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與合作：中國世貿組織改革立場的三重啟示｜專家熱評

2026年2月18日，中國向世界貿易組織（WTO）提交《中國關于當前形勢下世貿組織改革的立場文件》。在國際貿易體系面臨單邊主義沖擊、多邊談判阻滯的當下，這份文件恰逢其時。與美歐此前提交的改革提案相比，中國立場呈現出鮮明的特質：不抱怨“競爭壓力”，而是尋求“普惠包容”；不固守既有格局，而是推動全球貿易治理向更加公平的方向演進。在存在分歧的表象之下，中美歐三方也在某些議題上呈現出尋求共識的可能。這場通過立場文件的博弈與對話，將為3月26日在喀麥隆雅溫得召開的WTO第14屆部長級會議注入關鍵動能。

一、捍衛全球化：從歷史經驗到現實判斷

中國立場文件開宗明義：支持普惠包容的經濟全球化，維護以規則為基礎的多邊貿易體制。這一基本態度源于深刻的歷史體悟——中國經歷過閉關鎖國的慘痛教訓，也創造了改革開放帶來的發展奇跡，深知開放與合作才是發展之道。

區別于美歐將WTO困境歸咎于發展中國家崛起帶來的“失衡”與“不公平競爭”，中國直面多邊貿易體制的成績與問題。文件指出，過去30年，WTO為經濟全球化提供了穩定、可預期的框架，全球貨物和服務貿易增長超過五倍，發展中經濟體出口份額顯著提升，數億人擺脫貧困。在當前貿易緊張背景下，72%的貨物貿易仍在最惠國待遇條款下進行——WTO依然是影響最廣泛、最深遠的貿易平臺。

同時，中國清醒地看到：南北差距擴大、技術沖擊就業、供應鏈承壓等挑戰，確實動搖了全球化的正當性。但這些問題的解決之道是多邊合作與國內改革，而非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將矛頭指向所謂“外國不公平競爭”，只會轉移對真正改革的注意力。

二、重釋公平競爭：以建設性姿態回應核心議題

公平競爭是WTO改革的核心議題之一。歐盟要求更新產業政策、補貼、國企規則，美國指責部分成員經濟模式“與WTO原則相悖”。但如果用歷史的眼光審視“公平競爭”，會發現一個基本事實：國際社會沒有超國家政府，從未存在過真正的“公平競爭秩序”。現行貿易規則體系形成于西方主導的戰后秩序，其制度設計天然傾向于維護既得利益者的優勢地位。當發展中國家通過自身改革和努力實現對發達國家的追趕，甚至在某些領域形成競爭優勢時，發達國家的規則主導者便開始高呼“不公平”。

中國立場文件從負責任的發展中大國視角提出建設性回應：公平競爭討論應當聚焦“對國際貿易產生扭曲效果的政府措施”，而非可被濫用的模糊概念；同時，必須“尊重成員不同的經濟體制和發展階段”，為發展中國家爭取合理政策空間。這一立場既回應了發達成員的關切，又避免了規則被用作“踢掉發展階梯”的工具。

三、尋求公約數：以負責任姿態搭建合作橋梁

盡管三方立場存在明顯差異，但細讀提案不難發現合作空間依然存在。

其一，爭端解決機制恢復是三方共同目標。中國明確要恢復“完整、運轉良好、所有成員均可使用的世貿組織爭端解決機制”；歐盟同樣將其視為改革核心支柱；即便是批評最激烈的美國，也認同“當條件成熟時應重啟相關討論”。這一共識構成三方合作的首要基礎。

其二，諸邊協議路徑存在折中可能。美國要求開放諸邊談判路徑，歐盟支持引入“建設性棄權”等工具。中國立場是：支持靈活諸邊倡議，但必須“設定平衡、包容的標準條件”，確保不損害非參與方權益。這一態度為后續談判留下充分空間。

其三，公平競爭議題可從技術層面破局。歐盟要求“更新補貼規則”，中國回應討論“對國際貿易產生扭曲效果的政府措施”——如果討論沿著“識別貿易扭曲效果”這一技術路徑展開，而非陷入“指責經濟體制”的政治化敘事，三方完全可能在補貼通報、透明度提升等具體議題上達成共識。

更關鍵的是，中國以具體行動夯實互信。2025年9月，中國宣布在世貿組織當前和未來談判中不尋求新的特殊和差別待遇，釋放了與所有成員，尤其是發達國家成員在同一規則框架下開展公平競爭的明確信號。同時，中國對53個非洲建交國全面實施零關稅、積極推動國內制度型開放、主動對接高標準國際經貿規則的舉措，都為凝聚共識創造了積極氛圍。

中國此次提交的立場文件，是深入貫徹落實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建議》有關“維護多邊貿易體制”“積極參與全球經濟治理改革”戰略部署的具體行動，是落實全球發展倡議“堅持普惠包容”、全球治理倡議“踐行真正的多邊主義”的有力實踐。中國的角色并非簡單的“立場持有者”，而是“共識構建者”——既為發展中國家爭取發展空間，也為與發達國家達成規則共識保留談判通道。在這個意義上，中國的立場文件不僅是對WTO改革的貢獻，更是對多邊主義理念的制度性賦能。

（本文作者為中國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副教授、中國法學會世界貿易組織法研究會理事、北京市法學會國際經濟法研究會副會長 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