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鋒：關于拓片題跋

關于拓片題跋

吳振鋒

近幾年，拓片題跋之風正熱正盛，我也隔三差五題一點。如果有一些理性思考的話，那么，就不止于泛化甚至于泛濫無歸。

首先，我說一下文化背景。金石文化產生的根源是清代“文字獄”，“文字獄”后有一大批學者，將學術視野放到了文字研究、碑學考據上。可以說，金石學在清代是一個意外的收獲，就像宋代金石學的發展一樣。清代金石學復興，碑學崛起，涌現出眾多金石學家和碑派書家，尋訪、收藏、題跋、考訂碑拓之風盛行。

這種文化風尚或者說文人雅趣，其文化指向有三個方面，一是考訂文字，二是證經訂史，三是書寫審美。

考訂文字，是文字學家在做的事。比如，一面銅鏡，一塊碑，或者一塊磚，一片瓦，首先要考訂文字，這就涉及到文字演變、文字發展等問題，有大量的學問可做。證經訂史，是歷史學家在做的事。比如，長安新出的拓片，對一個史學家來說，就是特別重要的第一手資料，需要掌握。但這兩個方面的學者又都缺乏書法的訓練，有書寫上的短板。

書寫審美，突出書法圖式，這恰恰是書法家的特長。金石拓片，不僅延續了金石學一貫的考訂文字、證經訂史的學術風氣，更在手卷、冊頁的基礎上，逐漸形成了更具裝飾、鑒賞性的整拓題跋的藝術形式。金石拓片作為文字和圖像載體本身具有獨特的審美，既有傳拓過程中產生的工藝之美，又有文人藝術家在題跋過程中融匯詩文、書、畫、印等于一體的綜合之美。當代文化實際上是如何讓精英文化走向大眾文化的歷史過程。這時候對從事書法的人就有了更高的要求。但現在的問題是，書法家除了書寫的特長，在文史、文藝、文化上又研究得不夠，做起來也很吃力。這就是當前的現狀，也是一“弊”。

對于從事書法的人來說，如何轉弊為利？我有三個方面的思考。第一，充分利用優勢資源，深入研究學習。長安擁有得天獨厚的文化資源，為當代拓片題跋走向專業，走向藝術性突顯提供了條件。如果抱著一種真心學習研究的態度，那你在長安這塊沃土上就有可能寫出你自己的華彩篇章。

第二，發揮審美優勢。理性的說，拓片來源的豐富性告訴我們，不是任何一件東西都有考訂文字、證經訂史的意義，很多拓片只是有審美價值。為拓片題跋時，怎么表達？這是我想談的一個深入的問題。用現代漢語把你的思想表達清楚，是不是應該？表達得簡潔一些，是不是應該？表達得不寫錯別字，是不是應該？這是基本要求。如果再表達得高雅一點，那就更好了。我多年來有個體會，對考證不太擅長的時候，我可以借用別人的資料來談這件事情，我要表達的是我對這件作品的審美判斷。比如唐墓志，除過一批唐墓志可以證史以外，大量其他的就只是書法的一個樣本而已。所以我捐贈給美術博物館的那批拓片里頭，我的題跋基本都是遵循著這個思想來的。你至少把這件作品的書法特點要總結出來，這是第二個要學習的地方。

第三個深入思考的地方，就是書寫問題。多年來我寫這個題跋的時候，會像經營一件書法作品一樣來對待，留空白在哪里，在哪兒題，多大的字，多少字合適。當然我寫的時候，肯定是提上筆就寫，有意識地鍛煉像古人那樣，像先輩那樣自然的狀態。我就想到賈老師有好多散文就是出溜出來的，汩汩流淌，跟泉水一樣，它不是硬擠出來的，是慢慢積累的。那么還有一個，可以說是我的經驗，就是這個作品，尤其像漢代里的這個磚瓦、拓片，經過了歲月剝蝕以后，它有那種斑駁之美，怎樣去捕捉？你的筆墨能夠跟拓片中的線條跟質感協調在一起，成為“一件”作品，這個是大家要思考的。尤其是年輕朋友，我提醒大家，你拿著拓片的時候，不要輕易去動它。起碼你想好了再下筆，拓片是很珍貴的。怎么樣讓你的這個線條，塊面，風格，表達出那個意境，一種優雅的筆墨，一種有書卷氣的筆墨，這時候你的作品才能算成功。

(2025年12月11日于萬廬)

吳振鋒先生金石題跋作品

題《始平公造像記》

題《山東滕州漢畫像石》

題《漢畫像石車馬出行圖》

題《漢蜀郡太守何君閣道銘》

題《漢銅鏡銘拓》

題《秦雙獾瓦當》

題《漢畫像石吉祥圖》

題《石門關碑拓》

題《漢長樂未央瓦當》

題《東漢吉語磚拓》

題《大吉刻石》

題《于母房太夫人墓志銘》

題《漢延年益壽瓦當》

題《漢龍紋畫像石》

題《漢張汜請雨銘》

題《龍紋瓦當》

題《戰國透雕龍鳳紋銅鋪首》

題《漢甕[甕wèng]殘字拓》

題《宋元鏡紋拓》

題《瓦當紋拓》

題《泰山經石峪金剛經“壽”字拓》

題《漢雙龍磚拓》

題《與華無極瓦當》

題《漢磚紋拓》

題《漢玄武瓦當》

題《富貴磚拓》

題《魏悼瑞三女志》

題《畫像石拓》

題《漢畫像石拓》

題《戰國秦虎紋瓦當》

題《鳳鳥紋瓦當》

題《古磚紋拓》

題《古器物紋拓》

題《戰國星云逐虎瓦當》

作者簡介：

吳振鋒，筆名不然，別署萬廬。1957年生于陜西商州。曾任陜西省美術博物館收藏研究部主任，《美術博物館》雜志執行主編。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第四、五、六屆學術委員會委員，第七屆隸書委員會委員。現任第八屆隸書委員會副主任。中國書法家協會資深評委。作品被故宮博物院、中國國家博物館、中國美術館、中國文字博物館等多家文化機構收藏或刻石。

論著《叩問心靈——吳振鋒論書三題》榮獲首屆中國書法蘭亭獎理論獎。出版有論書文集《心靈的選擇》《叩問心靈》《因為書法》《新中國60年書法史紀》《書法發言》《字里千秋》，另有《華山三友書法集》（合作）、《吳振鋒書法》《當代中青年書法家創作檔案·吳振鋒》《中國高等美術院校教學范本精選·吳振鋒作品精選》、中國高等美術教學教材《藝術美學——吳振鋒書法作品集》《當代實力派書法家藝術研究·吳振鋒書法作品》等行世。

轉載自 “ 蘭亭書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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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陳麗玲

主編 | 廖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