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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六神磊磊
我抱著很不好的預期去看的《鏢人》。去看片時,好幾個朋友叮囑:就等你說真話了,感覺特別悲壯,又很滑稽,有種把前線的消息給鄉親們帶回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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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超出預期很多,活像打定主意去坐廉航,票還不廉,結果卻給升了個艙。
莫名想起侯寶林大師的話,看戲吧看戲吧,有男角兒有女角兒,有文戲有武戲,又翻跟頭又開打,真刀真槍玩兒命了!吳京這次的表現就像是:哥哥們,戰狼那些事咱先不提了,今兒看我給您玩個命。
這部片之前的一切,本來都讓人預感不妙,“塌”感很重,感覺黃土都埋半截了。
比如吳京給人的印象。過去提起吳京,我腦海里是“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飛渡”。可是現在一說吳京,腦中就自動播放“我吃過蚯蚓你吃過嗎”。
女主臨時換角,本來就很傷了,換人后,居然還引來一場不大不小的“撕番”。這是自毀式的二愣子行為,除了壞偶像的路人緣之外毫無意義。作為路人,壓根不會關心你誰三番誰四番,只會覺得電影都沒看,凈看你們內訌了。
宣發賣點也不太足,講情懷太多,新意不夠。比如“幾代武俠人薪火相傳”。沒錯,作為一個八零后武俠迷,我對李連杰、袁和平二位無比敬重,他倆就算賣藏秘排油我都肯付錢,可是如我這樣的老登有幾個?現在大家對“情懷”很警惕了,任何電影,凡是事先拼命講“情懷”的,內容就很可疑,總有種割韭菜的感覺。
然而,幸虧有個然而。看完片,感覺還挺好,沒有給我喂蚯蚓,沒有開坦克軋我。吳京老師您是不是終于給坦克安后視鏡了?
劇情很好懂,就是護送天下第一大公知——知世郎去長安(大興城),遇到想回體制想得發瘋的謝霆鋒等人阻撓的故事。
吳京居然去護送公知,也是開了眼了。
上來幾個畫面,沙漠雄壯,大地斑斕,言下之意是,老少爺們咱們玩個大的。你會感到這至少不是割韭菜的。韭菜沒有這樣割的。
吳京的刀馬出場,幾輪戲后,居然不壞,居然特么的不壞。一開始他略略演“多”了,尤其前幾分鐘,仍然有吳氏招牌的似笑非笑,但在可接受范圍之內。
本來,最適合刀馬的是年輕的梁家輝,吳京外形契合度一般,按說還容易出戲,我甚至擔心他會突然來一句我愛隋朝無罪。
但事實上,不出戲,不違和,克制住了自戀,演出了自己的東西。之前各種活動上的謎之小動作也都不見,人家還是分得清片里和片外的。
謝霆鋒,起初覺得他的故事線很懸。好歹人掛了男二,不能讓人白掛,漫畫里諦聽戲份又不足,肯定要加戲。這一加,就容易撐爆。
結果也沒有。謝霆鋒戲份仍然不算太多,但有承重墻的感覺,屬于專業提升全片思想性和嚼勁的。你沒聽錯,謝霆鋒,承重墻,負責提升深度。他還承包了最扎實的打戲,和吳京實心鐵棍咣咣對鑿,把把到肉,三鞭換兩锏,看得保險公司心驚肉跳。
其余角色,也是加分的多,用籃球術語就是正負值都是正的。
于適演的“豎”,一旦弄不好很容易游離,因為老要裝逼,又沒有個人故事線,容易給人以“他是干嘛來的”的多余感。但電影里融入得挺好,還貢獻了不少笑點,給人好感度很高。
陳麗君很努力,一開始不夠松弛,角色情緒老比人高八度,感覺對演電影還不熟悉,要融入。此外她扮相雖然好,但吃虧在太白凈,不夠“糙”,不像身邊阿妮,一看就很西域。
她的高光點是在后半部,集市慘案發生后,阿育婭表現好起來了,一句“我就是大沙暴”是全片最打動我的部分。有人說她的傷心演得夸張,我覺得沒有,別聽他們扯犢子。爹死成那樣,怎么夸張都不夸張。
李云霄的燕子娘,印象是從拉到夯,整體改觀。之前看片花,馬車里她撩撥刀馬等人一段,不自覺就會和當年張曼玉的金鑲玉比,感覺“風騷”得很表面。真到了電影里看,并不覺得尬,反而和于適、陳麗君都有莫名的cp感。
反派人物里,張譯最近成了幕后boss專業戶,駕輕就熟,不多說。此沙感覺還有大潛力,他演壞蛋比好人好,演別的民族的壞蛋又比漢族壞蛋好。如果一些具體表演技巧再打磨下,前景還會更大。
一時想不出哪個配角比較拉垮。要么是知世郎?但他很搞笑,漫畫里的笑點都一五一十演出來了,何況臉都沒露,不忍心說人家啥。
再說劇情。之前感覺,主創完全可能搞出一個主題拔得老高、劇情卻單薄得要命,并且還三觀奇葩的東西來。就是類似《英雄》那種。
可事實上,《鏢人》的劇情不拉,完全夠了。四條線索,一是刀馬護鏢,二是隋朝布局西域,三是和伊玄少爺和阿育婭的情仇,四是刀馬和諦聽、小七的隱線,都算有板有眼,沒有什么大的漏洞。
是的,故事線沒大紕漏,陰謀沒傻得讓人撓頭,就已經可以表揚了。
小的紕漏是有的,比如刀馬明明早走那么久,怎么和伊玄少爺說追上就追上了,壞人有綠色通道?這個都不細究了。
有刪減,那是完全正常的。金庸小說改編電影,哪個不是刪得面目全非,包括一些所謂經典改編,東方不敗都打鬼子了,任盈盈的民族成分都變了,成了苗女,《東邪西毒》幾乎就只借了個名。刪減不是紅線,庸俗化和矮化才是。
有一些遺憾點,比如裴行儼,原著漫畫里很高光的人物,我心目中的第一戰力,在電影里比較路人。作為“說唐”、《鏢人》雙料粉,怎么會不想看銀錘太保震駭四境呢。
但這種很難兼顧的,拿這個指責改編是不對的。好比我說金庸電影,任我行、向問天、俞蓮舟等等本來那么精彩,怎么拍那么沒存在感?這就不對。換句話說,如果電影能把這些都拍全了,那還看原著干啥?我看活人不香么。
說一點最讓我意外的,就是價值觀,吳京竟然沒有亂加可怕的東西。
基本完全繼承了原著的價值觀,三觀經得起拷問。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不因宏大敘事自欺,不為集體名義獻祭個體。電影沒故意去放大一些所謂宮斗,把格局矮化,也沒有塞一些金句,故意迎合。
對于動輒為了“大局”,借口奉命行事,草菅人命的行徑,電影和原著一樣是批判的。
刀馬意識到和諦聽根本談不攏,就是因為對方的跟班隗知說了句話:我們殺這些賤民是為了大局,奉命行事。
還有阿育婭問長安是不是很宏偉,刀馬一腳踢開一塊石頭,說那棵樹宏偉不宏偉,和這些螻蟻有什么關系?這也太不吳京了,說這話的時候我都怕冷鋒出來抓他。
從頭到尾,沒什么令人尷尬的臺詞。非要說的話,倒是刀馬和李連杰演的常貴人聊的幾句詞不好,有點裝,其余都還行。
近二十年來有種“電影武俠體”,或者叫《一代宗師》體,愛搞金句,倆人動輒零幀起手聊三觀,故作高深,實則空洞,片里基本沒有。
有一個淚點——當然我看電影很容易掉淚,看《地心引力》都哭——就是大沙暴時,阿育婭翻身殺回報父仇,大喊我就是大沙暴,一箭一個仇人,贈送根管治療。我明明看過原著,知道會發生什么,還是落淚。
都說打戲好,這沒錯,但我覺得有兩個缺點。
一是角色的個人武打風格不鮮明。以前經典武俠,黃飛鴻的打法和嚴振東、鬼腳七就不一樣,陳真的打法和霍廷恩、藤田剛不一樣,出手就見性情。但《鏢人》里風格差別不明顯。
二是武力值體系不清晰。全片看下來,似乎最能打的是常貴人,需要刀馬和雙頭蛇二打一。既然這么厲害,怎么又滿足當小鎮土皇帝?
另外,一伙射箭的到底厲害不厲害?如果不厲害,怎么追著刀馬攆,差點把他射成刺猬;如果厲害,怎么又被諦聽打小孩一樣速殺。
最后總結下。《鏢人》開局成績一般,是在為路人緣還債。
這片導演是袁和平,但在人們觀感里,《鏢人》約等于吳京,誰都忍不住想踩幾下。只能說這是一種代價。
當初兩部《戰狼》,吳京把錢收到五十年后了。因為價值觀獲得的巨大成功,也容易因為觀念水位的變化而遭到反噬。
事實上,觀眾這些年壓根就沒有變,只不過大家認定的代言人變了,吳京被廢黜了,由別人充當吳京一職,真吳京只能換賽道。
而現在《鏢人》的贏面,恰恰在于絕大多數對戰狼、護照等話題都沒那么敏感的普羅大眾。我認真寫這篇東西,三千多字,也是給他們。這是一部下了笨功夫的、扎扎實實、有情懷和善意的武打片。不管現在怎么被刻薄,個人判斷,十年之內口碑還要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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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說下,發現片尾音樂很好。還有兩句旁白很燃:萬里塵沙皆國土,甘為蒼生叩長安。
你品,上句雖遠必誅,下句以人為本,他全都要。
用梁羽生的話說,實現了生命的大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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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十年,我們目睹了一場武俠電影的大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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