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面裙”成為馬年時尚，但漢服普及為何“重女輕男”？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檀越之】

馬面裙——與“馬年”相撞的時尚

2022年，某國際時尚品牌推出了一款黑色中長半身裙，其版型與中式“馬面裙”高度相似，售價高達29000元，卻在產品說明中以“標志性設計”自稱，此事迅速引發輿論關注，也讓源自明代、擁有四百年歷史的中國傳統服飾馬面裙，重新走入了當代公眾的視野。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保護傳統服飾最好的方式，正是穿上它，自信地走向生活。

2024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中，第一次出現形制正確且注明為“漢服”的節目——中國傳統紋樣創演秀《年錦》。節目中，演員關曉彤所穿的也是一套明制漢服，她上身穿立領對襟短襖，下身穿著的也是一條馬面裙。

演員關曉彤在2024年春晚節目《年錦》上身著傳統服飾馬面裙

轉眼步入2026年，恰逢農歷馬年。馬面裙不僅因其名稱與生肖“馬”呼應，有一個新年的好“彩頭”，更憑借其典雅大氣的形制和與漢服上衣以外的襯衫、針織衫乃至休閑T恤和諧相融的特點，成為了備受青睞的“時尚單品”——來自明代的馬面裙，在21世紀結出新的碩果，成為一個既傳統、又新潮的文化符號。

演員舒暢身穿襯衫、涼鞋與馬面裙混搭

中國男人穿漢服，為何這么難？

如今，在各大名勝古跡或是傳統佳節，街頭巷尾總能見到身著漢服的女性身影翩然，漢服經過近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推廣與實踐，已經逐漸在女性、尤其是年輕一點女性的身上“復活”成了一種時尚。然而若稍加留意，便會發現這流動的風景中，男性的身影卻寥寥可數——雖有同袍默默堅持，整體比例卻遠低于女性。

洛陽街頭滿是身著漢服拍照打卡的女生，但“漢服出街”的男性卻寥寥無幾

不可否認，在漢服復興的日常實踐中，女性群體已然走在前列，她們將漢服自然地融入節日慶典乃至工作生活，而男性群體則顯得相對遲疑。我作為一名男性，從2007年開始穿漢服，經歷過漢服發展最困難和坎坷的時期，堅持至今，也可以算是本世紀第一批“穿著漢服長大”的人，或許可以結合自身經歷，就男生如何穿漢服這一“老大難”問題出一份穿搭指南。

首先，為什么很多對傳統服飾感興趣想嘗試的男性卻止步于“想”呢？這背后折射出一系列現實的困境：

一方面，市場可供選擇的日常化男裝漢服形制較為有限，尤其是很多剛剛接觸漢服的“路人粉”，上購物網一搜索，彈出來的門類五花八門，甚至有買到“影樓裝”的危險，即使好不容易選對，大概率也是寬袍大袖的款式，至于帽子、內襯、鞋子如何搭配，又是一頭霧水。

打開淘寶，用“漢服 男”作為關鍵詞可以同時搜出形制正確的“正宗漢服”和大量形制錯誤的“影樓戲服”

另一方面，男性在面對漢服時，往往伴隨著更深層的身份焦慮——擔心沒有蓄須束發的古典風貌、缺乏配套的首服儀容（首服，又稱“頭衣”，是漢服系統中對頭部服飾的總稱，泛指冠、巾、帽等類別。它與衣、裳、鞋履等一起，構成傳統中國的衣冠禮制體系。用現代的概念來說，就相當于各類“帽子”），更怕被外界目光貼上“突兀”或“表演”的標簽。

在此，我想先把“漢服是什么”這個宏觀問題放一放，根據一些生活實際情況來解釋一下這些困境來自何方？

首先，當代男性在嘗試穿著漢服時，常會遭遇一種文化形象與身體實踐之間的錯位感。這種困境的根源，部分來自大眾對漢服認知的視覺來源——無論是古裝劇中的造型，還是歷史文物（傳世畫作、壁畫、人俑等），幾乎都呈現出一個高度符號化的男性形象：要么束發戴冠，要么頭戴巾帽，不少男性還蓄須。

既然說到這，那首先打消大家一個顧慮：即使在古代，男性也未必都要蓄須，傳世畫作中未蓄須者亦不在少數。幾千年歷史里，不同時代對胡須問題的審美都會有所不同，不能一概而論。故而大可不必擔心什么“沒胡子就是太監”這類無稽之談。

明·王時敏畫像

更重要的一點是，古代男性的服裝重視衣冠一體，尤其是禮服更為復雜，以明代中后期的朝服為例，具體由梁冠、白紗中單（襯于朝服上衣之內）、赤色朝服上衣、赤色朝服下裙、紅色緞綠鑲邊云頭履、藍素段玉帶、雕龍紋玉佩、象牙笏板等八件套組成，在搭配相應的鞋履，組合起來才是一套明代朝服的完整形式。即使是便服，人們也有戴巾的習慣，諸如儒巾、飄飄巾、莊子巾、羲之巾等多不勝數……

本文作者身穿復原的明代朝服

現代男性的外貌特征與生活習慣已發生變化：短發成為主流，更鮮少有人佩戴首服——現代雖然也有重視潮流穿搭的男生，但絕大多數男性都是圖方便，T恤、褲子、運動鞋，穿上身就算是解決穿衣問題了。當他們穿上漢服，尤其是那些寬袍大袖的款式時，常會感到一種“未完成”的狀態——仿佛缺少了冠巾束發，便撐不起那份由內而外的儀態風度。這種“不搭”不僅是視覺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它觸碰到的是傳統衣冠體系所承載的“完整人格”想象，與當代個體在身體表達上的自由簡約之間，尚未被充分彌合的縫隙。

推廣漢服男裝，需要由內而外“移風易俗”

要破除男裝穿搭難的困境，首先是心理上的認知得“去古裝化”“去戲服化”。

前文所述的這些焦慮的深層原因，在于我們很多人認知中仍習慣將漢服視為一種舞臺化的“古裝”——它似乎只屬于歷史場景、戲劇演繹或特定儀式，需要配套的造型才能成立。然而，若我們回歸漢服的本質，便能找到突破這一心理關口的鑰匙：漢服首先是民族服飾，而非戲服。作為民族服飾，它承載的固然是歷史的記憶，但更重要的，是它在當代生活中的延續與重構。它既屬于過去，也屬于現在與未來。因此，漢服的穿著邏輯不必拘泥于對古代外貌的完整復刻，而應注重精神氣質與服飾文化的呼應。

或許有人會說，這些大道理誰都明白，可穿著出門很多人還是會把漢服當作“古裝”看待。事實的確如此，即使在漢服已經“破圈”的今日，要改變大眾固有觀念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這里以我本人的經歷舉個例子吧：

2024年秋天，我受邀參與第二屆漢學家大會，當時主辦方發來信息，提醒我們參會者要準備正裝，并注明了“領帶、襯衫、西裝”。這其實是眾多會議約定俗成的規定。

但是，約定俗成是否代表永遠是成規？不一定。尤其對于我這樣有宣傳漢服訴求的人來說，這種時候就需要朝這方向努力，用合理的方法去宣傳。所以當時我回復“我帶的是民族服飾”，對方也同意了。

最終這場會議，我是穿著漢服參加的。在服飾類型的選擇上，也下了一番工夫。首先像吉服之類的服飾過于華麗，更適合過年過節等隆重節日穿，如果穿著參會，多少會顯得突兀。但如果是短衫休閑款漢服，又顯得不莊重。最終，我選了一套明制漢服里的襕衫，這套服飾古時多為學子穿著，符合學術會議這一主題，也符合“正裝”這一范疇。

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這算是一種“移風易俗”吧，我們有訴求、有理想，當有機會改變它時，就努力變，如果以后類似會議穿漢服的人多了，人們也就不會總認為它僅僅屬于舞臺。

其實根據我多年穿漢服經驗，也已經探索出一套服飾挑選方法，例如出門旅行，當然要以方便為主，但最好同時能兼顧美觀，所以一般會選擇比較方便的唐圓領袍或者明制貼里。

但過年過節就會穿得隆重一些，例如春節，大多數時候會準備一身明制圓領吉服，也很符合節日氛圍。

明制大禮服

不可否認，漢服因為其歷史傳承性，它不可避免地要與歷史場景演繹、人文歷史題材舞臺表演產生很多交集。但是，咱們不能一直陷在這個坑里打轉。捫心自問，復興漢服，僅僅是讓古裝劇的服裝看起來更復原，讓舞臺表演服飾更精美，那是與彼時初衷南轅北轍。

民族服飾，是生活中可以穿著；也是重要場合，可以供我們選擇的正裝之一。這方面理論說得太多，可是真正把這個理論落到實不容易，需要我們有勇氣去移風易俗，就像當初鼓起勇氣穿上街那樣！

本文作者在2007年參加早期漢服同袍聚會的留影，那時的漢服愛好者身穿的漢服還非常“簡陋”且形制不正確

作者在2024年參加漢服同袍聚會時的留影，經過數十年的發展，漢服無論從審美還是形制上都有了質的飛躍

所以接下來咱們講點實際的：如何把漢服穿得更得體？男生如何“簡簡單單穿漢服”？

其實漢服與當代發型、配飾的融合，恰恰是它“活”在當下的證明——它不需要我們扮演古人，而是邀請我們以今天的面貌，承接這一份流動的衣冠文明。當我們放下“必須像古裝劇”的執念，漢服便不再是一道穿越的屏障。

我本人很喜歡做一些歷史裝束，常用漢服來對歷史人物、場景或民俗進行展現，算是很喜歡“復古”穿搭的。但這只是個人愛好與審美取向。我絕不是原教旨主義者，反而從來支持漢服應當多元化發展，尤其是與現代生活融合非常重要。

2024年9月，我邀請到我的童年男神，即電視劇《穿越時空的愛戀》里扮演朱棣的萬弘杰老師來為我這篇介紹明代禮服的文章拍攝漢服復原圖。當年萬弘杰老師扮演的朱棣，構成了我對明成祖朱棣的第一印象，可惜當時電視劇服化道不考究。而這次，邀請萬老師穿上永樂時期的冕服，圓夢了童年；我飾演鄭和位于圖左，穿上了明初的吉服，佩戴當時宦官專用的“三山帽”（這才是正宗的宦官裝扮，哈哈），在明代，吉服很多人都能穿，并非宦官專用，關鍵在于是否佩戴了這種三山帽。

目前我個人算是徹底實現漢服自由了，因為從事歷史相關的工作，在單位穿漢服也成了正常現象。但也有少數時候需要妥協的時候，例如某一次央視一個軍事歷史類紀錄片邀請我作為主講嘉賓之一去講述岳家軍歷史，而當時受邀的其他專家都是免冠出鏡的。我一方面很希望堅持人文歷史類節目必穿漢服出鏡的原則，但另一方面，的確不太好意思搞得和其他嘉賓都不一樣。苦思冥想之下，找到一個解決方案：挑選了一套形制按照唐制圓領袍設計，但材質類似當代皮衣并加上一些潮流裝飾的漢服，然后以短發搭配它，盡可能顯得不突兀。后來證明，這次搭配嘗試是比較成功的。

這次經歷倒是也給了我一些啟發：漢服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開放與生長。或許這類潮流風格漢服的設計與搭配，是破解漢服男裝困境的方法之一。當然，我自己是沒有這個設計本事，這個艱巨的任務恐怕要交給漢服商家或者穿搭達人們了。

漢服應是多元的，在不違背基本形制原則的情況下，它既可以嚴謹地接續歷史脈絡，以復原的姿態致敬文明；也可以勇敢地融入當代審美，在材質、搭配與場景中自由演化。真正的“漢服自由”，或許不在于能否完全復刻古制，而在于我們能否自信地把它穿成自己的生活——無論是考究的禮服還是潮流的常服，關鍵在于心懷對這份衣冠文化的尊重與熱愛。

希望2026年，漢服的世界越來越開闊，愿每一種穿著它的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姿態。也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無論選擇何種方式與漢服相遇，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國潮穿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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