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從貝幣兩串到志同道合（文物有話說·文物里的漢字）

李曉陽

圖一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天，我們說起“朋”字，往往會想到志趣相投、攜手同行的友人。

然而，這個飽含溫情與陪伴的字，起初卻與財富息息相關，甚至曾是一種“硬通貨”的計量單位。

現代漢字中，“財”“貨”“貸”等諸多與財富相關的文字均含有“貝”部。“朋”的甲骨文，多作兩系貝幣并列之形。一般認為，五貝為一系，二系為一朋，其本意為貝幣的單位。現藏于殷墟博物館的商代青銅器戍嗣子鼎(見圖一)鑄有銘文：“丙午，王賞戍嗣子貝二十朋，在闌宗，用作父癸寶鼎。”也就是說：商王在宗廟賞賜給擔任戍官的家族繼承人貨貝二十朋，戍嗣子因受榮寵，鑄造了這件祭祀父親癸的寶鼎。

天然貝殼作為貨幣最早出現于新石器時代晚期，至商周時期達到鼎盛。由于使用量的急劇增長，加之天然海貝產量受限，商代中晚期出現石貝、骨貝等仿品，最終發展為青銅鑄造的貝幣，成為中國最早金屬鑄幣雛形。

作為商代重要貨幣，貝幣兼具財富儲存、褒獎、賞賜的作用。1976年，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6880余枚海貝，為迄今發現的規模最大貝幣埋藏，這也體現了墓主人的崇高地位。除了前文戍嗣子用二十朋貝幣鑄造寶鼎的故事外，西周青銅器衛盉銘文記載：矩伯曾用“十田”，即當時“八十朋”的代價換取過一枚玉璋。若按周制每塊田約為現代31.2畝換算，婦好墓中的海貝，其價值相當于2600余畝良田。即便是殷墟小型平民墓葬，也常有數枚貝幣隨葬。這說明以“貝”為核心的貨幣體系，已滲透社會各個階層。

在這種社會經濟基礎上，“朋”字的含義開始了第一次關鍵演變，逐步引申為“擁有共同利益的群體”。西周青銅器銘文中經常出現“朋友”連用的情形，應該是對親族成員的稱謂。伯康簋有言：“伯康作寶簋，用饗朋友，用饙王父王母”。宴饗朋友與祭祀祖先并稱，可見貴族與“朋友”的關系十分密切。

隨著社會結構的進一步變化，“朋”的詞義逐漸脫離貝幣的載體和親族的范圍，轉向抽象的人際關系。“有朋自遠方來”中的“朋”，指“志同道合的人”。同時，“朋”和“友”區別逐漸模糊，漸漸形成現代漢語“朋友”之意。

縱觀“朋”字的演變，從繩索穿起貝幣，變為系聯人心的紐帶；從衡量物質的尺度，化為標注情感的坐標。可見：堅固的友誼，其價值要比金錢更為可貴。

(作者為安陽市文物局局長，本報記者張文豪采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