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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首何辭萬里游,鼓聲催我下涼州。
雄關獅舞風云動,周原鐵花星斗流。
機甲橫街驚幻境,金龍戲浪立潮頭。
歸來莫問春何處,一路年香撞九州。
年味這東西,是循著鼓點來的。
臘月二十八,寫字樓的格子間里還亮著燈,心卻早已從顯示屏的幽光里掙脫,飛向了千里之外。丙午年是馬年,馬是要奔跑的,人又豈能囿于一室?于是收拾了行囊,一路向北,再折向南,只為追那幾場熱熱鬧鬧的社火,用腳步去撞一撞丙午年的好彩頭。
第一站 嘉峪關
正月初二的早晨,戈壁灘上的風還帶著刀子,嗖嗖地往人脖領子里鉆。可嘉峪關人民商場門口,早已黑壓壓聚滿了人。人們跺著腳,搓著手,呵出的白氣剛一出口,便被風扯散了。孩子們騎在父親肩頭,伸長脖子朝街口張望,眼巴巴地等著。
九點半剛過,遠處隱隱傳來悶雷似的鼓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沉,仿佛不是敲在鼓面上,而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口上。人群躁動起來,紛紛朝前涌。
最先露頭的,是幾面大纛旗。旗面在晨風里獵獵作響,像是一團燃燒的云。緊接著,鑼鼓隊浩浩蕩蕩地過來了。十幾條精壯的西北漢子,赤著膊,胸口熱氣騰騰,掄起鼓槌,狠狠地砸下去。那鼓槌落下去,不是敲,是砸,是撞——撞得人心頭一顫一顫的,撞得腳下的地都在發抖。西北漢子的威風,不全在身高馬大,更在這砸下去的力道里,在這能把寒冬撞碎的聲響里。
最熱鬧的要數舞獅。兩只金毛獅子搖頭晃腦地過來了,碩大的眼睛一眨一眨,透著幾分憨態,幾分機警。忽地,領獅人繡球一指,那獅子后腿一蹬,竟騰空躍起,穩穩落上了兩米多高的梅花樁。人群里爆出一陣驚呼叫好。獅子在樁上輾轉騰挪,時而搔首弄姿,時而凌空躍起,驚險處,嚇得前排的小孩直往大人懷里鉆。有人好不容易擠到跟前,趁著獅子低頭的那一瞬,飛快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腦門——毛茸茸的,溫熱的,還帶著舞獅人奔涌的體溫。旁邊的大爺咧著缺了牙的嘴沖他笑:“小伙子,今年要交好運嘍!”
會不會交好運,沒人知道。但那一刻,從那毛茸茸的觸感里,確實有一股暖意,順著指尖,流遍了全身,讓這戈壁灘上的凜冽清晨,也變得溫潤起來。
第二站 陜西·周原
離開嘉峪關,一路向東南,去了陜西寶雞的周原。
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白天的社火自然熱鬧,踩高蹺的、跑旱船的、扭秧歌的,把古周原攪得沸沸揚揚。可真正讓人挪不動腳步的,是入夜后的打鐵花。
那天晚上,月朗星稀,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廣場中央,一只熔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焰舔著爐口,爐膛里,鐵水翻滾涌動,像是熔化的太陽,又像是地底奔流的巖漿。幾個赤膊的漢子站在爐前,古銅色的皮膚上,汗珠滾滾而下,一挨著爐火,便滋滋地蒸發了。
忽然,領頭的那人深吸一口氣,用長柄木勺舀起一汪金紅的鐵水,奮力向空中拋去。就在鐵水升騰的剎那,另一人掄起木板,對準那團金紅,猛地一拍——
嘩——
一聲悶響,萬千金花在夜空中轟然綻開。
那不是煙花,卻比煙花更熾烈,更滾燙。金色的鐵花四散飛濺,如碎金,如流星,如千萬匹金色的天馬,在墨藍的天幕上奔騰、嘶鳴、沖撞、交融。一朵還未落盡,另一朵又騰空而起。一朵接著一朵,一浪追著一浪,將整片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動的金色畫卷。
人群里驚呼聲此起彼伏。孩子們興奮地跳著,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墜落的花雨;老人們仰著頭,瞇著眼,渾濁的眸子里,映著點點金光,仿佛也回到了年少時光。
鐵花撞向夜空,撞出一片璀璨,也撞開了人們心里那份對來年的期許。有人在心里默默許愿:但愿這一年,也能撞出這般燦爛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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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 廣東·惠州
從西北到嶺南,一路行來,氣候越來越暖,年俗也越來越“燃”。
惠州的水東街,今年玩出了新花樣。下午的英歌舞,已經讓人大開眼界。幾十個畫著梁山好漢臉譜的漢子,身著各色彩衣,手持短槌,且敲且舞。步伐剛勁有力,槌聲整齊劃一,一百零八將的豪氣,全在這鏗鏘的節奏里了。領頭的那個畫著黑臉,黑臉上一雙虎目圓睜,威猛得很,不知是黑旋風李逵,還是鼓上蚤時遷。
可到了晚上,真正的“神仙打架”才開始。
古老的騎樓街上,霓虹閃爍,光影迷離。忽然,人群一陣騷動——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通道盡頭,兩只三米多高的機甲戰獅緩緩走來。那是變形金剛模樣的獅子,通身冷硬的金屬光澤,眼睛是兩盞猩紅的射燈,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顫。更絕的是,它們身后還跟著兩個巨大的機甲戰士,擎天柱和大黃蜂,威風凜凜,仿佛剛從科幻電影里走出來。
機甲戰獅與真人舞獅,就這樣在古老的騎樓街心相遇了。
這邊,傳統的金獅在梅花樁上翻騰跳躍,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千百年傳承的韻律;那邊,機甲戰獅噴著白色的煙霧,做著各種機械感十足的動作,關節轉動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傳統與未來,古老與摩登,在這一刻奇妙地交匯了,撞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熱鬧。
一個小男孩騎在爸爸肩上,小手拼命地揮舞,沖著機甲獅不停地喊叫。有人舉起相機,正巧拍下他咧著嘴笑的樣子。那笑容里,有驚奇,有歡喜,也有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期待——那是屬于新一代的年味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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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站 海南·三亞
最后一站,去了三亞。
從寒風凜冽的西北戈壁,到溫暖如春的南海之濱,恍如隔世。亞龍灣的沙灘上,陽光正好,海風溫軟,一波一波的海浪輕拍著海岸,發出溫柔的嘩嘩聲。脫了鞋,赤腳踩在細軟的沙子上,溫熱從腳底絲絲縷縷地傳上來,整個人都酥軟了。
海邊的舞龍,別有一番風味。
一條金色的長龍在沙灘上翻飛,龍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璀璨奪目。舞龍的都是精壯的小伙子,穿著火紅的短褂,露出古銅色的臂膀,肌肉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他們踏著激越的鼓點,時而起舞,時而盤旋,長龍在他們的操控下,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時而昂首向天,時而俯身探海,最后,在沙灘上擺出一個巨大的“馬”字。
點睛儀式安排在十一點十八分。主持人說,這是今日的吉時。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著唐裝,手持朱筆,緩步走到龍前。他蘸了朱砂,凝神靜氣,在龍的眼睛上輕輕一點。
剎那間,鑼鼓齊鳴,金鈸震天。那巨龍仿佛真的被點醒了,猛地一抖身軀,在沙灘上翻滾騰躍起來,引得游人陣陣歡呼。那歡呼聲,和著海浪聲,和著鑼鼓聲,匯成了一曲雄渾的新春交響。
儀式結束后,有人也學著當地人的樣子,在沙灘上用手指畫了一個“馬”字,靜靜地看海浪涌上來,將那字輕輕抹去,帶向大海深處。旁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好奇地問:“叔叔,你在做什么呀?”
他笑了笑,說:“把好運交給大海,讓海浪幫我,傳到更遠的地方。”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蹲下身,認認真真地在沙灘上畫了一個小人兒,然后拍著手,等著海浪來把它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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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旅途的最后一天,坐在三亞的椰子樹下,翻看著相機里的照片。嘉峪關的舞獅,周原的鐵花,水東街的機甲獅,亞龍灣的金龍……一幀幀畫面從指尖滑過,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此起彼伏的鑼鼓聲,那喧囂的人語,那炸裂的鐵花聲,那雄渾的鼓點。
這一路追著年俗跑,說累也累,說值也值。倒不是為了集齊多少種年味,而是喜歡那種被熱氣騰騰的生活包圍著的感覺。那些震天的鑼鼓、翻飛的龍獅、四濺的鐵花、鼎沸的人聲,與其說是表演,不如說是人們積攢了一年的熱情,在這歲首年初,盡情地釋放,盡情地燃燒。
馬年嘛,總要有點奔騰的樣子。
回家的飛機上,鄰座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問去了哪里。一一講了。她聽完,笑瞇瞇地說:“年輕人就是好,有勁跑。不過啊——”她頓了頓,眼神里透著洞明,“好運這東西,不是撞來的,是你帶著它,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
想了想,好像是這么個理兒。
那些熱辣辣的年俗,那些震天的鑼鼓,那些飛濺的鐵花,其實都是在替人們喊出心里的話:新的一年,要紅火,要熱鬧,要像駿馬一樣,撒開蹄子往前奔,要把日子過得滾燙,過得響亮。
而這份期盼,從北到南,從古到今,從來沒有變過。
飛機穿過云層,舷窗外,陽光傾瀉如金。閉上眼睛,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嘉峪關那悶雷似的鼓聲——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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