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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歌,源自潮陽,迄今有千年歷史。郭小東教授將英歌稱為“中國僅有之長篇男性英雄舞蹈史詩”,并認為很少有一門藝術如英歌這般,歷千年而不衰。
今年春節,如果你想尋找一種真正能觸動靈魂、讓腎上腺素飆升的“年味”,到潮汕地區看一場英歌舞,可以說是不二之選。
沒有在現場看過英歌舞,你就不知道它到底有多燃:震天動地的鑼鼓聲響起,一群畫著梁山好漢臉譜的熱血青年手持雙槌,排著陣形,旋風般席卷而來。伴隨著“嗨!嗨!嗨!”的吆喝聲,他們翻轉、騰挪、跳躍、行進、擊打,就如詩中所寫:“男兒誰不好英歌,步法陽剛變幻多。自帶干云湖海氣,豈能落入舊巢窠。”那種撲面而來的力量感、那種奔流不息的氣魄,讓人血脈賁張,精神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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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陽棉北后溪英歌隊進行表演
日前,由郭小東先生擔任主講嘉賓的嶺南文化新講第三十七講《古老的當代性——從儺舞到英歌》在楠楓書院舉行。《花城》雜志原主編、《中國巫儺史》責編田瑛先生,以及嶺南美術出版社名編一室主任、《中國潮陽英歌》責編李斌先生擔任對談嘉賓,他們和郭小東先生展開對話,探討從儺舞到英歌的古老舞脈與當代精神。講座由資深媒體人、廣東人民出版社副社長王茜女士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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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由郭小東(右二)擔任主講嘉賓,田瑛(左二)、李斌(右一)為對談嘉賓,王茜(左一)為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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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南方傳媒出版了6種英歌舞相關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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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歌已有千年歷史,而非三四百年
在郭小東看來,潮汕人無人不知英歌,但是很少有人、甚至是專家了解英歌的源流。比如,對于英歌的文化源頭,眾說紛紜。總有人說有了《水滸傳》才有了英歌,因為英歌演繹的是《水滸傳》的若干故事。如果按此說法,英歌迄今有400多年歷史。
在查閱研究大量史籍、進行密集的田野調查之后,郭小東及團隊認為,早在4000年前,英歌已經萌芽;經過3000年來的醞釀和不斷推進,1000年前即宋元時期,得以定型。“我們今天看到的英歌舞,跟1000年前的英歌舞沒有任何變化。1000年前是什么樣,今天就是什么樣。”
也就是說,英歌有1000余年的歷史,而非400多年。這一發現,成為《中國潮陽英歌》《英歌36》的立論基礎。這兩部著作有三個主要論點:一是英歌源自潮陽;二是英歌源于上古,而非出自《水滸傳》;三是英歌的“水滸故事”最初來自《大宋宣和遺事》之話本、雜劇,后來的文人小說《水滸傳》則對《大宋宣和遺事》中的人物形象和情節進行了補充、豐滿。
《中國潮陽英歌》中寫道:“英歌源自潮陽,由巫,成雕題,而儺,成英歌,形勝而舞。其吹雀(哨子),始于新石器時代之陶哨,其鼓樂尚秦之笛套,其事端引宋之勾欄話本《大宋宣和遺事》。英歌借國破家亡之勢,趁宋元之亂,啟民心民智,而在南明大盛。以潮陽為中心,而流行于潮汕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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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東著《中國潮陽英歌》(嶺南美術出版社)、《英歌36》(廣東經濟出版社)
除了《大宋宣和遺事》,宋元之際由羅燁編寫的《醉翁談錄》也是水滸故事的源頭。《醉翁談錄》記錄了一些有關水滸英雄的傳說,有“青面獸”“花和尚”“武行者”“石頭孫立”等名目;《大宋宣和遺事》則首次把水滸故事聯綴起來,其中包括楊志賣刀、吳用智取生辰綱和宋江殺閻婆惜等情節,還提及宋江的起義是“廣行忠義,殄滅奸邪”。
郭小東說,這兩部作品所涉及的水滸故事,只寫事,不寫人物形象和性格;英歌演繹水滸故事的方法,與之如出一轍——有臉譜、有形象,但不涉及人物評判。因為,一旦要寫人物形象和性格,事情就復雜了:有好人與壞人之分,還可以細分為更好的人與更壞的人、有意義的人和無意義的人等。這不是英歌所要表達的。
英歌就是你畫上誰的臉譜,你就是那個角色。在潮汕地區,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去扮演宋江,并不是希望孩子成為宋江,而只是覺得這個人物好玩。“英歌就是一群看起來好玩的人在那里蹦來蹦去、跳來跳去,然后自我表達而已。”
在英歌版圖上,可以看到,潮陽是分布最密集的標志點,以它為中心,再擴散出去。所以,如果要給英歌加上地域前綴,那一定是“潮陽英歌”,絕對不能叫“潮汕英歌”,因為在那個時代汕頭還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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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歌舞隊在位于汕頭市潮陽區銅盂鎮的汾陽世家民居前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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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巫儺余緒”的英歌
英歌的演進軌跡,可以概括為“巫—儺—戲—藝”。郭小東在《英歌36》中指出,其底層是古越族巫祭文化,如蛇崇拜;中間層是中原儺禮;表層是水滸故事;現代城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展演。
關于巫儺文化,田瑛先生擔任責編、2001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巫儺史》是重要的參考文獻。其作者林河畢生從事中國原始文化的研究,他所提出的“中華文明的文化基因存在于野性文化之中” “中華文明不是五千年而是一萬年” “中華文明之源不在黃河而在長江” “中華文明是世界文明的主要源頭”等論點,在當時可謂大膽而新奇,給人石破天驚之感。
《中國巫儺史》認為,在中華文明的基因中,最初、最原始的是野性文化——就是一種自然生長的文化,跟巫、儺有關,后來合稱巫儺文化。
田瑛從“儺”的字形來解讀野性文化:繁體的“儺”,由“亻”“堇”“隹”組成,“亻”指人, “隹”就是雀,屬于鳥類。因此,“儺”就是人和鳥的結合。人類最早的圖騰是太陽圖騰,而太陽在原始人類心目中就是天邊的神鳥。早期的鳥文化后來延伸為鳳文化,鳥(風)圖騰就是民間文化、草根文化、野性文化。它被正統文化規訓之后,就成了“史官文化”,也稱“馴性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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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瑛解讀《中國巫儺史》
王茜用冰山來比喻馴性文化和野性文化:《二十四史》等正史所記載的馴性文化,就像冰山露出睡眠的那一小角;野性文化則是藏在水面之下的冰山的大部分。英歌正是“野生”的、未被規訓的。郭小東在《英歌36》中指出,作為潮汕地區的精神工具及民間舞蹈,英歌舞常被視作野生的民俗藝術——“巫儺余緒”。
在做英歌研究時,有一個問題引起了郭小東的注意。那就是正史對英歌的相關記載是斷斷續續的,提及時也只有只言片語;反之,歷朝歷代都在禁止英歌,其根源在于英歌演繹水滸故事。
然而,英歌卻屢禁不止。在郭小東看來,那是因為朝廷和民間都需要忠義,而英歌恰恰是表達忠義主題的。《水滸傳》撇除“替天行道”、只反貪官不反皇帝那一套,它強調兄弟之間要有忠義,統治者和被統治者正是在這里獲得了某種和解和共融。英歌歷千年而不衰也跟這一點有關:官方并不是真正地反對和禁止,民間也不是真正地逃避,在雙方隱秘的較量中,英歌得到了發展。
事實上,英歌的內核深刻植根于周代禮制的土壤。郭小東指出,從布陣邏輯到儀式功能,從鼓樂規制到精神象征,英歌舞以動態展演的方式,將《周禮》中凝固的禮制文本轉化為鮮活的文化實踐,形成了“禮失求諸野”的獨特文化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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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歌的背后,是一部《周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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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當代性,正是中華禮樂文明聲生不息的絕佳注腳
郭小東在《英歌36》中指出,從舞蹈史的分類上看,英歌舞是文化博弈的空間文本,其演化軌跡至少折射出三大文明碰撞的事實。
其一是海陸文明的碰撞——在潮汕“耕三漁七”生態下孕育而生的舞蹈,既有陸地戰陣的嚴謹,又含海洋文化的狂放,如“浪槌”動作模擬破浪動態;其二是雅俗文明的碰撞——士大夫將水滸故事雅化為“忠義大戲”,而民間則保持“游神驅儺”的原始巫性;其三是族裔文明的碰撞——畬族“招兵節”踏步與客家船燈舞韻律被有機融合,形成超越族群的共同體藝術。
在英歌的震天鼓點中,可以聽見儺祭的遠古回響;在雙槌交錯間,可以看見水滸敘事的文化智慧,這就是郭小東眼中重估英歌價值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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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東近年來著力于英歌研究
在《中國潮陽英歌》中,郭小東提到了英歌舞中被人們徹底忽略的器件——哨子,潮汕話叫“枝糾”。它的功能不是配樂,而是調度,在英歌舞中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對于這個細節,該書責編李斌以往聞所未聞。最早的哨子是泥做的,叫陶哨。李斌通過以往在文博系統的資源,找到了陜西歷史博物館收藏的5000年出土的陶哨文物,并將其作為書中的配圖,圖文互證。
書中高頻出現的“雙忠廟”一詞也讓李斌這個外省人感到好奇。查閱資料后他發現,宋代熙寧年間,潮陽始建雙忠廟,以祭祀安史之亂時死守睢陽的張巡、許遠二位主帥。據《廣東通志》記載,每年二月的雙忠會,都會有“錦衣舞馬之觀”。郭小東在書中則指出,雖然“錦衣舞馬”還不是現代意義上的英歌舞,卻可以從中尋根溯源潮陽英歌的中古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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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英歌隊隊員,口中含著哨子
在《英歌36·英歌禓》中,郭小東寫道:“從《禮記·郊特牲》中的‘鄉人禓’到潮陽英歌舞,一條跨越三千年的文化鏈清晰可辨。儺文化并非僵死的考古遺存,而是通過功能轉換(從驅邪到祈福)、形式創新(從巫儀到舞蹈)、主體擴展(從巫師到民眾),在當年仍發揮著構建地方認同、疏導群體性焦慮、傳承文化記憶的重要作用。這種‘古老的當代性’,正是中華禮樂文明聲生不息的絕佳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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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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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蔡維宇
審核丨劉世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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