秒。
“錢收到了?”
“收到了。”
又沉默了幾秒。
“那個毛衣……”大姑姐的聲音有點別扭,“我第一次織,織得不好,你湊合著用。要是嫌丑就扔了,別讓孩子穿出去丟人。”
安小悅笑了一下。
“挺好的,粉色好看。”
那邊不說話了。
安小悅握著電話,想了想,說:“姐,過年還來嗎?”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久到安小悅以為電話斷了,才聽見大姑姐的聲音傳過來,有點啞。
“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自己來。不帶他們。”
安小悅沒忍住,笑了。
“帶也行,別一次帶十個就行。”
電話那頭也笑了,笑著笑著,好像帶了點鼻音。
“安小悅,你這個人,挺壞的。”
“嗯,我知道。”
掛了電話,安小悅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王建安從屋里出來,站在她旁邊。
“跟我姐和好了?”
“沒好過,哪來的和好。”
王建安笑了笑,攬住她的肩膀。
安小悅靠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姐給我織了件毛衣,粉色的。”
“是嗎?我看看。”
“在屋里,自己去拿。”
王建安進去了,安小悅繼續站在陽臺上。
遠處有煙花在放,不知道誰家在辦喜事。
她想起去年大姑姐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夏天。
那時候她站在陽臺上,看著那兩輛車開走,心里憋著一口氣,想著再也不來了才好。
現在那口氣不知道什么時候消了。
不是忘了三萬塊錢的事。
是發現三萬塊錢買來的,不只是清靜。
十
過年的時候,大姑姐真來了。
一個人。
安小悅開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臉凍得通紅。
“進來吧。”
大姑姐進屋,把東西放下,有點拘謹地站在客廳里。
婆婆從廚房出來,看見她,眼睛紅了紅。
“瘦了。”
“沒瘦,媽,您別瞎說。”
安小悅倒了杯熱水遞給她:“喝點水,暖和暖和。”
大姑姐接過來,捧著杯子,坐在沙發上。
王建安從臥室出來,看見他姐,嘿嘿笑了兩聲:“姐,一個人來的?”
“嗯。”
“咋不帶著他們?”
大姑姐瞪他一眼:“帶他們干啥?來嚯嚯你媳婦?”
王建安撓撓頭,不說話了。
年夜飯是安小悅和大姑姐一起做的。
大姑姐切菜,安小悅炒菜。兩個人配合得還行,就是偶爾會撞到一起。
“姐,蒜呢?”
“這兒。蔥要不要?”
“要。”
廚房里熱氣騰騰,鍋里的油滋啦滋啦響。
大姑姐站在旁邊,看著安小悅炒菜,忽然說:“小悅,去年的事……”
“姐,”安小悅沒回頭,“大過年的,不提那些。”
大姑姐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說:“那我不說了。”
安小悅把菜盛出來,遞給她:“端出去吧,吃飯了。”
年夜飯擺了一大桌。
婆婆坐在上首,看著一桌子菜,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就好。”
大姑姐端起酒杯,看著安小悅。
“小悅,我敬你一杯。”
安小悅端起杯子。
“去年的事,是我不好。”大姑姐看著她,眼眶有點紅,“你原諒姐一回。”
安小悅沒說話,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大姑姐也喝了,喝完抹了抹嘴,又倒了一杯。
“這一杯,敬你那個還沒出生的。等他出來了,我給他織一百件毛衣,天天換著穿。”
安小悅笑了。
“別,織一件就行,一百件沒地方放。”
大姑姐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安小悅,你這個人,嘴硬心軟。”
安小悅看著她,沒說話。
窗外,煙花炸開,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屋里,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婆婆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大姑姐碗里。
“多吃點,看你瘦的。”
大姑姐低頭吃菜,沒吭聲。
安小悅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三萬塊錢,好像也沒白花。
十一
那天晚上,大姑姐沒走,睡在客房。
安小悅收拾完廚房,經過客房門口,看見大姑姐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件粉色的小毛衣,正低著頭看。
她站在門口,沒出聲。
大姑姐抬起頭,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睡不著,拿出來看看。”
安小悅走進去,坐在她旁邊。
“織得挺好的。”
“你別哄我,我知道織得不好。”大姑姐把毛衣翻過來,“你看這袖子,一只長一只短。”
安小悅接過來看了看,還真是。
“沒事,孩子小,看不出來。”
大姑姐笑了。
兩個人坐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著聊著,大姑姐忽然說:“小悅,你知道我為啥織粉色的?”
“不知道。”
“因為我不知道是男是女,粉色男女都能穿。”頓了頓,又說,“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啥原因?”
“粉色好看。”大姑姐看著她,“你這個人,就該穿粉的。”
安小悅愣了愣,沒忍住笑了。
“姐,你這是在夸我?”
“算是吧。”大姑姐也笑了,“你這個人,看著硬,其實心軟。就像粉色,看著嫩,其實扛臟。”
安小悅笑得不行。
“姐,你這夸人的方式,挺別致。”
大姑姐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
“小悅,我其實挺佩服你的。”
安小悅看著她。
“那天你說那些話,我氣得要死,回去哭了好幾場。”大姑姐低著頭,“后來我想明白了,你說得對。我確實是習慣了,習慣了占你便宜,習慣了不把錢當回事。不是故意的,就是習慣了。”
安小悅沒說話。
“我跟我媽也是這樣,”大姑姐繼續說,“從小她就慣著我,什么都緊著我。我弟,就是你老公,他小時候吃的穿的沒我好。我習慣了,覺得全世界都該讓著我。”
她抬起頭,看著安小悅。
“你那天一說,我才發現,我不是在娘家了,沒人該讓著我。”
安小悅握住她的手。
“姐,一家人,不說這些。”
大姑姐搖搖頭。
“得說。不說,你不知道我錯了,我也不知道你委屈。說了,以后才能好好處。”
安小悅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姐姐,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十二
第二天早上,安小悅起床的時候,大姑姐已經走了。
客廳里放著一個袋子,里面裝著那件粉色小毛衣,還有一封信。
安小悅打開信,上面寫著:
“小悅,我先走了。怕你送我,你又要花錢。毛衣你留著,等孩子生了給我發個照片。過年的時候,我再來。到時候我帶他們來,你讓他們住旅館就行。錢的事,以后咱們明算賬。親兄弟明算賬,親姐弟也是。謝謝你那天罵我。紅梅。”
安小悅拿著信,站在客廳里,半天沒動。
王建安從臥室出來,看見她手里的信,湊過來看。
看完,他嘿嘿笑了兩聲。
“我姐這個人,還挺有意思。”
安小悅沒理他,把信疊好,收進口袋里。
那件粉色小毛衣,她后來一直留著。
孩子出生的時候,她給孩子穿上,拍了張照片發給大姑姐。
大姑姐回了一條消息:好看!像我織的!
安小悅回她:就是像你織的。
大姑姐發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后來每年過年,大姑姐都來。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著一家子。
帶著一家子的時候,他們住旅館。
安小悅做飯,大姑姐打下手,婆婆在旁邊指揮。
吃完飯,大姑姐搶著洗碗。
安小悅不讓,她就站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聊著聊著,大姑姐忽然說:“小悅,你知道嗎,我現在跟別人說起你,都說你是我親妹妹。”
安小悅把碗放進消毒柜,頭也不回。
“知道了。”
大姑姐站在旁邊,看著她,忽然笑了。
“安小悅,你這個人,嘴硬。”
安小悅沒回頭,嘴角卻彎了彎。
窗外,煙花又響起來了。
又是一年過年。
又是一家人。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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