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I羅冠男：典故里的法治智慧（下）

“中華法系源遠流長，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蘊含豐富法治思想和深邃政治智慧，是中華文化的瑰寶。”中央廣播電視總臺2月初陸續推出《典故里的法治智慧》系列短視頻，邀請我校法律史學研究院羅冠男教授等，從浩如煙海的法律文化寶庫中采擷歷史典故，用生動的講解帶領受眾從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中汲取營養，理解當代法治建設的深厚根基與法治智慧起源。

子產鑄刑鼎

春秋時期，鄭國人子產將刑法條文鑄造在青銅鼎上，立在街頭。曾經被貴族秘密掌握的法律。第一次以莊嚴的方式被公布在所有人面前。將法律公之于眾，究竟是會讓百姓學會鉆營取巧？還是能引導人心向善而行？羅冠男教授帶您回到鑄刑鼎的歷史現場，看律法如何走出密室，成為天下共守的準繩。

在春秋戰國之前，法律一直處于秘密或者半公開的狀態，掌握在少數貴族的手里，普通的百姓根本不知道法律的具體內容，所以經常被審判處罰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平日生活里更得是戰戰兢兢。

鄭國是春秋時的小國，它在大國的夾縫中求生存，是四面受敵，日子很不好過。為了富國強兵，它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鄭國的執政子產進行的一項重大改革，就是在公元前536年，把新制定的法律條文，鑄在一個青銅鼎上，公布于眾，史稱鑄刑書。

根據《左傳》的記載，晉國的叔向，看到子產把刑法公布于眾，作為晉國的執政大夫，他覺得子產這么做簡直就是要亡國啊！他立即寫了一封信給子產，痛斥他的做法，認為把法律公布于眾，那么所有人都可以想法子鉆法律空子，以后犯法的事情會越來越多。民眾凡事都引用法律條文（“征于書”）來爭奪利益、為自己辯護。最終會導致社會陷入無休止的爭端，禮治秩序徹底崩塌。因為在他看來，這是治國之道的嚴重倒退。

子產并沒有爭論，在他看來，法律與刑罰一旦公布出來，就像烈火一樣，那么百姓看到烈火，觸死的人一定會減少。“民望而畏上，故鮮死矣”。歷史證明，這簇“烈火”非但未燒毀鄭國，反而形成了燎原之勢，深刻改變了中國歷史的走向。

在子產首開先河后，公元前513年晉國也“鑄刑鼎”，將范宣子制定的刑書公之于眾。盡管孔子也對此進行類似的批評，但潮流已不可逆轉。到戰國時，李悝著《法經》，商鞅“徙木立信”明示法令，公布成文法成為各國變法的普遍做法。

將法律鑄在青銅鼎——這一象征國家權力的神圣禮器上，意味著法律從貴族密室的“家法”，變成了國家的“公器”，極大地推動了法制的進步。鑄刑鼎，鑄就的不僅是條文，更是古代法制發展上的巨大一步。中國法律一步步從神壇走向人間，從秘密走向公開，為之后的法典發展奠定了基礎。這一傳統也深深嵌入我們的文化基因，使得“公布周知”成為后世任何一部法律生效的必然前提。這種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新中國成立以來，法律不僅公開，立法過程也有了全民的參與。普法教育更是成為國家的重要任務。從學校里的法治教育課程，到社區里的普法宣傳活動，從線下的法律講座到線上的普法短視頻，各種形式的普法教育讓法律知識走進千家萬戶，使公民能夠更好地了解法律、運用法律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子產那“像烈火”的比喻，歷經兩千五百年，其光芒仍未熄滅。在現代社會，法律如同那永不熄滅的火焰，照亮著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守護著社會的公平與正義，引導著人們的行為，為社會的和諧穩定提供堅實的保障。

皋陶和獬豸

法院門前為何矗立著一尊形似麒麟、頭頂獨角的石獸？它是誰？又為何擔負起守護法律殿堂的使命？羅冠南教授帶您一同探尋獬豸與司法始祖皋陶的傳說，看上古神獸如何詮釋中華法治的獨特智慧。

皋陶被認為是中國最早的司法官。舜即位后，面臨內憂外患，任命皋陶為掌管刑獄的司法官。據說他長著一張鐵面無私的臉，讓人望而生畏。相傳，皋陶養著一只神獸獬豸，根據《山海經》等書的描述，獬豸的體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外形酷似麒麟，卻擁有更加獨特的特征。它全身覆蓋著濃密黝黑的毛發，雙目明亮有神，仿佛能洞察世間萬物。最為引人注目的，是獬豸額頭上那根尖銳而挺拔的獨角，這不僅是它身份的象征，更是其力量的源泉。每當案件有疑點無法決斷的時候，皋陶就把獬豸放出來，如果這個人有罪，獬豸就會用角去頂他。

然而，獬豸最著名的一次“出場”，并非在皋陶身邊，而是《墨子》一書中一場歷時三年的棘手官司。齊國大臣王里國與中里徼因糾紛激烈爭執，從朝堂吵到鄉野，足足“訟三年而獄不斷”。齊莊君被攪得焦頭爛額，萬般無奈之下，決定訴諸古老的“神判”之法。二人應允后，在社壇前掘坑設祭，宰羊取血，先由王里國上前宣讀誓詞，他坦然陳述完畢，安然退下。輪到中里徼時，他的誓詞剛念到一半，一旁躺臥的神羊突然奮起，用角猛撞其腿，中里徼當即跌倒。羊仍不罷休，追頂不止，仿佛神靈附體般將他抵在盟誓之處，直到斷氣。這一駭人而戲劇性的結局，為這樁三年的懸案畫上了句號。神羊“起而觸之”的舉動，正與關于獬豸“觸不直者”的描述完美契合。

即使有獬豸存在，皋陶也深感糾紛的解決需要明確的規則。他參考日常審判經驗，開始制定系統的法律，在舜三年的時候，制定了刑法，這就是皋陶制律。據說，皋陶的法律以“明刑弼教”為原則，即用刑罰輔助教化。傳說皋陶每定一條律法，都要反復權衡。他說：“律法如天平，一端是秩序，一端是仁恕，稍有偏差，便會傷及無辜或縱容罪惡。”

曾經有人質疑皋陶的判決過于仁慈。皋陶答道：“法律不應只是懲罰的工具，更應是教人向善的指南。判案要究其初心，察其本意。”皋陶的這些立法原則和審判智慧，成為后世法治的基石。他被尊為“中國司法始祖”。而獬豸這只神獸，甚至成為古代“灋”字的一部分，也經常出現在歷朝的官員輿服當中，深刻地影響了中國古代社會的法律制度和文化傳統。法院門前它的雕像，獨角向天，象征著公平與正義。

從皋陶制律開始，法律從來都不是冷冰冰的條文，更是對人性深刻理解的結晶；在司法中，公正不僅需要智慧辨識真偽，也需要仁心衡量輕重。法律的終極目標不僅是定分止爭，更是通過每一次充滿理解與溫度的裁決，引導社會向善、守護世道人心。這或許，正是皋陶與獬豸留給我們最寶貴的啟示。

法大微信【第20260220期】

內容來源：央視社會與法頻道

編輯：許馨元

責任編輯：師增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