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登記表上,多了一個人。
我盯著那行字。
戶主周建國,家庭成員一欄,除了我媽、我、還有我弟周磊——
最下面多了一行。
周洋,男,2005年出生。
與戶主關系:子。
我爸坐在我旁邊。他沒看我。
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拆遷辦的老許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老周,這個周洋……是你什么人?”
我爸張了張嘴。
沒出聲。
我轉頭看他。
他的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老許還在等。
整個辦公室就三個人,我,我爸,還有老許。
我媽今天沒來。她早上說腰疼,讓我替她去簽字。
“周洋是誰?”
我問的。
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平靜。
我爸咳了一聲,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杯子是空的。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空氣,又放下。
“琳琳——”
“我問你,周洋是誰。”
老許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把登記表往回收了收:“要不……你們先回去商量一下?這個登記信息是從公安那邊導過來的,戶口確實在你們這個地址——”
“戶口在我們家?”
我打斷他。
這三個字比前面所有話都重。
我爸的手放在膝蓋上。
我看見他的指甲掐進了褲子的布料里。
“是之前……”他的聲音啞了一下,“是之前掛靠的。”
“掛靠?”
“嗯,一個親戚的孩子——”
“什么親戚?”
“你不認識。”
“姓周。”
我看著他。
“跟你一個姓。你哪個親戚的孩子姓周?”
老許把登記表翻了一頁。
他大概是好心,想岔開話題:“這個影響不大,拆遷款按人頭也行按面積也行,你們回去——”
“按人頭的話,”我說,“他分多少?”
“這個要看最后方案,但如果是在冊人口——”
“他憑什么是在冊人口?”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我爸站起來了。
“琳琳,回家再說。”
他的聲音突然硬了。
不是心虛的那種硬,是“別在外面丟人”的那種硬。
我太熟悉他這個語氣了。
從小到大,每次我在外面問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都是這個語氣。
“回家再說。”
“回家說什么?”
“我說回家再說!”
他的聲音大了。
老許縮了一下。
我沒縮。
我拿起手機,拍了登記表。
“行。回家說。”
走出拆遷辦,太陽很大。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
我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五十七歲,頭發已經花白了。背有點駝。
我突然注意到他右手一直在褲兜里。
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他在給誰發消息。
在這個時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十三歲那年,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客廳的光。
我爸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
他在笑。
那種笑我沒在他臉上見過。不是對我笑的那種,不是對我媽笑的那種。
我當時沒多想。
現在想起來,胃里翻了一下。
周洋。2005年。
我算了一下。
2005年,我十歲。
我弟周磊七歲。
我媽三十五。
那一年,我們家剛搬進現在這套拆遷房。我媽高興了一整個月,買了新窗簾,是她自己裁的布。
那一年,我爸說單位效益不好,獎金沒了。
我媽說沒事,省著點花就行。
我到家門口了。
我沒進去。
我站在樓道里,給我弟打了個電話。
“周磊,你現在在哪?”
“剛下班,怎么了?”
“你來一趟。別告訴媽。”
“……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沒說。
“你來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
我靠在樓道的墻上,摸出那張拍下來的登記表照片。
放大。
周洋,男,2005年2月14日出生。
二月十四。
情人節。
我把手機按滅了。
樓道里很暗。
我聽到屋里我爸在打電話。聲音很低,但是隔著防盜門也能聽見兩個字。
“別急。”
他在跟那邊說別急。
周磊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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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區門口等他。沒讓他上樓。
旁邊有個小公園,幾個老太太剛跳完廣場舞,往家走。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看了十秒。
“這是什么意思?”
“你看名字。”
“周洋……誰啊?”
“爸的兒子。”
周磊抬頭看我。
他的表情和我四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別開玩笑。”
“拆遷辦的系統導出來的,公安戶口數據。就掛在咱家地址下面。”
周磊把手機還給我。
又拿回去。
又看了一遍。
“2005年……”
“對。二十年前。”
“媽知道嗎?”
“不知道。”
“你確定?”
我沒回答。
我當然確定。
如果我媽知道,她不會在那套房子里住二十年,不會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給我爸煮粥,不會每年過年的時候把我爸的皮鞋擦得發亮。
我媽不是那種人。
她不是忍,是根本不知道。
周磊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了。
他沒說話。
我也坐下來。
旁邊路燈嗡嗡響,有蟲子圍著轉。
“姐,”周磊說,“會不會搞錯了?”
我也想搞錯。
但我想到我爸在拆遷辦的臉色,想到他攥緊褲子的手指,想到他說“回家再說”的那個語氣——
沒搞錯。
那不是“被誤會”的反應。
那是“被抓住了”的反應。
“你想想,”我說,“爸這些年,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周磊不說話。
但我看見他的手慢慢攥緊了。
他想到了。
我也想到了。
我爸這些年,每個月工資卡上的錢,永遠不夠。
我媽管過一段時間賬,后來我爸說“你管著太累了,我來”。從那以后,家里的錢就是我爸在管。
我媽想換個熱水器。用了八年了,水忽冷忽熱,冬天洗個澡像打仗。
我爸說:“還能用就先用著,換一個得兩千多。”
我媽沒說話。繼續用。
后來我工作了,自己出錢給家里換了一臺。
我媽高興了好幾天。
熱水器。兩千多。
我爸連兩千多都不舍得花在這個家。
可他的工資——他在廠里干了三十年,退休前工資加績效將近六千,退休后養老金也有四千。我媽在超市上班,一個月兩千出頭。
兩口子加起來,就算不算我和周磊給的錢,一個月也有六千。
六千,在我們這種小城市,兩個人吃穿用度,怎么可能連一臺熱水器都換不起?
錢去哪了?
我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我不是沒想過,是想了一下就被別的事岔開了。
我爸說“退休金被扣了一部分”。
我爸說“物業費漲了”。
我爸說“你叔借了幾千塊還沒還”。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合情合理。
二十年。
每個月。
那些錢,都去了哪?
周磊站起來了。
“查。”
他就說了一個字。
“怎么查?”我說。
“他的銀行卡。”
“他的卡在他手里。”
“媽知道密碼嗎?”
“不知道。以前知道,后來換了。”
換了。
我默念了一下這兩個字。
什么時候換的?我不知道。我媽大概也不知道。
周磊在原地走了兩圈。
“先不告訴媽。”
“嗯。”
“先搞清楚。”
“嗯。”
我看著他。
他的下巴繃緊了,咬肌在動。
他像我爸年輕時候的照片。
但他的眼神不像。
他的眼神是我媽的。
我們從公園出來的時候,路過我家的樓。三樓,燈亮著。
我媽在做飯。
窗戶開著,我能聞到蔥花熗鍋的味道。
她五點半起來買菜,做了一天的家務,現在在給我爸做晚飯。
五十五歲了。
身體哪里都疼。腰,膝蓋,肩膀。去年體檢查出了甲狀腺結節,醫生說要復查,她說“沒事,不疼就不管它”。
她舍不得花錢查。
我給她轉了錢,她退回來了。說“留著你自己用”。
我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那扇亮著的窗。
周磊站在我旁邊。
我們都沒說話。
然后我們聽見我媽在窗口喊:“琳琳回來了?快上來,飯好了!”
她看見我們了。
我對她擺了擺手。
“來了。”
我笑了一下。
上樓的時候我的腿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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