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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陪上司出差,凌晨發消息:我不舒服,我給她上司發信息:她有H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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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了沒?”

      “我有點不舒服。”

      屏幕上跳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顧衍正躺在沙發上。

      顧衍皺了下眉,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停在晚上十點出頭那幾條——

      “飛機落地啦。”

      “酒店挺干凈的,就是累。”

      “我今晚11 點就睡,明早八點還要跟韓總去客戶那邊。”

      那時候她還發了一張酒店房間照片,床鋪平整,行李箱開著一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手機在掌心輕輕震了一下。

      蘇棠發來了一條語音,只有幾秒。

      顧衍點開。

      “老公……”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現在真的有點不舒服。”

      語音結束前一瞬,還夾著一點幾乎聽不清的動靜,像是什么在布料上輕輕摩了一下。

      顧衍把音量調到最大,又聽了一遍。

      他盯著“2:47”的時間戳,突然意識到——這,已經是她說完“11 點就睡了”之后,整整快三個小時。



      01

      2022年11月的一個周三夜里,城里下過一陣小雨。

      路面的水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把客廳照得有點發亮。家里只開著餐桌上那盞吊燈,光線不算暗,卻帶著種說不上來的空。

      顧衍靠在沙發角,一只手還捏著沒喝完的茶杯,電視開著靜音,只剩畫面在墻上一閃一閃。他不太看得進去,眼睛時不時往茶幾上的手機飄。

      聊天列表頂端,“蘇棠”的頭像靜靜躺在那里。

      晚上八點多,她連著發了幾條消息,一條是定位,標在外地一間商務酒店上方,后面跟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床鋪,白得發亮的被單壓得平平整整,另一張是房間角落的行李箱,打開了一半,衣服規矩地疊著。

      文字說明也在下面排著隊:“剛到酒店,明早八點要跟韓總去工地那邊。”

      最后一條,她像是怕他擔心,又補了一句:“我今晚 11 點就睡,不跟你熬夜了。”

      那會兒顧衍回得很簡單:“行,早點休息。”

      發完這句,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條:“記得鎖門。”

      對面隔了幾秒才回,配了一張浴室鏡前的自拍,頭發隨便扎在腦后,眼睛里帶著一點疲憊。

      “知道啦,顧老師。”

      “再嘮我真要刪你微信了。”

      想到這里,顧衍沒忍住,還是在十點半左右按下了視頻通話鍵。

      鈴聲才響到第三下,畫面就接通了。

      屏幕那頭的燈光偏暖,整個房間看上去有點黃。蘇棠背對床站著,肩上搭著一條毛巾,頭發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往睡衣領口那邊滴。

      “你怎么又打?”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拎著吹風機,朝鏡頭揚了揚,“不是說了十一點就睡嗎?”

      “看你到了沒。”顧衍把手機往上一抬,人往沙發背上靠了靠,“這酒店還行?”

      蘇棠拿著手機轉了一圈,鏡頭晃過床、書桌、落地燈,再晃回她臉上。

      “就那種標間,有床就行。”

      “今天跑了一天市場,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說話的時候,有意無意提了一句:“明天一早還要跟韓總開會,我真得早點睡。”

      顧衍聽著,順口問:“你們一隊幾個人?”

      “四個。”她報得很利索,“韓總、我,還有兩個技術。”

      說到這兒,她抬手在鏡頭前比了個“叉”:“反正你放心,我 11 點準時關機睡覺。”

      顧衍看了眼屏幕右上角,時間是22:37

      “那我不打擾你了。”他頓了頓,“早點吹干頭發,別感冒。”

      “好。”她應得很輕,像是真累了,“你也別熬夜打游戲。”

      “沒打。”他笑了一聲,“在家就我一個人,有什么好打的。”

      “行了行了,老夫老妻就別煽情了。”她把毛巾扔到椅背上,側身去拿吹風機,聲音從一點遠的地方飄過來,“我吹頭發了,掛了啊。”

      通話結束時,時間停在22:41

      屏幕暗下去,客廳又恢復成只有一盞燈的亮度。顧衍把手機扣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起身去廚房把杯子沖干凈,順手關了客廳燈,只留臥室那邊一盞小夜燈。

      他洗漱完躺上床,習慣性地把手機放在枕邊,屏幕朝下。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轉時微弱的嗡嗡聲,還有樓下偶爾駛過的車輪聲。十一點過去沒多久,他很快就困了,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沉。

      不知道過了多久,枕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顧衍在迷糊里皺了皺眉,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手機邊緣。他翻了個身,把手機翻過來,屏幕的亮光一下照在他臉上,讓他瞇了瞇眼。

      右上角的時間,清清楚楚:02:47

      最上方的聊天列表里,“蘇棠”的頭像跳到了第一條,對話框旁邊多了一個紅點。

      他點進去,最下方剛剛彈出一條語音消息,下面自動生成的文字只有八個字:
      ——“我現在有點不舒服。”

      顧衍愣了兩秒,立刻點開聽。

      “老公……”她的聲音從聽筒里鉆出來,比平時低很多,像是怕吵到誰,“我現在真的有點不舒服。”

      語音結束前的最后一瞬間,耳機里掠過一點模糊的動靜,像是什么東西在布料上被輕輕拖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在旁邊動了一下身子,被子蹭過床單的那種細碎聲。



      顧衍本能地坐了起來,背靠在床頭,手里的手機被他握得更緊了一點。他飛快地打字:“哪兒不舒服?很嚴重嗎?有沒有發燒?”

      消息發出去,下面出現了“已送達”,卻遲遲沒有跳出“對方正在輸入”。

      臥室里安靜得過分,他盯著那條語音消息,視線慢慢往上滑,停在幾小時前那句輕描淡寫的話上——

      “我今晚 11 點就睡。”

      一行寫著11 點,一行寫著02:47

      兩行中間隔著幾個小時的空白,此刻卻像一條被人赫然劃出的時間縫隙,橫在他眼前。

      顧衍喉嚨有點發緊,他把那條語音又點了一遍,聲音開到最大。聽筒里再次傳來那句壓低的“我現在真的有點不舒服”,以及尾音里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他盯著屏幕,心里第一次,隱隱升起一個念頭——“要是她十一點就睡了,那這會兒,她究竟是怎么醒過來的?”

      02

      顧衍盯著那條語音,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字。

      “現在是什么感覺?哪兒不舒服?”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不要找前臺看看值班醫生?不行我給你掛個線上急診?”

      消息發出去之后,對話框安靜了很久。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一閃而滅,又亮起來,又消失,像是有人在那頭猶豫著要不要說什么。

      過了差不多半分鐘,才緩緩跳出一行字:“不用了,白天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緊接著,又來第二條:“你睡吧,我再躺一會兒。”

      兩條話都很短,看不出什么情緒。

      顧衍本能地回:“真不去看看?要是疼得厲害就別扛。”

      這一次,連“正在輸入”都沒再出現。消息靜靜躺在那里,像是對面已經把手機翻了過去。

      睡意徹底退得干干凈凈。

      他把音量調到最大,再次點開那條語音。

      “老公……我現在真的有點不舒服。”

      在安靜的夜里,這句話被放得格外清楚。除了她壓低的嗓音,顧衍開始刻意去捕捉那些夾在縫隙里的聲音——

      有一層是很輕的呼吸聲,斷斷續續的,不像剛醒來的那種迷糊,更像是在刻意控制。

      還有一層,是酒店里常見的背景噪音,大概是空調或者風機運轉,低低地嗡著。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種聲響。

      那是一種極輕的摩擦聲,像是布料在床單上被拖了一下,又像是有人挪動時,被子被順手扯了一把,很快、很短,卻扎眼地清楚。

      他又聽了一遍,幾乎貼著聽筒去分辨。每重放一次,那一點細碎的聲響就更明顯一次,仿佛從背景里慢慢浮上來。

      顧衍努力告訴自己別往壞處想。

      “可能她翻了個身。”

      “可能她只是怕吵到隔壁,才壓低聲音。”

      這些念頭一條條掠過,可每掠過一次,那種硌應感就更重一點。

      屏幕上的時間從02:47跳到02:53,一分一秒往前走,他卻突然想起了另一張紙。

      半年前的一個周六。

      那天單位體檢,去的是合作很多年的那家體檢中心。檢查結束后大家各自回家,報告說是統一寄到公司。誰都沒當回事。

      結果不到一周,蘇棠下班回來的時候,臉色卻不太對。鞋也沒換,就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從里面抽出一張對折的紙,攤在茶幾上。

      她的聲音有點發干:“顧衍,你看這個。”

      紙展開來,是體檢中心蓋了章的檢驗報告,密密麻麻一堆數字和英文。最醒目的那一欄上,印著一行黑字——“HIV 抗體(初篩)”,后面用紅色標了一個“陽性”。

      顧衍當時愣住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蘇棠站在茶幾旁,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勉強笑了一下:“醫生說先不要自己嚇自己,讓我去做復查。”

      “那你做了沒有?”他下意識地問。

      “做了。”她點頭,眼睛卻還是不敢看他,“抽了好幾管血,說要再等一輪結果。今天下班前打電話來,讓我最近注意防護,按時回去隨訪。”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說是現在不能下結論,但也不能當沒事。”

      那幾天,顧衍幾乎把網上能查到的資料都翻遍了,又陪她去了市傳染病醫院做了確認。門診醫生說得很謹慎,只反復提醒他們要做好保護,不要互相隱瞞,不要亂來。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很曬,路邊樹影一片一片晃。蘇棠一路沒說話,直到等紅燈的時候才突然冒出一句:“你要是怕的話,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顧衍愣了半秒,扭頭看她。她眼眶發紅,卻死撐著不掉淚。

      他只說了一句:“別瞎說。”

      那之后,有一段時間他們刻意拉開了距離。臥室的燈常常亮到很晚,兩個人一個裝睡,一個裝忙,誰也不主動提那件事。

      她不想跟父母講,也不敢在公司露出一點端倪,所有的恐懼和不安,最后都壓在他們兩個人之間。

      顧衍一直以為,這是只鎖在這個家里的一道縫。

      知道的人,只有他們兩個。

      想到這里,他捏著手機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點。

      現在,蘇棠跟韓啟明出差,住在同一家酒店。白天她說一起跑客戶,晚上發定位報平安,又強調“11 點就睡”。結果,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一條壓低聲音的語音里,除了她,還有第三種聲響。

      這些細節堆疊到一起的時候,那條他拼命壓著不去想的猜測,開始一點一點往外爬。

      顧衍盯著聊天界面,半晌,退出對話框,滑到通訊錄里,找到“韓啟明”的名字。

      備注下面是一個很普通的頭像,西裝領帶,背景是公司年會那塊藍色背景板。

      他點進去,聊天框是空白的。

      光標在輸入框里閃了閃,他打下一行字:“韓總,請問你們今晚幾點回酒店?”

      盯了兩秒,他又刪掉。

      換了一種說法:“韓總,打擾一下,蘇棠剛說身體不舒服,您那邊方便幫看一眼嗎?”

      看了看,又覺得像是在求情,像是在遞話柄,他吸了口氣,還是全刪了。

      屏幕只剩下空白的輸入框,光標一明一暗地閃。

      他很清楚,只要此刻發出去一點什么,哪怕是最普通的問候,都意味著把心里那點懷疑擺到桌面上,從“暗暗擔心”變成“當面質問”。這一步,一旦跨出去,就再也裝不回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

      可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也在那兒逼著他——“如果什么都不說,那她要是……你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敲下了另一行字。

      這一次,他刻意讓語氣看上去很平靜,像是單純“出于提醒”。

      “韓總,有個情況我覺得你應該知道,蘇棠之前體檢,初篩顯示過 HIV 陽性。你跟她工作這么近,心里有個數。”

      顧衍盯著這句話,反復看了三遍。

      這話表面上沒有任何指責,只是陳述事實。可他自己很清楚,這不僅僅是“提醒”,更是把最隱秘、最不該由外人說出口的那一層,撕開一條縫給對方看。

      他喉嚨發干,指腹在“發送”鍵上停了一秒,最終還是用力一按。

      屏幕上方很快跳出四個字——“已發送”。

      那一刻,他忽然有種很清晰的感覺:無論接下來發生什么,這條消息,已經讓他們之間原本還算完整的那一點東西,斷了一條口子。

      03

      顧衍那條消息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微信就震了一下。是韓啟明回的。

      “顧先生,我之前并不知情,也無權知情。我和蘇棠只是正常工作關系。希望您不要誤會,也請尊重她的隱私。”

      短短兩句,禮貌、克制,像是從什么模板里拷出來的。看不出情緒,也看不出多余的信息。

      顧衍盯著那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視頻邀請。備注名“蘇棠”。

      他愣了兩秒,還是按了接聽。

      畫面一亮,酒店那頭的燈光有些晃,鏡頭晃了好幾下才穩住。蘇棠背后是那張熟悉的白床,她整個人縮在床頭,頭發散著,眼眶明顯紅了。

      她開口就一句:“你憑什么把我的檢驗結果發給我領導?”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顧衍喉嚨有點緊,按了按眉心:“我只是覺得他有權知道,你們天天在一起跑項目,我……”

      “有權?”她打斷他,笑了一下,笑意卻一點不溫和,“那我有沒有權利決定,誰能知道我身上那三個字?”

      她說到“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壓低了,眼神卻瞪得很直。

      “我晚上就是胃痙攣。”她咬著牙把每個字咬清楚,“睡到一半疼醒了,翻不到止痛藥,才給你發了一條語音。就這么一件事,你能不能先問我一句,再去找我領導?”

      顧衍沉默了幾秒,還是提起了自己心里那根刺:“那語音里的聲音,你自己回放過沒有?除了你自己的聲音,還有別的動靜。”

      “什么動靜?”她皺眉。

      “像是有人在旁邊翻身,被子摩擦的聲音,不止一遍。”

      “顧衍,你出差住過酒店沒有?”她忽然冷下來,“空調聲、外面走廊有人走、隔壁關門,哪個不會有聲音?我半夜疼得彎不下腰,還得壓低點聲音,怕吵到隔壁,你現在跟我說聽見了‘第三種聲響’?”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一圈:“你不是擔心我,你是已經把我往那個方向想了,對不對?”

      顧衍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

      她盯著屏幕,問得很慢:“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嗎?不是出差,不是加班,是別人知道我得了什么,是被貼上‘HIV’三個字以后,所有人看我都不一樣。”

      “我連我媽都沒敢說。”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動作有點急,“你倒好,直接告訴我領導。你知不知道,這要是傳出去,我在這行就完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只剩下視頻那頭隱約的空調聲。

      顧衍低聲開口:“他回我了,說不知道,也不該知道,說只是普通工作關系。”

      “他當然得這么說。”她反而笑了一下,眼里卻全是酸意,“他剛才還給我發消息,說你可能是太緊張,讓我別往心里去,說工作上不會因為這個有任何變化。”

      她頓了一下,盯著屏幕上的他:
      “你覺得我該謝謝你嗎?謝謝你把我的底牌攤在別人面前,再讓人安慰我一句‘別多想’?”

      顧衍被她看得有點發慌,沉默了很久,才擠出一句:“對不起,是我失控了。我只是想到那個檢驗結果,一下子害怕。”

      這句“對不起”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空。

      蘇棠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直接認錯。她低頭看了看被子上的褶皺,又抬頭:“你害怕,你可以跟我說。你把我最不想被別人知道的東西說出去,這不是害怕,這是不相信。”

      她說完這句,突然沒了力氣似的,靠在床頭,聲音壓得更輕:“算了,等我回去再說吧。”

      不等他再開口,她就先掛了。

      屏幕黑掉之后,臥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遠處零星幾聲車響。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上什么都沒發生。

      蘇棠像是突然換了個人,每天從早到晚的行程,都拆成碎片報給他看。

      早上八點,她會發人還在路上的自拍:“去工地的路上,冷死了。”

      十點,發一張安全帽和鋼筋的照片:“在現場,韓總在跟甲方對圖。”

      中午,是食堂或附近小館子的盒飯:“午飯,難吃得想你煮面。”

      下午三點,會議室門口的銘牌、客戶名片、投影幕布上的 PPT 一張一張拍。

      晚上回酒店,連走廊、門牌號、前臺的小金魚缸都不放過:

      “到酒店啦。”

      “剛洗完澡,真想躺你床上。”

      甚至有一天,她突然發了一條語音過來:“顧衍,我剛才做夢夢見你來接我了。”

      語氣軟得有點過頭。

      顧衍每次都會回,但話不多:

      “注意安全。”

      “別太晚。”

      “早點睡。”

      隔著屏幕,他能感覺到她在用力修補什么,而這種用力,本身就顯得有些不自然。

      出差結束后的那一周,生活又回到了表面上的“正常”:早上一起出門,晚上一起在餐桌上對付兩口飯,誰也不提那夜的語音,也不提那條微信。

      直到有一天晚上,蘇棠發消息:“今天就在公司加班改方案,可能要到十點半。”

      后面還配了張工位的照片,電腦屏幕上確實開著一個方案文檔,桌角的工牌、紙杯看起來都像那么回事。

      那天顧衍也沒多想,只回了一句:“行,忙完早點回。”



      周末,他在家收拾衣柜,把換季的衣服往上柜挪。整理到門口那一格的時候,順手把蘇棠掛在那里的兩件外套拿下來抖了抖,打算放洗衣籃。

      一件駝色呢子大衣的口袋口子微微鼓起,他下意識伸手進去,從里面摸出一張對折的紙。

      紙有點厚,是那種熱敏打印的消費單。他把紙攤開,抬頭上的抬頭寫著一家完全陌生的名字——公寓式酒店。

      日期那欄,清楚地印著“2022-11-17”。

      時間一欄,從20:1223:46,房號寫著“1608”,消費項目是“鐘點房 + 簡餐飲品”,金額不算離譜,比普通商務酒店略高一點。

      顧衍看著那行日期,眉心慢慢皺了起來。

      那天晚上,他印象很深——就是她說“在公司加班到十點半”的那天。

      他把紙折回原來的樣子,又塞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邊緣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整件大衣掛回了原處。

      什么都沒說。

      只是從那一刻起,那些用來安慰自己的解釋——“我可能想多了”“她只是工作忙”——在他心里,開始顯得越來越站不住腳。

      04

      三天后的周五傍晚,天還沒黑透,窗外的云已經壓得很低。

      顧衍剛把電腦關上,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是蘇棠發來的消息。

      “客戶臨時加需求,今晚可能要在公司改方案到很晚,你別等我。”

      后面跟了一個笑哭的表情。

      顧衍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指尖落在鍵盤上,回得很簡單:“好,注意安全。”

      發出去之后,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臉上看不出什么變化,心里卻已經有了主意。

      下班鈴一響,他就拿了車鑰匙,從停車場開車出來,繞了一圈,把車停在蘇棠公司對面馬路邊的臨時停靠帶上,順手關了大燈。車內一下子暗下來,只剩儀表盤幽幽的光。

      七點出頭,寫字樓一層的玻璃門被人頻繁推開,三三兩兩的員工往外走,有人邊走邊打電話,有人抱著電腦匆匆攔車。顧衍靠在座椅上,目光盯著大門,手掌卻在不知不覺間出了汗,只好在褲縫上擦了一下。

      時間逼近八點,門口的人明顯少了。

      接近八點整,蘇棠出現在門口。

      她戴著口罩,外面套了一件深色風衣,腳步不算快,手里只拎著一個小包,既沒往樓上返回,也沒朝地鐵口的方向走。

      大門前停著一輛白色 SUV,車頭朝外,位置占得恰到好處。駕駛座車窗降了一條縫,韓啟明的側臉隱約能看見。

      蘇棠走過去,彎腰朝車里說了幾句什么,隔著街看不清內容,只能看到她眼角彎了一下。

      韓啟明抬手按了下中控,車門解鎖。她拉開副駕的門,上車那一瞬間還回頭看了看大門方向,像是確認沒有熟人。

      車門關上的“砰”一聲傳進顧衍耳朵里,顯得格外實。

      他壓低身子,等那輛白色 SUV 從寫字樓門口打著轉駛出來,慢慢跟了上去,保持在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夜色徹底壓下來,城市中心的燈一盞盞亮起。導航上一條藍線順著高架和主干道蜿蜒往前,最終停在城中心一塊最亮的區域——一家帶門禁的公寓式酒店。

      白色 SUV 直接開進地庫,顧衍繞了一圈,把車停在馬路對面一排梧桐后面,熄了火。



      他看見他們從地庫電梯出來,刷卡進了大堂。兩個人的身影在玻璃門上一閃而過,很快被暖黃色的室內光線吞掉。

      顧衍坐在車里,手搭在方向盤上,指關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二十分鐘。樓體中間有幾扇窗亮了燈,又滅掉。

      四十分鐘。大堂的人流漸少,前臺只剩下一個服務員低頭在電腦上敲字。

      一小時。路邊的行人稀稀疏疏,風從樹縫里擠過來,吹得車身輕輕一晃。顧衍的后背有點發涼,手心卻越來越黏。

      已經過去了這么久,已經不需要在等什么了。他推開車門,下車,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穿過馬路。

      走進大堂的時候,他極力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普通住客。

      前臺的小姑娘抬頭,露出訓練有素的微笑:“您好,請問有預訂嗎?”

      顧衍擺了擺手,語氣盡量隨意:“我朋友說這家公寓不錯,讓我下來看看。我先了解一下,有什么戶型?”

      前臺熟練地指了指服務臺前的展架,又推薦他掃碼看詳細介紹。

      顧衍順勢掏出手機,對準展架上的二維碼一掃,屏幕跳出一個“入住助手”的小程序。

      他點進去假裝翻了幾頁,視線卻不動聲色地飄向電梯口上方的樓層顯示屏。

      那塊顯示屏正循環滾動著最近幾次電梯停留的樓層記錄,其中有一行特別扎眼:

      “16F —— 停留時間 00:58”。

      顧衍盯著“16F”那一行,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隨口敷衍了前臺兩句,轉身走向電梯,抬手按亮“16”。

      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門合上的瞬間,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電機運轉的輕響。數字一點點往上跳,從“1”到“16”,每跳一次,他心里的那口氣就更緊一點。

      “叮”的一聲,電梯門在十六層緩緩打開。

      走廊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墻邊嵌著幾盞壁燈,光線柔得有點虛。腳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顧衍往前走了一段,在轉角處停了一下。

      轉角那頭不遠的地方,1608 的房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條光。

      安靜的走廊里,隱約飄出一點聲音——

      是水流拍打瓷磚的動靜,伴著斷斷續續的低聲說話。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聽出一男一女的嗓音,中間夾著幾聲被壓下去的笑。

      顧衍感覺自己的手指在發抖,只好用力攥成拳,指尖幾乎扎進掌心。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眉心擰成一團,連下頜線都繃出一條硬邦邦的弧。

      他不知道自己在轉角站了多久,直到水聲一點點小下去,最后徹底停掉。

      過了幾分鐘,1608 的門從里面被人輕輕拉開。

      韓啟明先出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松著,一邊往下走一邊低頭整理袖扣,整個人看上去松弛又心滿意足。

      蘇棠跟在他后面,頭發半干不濕,披在肩上,身上換了件寬松的針織衫,臉上的妝補了一些,卻還是能看出眼角有點發紅。她一只手提著自己的包,另一只手下意識地去拉風衣領口,好像覺得有點冷。

      兩個人邊走邊低聲說話。

      “明天那個會,你早點來。”韓啟明側頭囑咐了一句。

      “知道啦。”蘇棠跟著他往電梯口走,聲音輕得幾乎要飄沒,“你路上開車慢點。”

      電梯門在他們身后合上,走廊又恢復了剛才那種過分的安靜。

      顧衍站在轉角,直到電梯運行聲消失,才感覺到自己的腿有一點發軟。他用力吸了幾口氣,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臉,讓表情看起來不要那么失控。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 1608。

      房門沒有反鎖,門把手在他掌心里涼得發滑。

      他停頓了兩秒,指關節發白,最終還是用力往下一壓。

      門應聲而開。

      屋里的燈全是開的,暖黃色的光把一切照得一清二楚。

      雙人床的被單皺成一團,枕頭歪在床沿,床尾扔著一件淺色的針織衫和一只高跟鞋,鞋跟掛在被角上,像是剛剛被踢掉。

      茶幾上,一瓶紅酒開了封,塞子隨意丟在一旁,兩只高腳杯里各剩下一點酒,杯口還掛著淺淺的唇印。沙發靠背上掛著一條男人的西裝外套,袖子的一角垂下來,剛好碰到地毯。

      空氣里混著洗發水味、紅酒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東西,說不上來,卻讓人呼吸發緊。

      顧衍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喉嚨里有一團東西堵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想轉身走,卻又像被什么東西拽住了目光。

      床頭柜旁邊的垃圾桶里,露出一角深褐色的紙質包裝,邊角被人粗暴地捏皺,顏色深得發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顧衍盯了幾秒,像是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整個人慢慢蹲下去,伸手從垃圾桶里撈出那團皺巴巴的紙。

      指尖一觸到那東西,他的手就開始明顯地發抖,紙片邊緣割在指腹上,有一種鈍鈍的痛感。

      紙被他撐開了一點,包裝上幾個英文單詞跳進眼里。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眼前像是被人潑了一層灰,耳邊的聲音全都遠了,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砰”地撞。

      顧衍的喉結滾動了兩下,嘴唇抿成一條白線,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繃出來,連呼吸都變得發顫。



      他猛地站起來,手里還攥著那團紙,指節因為用力顯得有點發白。

      整張臉的血色在幾秒鐘里退得干干凈凈,只剩下眼睛通紅,像是被什么從里面點著了。

      他盯著垃圾桶的方向,指尖發抖,聲音卻被他硬生生從胸腔里擠出來,低啞得幾乎辨不出:

      “出軌……出軌我可以忍……”

      每說一個字,他的肩膀就跟著微微一抖,最后那一句幾乎是從牙縫里逼出來的,聲音低得發狠:

      “可你明知道自己是 HIV 陽性,還敢用這種東西?你是想害死他,還是想害死你自己?!”

      05

      從 1608 出來,一直到重新坐回駕駛座上,顧衍都覺得自己的腿有點發空。

      車里很靜,儀表盤的燈一閃一閃,他把那團皺巴巴的紙扔在副駕駛座上,又覺得礙眼,伸手抓起來狠狠攥緊,指關節發白,手臂上青筋一根根凸出來。

      他開車回家的時候,整條路像是被拉長了。紅燈停下時,他盯著前方發呆,直到后面的車按喇叭,他才猛地一踩油門。

      到家已經快十一點多,客廳里黑著燈,像往常一樣安靜。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去開燈,只是把那團紙丟在茶幾中央,整個人重重坐下,背靠在沙發上,手還在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鎖轉動了一下。

      玄關那邊響起開門聲,緊接著是鑰匙碰在玄關臺上的輕響,還有熟悉的換鞋動作。

      “我回來了。”蘇棠的聲音照例不高,帶著一天工作后的疲憊。

      顧衍沒有應,燈沒開,客廳里一片暗。

      她摸著墻去按開關,燈一亮,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開燈?”

      顧衍抬眼看她,眼神比燈光還要冷一點。
      “加班,忙到幾點?”

      蘇棠低頭脫鞋,動作很自然:
      “十點多吧,客戶臨時改方案,折騰死了。”

      她說著往里走,拖鞋剛踏上客廳地板,余光掃到茶幾上的那團紙,身子明顯頓了一下。

      那團包裝紙被他攤開了一半,品牌、字樣一清二楚。

      空氣一下子沉下去。

      她盯了兩秒,開口前嗓子有點發緊:
      “你翻我東西?”

      顧衍站起來,沒繞彎子,眼睛直直盯著她:
      “我今晚在你公司樓下,看見你跟韓啟明一起上的車。”

      他一字一頓:
      “我跟著你們到了那家公寓酒店。”

      蘇棠的臉色在幾秒鐘里明顯變了,原本疲憊的表情退掉一層,只剩下僵硬。她張了張嘴:
      “你跟蹤我?”

      顧衍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點都不好看:
      “要不是我跟蹤,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加班到十點半’,是在公寓酒店的 1608 房里加班?”

      蘇棠吸了口氣,指尖緊緊捏著包帶,關節泛白。她像是想找個說法,把話說順一點,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完整的借口都組織不出來。

      “我們就是去談項目。”她死撐著,聲音發干,“客戶那邊有人約,韓總說方便就近訂了房間,喝了點酒……”

      顧衍抬手,打斷她:
      “床上那件針織衫,垃圾桶里的包裝紙,算在項目里,還是算公司福利?”

      他走近一步,從茶幾上捏起那團紙,猛地攤開,指尖在那個品牌名上點了一下,眼神里隱約有點發紅:
      “這個,你也是跟客戶談項目順便用的?”

      蘇棠被他步步緊逼,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努力把聲音壓住:
      “顧衍,你冷靜一點——”

      顧衍突然笑了,笑聲帶著明顯的失控:
      “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每個字咬清楚,像是怕自己一激動就說不完整:
      “出軌這件事,我現在連問細節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視線掃過那團包裝紙,又落回她臉上,眼神從頭到腳捋了一遍,最后定在她的眼睛上:
      “我腦子里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他一字一頓,把那句話擠出來:
      “你明知道自己是 HIV 初篩陽性,還敢用這種東西,你到底是在拿誰的命賭博?”

      這句話像是一巴掌,劈頭蓋臉打下來。

      蘇棠整個人僵住,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退,連嘴唇都發白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抖:
      “我、我后面復查過,醫生不是說還要隨訪……又沒定死……”

      顧衍忽然紅了眼,盯著她:
      “可醫生有沒有跟你說,讓你‘注意防護,不要有高風險行為’?有沒有?”

      他幾乎是在吼,但又強行壓低了音量,嗓子啞得厲害:
      “你跟我說不怕傳給我,是你自己選的;你現在跟他睡,你告訴我,你有沒有跟他說你那張報告?”

      蘇棠被他問得一句話都接不上,眼眶一下子充血,眼淚涌上來,又死死憋著不讓掉下去。

      過了幾秒,她反問了一句,聲音沙啞:
      “你跟他說了,對不對?”

      顧衍怔了一瞬,沒否認:
      “凌晨那會兒,我就發消息給他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像是在抹掉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們到哪一步了,我只知道——如果你真跟他做了,他至少有權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險。”

      蘇棠像被人戳中什么,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坐,雙手撐著額頭,肩膀一下一下發抖。

      “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公司要怎么做人?”

      她終于忍不住哭出來,聲音卻還是壓得很低,像怕驚動隔壁:
      “你在外面亂想就算了,你直接把這三個字甩到我上司臉上。顧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顧衍看著她哭,胸口悶得厲害,可話到了嘴邊,還是硬邦邦地砸出來: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要是被你傳染了,要怎么做人?”

      客廳里短暫陷入一種詭異的靜。

      兩個人都不說話,只剩下鐘表滴答滴答地走,仿佛每一聲都在提醒他們——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婚姻吵架,而是牽扯到命的東西。

      過了很久,顧衍先開了口,聲音低下來一些,卻依舊很硬:
      “明天。”

      他盯著她,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明天一早,跟我去醫院。把所有檢查重新做一遍。”

      蘇棠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慌亂:
      “我不想再去那種地方。”

      “你怕?”顧衍冷冷地看著她,“你在公寓酒店的時候怎么不怕?”

      這句話又把她噎住了。

      她把臉埋在手心里,悶聲說了一句:
      “我只是想當自己什么都沒有……我不想天天看著那些單子活。”

      顧衍看著她,眼里的怒氣褪了一些,卻被另一種更加說不上來的東西填滿——疲憊、心疼、惡心、恐懼,攪在一塊兒。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在陳述事實:
      “檢查不是只為了你。”

      他頓了頓,舉起那張皺巴巴的包裝紙,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從你決定跟別人上床開始,這件事,就跟你一個人沒關系了。”

      蘇棠吸了吸鼻子,終于低聲應了一句:
      “……好。”

      她閉著眼,像是認命:
      “明天去。”

      顧衍這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后靠,仰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眼眶紅得厲害。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那張包裝紙重新攥緊,手心一點點滲出汗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灰著,兩個人幾乎沒怎么睡,各自從床的兩頭撐起來,誰也沒看誰。

      車里很安靜,連收音機都沒開。

      蘇棠縮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抓著安全帶,指尖發白,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就像她過去那段自以為藏得很好的生活,被一刀一刀往后剝。

      顧衍握著方向盤,視線一直盯著前方的路。

      醫院的牌子出現在前方路口,藍底白字,在晨霧里顯得格外刺眼——

      市傳染病醫院。

      車緩緩駛進院內,停在門診樓前。

      下車的時候,兩個人幾乎同時頓了一下,誰都沒先邁出那一步。

      最后,還是顧衍先拉開車門,聲音低低的,卻不容退縮:
      “走吧。”

      蘇棠站在車門邊,深吸了一口氣,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塊石頭,腳卻不得不抬起來,跟在他后面往門診大廳走去。

      06

      門診大廳的門一推開,一股消毒水味直沖上來,把人從殘余的困意里徹底熏醒。

      清早的傳染病醫院,來掛號的人并不算少,隊伍在掛號窗口前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有人捂著口罩低頭刷手機,有人夾著檢查單小聲跟家屬說話,空氣里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壓抑。

      蘇棠把帽子壓得很低,口罩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整個人縮在羽絨服里。顧衍拿著號碼單站在她旁邊,手里握著身份證和之前的檢驗報告復印件,掌心微微出汗。

      輪到他們時,掛號護士頭也不抬地問:
      “看什么科?”

      顧衍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那張復印件推過去:
      “之前做過 HIV 初篩,這次過來復查。”

      護士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們一眼,表情卻沒有明顯變化,只是聲音平了幾分:
      “感染科,右邊走到底,電梯上三樓。”

      拿到掛號單,他轉頭看蘇棠:
      “走吧。”

      蘇棠“嗯”了一聲,聲音悶在口罩里,聽不出情緒。

      三樓走廊比一樓安靜一些,感染科門口幾張長椅坐著零星幾個人,門診室上方的電子屏滾動著名字。輪到他們時,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戴著眼鏡,眼神很利落。

      她接過他們遞過去的材料,掃了一眼,又抬頭:
      “初篩陽性,后面有做過復查吧?”

      蘇棠聲音很輕:
      “做過一次,醫生說要繼續隨訪。”

      女醫生點點頭:
      “現在間隔多久了?”

      顧衍搶在她前面答:
      “半年多。”

      醫生“嗯”了一聲,視線在兩人臉上停了幾秒,語氣不快不慢:
      “你們是什么關系?”

      顧衍回得很快:
      “夫妻。”

      女醫生手里的筆頓了一下,隨即在病歷上記了幾行:
      “這樣,兩個人都查。先抽血做抗體和病毒載量,結果出來再說。”

      她頓了頓,又看向蘇棠:
      “這段時間有沒有不安全性行為?對象只有他一個人?”

      診室里一瞬間安靜下來,連走廊外的腳步聲都清楚了幾分。

      蘇棠的手在腿上擰成一團,隔著布料都能看出關節泛白。她抬眼看了一下顧衍,又迅速低下頭,喉嚨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顧衍在一旁聽著,指節微微收緊,卻沒有替她回答。

      女醫生看在眼里,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把病歷本合了一下,聲音淡淡的:
      “不說也沒關系,檢查結果不會騙你們。”

      她把兩張檢驗單撕下來推過去:
      “先去抽血。”

      抽血室里,人坐成一排,護士麻利地貼標簽、消毒、下針。

      輪到蘇棠時,她把袖子卷到肘彎,手臂伸過去,手指卻明顯發抖。酒精棉在皮膚上擦過,她忍不住縮了一下。

      護士抬眼看她:
      “放松點,緊張的話血管更難找。”

      蘇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別亂動。針頭扎進去時,她咬著牙,眼睛看向另一邊,不敢看那一管一管流出去的血。

      輪到顧衍時,他倒是出奇地平靜,把胳膊放上去,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看著血順著針管一點點灌滿試管。

      抽完血,兩個人各自捏著棉球出來,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找了個地方坐下等結果。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醫院院子里有人掃地,樹葉被掃得沙沙響。走廊里冷氣有點足,蘇棠縮了縮肩,膝蓋緊緊并在一起,棉球被她捏得皺皺巴巴。

      一段時間里,沒人說話。

      還是她先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不信我了?”

      顧衍看著窗外,過了幾秒才回頭看她:
      “我不信的是你做的事。”

      他頓了頓,壓著語氣:
      “不是你說的話。”

      蘇棠苦笑了一下,嘴角拉得很僵:
      “有什么區別嗎?”

      她抬手按了按額角,像是頭很疼: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疼醒的,我是真的害怕……”

      顧衍皺眉:
      “那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給我發語音,不是叫救護車。”

      她看他一眼,眼里夾著疲憊:
      “叫救護車對我沒用,檢查出來那三個字,誰會不往那邊想?”

      她的手指擰著衣角,聲音漸漸發啞:
      “我連你都不敢說結果,醫生讓隨訪,我拖了又拖。我只是想,哪怕再多假裝幾個月,當自己什么都沒有。”

      “可你不是‘什么都沒有’。”顧衍盯著她,“你有我,又去找了別人。”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過去,蘇棠臉色更白了。她別過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好幾次險些掉下來,最后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時間像被拉長了,走廊的電子屏一輪一輪滾動著名字、檢驗項目,偶爾有護士出來叫號。有人拿著結果喜形于色,有人臉色發灰地走遠。

      輪到他們時,護士把兩份檢查報告遞出來:
      “帶著結果回感染科找醫生。”

      顧衍接過,指尖在紙張邊緣摩了一下,沒敢當場展開,只是和蘇棠一起回到診室門口,敲門進去。

      女醫生戴上眼鏡,逐一拿過兩份報告,從上往下看,眼神很平:
      “先說她的。”

      她抬眼看向蘇棠,語氣不帶情緒:
      “抗體 +,病毒載量顯示陽性。這個結果,說明之前的初篩不是誤報。”

      蘇棠整個人仿佛被人從椅子上抽空了力氣,背靠在椅背上,手緊緊抓住褲縫,指尖泛白。

      她張嘴想問什么,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一聲很小的“嗯”。

      女醫生看向顧衍手里的另一張報告:
      “你的目前是陰性。”

      顧衍聽到“陰性”兩個字,肩膀明顯松了半寸,懸了好幾天的那口氣剛要落下去,就聽到醫生接下來的話:

      “但這并不代表完全沒事。”

      她翻到后一頁,指著上面的時間:
      “你們最近一次高風險行為距離今天不到三個月——這段時間屬于‘窗口期’,抗體有可能還沒完全出來。三個月后、半年后,都要按時再復查一次。”

      顧衍喉結滾了一下,點點頭:
      “我明白。”

      女醫生合上兩份報告,聲音不緊不慢: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現狀搞清楚,然后開始規范治療、做好防護。”

      她看向蘇棠:
      “你有沒有固定性伴?除了他,還有沒有其他人?”

      蘇棠沉默了幾秒,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最后還是很輕地說了一句:
      “……有。”

      女醫生點點頭,表情沒有意外:
      “那你也有義務告知對方,讓對方來做檢查。不是因為道德問題,而是因為疾病傳播的現實存在。”

      她頓了頓,眼神認真了一點:
      “你們已經結婚,對他有責任,對另外一個人,同樣有責任。”

      話說到這個份上,診室里再沒有任何掩飾的余地。

      蘇棠的手指死死掐住褲縫,指甲嵌進布料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了。”

      醫生又詳細講了一遍治療方案、隨訪時間表以及注意事項,寫了一大堆字在病歷本上,最后才抬頭看他們:
      “你們自己回去好好商量。”

      離開診室時,走廊的燈不知道什么時候亮得更白了,冷氣直直往皮膚里鉆。

      出了門診樓,院子里人來人往,樹葉在冷風里晃動。街對面是普通綜合醫院和幾個早餐攤,傳染病醫院這邊的空氣,似乎永遠要更沉一點。

      蘇棠拿著那兩張報告,手指在紙邊一下一下摩挲,眼睛卻不停眨,像是怕眼淚掉下來。

      走到停車場時,她終于停下腳步,轉頭看顧衍,聲音啞得厲害:
      “你要跟我離婚嗎?”

      顧衍看著她,很久沒說話。

      他把車鑰匙捏在手里,指尖在金屬邊上輕輕劃了一下,才開口:
      “離不離婚,不是現在這兩張報告能決定的。”

      蘇棠抬起頭,眼里滿是不可思議:
      “那要什么決定?我出軌,我得這個病,我讓你有可能跟著一起……你還有什么好猶豫的?”

      顧衍呼出一口氣,眼里的血絲很明顯:
      “我現在腦子里不是在想離婚,是在想——接下來半年,每一次復查,我們要不要一起扛。”

      他頓了一下,把其中一份報告舉了舉:
      “還有一件事。”

      蘇棠盯著那份紙,眼神發空:
      “你又要去找他?”

      顧衍看著她,沒否認:
      “醫生說,你有義務告訴他,讓他來查。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的私事。”

      蘇棠猛地搖頭,聲音有點發尖:
      “不行!你知道他什么位置嗎?這種事傳出去,我在公司立刻就死了。”

      她幾乎是哀求:
      “求你,別告訴他結果。你之前發的那條消息已經夠讓我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了,我求你了。”

      顧衍盯著她,目光里有疲憊,也有一種狠下來的決絕:
      “蘇棠,我凌晨兩點給他發消息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只停在我們家里。”

      他慢慢把話說清楚:
      “如果只是婚姻問題,我可以選擇要不要說。如果牽涉到別人的命,我沒有權利替你做‘隱瞞’的決定。”

      蘇棠靠在車門邊,一點一點滑坐下去,最后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停抖:
      “那你告訴我,我以后還怎么活?在公司,在朋友圈,在所有認識我的人面前,我還能怎么活?”

      顧衍看著她,喉嚨像被什么鈍鈍地卡住,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不知道。”

      他很誠實:
      “我連自己接下來要怎么活都沒想明白。”

      他說完這句,把車鑰匙塞進口袋里,視線從她身上挪開,落在醫院出口那塊藍底白字的牌子上。

      風刮過來,吹得人眼睛生疼。

      那天晚上回家,兩個人誰也沒提“公司”“韓啟明”這三個字。

      客廳燈照常亮著,廚房里沒有煙火氣,飯桌上空空蕩蕩。蘇棠坐在沙發一角,把自己縮在毯子下面,手里攥著報告,紙被她捏得一塌糊涂。

      顧衍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聊天列表里,“韓啟明”的名字安靜地躺在那里。

      他最后還是點開了對話框,打下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反復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終于停在最簡單的一句上:

      “韓總,建議你近期做一次 HIV 檢查,詳細情況你可以找蘇棠確認。”

      這次,他沒有提診斷結果,沒有轉發報告,只是把那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消息發出去很久,對面都沒有回。聊天框上方一直停在“已送達”。

      顧衍盯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有些事,一旦推進去,不可能再退回原點。就像那夜凌晨 2:47 的那條語音,一旦出現,就再也刪不掉。

      一個月后,他們按照醫生安排去復查。

      結果沒有變化:蘇棠的病情進入正式管理流程,醫生給她開了藥,安排長期定期隨訪;顧衍的結果仍然是陰性,但醫生沒有說“沒事”,只是又給他預約了三個月后的復查。

      從醫院出來,兩個人走在同一條路上,卻一步比一步走得慢。

      那天風很大,街口紅綠燈前,人群一波一波過街。綠燈亮起,行人一齊往前走,蘇棠在走到斑馬線正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顧衍:
      “顧衍,要不,我們還是離婚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反倒不像前幾天那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可以有更干凈的生活,至少不用每隔幾個月跑這種地方。”

      顧衍站在她對面,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沒立刻接話。

      紅燈閃了幾下,車流停下又走,路口的聲響涌上來,又退下去。

      他最后只是說了一句:
      “等再過一次檢查,再說。”

      蘇棠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

      “為什么?”

      “因為不管離不離,”他看著她,聲音很低,“這半年我們已經被綁在一條線上了。”

      “離了,也不是從今天開始就干凈。沒離,也不是明天就能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沒有輕松:
      “至少在那之前,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個結果。”

      那之后的日子,他們的生活像是被拆成了兩半。

      外人眼里,一切照舊:早上一起出門,晚上有時一起回,有時各自忙到很晚;朋友圈里偶爾還會出現同一張飯局照片,誰也看不出什么特別。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每次翻動日歷、看到復查日期往前挪近一格時,心里那根弦就會悄無聲息地繃緊一點。

      有一晚,顧衍半夜醒過來,枕頭邊的手機靜靜躺著,沒有震動,也沒有亮屏。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夜——

      2022 年 11 月的某個周三,凌晨 2:47,屏幕亮起,一條語音彈出來:

      “老公,我現在真的有點不舒服。”

      那時候,他以為“不舒服”只是胃痙攣、只是工作壓力、只是出差的辛苦。

      后來才知道,那一句“有點不舒服”,掩藏著的是一份早就該被正視的檢驗結果、一段他不知道的關系,還有幾個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必須面對的風險。

      他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

      有些事情,不是在那條語音發出來的那一刻才開始的。

      它早在之前某個他不知道的夜晚、某次他以為“不用想太多”的體檢結果里,悄悄埋下了種子,只是到那天凌晨,才第一次從手機屏幕上長出了一截尖銳的刺。

      而這根刺,從扎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沒有“完全拔干凈”的那天。

      至于他們的婚姻、韓啟明的命運、下一次復查的結果,會走向哪里——

      沒有誰能給出一個立刻的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條寫著“HIV 陽性”的檢驗單,不只是紙上的幾個字。

      它像一面鏡子,把謊言、僥幸、隱瞞和所謂的“愛”,一塊塊照了出來,讓每個人都不得不低頭,看看自己到底在拿誰的命,做賭注。

      《妻子陪上司出差住酒店,說晚上11點就睡了,凌晨卻給我發消息:老公我不舒服,我看完立刻給她上司發信息:她查出過HIV,你不會不知道吧》情節稍有潤色虛構,如有雷同屬巧合;圖片均為網圖,配合敘事;原創文章,請勿轉載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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