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金秀美,二十四歲,來沈陽那年,是平壤周邊一個小城里的“幸運兒”。
在朝鮮,能被選中出國打工,是比考上大學還榮耀的事。選拔的嚴苛外人難以想象:三代出身清白、大學畢業、形象氣質好、會唱歌跳舞,兩百多人里只選六個。秀美被選上的那天,她媽哭了,她爸請全村喝了酒。街坊鄰居都說,這姑娘有出息了,這輩子不一樣了。
可她從沒想過,“不一樣”是什么意思。
火車從新義州出發,穿過鴨綠江大橋的時候,秀美趴在窗戶上,眼睛都不敢眨。她從小在電視里看過平壤——千里馬大街、主體思想塔,那是她心里全世界最好的城市。可當列車駛入中國境內,窗外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不是平壤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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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另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高樓,密密麻麻的高樓,一棟挨著一棟,在陽光下閃著光。公路上,小汽車像螞蟻一樣排著隊,紅的白的黑的,望不到頭。秀美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同行的幾個姐妹也都趴在窗戶上,沒人說話。只有火車輪子碾過鐵軌的聲音,咣當,咣當,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沈陽到了。
來接她們的大巴車穿過市區,秀美一路貼著車窗,眼睛不夠用。街道寬得嚇人,兩邊全是商店,不是那種柜臺后面空蕩蕩的商店,而是玻璃櫥窗里塞滿了東西,紅的綠的黃的,她叫不出名字。路上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走得很快,手里都拿著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后來她才知道,那叫智能手機。
在朝鮮,智能手機是稀罕物,只有特殊崗位的人才有資格配發。而在這里,她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熟練地劃著屏幕看動畫片。
秀美蹲下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問:“小妹妹,這個……是你的?”
小女孩抬頭,大方地把手機遞給她:“是呀,阿姨你看,這個小馬多可愛!”
秀美接過那部手機,指尖摸著光滑的屏幕,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想起離鄉前,鄰居家十歲的男孩眼巴巴望著她手中那部舊式手機,央求道:“秀美姐姐,讓我摸摸好不好?老師說這是高科技……”
那一刻,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手機還給小女孩,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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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的宿舍比她想的好太多。雪白的墻壁,嶄新的被褥,獨立的衛生間,還有抽水馬桶。秀美站在馬桶前面看了很久,不敢用,怕弄壞。
食堂里,大米飯、白面饅頭整整齊齊擺著,想盛多少盛多少。菜是熱的,油汪汪的,跟家里過節時吃的一樣好。不,比過節時好多了。秀美端著盤子,手有點抖。她想起阿媽,想起阿媽每天把米飯全盛給她和阿爸,自己只喝粥。想起阿媽的臉,黑黑的,瘦瘦的,笑起來牙都掉了一顆。
那天晚上,她躺在軟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阿媽的臉,一會兒是那個小女孩的手機,一會兒是火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樓。她忽然想起領導臨行前說的話:“去學習先進經驗,但不要被表面的繁華迷惑。”
可這真的是“表面”嗎?
在沈陽待久了,秀美慢慢學會了一些事。
她知道了一種叫“奶茶”的東西,甜甜的,熱熱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可她舍不得買,一杯奶茶的錢,夠她在朝鮮花好幾天。她知道了一種叫“淘寶”的軟件,什么東西都能買,第二天就到。可她用不了,因為她們沒有手機。
餐廳有一部座機,放在經理辦公室。每周可以打一次,每人限時五分鐘。打給家里報平安,說身體好,說工作順利,說攢了不少錢。電話那頭傳來阿媽的哭聲,秀美眼眶紅了,但眼淚不能掉——因為下一個還等著用電話。
有一次,她偷偷問一個中國同事:“你們這里的人,都過得這么好嗎?”
同事想了想,說:“也不是都很好,但大部分人,還算可以吧。”
秀美沒再問。她想起在朝鮮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平壤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所有人都說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如果真是那樣,那她現在看見的,是什么?
有一天休息,秀美壯著膽子,一個人去了趟中街。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在沈陽的街頭。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商場門口的大屏幕放著廣告,聲音很大。她站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面,看著那一串串紅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姑娘,來一串?”賣糖葫蘆的大媽笑著問。
秀美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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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一個商場門口,透過玻璃看見里面的景象——明亮的燈光,整潔的柜臺,穿著漂亮衣服的女人在里面走來走去,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秀美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一雙從朝鮮帶來的舊運動鞋,已經有些開膠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媽給她講的一個朝鮮古老寓言:井底之蛙以為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可她寧愿自己不懂。
三年合同期滿,秀美必須回國。
走之前那個晚上,她一個人去了趟鴨綠江邊。不是丹東那條江,是沈陽的渾河。她知道不一樣,可她就是想看看水。
站在河邊,她掏出一個小本子,里面夾著一張照片。那是她剛來沈陽時,同事幫她拍的——背景是西塔的朝鮮餐廳,她穿著工作服,笑得有點拘謹。照片背面,她用朝鮮文寫了一行小字:
“我來過這里,我記得這里的一切。”
河水靜靜地流,遠處的城市燈火璀璨。秀美看了很久,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她坐上了回國的火車。列車啟動的那一刻,她貼在窗戶上,望著沈陽漸漸遠去。旁邊的姐妹問她:“秀美,你哭什么?”
她擦了擦眼睛,說:“沒什么,風大。”
火車穿過鴨綠江大橋,又回到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秀美知道,從今往后,她再也不會提起沈陽,再也不會提起那些高樓、那些奶茶、那些她見過卻帶不走的東西。
可在她心里,有些東西已經永遠留下了。
比如,那個賣糖葫蘆的大媽沖她笑的樣子。比如,那碗她舍不得買的牛肉面,后來是同事悄悄買來放在她桌上的。比如,那個教她用美團結賬的大學生,熱情地說“姐姐,這樣吃飯便宜”。
這些東西,沒有標價。
這些東西,她可以帶回去。
秀美回國后,我們再也沒有聯系。她的微信頭像再也沒亮過,發的消息石沉大海。我知道,這是規矩。
可偶爾路過西塔那條街,我還會想起她。想起她說“這邊真好”時眼里亮亮的光,想起她站在糖葫蘆攤前不好意思地搖頭,想起她最后那個晚上,一個人站在渾河邊看了很久很久。
鴨綠江水還在流,沈陽西塔的霓虹燈還在閃。新的朝鮮姑娘一批批來,穿上長裙,練習32度微笑,學會倒酒禮儀。
她們每個月能賺的錢,比在朝鮮多得多。可她們攢下的,不只是錢。
還有一些東西,在平壤的月光下,可以反復回憶。
那些回憶,就是她們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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