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仲夏,悶熱的重慶渣滓洞里回蕩著皮靴踏地的回聲。刑訊室門口,新來的軍統少將沈醉微微側身,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江竹筠被鐵鏈鎖在木柱上。那一幕,他終生難忘,卻從未向外人詳述。三十三年后,舊影在香港意外重現。
1981年1月20日夜,九龍尖沙咀的街燈剛亮。沈醉剛放下行李,就被旅店老板認出。第二天,《新晚報》頭版出現他的大幅照片,標題用了八個黑體字:“少將戰犯抵港探親”。盡管他一再低調,消息還是像潮水般傳開。電話不斷,有人求見,有人探底,也有人只是想確認小說《紅巖》里“嚴醉”是否真如傳聞那般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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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門鈴再度響起。來者是舊日同窗梁伯,身后躲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梁伯壓低嗓子解釋:“孫女吵著要見‘嚴醉’,非我帶她來不可。”小姑娘卻怯生生地躲在祖父背后,鞋尖在地毯上畫圈。沈醉笑著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別怕,書上的人不是眼前這個老頭子。”輕緩的話音,才讓女孩緩緩抬頭。
一分鐘的對視過去,小姑娘突然拋出一句:“你為什么用竹簽刺江姐十個指頭?”清脆,卻像鋒利的薄刀劃破空氣。沈醉愣住,杯中的熱茶微微晃動。他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是這處于半真半假的橋段。稍作停頓,他擺手示意坐下:“要不要聽我說個完整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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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亮著一盞昏黃壁燈,梁伯關上門,房間只剩細碎呼吸聲。沈醉開口回溯:“當時主審的是徐遠舉。我到場時,江竹筠已經被屈膝銬在長木凳上。徐的第一句話就是‘給我撬開她的嘴’。十幾條問題拋出去,她連眼神都沒動。”沈醉放緩語速,“徐要人把她衣服剝光游街,江竹筠卻厲聲喝止——那番話,像刀子劈在在場每個人臉上。我踢了徐一下,讓他換法子,于是竹簽的主意便冒了出來。”語氣平靜,卻夾雜難以掩蓋的沉重。
女孩又問:“可你沒阻止。”沈醉點頭,“我沒有,那天我只是目擊者,卻也是縱容者。這比親自動手更難寬恕。”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梁伯輕咳,算是給緊繃的房間松掉一絲線頭。小姑娘抱著書包,半晌才小聲說:“原來不是小說瞎編。”沈醉苦笑:“小說把我寫成了主刑人,也算我逃不掉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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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香港《星島日報》以整版介紹沈醉的“新生”身份:第一批特赦戰犯、北京全國政協文史專員、回憶錄《我這三十年》作者。讀者反響熱烈,有人寄來信件質問,也有人索要簽名。沈醉挑燈夜讀,字里行間時常出現一句:“悔遲矣。”寫完,他會輕輕劃掉,再寫新的版本。同行作家笑他“修稿修得像懺悔錄”,他卻只說:“筆尖不扎人,扎的是自己。”
幾天后,二女兒沈小熊從臺北飛來。她推門便說:“爸,200港幣一晚的房間,寒酸得像學徒宿舍。”沈醉擺擺手:“能睡就行。”女兒不依,舉例段克文在美國靠寫回憶錄掙稿費、買別墅,“同樣軍統出身,他一個月能進賬多少你知道嗎?”沈醉把水杯推到女兒跟前,用幾近平靜的聲調回答:“有人愿意被收買,但沈醉不是件商品。”父女目光膠著,好一會兒,沈小熊才拎起手袋走向走廊,腳步聲回蕩得格外長。
探親期滿,沈醉拒絕多日挽留,按期返京。抵達首都機場那天的清晨,他看見東邊的天空泛白,耳邊是發動機的低鳴,腳下卻像踩在1975年功德林監舍的水泥地上——潮濕、冰冷,又真實。后來十年間,他拿起鋼筆,先后寫出了《戴笠其人》《軍統內幕》等書,他自嘲:“過去握槍的手,今天寫史料,算是另一種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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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3月18日,沈醉病逝。治喪通知上沒有過多渲染,只簡單列了姓名、籍貫、逝世時間和生平職務。江竹筠的名字沒有出現,但參加追思的同學、記者、戰犯同改人員里,不少人想起了那位在渣滓洞里大義凜然的女烈士。熟悉內情的人私語:“竹簽難斷,因果難逃。”
梁伯的小孫女后來成了記者。她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叫《竹簽與鋼筆》。文章開頭引用沈醉的原話:“有的人被歷史釘在恥辱柱上,是因為當年他們握著釘子。”這一句話,被許多讀者記了下來,成了一份并不溫柔、卻異常鋒利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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