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斯坦工人被清退，外籍勞工涌入，以色列底層經濟洗牌

“朋友，宣禮塔高呼‘真主至大’只剩一分鐘了，我們要關門了。”

時值周五正午，宣禮員那悠長的喚拜聲即將從清真寺的尖塔頂端傾瀉而下，回蕩在距離耶路撒冷老城僅咫尺之遙的街巷中。阿爾納特沙魚鋪的一名店員正操著蹩腳卻努力的英語，試圖向店內的外國顧客解釋當下的緊迫狀況。這些顧客占據了店內的大多數，他們一臉茫然，無法理解為何店家要如此粗魯地催促他們結賬。

然而規則是鐵律：一旦從四面八方傳來穆斯林的喚拜聲——那句以“真主至大”開頭的神圣呼喚——買賣便必須立刻停止。在這一周中最神圣的周五主麻日禱告期間，任何商業交易都被視為“哈拉姆”，即被教法所禁止的罪行。

這是耶路撒冷無數個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意味深長的瞬間之一。在我于這座城市生活的11年里，每當目睹這一幕，我仍會感到它濃縮了耶路撒冷那層層疊疊、往往充滿敵意卻又令人著迷的復雜肌理。

在暫停營業的間隙，魚鋪的伙計們并沒有閑著。他們搬運著箱子，鏟入碎冰，更多時候是在訓斥那些不知所措的印度或菲律賓顧客。店員甚至不允許他們將已經挑選好的對蝦、金頭鯛或章魚裝入袋中。這些海鮮被從冷庫取出，放置在室溫下的泡沫箱里解凍，僅僅依靠遮陽篷投下的陰影勉強保鮮。

既然身處中東，“五分鐘”的等待往往意味著四十分鐘的煎熬。于是，幾十人排起了一條長隊，宛如賽車起跑線上的車手，焦急地等待著那個重新開啟交易的終極信號。

店員之所以使用英語，而非阿拉伯語或希伯來語，是因為眼前的這些顧客大多是外籍勞工。這座城市從未見過如此多的外國面孔。以色列雖然長期對非猶太裔實行極其嚴格的移民政策，但如今卻不得不“高抬貴手”。

這一轉變的背景是殘酷的：自哈馬斯發動襲擊以來，以色列當局大筆一揮，取消了超過100000名巴勒斯坦工人的入境許可。為了填補這些原本由巴勒斯坦人以低廉薪資承擔的臟活累活的空缺，來自印度、泰國或馬拉維的勞工填補了進來。

在魚鋪里，我們能看到騎著電動自行車趕來的建筑工人，也能看到兩位菲律賓女性朋友提著幾袋青魚離開——她們解釋說，這是為了準備“帕克西烏”，一種用醋烹制魚類的家鄉菜肴。

這家魚鋪本身就是一種異類的存在。它坐落在東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聚居區，毗鄰那座被古城墻環繞的最美城門——大馬士革門，以及那條將該區與以色列控制區無形分隔的公路。在遍布沙威瑪烤肉、炸肉排和肉串攤位的街區中，這家海鮮店顯得格格不入。

一方面，猶太教的飲食律法“卡什魯特”嚴禁食用貝類和軟體動物等海鮮，而耶路撒冷半數的猶太人口屬于極端正統派，恪守清規。另一方面，盡管巴勒斯坦人信仰的伊斯蘭教和基督教允許食用海鮮，但根據我的觀察——尤其是作為一個來自西班牙加利西亞海鮮之鄉的人來看——當地人并沒有烹飪海鮮的習慣。

事實上，對于一些巴勒斯坦父母而言，帶孩子來這里更像是一次參觀水族館，他們會掏出手機給孩子和箱子里的章魚合影，因為這這種生物對他們來說既充滿異域風情又稀奇古怪。

魚鋪的老板名叫盧艾·納奇。他解釋道，周五之所以生意興隆，是因為這是外籍勞工的休息日，而本地的常規工作周是從周日持續到周四。甚至有顧客專程從特拉維夫這個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之一趕來進貨。

納奇的進貨渠道也頗具地緣政治色彩：他從以色列供應商那里購入魚獲，后者急于在安息日開始前清空庫存。而在幾小時后，當猶太魚販紛紛關門歇業以迎接安息日時，納奇的店鋪將繼續營業至晚上九點，利用這個時間差大賺一筆。

納奇認為，生意紅火的一部分功勞要歸于網絡。巴勒斯坦的青少年在短視頻平臺上看到世界各地的海鮮大餐，便央求父母購買以效仿。甚至有店員只要一看到新面孔，就會熱情地教你如何烹煮龍蝦，并順勢推銷他的社交媒體賬號。

隨著禱告結束，爭奪最佳魚獲的混戰隨即爆發。人群中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世俗派的以色列人，他們來這里是為了尋找在城市猶太區難以覓得的違禁海鮮。

這其中，許多人來自已解體的前蘇聯地區。他們在強制無神論的環境中長大，至今仍保留著食用豬肉（在他們經營的超市里可以買到）或海鮮的習慣。

斯伯拉瓦便是其中一位。他名字的發音與那句著名的國家格言“榮耀屬于烏克蘭”如出一轍，他笑著澄清道。這位烏克蘭人僅在兩個月前定居以色列——根據《回歸法》，任何擁有至少一位猶太祖父母的人都能自動獲得公民身份。

但他明確表示，這并不意味著他要開始遵守猶太潔食規定。當看到新家園里那些螃蟹和貽貝的成色時，他無法掩飾眼中的失望：“這跟家鄉的完全沒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