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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我媽氣回家后,她非要在我家過年,我學著老公天天加班不回家
客廳里那盆天堂鳥的葉子又卷邊了。林薇站在陽臺,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發黃的葉尖,目光落在樓下空蕩蕩的停車位。第七天了,丈夫陳卓的車沒在那個固定位置出現過。不,準確說,是自從婆婆周桂芳拎著那個印著“福”字的紅色拉桿箱,雄赳赳氣昂昂地踏進這個家門,并在一周前用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老家規矩”,把她母親氣得連夜收拾行李回了三百公里外的縣城后,陳卓就開始了“天天加班”的模式。而今天,臘月廿三,小年,婆婆一邊用她帶來的老抹布用力擦著已經锃亮的茶幾,一邊用不容置疑的語調宣布:“今年我就在這兒過年了,哪兒也不去。薇薇,你得把年貨置辦起來,按我們老家的規矩,二十八就得炸丸子、蒸饅頭,祭祖的香燭別忘了請。”
林薇沒接話。她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空氣里還殘留著母親臨走前收拾行李時,衣柜里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屬于老房子的樟腦丸味,混合著母親常用的那種便宜雪花膏的香氣。現在,這味道正被婆婆身上那股子濃烈的、類似風油精混合著某種藥油的氣味強勢覆蓋。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鏡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打開電腦,屏幕冷光映在臉上。然后,她點開公司內部通訊軟件,找到部門主管的頭像,敲下一行字:“王經理,年底項目沖刺,我申請接下來一周每晚加班,周末也到崗,全力保障項目上線。”
點擊發送。動作流暢得讓她自己都有些吃驚。原來,學會“加班”,并不難。
廚房傳來婆婆中氣十足的聲音:“薇薇啊!這抽油煙機怎么拆下來洗?油膩膩的,看著就臟!我們老家過年,灶王爺跟前可不能這么埋汰!”
林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沒什么情緒。她提高音量,語氣平穩:“媽,那個不好拆,廠家說了容易壞。您別動了,我明天找家政。” 說完,她換上一身略顯正式的套裝,挽起頭發,拎起通勤包,打開臥室門。
婆婆周桂芳正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那塊灰撲撲的抹布,身上穿著林薇母親留在這里的一件舊毛衣——那是一件淺紫色的開衫,母親穿時總是溫溫柔柔的。此刻套在婆婆寬厚的身板上,緊繃繃的,顏色也顯得突兀。她皺著眉,上下打量林薇:“這都幾點了?還出去?”
“加班。”林薇吐出兩個字,彎腰穿鞋,“公司年底忙,項目緊。晚飯您自己吃,不用等我。”
“加班?小卓也天天加班,你也加班?這年還過不過了?”婆婆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質疑和不滿,“你們年輕人,就知道工作工作,家不要了?老祖宗的規矩都不要了?”
林薇系鞋帶的手指頓了頓。她想起去年過年,也是在這里,母親提前半個月就來幫忙打掃,蒸了一鍋又一鍋她愛吃的豆沙包和棗花饃,父親則樂呵呵地貼春聯、掛燈籠。陳卓那會兒還沒這么“忙”,會陪著父親下兩盤棋,聽母親嘮叨些家長里短。除夕夜,一桌菜,四個人,電視里春晚熱鬧,窗外偶有鞭炮聲——那時還沒全市禁放。陳卓會偷偷在陽臺給她放兩支小小的手持煙花,火光映亮他帶笑的眼睛,他說:“薇薇,新年快樂,年年有你。”
那些畫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又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大概是從陳卓升職后越來越頻繁的出差,從婆婆第一次來小住時對母親烹飪方式的“指點”,從那些細碎的、關于“誰才是這個家真正女主人”的微妙角力開始。
“規矩要守,班也得加。”林薇直起身,拉開門,樓道里冰冷的風灌進來,“媽,我走了。”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婆婆可能還在繼續的念叨。電梯下行時,林薇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她走向地鐵站,方向卻并非公司。公司其實并不需要她此刻去加班,那個申請,更多是一個姿態,一個逃離的借口。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沒有婆婆、沒有那些“老家規矩”、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對峙感的地方。
她去了江邊。冬日的江風格外凜冽,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刮。岸邊散步的人寥寥無幾,遠處大橋上的車燈匯成流動的光河。林薇找了個背風的長椅坐下,抱著胳膊,望著黑沉沉的江面。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陳卓發來的微信:“晚上要跟客戶吃飯,別等我。媽那邊……辛苦你了。”
千篇一律的措辭,透著公式化的疏離和顯而易見的回避。林薇沒有回復。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冰涼。她想起第一次帶陳卓回家見父母,也是在江邊,不過是老家縣城那條更溫婉的小江。母親做了滿桌菜,父親拿出珍藏的白酒。陳卓有些緊張,話不多,但態度誠懇。母親私下對她說:“小卓人實在,眼神清亮,是個靠得住的孩子。” 父親則說:“他對你好,我們看在眼里。家是遠了點,但人好最重要。”
后來結婚,買房,兩家湊了首付。婆婆起初來得少,總說城里住不慣。母親心疼他們工作忙,時不時過來住一陣,幫忙收拾,做做飯。矛盾是什么時候萌芽的?或許是從婆婆第一次長時間來住,發現廚房里擺著母親買的油鹽醬醋牌子不是她慣用的;或許是看到陽臺上晾著母親的睡衣;或許是聽到林薇順口說“我媽說這個湯要這樣煲才好喝”……一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事,像細細的沙粒,慢慢堆積。
直到上周,那場終于燃起的戰火。導火索是一盆洗腳水。母親有睡前泡腳的習慣,那天晚上倒水時,婆婆正好從衛生間出來,水漬濺了幾滴到她的棉拖鞋上。婆婆當即臉色就沉了:“怎么這么不小心?這拖鞋可是純棉的,不好洗!在我們老家,洗腳水都是要端到院子角落倒的,不能隨便潑灑,晦氣!”
母親愣了一下,連忙道歉,找來抹布要擦。婆婆卻不依不饒,話頭一轉:“親家母,不是我說,你在這兒住了也有些日子了,薇薇和小卓年輕,有他們自己的生活。我們做長輩的,要知趣,不能老粘著孩子,讓人家小兩口不自在。你看我,沒事就不來打擾他們。”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母親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她默默回到客房,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林薇當時在書房趕一份報告,聽到動靜出來時,母親已經拉著行李箱走到了門口。
“媽,您這是干嘛?”林薇急了。
母親眼圈紅著,卻努力擠出一個笑:“沒事,忽然想你爸了。快過年了,我也該回去收拾收拾家里。你……好好的,別跟婆婆頂嘴,過年喜慶。” 她拍了拍林薇的手,那手心粗糙的溫暖,讓林薇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母親看了一眼站在客廳中央、面無表情的婆婆,低聲對林薇說:“那是小卓的媽媽,是你婆婆,你讓著點,別讓陳卓為難。”
母親就這樣走了,帶著滿腔的委屈和為了女兒忍下的憋悶。林薇想追,想挽留,想大聲對婆婆說些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到陳卓不知何時也站在了臥室門口,臉上是復雜的、近乎麻木的神情。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對林薇說:“天晚了,我去送送媽。” 他說的“媽”,是林薇的母親。
那晚,陳卓送母親去車站后,回來得很晚。林薇坐在黑暗的客廳里等他。他一身寒氣地進來,開了燈,看到林薇,頓了頓,說:“送上車了。媽讓你別擔心。” 然后,他揉著眉心,疲憊不堪地說:“薇薇,那是我媽……她年紀大了,觀念舊,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讓你媽受委屈了,我……我代她道歉。”
“代她道歉?”林薇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發緊,“陳卓,那是我媽!她憑什么受這種氣?憑什么要你來代道歉?你媽到底想怎么樣?非得把我媽擠走,她一個人在這里稱王稱霸嗎?”
陳卓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發:“你能不能別說得這么難聽?什么稱王稱霸?她就是想來跟我們一起過個年!你媽不是也經常來住嗎?怎么我媽一來,你就這么大意見?”
“那能一樣嗎?”林薇的眼淚終于沖了出來,“我媽來是幫忙,是心疼我們!你媽呢?她是來挑刺,來立規矩,來把我媽趕走的!”
爭吵沒有結果,只有更深的疲憊和冰涼。第二天開始,陳卓的“加班”就變得雷打不動。而婆婆,則徹底以女主人的姿態駐扎下來,開始指揮一切,布置一切,準備“按老家規矩”過年。
江風越來越冷,林薇打了個寒顫,從回憶中掙脫。她拿出手機,翻到母親的號碼,猶豫良久,撥了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聽,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有電視的聲音。
“喂,薇薇啊。”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點刻意裝出來的輕快。
“媽,您吃飯了嗎?” 林薇問,鼻子有些發酸。
“吃了吃了,剛跟你爸吃完。正準備看會兒電視呢。你吃了嗎?小陳呢?加班還沒回來?” 母親一連串地問,絕口不提之前的事,也不問婆婆。
“我……吃過了。陳卓他,也加班。”林薇頓了頓,“媽,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母親打斷她,聲音更柔了,“媽挺好的,真的。你爸念叨著想包酸菜餡餃子,我明天就給他包。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跟婆婆相處,多點耐心,大過年的,和和氣氣的,啊?”
和和氣氣。林薇聽著這個詞,只覺得諷刺。她掛了電話,眼淚終于無聲地滾落下來,很快被江風吹得冰涼。她擦掉眼淚,站起身。不能一直躲在這里。她真的去了公司。
公司里果然還有不少加班的人,燈火通明。她的工位落了一層薄灰。打開電腦,處理一些積壓的郵件,整理文件,時間在鍵盤敲擊聲中流逝。辦公室里安靜,只有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和同事低低的交談聲。這種氛圍奇異地讓她平靜下來。這里沒有“老家規矩”,沒有無聲的硝煙,只有明確的任務和清晰的邊界。她甚至有點理解陳卓了——也許加班,真的是一個躲避家庭戰場最體面的避難所。
快十一點的時候,她關掉電腦,離開公司。回到家,門口的地墊被挪動了位置,按照婆婆的習慣,歪著放在一邊。她開門進去,客廳里只亮著一盞小壁燈,婆婆臥室的門緊閉,里面傳出輕微的鼾聲。餐桌上扣著幾個盤子,揭開一看,是吃剩的菜,樣式簡單,油很重,是婆婆的風格。廚房水池里堆著沒洗的碗筷。一切都靜悄悄的,卻彌漫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壓抑的氣息。
她默默洗漱,回到臥室。床上只有她一個人的枕頭和被子。陳卓的那套,整齊地疊放在衣柜上層,仿佛在宣告主人長期的缺席。林薇躺下,盯著天花板。這套房子,是她和陳卓一起看中的,貸款三十年。裝修時,她畫了很多草圖,和陳卓商量哪里放書柜,哪里做飄窗,衛生間要用什么顏色的瓷磚。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母親來幫忙監工,父親則負責跑腿買些零碎東西。那時,空氣里都是涂料和新家具的味道,還有希望的味道。
可現在,這個空間里充斥著她無法掌控的、來自另一個家庭體系的規則和氣息。而她最親密的人,選擇了逃離。
第二天,臘月二十四,林薇繼續“加班”。出門前,婆婆叫住她,遞過來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單子:“這是年貨清單,照著買。別買錯了牌子,祭祖用的香要‘永福記’的,蠟燭要紅色的,粗的那種。肉要新鮮的前腿肉,肥三瘦七,炸丸子才香。對了,春聯別忘了,要手寫的,印刷的沒靈氣。”
單子上羅列了不下三十樣東西,從食材到用品,極其詳盡。林薇接過,看了一眼,折疊好放進包里:“好,我有空去看看。”
“有空?今天下班就去買!”婆婆不滿,“今天二十四,掃房子,我沒法出門,你買回來我先收拾著。年輕人,別拖拖拉拉。”
林薇沒再爭辯,點了點頭,出門。她確實在下班后去了超市,但只買了些自己需要的速食和水果。那張清單上的東西,她一樣沒碰。當她拎著簡單的購物袋回到家時,婆婆正在客廳里,踩著她從老家帶來的一個小板凳,用力擦拭窗戶玻璃,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戲曲。看到林薇手里的袋子,婆婆臉色一沉:“年貨呢?”
“今天太累了,明天買。”林薇換上拖鞋,徑直走向臥室。
“明天?明天就二十五了!磨豆腐的日子都過了!”婆婆的聲音追過來,“你這孩子,怎么一點不把過年當回事?老祖宗傳下來的時辰,都是有講究的!”
回應她的,是林薇關上臥室門的聲音。她靠在門上,聽到外面婆婆帶著怒氣和不解的嘟囔聲,還有抹布用力擦過玻璃的刺啦聲。心里涌起一陣微弱的、近乎叛逆的快意,但很快,又被更深重的無力感淹沒。這不是辦法。她知道。可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和婆婆大吵一架?把陳卓揪回來評理?還是自己也徹底搬出去?
她想起結婚前,母親曾拉著她的手說:“薇薇,結了婚,就是兩個家庭的事了。婆媳之間,沒有舌頭不碰牙的。有時候,糊涂點,退一步,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自己的日子能過得舒心些。” 那時的她,不以為然,覺得只要陳卓愛她,理解她,一切都不是問題。現在才明白,母親那句“糊涂點,退一步”里,包含了多少無奈和犧牲。而她的“退一步”,似乎只換來了對方的“進一步”。
陳卓依然很晚才回來,身上帶著淡淡的煙酒氣。他輕手輕腳洗漱,上床,背對著林薇躺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像隔著一條冰冷的河。
“陳卓。”林薇在黑暗里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嗯?”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你媽打算在這里住到什么時候?”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過了年吧。怎么了?”
“沒什么。”林薇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吧。”
怎么了?她問自己。是失望吧。失望他連一句“我會跟她談談”或者“讓你受委屈了”都不再說。失望他似乎已經接受了這種畸形的平衡——他躲出去,把她留在戰場上。
臘月二十五,婆婆一大早就在廚房里鼓搗,泡上了黃豆,說要補上“磨豆腐”。家里沒有石磨,她用料理機打得轟隆作響。林薇被吵醒,頭痛欲裂。她起身,看到陳卓早已不見蹤影,床頭柜上放著他的手機——他忘帶了。鬼使神差地,林薇拿起了他的手機。密碼是他們結婚紀念日,一直沒變。她點開微信,很快在最近聯系人里看到了婆婆的頭像。點開,聊天記錄不長,但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進林薇眼里。
婆婆:“兒啊,你天天這么晚回來,是不是躲著我?嫌你媽煩了?”
陳卓:“媽,你想多了,年底確實忙。”
婆婆:“忙忙忙!再忙也得過年!我看薇薇那丫頭,現在也學著你不著家!她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我哪兒做得不對了?我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個家好!按老規矩過年,才有年味,才能保佑你們順順利利!”
陳卓:“薇薇她……可能工作也忙。媽,你少說兩句,安心住著就行。”
婆婆:“我少說兩句?這個家現在哪還有點過年的樣子?你看看她,連年貨都不去買!心里根本沒這個家,沒你這個丈夫!我看她就是被她那個媽教壞了,不懂規矩!你看看你李阿姨家的兒媳,多孝順,婆婆說一不二……”
陳卓:“媽!別說了。薇薇挺好的。我上班了。”
對話止于此。時間是前天。林薇看著屏幕,手指冰涼。原來,在婆婆眼里,她的一切行為都是“不懂規矩”、“沒這個家”,而她的母親,更是被詆毀為“教壞了”她。而陳卓,她的丈夫,在母親這樣的指控面前,只是蒼白無力地說了句“薇薇挺好的”,然后,選擇了“上班了”——也就是逃避。
更讓她心寒的是另一條信息,來自一個備注為“張總”的人,時間是昨天下午:“陳卓,今晚的飯局別忘了,開發區那個項目的關鍵人物都到。帶你太太一起來吧,熱鬧點,也好讓王局他們看看你們夫妻恩愛,家庭穩定,這對項目印象分有加成。”
陳卓的回復是:“張總,不好意思,我太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在家休養,就不去了。我自己一定準時到。”
身體不舒服?在家休養?林薇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他寧愿編造這樣的理由,也不愿意帶她一起,或者,不愿意讓她出現在可能有婆婆在的“家”之外的地方?還是說,在他心里,她已經成了不愿示人的、代表著“麻煩”的一部分?
她把手機放回原處,動作很輕。心里那片冰冷的湖,似乎結成了更厚的冰。她洗漱,換衣服,化了個淡妝,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走出臥室時,婆婆正在廚房過濾豆漿,看到她,沒好氣地說:“起來了?豆漿馬上好,你一會兒去把春聯買了,別忘了。”
“知道了。”林薇應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她出門,再次走向公司。今天,她甚至主動找了些可做可不做的工作,認真處理起來。中午,她接到陳卓的電話,語氣有些急:“我手機好像忘家里了,你看到了嗎?”
“在床頭柜上。”林薇說。
“哦,好。我晚上回去拿。”陳卓頓了頓,“媽那邊……沒說什么吧?”
“沒。”林薇簡短地回答。
“……那就好。晚上……我盡量早點回。”陳卓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或許是因為手機沒被她看到?還是因為她沒有鬧?
“不用。”林薇說,“你忙你的。”
掛斷電話,她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眼神卻沒有焦距。盡量早點回?回來做什么呢?繼續相顧無言的沉默?還是聽婆婆新一輪的“規矩”宣講?
下午,部門開會。林薇有些心不在焉。散會后,和她關系不錯的同事小雯湊過來,小聲問:“薇薇,你最近怎么了?臉色不太好,天天加班,家里沒事吧?”
林薇搖搖頭,勉強笑笑:“沒事,年底了,事兒多。”
“有事別硬扛著。”小雯拍拍她肩膀,“看你這樣,我都心疼。對了,過年怎么安排?回老家還是在這兒?”
“……就在這兒。”林薇說。
“也好,省得奔波。不過你老公呢?也在這兒過吧?你們小兩口正好享受二人世界。”小雯笑嘻嘻地說。
二人世界?林薇心里苦笑。是啊,原本計劃的二人世界,現在變成了三人行,不,是兩人對抗一人的尷尬局面。她含糊地應了一聲,轉移了話題。
晚上,她故意比平時更晚回家。街上張燈結彩,已經有了濃郁的年味。商鋪里循環播放著喜慶的音樂,路人行色匆匆,手里大多提著年貨。只有她,兩手空空,漫無目的地在寒冷的街頭走著。直到手腳凍得發麻,她才不得不往家走。
推開家門,一股油炸食物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婆婆系著圍裙,正在廚房里炸什么東西,油鍋滋滋作響。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盤炸得金黃的丸子,還有一盤麻花。看到林薇,婆婆用筷子指了指丸子:“嘗嘗,剛出鍋的。按老方子做的,保準香。”
林薇看著那盤丸子,忽然想起去年,母親炸丸子時,總會先夾一個吹涼了遞到她嘴邊:“嘗嘗咸淡。” 那時的丸子,外酥里嫩,肉香混合著蔥姜的香氣,是記憶里過年的味道。而眼前這盤,顏色更深,形狀也有些大小不一,油味似乎更重些。
她沒動,只說:“我不餓。您辛苦了。”
婆婆臉色頓時不好看了:“辛苦?我辛苦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你倒好,天天往外跑,家里什么事都不管!春聯呢?又沒買?”
“忘了。”林薇實話實說。她確實是忘了,或者說,是刻意忽略了。
“忘了?”婆婆的音調陡然升高,“這都能忘?林薇,你到底有沒有把這個家放在心上?有沒有把我這個婆婆放在眼里?小卓娶了你,真是……”
“媽!”陳卓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婆婆的話。他不知何時回來了,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帶著趕路后的潮紅和一絲慍怒,“您少說兩句行不行?”
婆婆看到兒子,氣勢弱了些,但委屈涌上來:“我說錯了嗎?你看看她,天天拉個臉,家也不顧,年也不過,我忙活一天,連個好臉色都沒有!我還不是為你們好?”
陳卓皺著眉頭,脫下外套,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站在那里,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空茫地看著那盤丸子。陳卓心里莫名一堵,那股疲憊和煩躁又涌上來。他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緩和下來,但帶著不容置疑:“媽,薇薇上班也累。過年的事,差不多就行了,別搞那么復雜。春聯……我明天去買。”
“你買?你知道買什么樣的嗎?得是手寫的!”婆婆不依不饒。
“知道了知道了。”陳卓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轉向林薇,聲音放低了些,“還沒吃飯吧?先去洗洗手。”
林薇沒動,她抬眼看向陳卓,目光平靜,卻讓陳卓心頭一跳。那眼神里,沒有往日的委屈、憤怒或依賴,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疏離。
“我吃過了。”林薇說完,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婆婆壓低聲音的抱怨和陳卓無奈的安撫聲,嗡嗡的,聽不真切。林薇坐在床邊,聽著廚房里繼續傳來的油炸聲,聞著那越來越濃重的、陌生的油味,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攪。她沖進衛生間,干嘔了幾聲,卻什么也沒吐出來。
第二天,臘月二十六,按婆婆的清單,是“燉大肉”的日子。林薇醒來時,陳卓已經走了,手機也不在床頭柜——他拿走了。婆婆在陽臺上晾曬被單,巨大的床單被她抻得嘩嘩響,擋住了大半光線。
林薇洗漱完,準備出門。婆婆晾完被單,叫住她:“今天別加班了,跟我一起去菜市場買肉。你認認地方,學學怎么挑肉,以后總不能老是靠我。”
命令式的口吻。林薇腳步停了一下,說:“今天公司有重要會議,必須去。”
“什么會議比過年還重要?”婆婆擦著手走過來,臉上是不贊同的神色,“女人家,工作差不多就行了,重心要放在家里。你看你,天天加班,家不像個家,男人回來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像什么話?”
“陳卓他也在加班。”林薇陳述事實。
“那能一樣嗎?男人加班是拼事業!女人加班算什么?”婆婆的嗓門又提了起來,“我看你就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看見我!”
林薇轉過身,看著婆婆因為激動而有些漲紅的臉,還有那雙眼睛里毫不掩飾的挑剔和不滿。這些天積壓的情緒,像被搖晃了許久的碳酸飲料,蓋子即將壓不住。
“是。”林薇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冷靜,甚至有點陌生,“我是不想待在家里。”
婆婆愣住了,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直接地承認。
“這個家,”林薇環顧了一下客廳,目光掠過被婆婆重新布置過的沙發蓋巾,茶幾上不屬于她的粗瓷茶杯,陽臺上晾曬的陌生花色的床單,“現在讓我覺得窒息。”
“你……你說什么?”婆婆氣得手抖,“我辛辛苦苦來給你們操持過年,我讓你窒息?林薇,你有沒有良心?”
“您的辛苦,是為了按您的規矩過年,不是為了我們。”林薇一字一句地說,“您把我媽氣走的時候,想過這個家需不需要她嗎?您指揮我做這做那的時候,問過我想不想、需不需要嗎?您指責我不顧家的時候,看到陳卓他也同樣不顧家了嗎?還是說,在您眼里,只有女人需要顧家,男人的缺席就是天經地義?”
“你……你反了你了!”婆婆指著她,胸口劇烈起伏,“我是你婆婆!是長輩!你就這么跟我說話?小卓!小卓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
“陳卓他不在。”林薇平靜地提醒她,“他‘加班’去了。就像我馬上也要去‘加班’一樣。在這個家里,好像只有‘加班’才能讓我們喘口氣。”
說完,她不再看婆婆震驚而憤怒的臉,拎起包,換鞋,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她似乎聽到里面傳來什么東西摔碎的聲音。可能是那個粗瓷茶杯吧。她漠然地想。
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冷風一吹,剛才那股沖上頭頂的熱血慢慢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撕破臉了。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她沒有去公司,而是去了市圖書館。那里安靜,暖和,充滿書本的油墨香氣,能讓她暫時逃離現實。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一本小說,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的城市依舊繁忙,人們為即將到來的新年忙碌著。只有她,像個局外人。
手機震動,是陳卓。她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沒有立刻接。響了七八聲,自動掛斷。很快,又打了過來。她嘆了口氣,劃開接聽。
“薇薇!”陳卓的聲音很急,帶著壓抑的火氣,“你跟媽吵起來了?她打電話給我,哭得很厲害,說你罵她,要把她趕走?你怎么能這樣?”
果然。惡人先告狀。林薇扯了扯嘴角,連解釋的欲望都沒有。“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什么事實?媽年紀大了,她就是老思想,說話可能不中聽,但你也不能……也不能這么頂撞她啊!她是我媽!”陳卓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為難,“你現在在哪兒?趕緊回家,跟媽道個歉!”
道歉?林薇覺得可笑。“我為什么要道歉?因為她把我媽氣走了?因為她在這里指手畫腳?還是因為我不愿意按她的規矩過日子?陳卓,這是我們的家,不是你們老家的祠堂!”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陳卓似乎被噎住了,半晌才氣急敗壞地說,“好,好,你不道歉是吧?那你就在外面待著吧!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回來!”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林薇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結婚那天,陳卓在親友面前,握著她的手,鄭重地說:“薇薇,以后我們家,你說了算。” 當時滿堂歡笑,掌聲如潮。她信了,也努力去經營這個“她說了算”的家。可如今,“家”的定義,似乎被悄然篡改了。婆婆帶著她的一套規則強勢入侵,而她的丈夫,那個承諾“你說了算”的人,選擇了躲藏,并在關鍵時刻,要求她低頭。
她沒有哭。眼淚好像在昨天江邊那個晚上流干了。她只是覺得冷,從心里往外冒寒氣。
她在圖書館坐了一整天,直到閉館音樂響起。走出圖書館,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流光溢彩,更襯得她形單影只。她不想回家,那個充滿了沖突和壓抑的地方,已經不能稱之為“家”了。她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響了一聲就掛了——她怕聽到母親的聲音,會忍不住崩潰。她需要一個人待著。
最終,她去了一家便宜的連鎖酒店,開了一個單人間。房間狹小,但干凈,安靜。她洗了個熱水澡,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安靜著,陳卓沒有再打來。也好。她想著,就這樣吧。也許離婚并不是最壞的選擇。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心里刺痛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解脫。
臘月二十七,她請了年假。手機關機。在酒店房間里昏睡了大半天,下午醒來,餓得發慌,才出門找吃的。街上過年的氣氛更濃了,到處都是提著大包小包的行人,臉上帶著期盼和喜悅。她一個人走進一家快餐店,點了份套餐,味同嚼蠟地吃著。旁邊一桌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正撒嬌讓男孩喂她吃冰淇淋,男孩笑著照做,眼神里滿是寵溺。林薇迅速低下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從快餐店出來,她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本市最大的一個公園。冬天公園里景色蕭瑟,但湖邊還有一些不怕冷的游人在散步。她沿著湖慢慢地走,冷風吹得臉頰生疼。走了不知道多久,腿有些酸了,她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椅子冰涼,她瑟縮了一下。
旁邊傳來小孩的嬉笑聲。她轉頭看去,不遠處,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在蹣跚學步,張開雙臂像只小鴨子,她的奶奶(或許是外婆)彎著腰,張開手臂護在兩側,鼓勵著:“寶寶真棒!慢慢走,到奶奶這兒來!” 小女孩咯咯笑著,撲進老人的懷里,老人一把抱住,親了親她紅撲撲的小臉蛋,滿臉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那畫面如此溫馨,刺痛了林薇的眼睛。她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時候,外婆也常常這樣帶著她在院子里玩,給她講那些古老的、帶著奇幻色彩的故事。外婆的手很粗糙,但撫摸她的頭發時,異常溫柔。外婆常說:“薇薇啊,一家人,過日子,就像熬粥,火太急了會糊,火太慢了不熟,要文火慢燉,還得時不時攪和攪和,免得粘鍋。有時候,看起來是米和水在打架,熬著熬著,就分不開了,就香了。”
那時候她聽不懂,只覺得外婆的話有趣。現在想來,外婆是在用最樸素的話,告訴她經營家庭的道理。文火慢燉,需要的是耐心和包容。時不時攪和,意味著溝通和調整。可她現在面對的,是一鍋已經被強行改了配方、下了猛火的“粥”,米和水激烈對抗,眼看就要糊鍋了。而應該和她一起“攪和”的伴侶,卻躲在一邊,任由火勢蔓延。
是她太急躁了嗎?是她不夠包容嗎?可包容的底線在哪里?是任由婆婆將母親擠走?是接受一套完全不適用的“規矩”?是放棄自己的感受和邊界,去迎合另一個人對“家”的定義?
她不知道。
天色漸漸暗下來,公園里的燈次第亮起。她該回去了。回哪里?酒店?還是那個充滿火藥味的“家”?她打開手機,無數條未讀信息和未接來電涌了進來,大部分是陳卓的,還有幾條是婆婆的(用陳卓手機打的?),甚至還有兩條是母親的,問她過年回不回去,說她爸腌了她愛吃的臘肉。
陳卓的信息從最初的質問、惱怒,到后來的焦急、擔憂,最后幾條,語氣軟了下來。
“薇薇,你在哪兒?開機回個電話。”
“媽情緒穩定些了,我們談談好嗎?”
“我很擔心你。回家吧。”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
“薇薇,回來吧,我們好好過年。我讓媽……我讓她少管些。”
最后一條信息是一個小時前發的:“我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咖啡館等你。不管多晚。”
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林薇的心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那家咖啡館在大學城附近,不大,裝修得很溫馨,有滿墻的書籍和好聽的爵士樂。他們第一次見面,是相親。當時兩人都有些拘謹,聊著不痛不癢的話題。后來,陳卓注意到她一直在看窗外一棵開花的樹,就說:“那是晚櫻,花期快過了。不過明年還會開。”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莫名讓她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細膩。后來他們交往,常常去那里,點兩杯咖啡,各自看會兒書,或者低聲聊天。結婚后,去的就少了,生活的重心被工作、家務、瑣事填滿。
去嗎?林薇猶豫著。心底有個聲音在說:去聽聽他說什么吧。至少,給這個故事一個結局,不管是和解,還是徹底了斷。
她站起身,腿因為坐得太久有些麻。慢慢活動了一下,朝著公園出口走去,招了一輛出租車。
“去大學路,‘時光角落’咖啡館。”她對司機說。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后退。林薇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心情復雜。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指責?妥協?還是又一次的失望?
咖啡館還在老地方,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透出來,在冬夜里顯得格外溫暖。林薇付了車費,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門上的風鈴叮咚作響。咖啡館里人不多,舒緩的音樂流淌著。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陳卓。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雙手交握,低著頭,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和落寞。聽到風鈴聲,他抬起頭,看到林薇,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站起身,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薇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侍者過來,她點了一杯熱牛奶。
短暫的沉默后,陳卓先開口,聲音沙啞:“你關機了……我找了你一天。”
“嗯。”林薇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
“對不起,薇薇。”陳卓說,語氣沉重,“昨天電話里,我不該那么說你。我……我當時太著急了,媽她哭得厲害,我……”
“你相信她說的話,對吧?”林薇打斷他,抬起眼看著他,“相信是我罵了她,要趕她走。”
陳卓避開了她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柄。“媽她……說話是夸張了點。但你們吵架是事實。薇薇,她畢竟是我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你就不能讓著她點嗎?就算為了我。”
又是這句話。為了他。林薇忽然覺得無比厭倦。“陳卓,我讓得還不夠多嗎?我媽被她氣走,我一句話沒說。她指揮我做這做那,我盡量照做。她指責我不顧家,我忍了。我學著你的樣子‘加班’不回家,不過是想躲開那些讓我窒息的氣氛!我還要怎么讓?是不是要我辭了工作,每天在家按照她的‘規矩’生活,把她當成皇太后一樣供起來,才算‘讓’?才算‘為了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帶著壓抑已久的顫抖和憤怒。陳卓愣住了,他似乎第一次看到林薇如此激烈的情緒爆發。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卓試圖辯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薇追問,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她用力眨回去,“陳卓,這是我們的家!是我們兩個人的家!什么時候,變成了必須由你母親來主導、來定義的地方?我的感受,我的意愿,我的家人,在這個家里,到底算什么?”
熱牛奶送來了,白色的霧氣裊裊升起。林薇捧住溫熱的杯子,指尖傳來一點暖意。
陳卓頹然地靠回椅背,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搓。“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我媽她……確實有很多老觀念,很固執。我爸去世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總想著把她認為最好的給我,給我這個家。有時候方式可能……不太對。但我沒法跟她硬來,她身體真的不好,血壓高,心臟也不是很好。我害怕……害怕刺激到她。”
林薇聽著,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微微松動了一下,但隨即又繃緊了。“所以你就可以犧牲我的感受,犧牲我們這個小家的安寧?陳卓,我是你的妻子,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在我們的小家里,我應該是女主人,而不是一個需要不斷忍讓、妥協、看別人臉色的外來者!你媽不容易,我理解,我也愿意孝順她。但孝順不等于愚孝,不等于她要完全侵占我們的生活!”
“我沒有讓她侵占……”陳卓無力地反駁。
“沒有嗎?”林薇苦笑,“那為什么我媽不能來?為什么她可以隨便指責我的生活方式?為什么這個家里的一切都要按照她的‘規矩’來?為什么你明明看到了我的痛苦,卻選擇躲出去,然后要求我‘讓著她點’?陳卓,你的沉默和逃避,本身就是一種縱容!”
陳卓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怔怔地看著林薇,看著這個他愛著的、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悲傷的妻子。他想起結婚時的誓言,想起他們一起布置新家的點點滴滴,想起她母親總是溫溫柔柔地做好飯菜等他們回家,想起自己曾經承諾要給她一個幸福安穩的家。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一切都變味了呢?
“我……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陳卓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痛苦和迷茫,“我只是不想吵架,不想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難過。我媽她……每次一來,就總想插手,總說不按老規矩來不順。我說過她,但她不聽,一說就生氣,就哭,說我不孝,說我有了媳婦忘了娘。我……我很累,薇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的疲憊和無力是真實的。林薇能感覺到。她心里的憤怒和委屈,像潮水般退去了一些,露出底下同樣疲憊的沙灘。
“所以你就躲?用加班當借口,把她扔給我一個人面對?”林薇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深深的失望,“陳卓,婚姻是兩個人的事,家也是兩個人的。遇到問題,我們應該一起面對,一起解決,而不是把對方推出去當擋箭牌,或者自己躲起來清靜。你躲了,問題還在,而且會越來越嚴重。就像現在。”
陳卓沉默了很久。咖啡館里,另一桌客人低聲談笑著,更襯得他們這一角的寂靜沉重。
“你說得對。”良久,陳卓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是我錯了。我不該逃避。我以為不聞不問,矛盾就會慢慢過去……是我太天真,也太懦弱了。”
他抬起頭,看向林薇,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薇薇,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讓我媽難過。但我現在明白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可能兩個都會失去。至少,我會先失去你。”他伸出手,想握住林薇放在桌上的手,但林薇的手縮在杯子上,他沒有碰到。
“那你打算怎么辦?”林薇問,聲音平靜無波,“讓我繼續忍?還是讓你媽改變?或者,我們分開,讓你和你媽好好過?”
“不!”陳卓急切地否定,“我不要分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會跟我媽好好談一次。明確地告訴她,這是我們的家,我們有我們的生活方式和節奏。她可以來住,我們歡迎,但需要尊重我們,尊重你。不能再用她的標準來要求一切,更不能隨意指責你的家人。如果她做不到……如果她做不到,”陳卓艱難地停頓了一下,“我會給她在附近租個房子,或者……送她回老家請人照顧。費用我來承擔。”
這個決定,對他來說顯然不容易。林薇看著他掙扎痛苦的神情,心里并沒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陣酸楚。她當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那對陳卓,對婆婆,都是傷害。但她也知道,有些界限,必須劃清。
“怎么談?”林薇問,“你確定你能說服她?她如果還是哭,還是說你不孝,你怎么辦?”
陳卓揉了揉眉心:“我會堅持。就像你說的,孝順不是愚孝。我會心平氣和地跟她說,但也必須把底線說清楚。薇薇,我需要你的支持。我們……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一起面對。這個詞,遲來了太久,但終究還是來了。林薇看著陳卓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那深藏的愧疚和決心,堅硬的心防裂開了一道縫隙。
“你打算什么時候談?”她問。
“就今晚。”陳卓說,“回去就談。不能再拖了。”
林薇點了點頭,捧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些許暖意。“好。”
陳卓似乎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松懈了一些。“那……你現在愿意回家了嗎?”
林薇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街燈點點。“陳卓,我可以回去。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在我們和你媽談清楚,并且她真正接受之前,我不會再勉強自己去迎合她的‘規矩’。年貨,她想置辦可以,但我不會參與。過年怎么過,我們需要商量著來,而不是單方面聽從。如果她再出言不遜,特別是針對我母親,我不會再沉默。”林薇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還有,你需要用實際行動讓我相信,你是真的站在我這邊,站在我們這個小家這邊,而不是又一次的敷衍和逃避。”
陳卓認真地聽著,然后鄭重地點頭:“我明白。我答應你。”他頓了頓,補充道,“明天,我陪你回去接你媽過來過年。去年是我們一家四口,今年也應該一樣。如果我媽愿意留下一起過,我們歡迎,但前提是彼此尊重。如果她覺得不自在,我們可以安排其他的方式。但絕不能讓你媽一個人過年。”
最后這句話,戳中了林薇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她的眼眶再次發熱。母親為了不讓她為難,獨自承受委屈回家。而陳卓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
“好。”她輕聲說。
兩人一起離開了咖啡館。冬夜的街道冷清了許多。陳卓想牽林薇的手,林薇猶豫了一下,沒有躲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些汗濕,緊緊地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一種久違的、微弱的暖流,順著交握的手,慢慢傳遞過來。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客廳里只開著一盞小燈,婆婆臥室的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光亮。她還沒睡。
陳卓和林薇對視一眼。陳卓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婆婆的房門。
“媽,睡了嗎?我們聊聊。”
里面沉默了片刻,傳來婆婆硬邦邦的聲音:“聊什么?我睡了。”
“媽,很重要的事。關于這個年怎么過,也關于我們這個家。”陳卓的聲音很平和,但很堅定。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婆婆穿著睡衣,披了件外套,臉色不太好看,尤其是看到陳卓身后的林薇時,眼神更加冷淡。“說吧,什么事非得大晚上說。”
三人坐到客廳沙發上。氣氛有些凝滯。婆婆抱著胳膊,一副防御的姿態。陳卓坐在中間,林薇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
“媽,”陳卓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正式,“首先,我要為我這段時間的逃避,向您道歉,也向薇薇道歉。是我沒處理好,讓這個家氣氛這么緊張。”
婆婆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說話。
“媽,您來和我們一起住,我們本來是高興的。”陳卓繼續說,“您是長輩,辛苦了大半輩子,現在應該享享福。但是,媽,這里是我們的家,是我和薇薇的家。我們有我們的生活、工作和習慣。您的好意,比如操持過年,我們很感謝,但有些方式,可能我們需要商量著來。”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過年不就那些老規矩?我還能害你們不成?”婆婆忍不住插嘴。
“媽,老規矩有老規矩的好,但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過法。”陳卓耐心地說,“比如置辦年貨,薇薇工作忙,可能沒時間一樣樣按清單買齊,我們可以一起商量買哪些必需的,或者干脆一部分網購,省時省力。比如做飯,薇薇和我平時口味偏清淡,您做的菜油鹽重,我們可以溝通一下,或者各做幾個自己喜歡的菜。家是放松的地方,不是必須嚴格執行規矩的地方。”
婆婆的臉色越來越沉:“說來說去,就是嫌我多事,嫌我礙眼了是吧?”
“媽,不是嫌您。”陳卓按住母親的手,“是希望我們都能舒服自在。您是我媽,薇薇是我妻子,都是我最親的人。我不想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不開心,更不想看到你們因為生活習慣不同而起沖突。那樣我夾在中間,很難受。”
他看了一眼林薇,林薇接收到他的目光,坐直了身體,也開了口,語氣盡量平和:“媽,之前我態度不好,我向您道歉。但我也有我的想法。這個家,是我和陳卓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我尊重您是老一輩,有您的經驗和習慣,但我也希望我的生活方式和我的家人能得到同等的尊重。我媽上次被氣走,我心里很難過。她來,是想幫忙,是想看看我們,不是來添亂的。”
提到林薇的母親,婆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嘴上還是說:“我哪句話氣她了?我就是說事實,長輩要有長輩的樣子……”
“媽,”陳卓打斷她,語氣加重了些,“岳母對我和薇薇很好,每次來都盡心盡力幫忙。上次的事,不管您是有心還是無意,結果就是岳母委屈地走了。這是不對的。我已經和薇薇說好了,明天我們去接岳母過來,一起過年。去年我們就是一起過的,今年也一樣。如果您愿意,我們四個人,開開心心過年。如果您覺得不習慣,或者有什么想法,我們可以再商量其他方案。但絕不能再發生上次那樣的事情了。”
婆婆猛地看向陳卓,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似乎沒想到兒子會如此直接、如此明確地站在兒媳那邊,并且提出接親家母回來。她的嘴唇哆嗦著,眼圈迅速紅了。
“好,好……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兒子大了,娶了媳婦忘了娘了……我辛辛苦苦跑來,忙前忙后,倒成了惡人,成了多余的了……我還不如回老家,一個人清凈!”
眼看婆婆的情緒又要失控,陳卓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慌張或妥協,而是握住了母親的手,聲音放緩,但依然堅定:“媽,您不是多余的人。您是我媽,我永遠愛您,孝順您。但愛和孝順,不是讓您來替我管理我的小家庭,也不是讓您來改變我的妻子。而是希望您健康、快樂,和我們在一起時,大家都能輕松愉快。您想想,如果因為這個年,鬧得大家都不開心,薇薇委屈,您生氣,我夾在中間痛苦,這個年過得還有什么意思?這真的是您想要的嗎?”
婆婆愣住了,眼淚掛在眼角,忘記了流下來。陳卓的話,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她固執的心防上。她來,確實是想跟兒子一起過年,想用她認為最好的方式“幫”他們,讓他們“順順利利”。她看不慣林薇母親的長住,覺得那會“慣壞”兒媳,削弱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她用強勢和規矩來武裝自己,或許,內心深處是害怕被邊緣化,害怕失去對兒子的影響力,害怕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兒子的新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婆婆張了張嘴,氣勢明顯弱了下去,但長久以來的習慣讓她一時難以低頭,“我就是想你們好……”
“我們知道您是為我們好。”林薇接過了話,語氣也柔和了許多,“媽,謝謝您。但‘好’的方式有很多種。我們可以一起商量一個大家都舒服的方式。比如,您做的炸丸子很香,我們可以一起做。貼春聯,我們買現成的也好,手寫的也罷,重要的是貼春聯時的心情,而不是形式。祭祖的心意到了就行,不一定非要完全按老家的時辰和流程。”她頓了頓,補充道,“明天接我媽過來,我們四個人,一起準備年夜飯,一起守歲,不是更熱鬧,更像一個家嗎?”
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卓和林薇都以為她不會同意了。她看看兒子緊抿的嘴唇和眼中的堅持,又看看兒媳平靜卻不再尖銳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那盆被她挪到角落、有些蔫了的天堂鳥上——那是林薇母親帶來的,說是能帶來好運。她想起親家母在這里時,總是笑瞇瞇的,做飯收拾,話不多,但把孩子們照顧得很妥帖。自己那次……說話好像是過分了點。
終于,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那股緊繃的、要強的勁兒,似乎隨著這口氣泄掉了大半。“隨你們吧……你們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站起身,朝自己房間走去,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和落寞,“明天……早點去接親家母吧,路遠,別讓她等急了。” 說完,她關上了房門。
客廳里,只剩下陳卓和林薇。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以及一絲不確定。婆婆的妥協,帶著無奈和勉強,但總算是退了一步。這第一步,雖然艱難,但總算邁出去了。
陳卓伸出手,輕輕將林薇攬進懷里。林薇的身體起初有些僵硬,慢慢地,放松下來,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沒有言語,但這個擁抱,比任何語言都更能傳達此刻復雜的心緒——有疲憊,有緩和的慶幸,也有對未來的些許擔憂和希望。
“明天,我們一早就去。”陳卓低聲說。
“嗯。”林薇閉上眼睛。
臘月二十八,清晨。陳卓和林薇早早起床,婆婆的房門還關著。他們輕聲洗漱,準備出門。臨走前,林薇寫了一張便條貼在冰箱上:“媽,我們去接我媽,中午回來。鍋里有粥,您記得吃。”
開車回去縣城的路途需要三四個小時。一路上,兩人話不多,但氣氛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凝滯。林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里有些忐忑。母親那邊,該怎么解釋?婆婆的態度轉變,母親能接受嗎?這個年,真的能如預想的那樣,平和地度過嗎?
陳卓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空出一只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別擔心,一切有我。我會跟媽好好道歉。”
到了林薇父母家,已是中午。老舊的單元樓前,父親正拿著掃帚清掃樓道口,母親則在陽臺上晾曬衣服,看到他們的車,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
“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打個電話!”母親迎下來,嗔怪道,眼里卻滿是笑意。看到陳卓,她也點點頭,“小陳也來了。”
“爸,媽。”陳卓下車,拎著路上買的禮品,態度誠懇,“我們來接您二老去家里過年。”
母親的笑容凝滯了一下,看向林薇,眼神里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林薇上前挽住母親的胳膊:“媽,上次的事……對不起。我們……我們和婆婆談過了。今年,我們一起過年,好不好?”她簡單地將昨晚的談話和婆婆態度的軟化說了一下,略去了中間的激烈沖突和自己的逃離。
母親聽著,眉頭慢慢舒展開,但眼里仍有顧慮。“你婆婆她……真的愿意?不會又……”
“媽,”陳卓接口,語氣鄭重,“上次是我媽不對,我代她向您道歉,也怪我沒處理好。您放心,這次不會了。我和薇薇已經說清楚了,以后家里的事,我們商量著來,互相尊重。您就過去吧,我爸也去,我們一家人,熱熱鬧鬧過個年。薇薇很想您,我也……希望您能去。”
父親在一旁呵呵笑了:“親家母也在啊?那敢情好,人多熱鬧!去吧去吧,老婆子,女兒女婿都來接了,還有什么好猶豫的?正好,我腌的臘肉、灌的香腸,帶過去給他們嘗嘗!”
母親看著丈夫,又看看女兒女婿殷切的眼神,終于點了點頭,眼角有些濕潤:“好,我去。等我收拾一下。”
回程的路上,車里熱鬧了許多。父親坐在副駕,和陳卓聊著路上的見聞和今年的收成。母親和林薇坐在后座,低聲說著體己話。母親握著林薇的手,小聲問:“真的沒事了?你可別委屈自己。”
林薇搖搖頭,靠在母親肩頭:“真的沒事了。媽,這次……我們會處理好的。”
到家時,已是下午。婆婆果然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里收拾。聽到開門聲,她走出來,看到林薇父母,臉上閃過一絲局促,但很快擠出一個笑容:“親家來了,路上辛苦了吧?快進來坐。”
語氣有些生硬,但至少是友善的。林薇母親也笑了笑,遞上帶來的家鄉特產:“親家母,打擾了。帶了點自己做的臘味,嘗嘗鮮。”
“哎,謝謝,謝謝,太客氣了。”婆婆接過,招呼他們坐下,又去倒茶。動作雖然還有些不自然,但那份刻意營造的疏離和敵意,明顯淡了許多。
父親是個爽朗人,很快就和婆婆聊起了老家的年俗,兩人竟然發現有些規矩還挺相似,氣氛漸漸活絡起來。母親則挽起袖子,進了廚房,看到婆婆正在處理的魚,很自然地接過話頭:“這魚這么燒入味,我來弄吧,薇薇爸就愛吃我燒的這道。”
婆婆愣了一下,沒有反對,把位置讓了出來,站在一旁看著。兩個母親,在廚房這方小小的天地里,因為共同的“給家人做飯”的目標,開始了第一次不帶火藥味的合作。雖然話不多,但偶爾的交流,比如“鹽放這里”、“火可以小一點”,顯得平和而自然。
陳卓和林薇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陳卓低聲對林薇說:“我去買點飲料和水果,晚上吃火鍋怎么樣?方便,也熱鬧。”
林薇點點頭:“好。”
陳卓出去了。林薇走進廚房,想幫忙,被母親輕輕推了出來:“你去歇著,陪陪你爸說說話,這兒有我和你婆婆呢。”
婆婆也難得地附和了一句:“去吧,這兒不用你。”
林薇退出廚房,看著里面兩個忙碌的背影,一個微微發福,一個略顯清瘦,穿著不同的圍裙,動作卻奇異地開始有了默契。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給她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鍋里的水開了,蒸汽氤氳上來,帶著食物將熟的香氣。父親在客廳里,打開了電視,正在找戲曲頻道。
這一刻,這個家,終于又有了煙火氣,有了屬于“年”的、溫暖的嘈雜。
晚上,火鍋熱氣騰騰。四人圍坐,桌上的食材很豐盛,有婆婆準備的肉丸和炸貨,有母親帶來的臘味和新鮮蔬菜,還有陳卓買來的海鮮和飲料。電視里播放著喜慶的節目,聲音調得不大不小。
起初,氣氛還有些微妙的客氣。父親努力找著話題,陳卓不時附和。婆婆給每個人夾菜,母親則忙著調蘸料。直到父親說起今年縣城里的趣事,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那層隔膜才仿佛被熱氣蒸融了些。
“親家母,你這臘肉腌得真好,有嚼勁,香!”婆婆嘗了一口臘肉,真心實意地夸了一句。
母親笑了:“你喜歡就好。你炸的這丸子也不錯,外酥里嫩,火候掌握得好。”
“都是老做法了,就圖個傳統味兒。”婆婆說,語氣里少了些之前的固執,多了點分享的意味,“我們老家,過年必須炸這個,說是團團圓圓。”
“是啊,過年就圖個團圓。”父親感慨道,“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和和氣氣,比什么都強。”
這句話,似乎說進了每個人的心里。席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熱鬧。陳卓給林薇撈了她愛吃的蝦滑,林薇也給陳卓夾了塊羊肉。婆婆看著,沒說話,低頭吃菜,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些。
晚飯后,母親和婆婆一起收拾洗碗,竟然沒再出現誰指揮誰的情況,一個洗,一個擦,配合得還算順利。林薇想幫忙,再次被“趕”了出來。她和陳卓坐在沙發上,陪著父親看電視里的相聲節目,笑聲不時響起。
臨睡前,婆婆主動提出:“親家,你們睡主臥吧,寬敞些。我睡客房就行。”
母親連忙推辭:“那怎么行,我們睡客房就好,主臥你們睡。”
兩人客氣地推讓著。最后,還是陳卓拍板:“媽,岳母,你們都別爭了。主臥給岳父岳母睡,媽你還睡你原來那屋,我和薇薇睡書房那個小榻,正好還能加加班處理點工作。”書房有個可以折疊的沙發床。
這個安排,大家都接受了。或許,適當的距離和空間,正是此刻這個重新組合的家庭所需要的緩沖。
躺在床上(雖然是小榻),陳卓從背后輕輕抱住林薇,下巴擱在她肩頭。“今天……還行吧?”他低聲問。
“嗯。”林薇應了一聲,向后靠了靠,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暖,“比想象中好。”
“慢慢來。”陳卓說,“會越來越好的。我保證。”
林薇沒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環在她腰間的手。未來會怎樣,她不知道。婆婆的轉變能持續多久,兩個母親是否能真正和平相處,她和陳卓之間這道裂痕能否完全愈合,都是未知數。但至少,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在這個久違的、有著家人氣息的家里,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寧和暖意。他們都在嘗試,嘗試溝通,嘗試理解,嘗試退一步,嘗試找到那個讓彼此都舒服的平衡點。
這就夠了。生活不是童話,不會瞬間變得完美無瑕。但只要方向對了,只要還愿意一起往前走,路,總是能越走越寬的。
窗外的夜空,沒有星星,但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升起,砰然綻開,瞬間照亮了一小片天際,又迅速湮滅在黑暗里。但那瞬間的光華和聲響,卻真切地昭示著——年,真的要來了。
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感謝您的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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