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的紫禁城,紅墻高聳,琉璃瓦映著日光,卻照不透宮墻內的層層心事。御廚梁忠執掌御膳房藥膳局已有十余年,一手藥膳功夫出神入化,宮中上下,無人不曉他的名字。但于梁忠而言,每日最懸心的,從不是兩宮太后的膳食,而是和碩公主的身子骨——那是慈安東太后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他十余年來,耗盡心血調理的對象。
和碩公主自小在宮中長大,生母早逝,恰逢慈安東太后無子嗣,便將這孤女接在身邊,視若掌上明珠,錦衣玉食,萬般嬌寵。可外人不知,這金尊玉貴的公主,自小就體弱多病,更染上了難以啟齒的幽閉癥,稍稍悶在宮中久了,或是心緒不寧,便會突然暈倒,人事不省。久而久之,調理和碩公主的藥膳,便成了梁忠每日的首要差事,容不得半點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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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梁忠試過無數方子,最終定下了一味茯苓靈芝燉鵪鶉——茯苓健脾安神,靈芝補氣養血,再配上黨參、黃芪、沙參益氣養陰,幾顆紅棗調和滋味,慢火燉上兩個時辰,湯色清亮,肉質細嫩,不油不膩,既能滋養身子,又能舒緩公主的幽閉之擾。公主也愛吃這口,每每端上去,總能吃上小半只,氣色也會好看幾分。梁忠看著,心中也稍稍安定,只當這方子能陪著公主慢慢好起來。
可那日,御膳房的氣氛卻冷得像冰。傳膳的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回來,臉色慘白,對著梁忠結結巴巴道:“梁、梁師傅,壞了!東太后娘娘發脾氣了,說給公主的藥膳不好,還、還讓您趕緊過去請罪!”
梁忠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藥鏟“當啷”落在灶臺上。他從業多年,雖也見過太后問責,卻從未這般慌亂——那茯苓靈芝燉鵪鶉,公主吃了數年,從未出過差錯,怎么會突然惹得東太后動怒?他來不及多想,連忙換上干凈的素色長衫,又拉上身邊最得力的徒弟,匆匆朝著東太后的鐘粹宮趕去,一路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鐘粹宮內,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慈安東太后端坐在鳳椅上,眉頭緊蹙,滿臉怒容,手邊的藥膳碗被摔在地上,湯汁濺了一地,那只燉得軟爛的鵪鶉,也滾落在青磚縫里。和碩公主斜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雙目緊閉,顯然是又暈倒過,剛被宮人喚醒,神色依舊萎靡。
“梁忠,你可知罪?”東太后的聲音冰冷刺骨,不帶一絲溫度,目光掃過梁忠師徒,如同利刃一般。
梁忠連忙拉著徒弟雙膝跪地,腦袋磕得重重的,聲音恭敬而謙卑:“奴才知罪,奴才不知何處做得不妥,惹得太后動怒,還請太后明示。”
“明示?”東太后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的狼藉,“你每日給公主燉這勞什子鵪鶉,說是藥膳,今日哀家嘗了一口,油膩難咽,毫無滋味!公主就是吃了你這藥膳,才又暈倒在地,你說,你該當何罪?”
梁忠心中一急,連忙叩首:“太后饒命!奴才每日燉制這藥膳,都嚴格把控火候,去盡油脂,從未有過油膩之感,今日不知為何……”
“不知為何?”東太后打斷他的話,語氣愈發嚴厲,“你就是仗著有幾分手藝,固守著老經驗,日復一日地重復那幾樣菜式,從未想過創新!公主身子本就弱,這般單調油膩的藥膳,吃久了怎能不傷身?今日公主若有半點閃失,哀家定斬你的頭,抄你滿門!”
一旁的太監總管連忙打圓場:“太后息怒,梁師傅也是忠心耿耿,只是一時疏忽罷了,求太后再給梁師傅一次機會,讓他重新琢磨方子,好好調理公主。”
東太后余怒未消,瞪著梁忠:“罷了,看在你多年伺候的份上,哀家再給你一次機會。三日之內,若再做不出讓公主滿意、既能滋養又不油膩的藥膳,你就提頭來見!”
“奴才謝太后恩典,奴才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太后所托!”梁忠連連叩首,直到額頭磕得紅腫,才帶著徒弟,如蒙大赦般退出了鐘粹宮。
回到御膳房,梁忠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關在藥膳坊里,閉門思過。灶臺上,還擺著今日燉藥膳剩下的茯苓、靈芝,他拿起一塊茯苓,指尖摩挲著那細膩的質地,眉頭緊鎖,愁容滿面。
老方子確實穩妥,可東太后說得沒錯,日復一日地重復,即便再好的藥膳,也會讓人膩味,更何況公主本就心緒敏感。可究竟該加入什么食材,才能既保留滋養的功效,又去除油膩,還能讓公主喜歡?他翻遍了手中的藥膳古籍,試想著各種食材的搭配,黨參配百合?黃芪配銀耳?可要么過于清淡,滋養不足;要么滋味寡淡,恐難合公主口味。琢磨了大半日,依舊毫無頭緒,梁忠只覺得心頭沉重,連喝了兩杯涼茶,也難以平復。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御膳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小太監四喜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手里還攥著一個空食盒,顯然是來尋吃的。這四喜年紀不大,性子活絡,在宮中頗得人緣,最難得的是,他是唯一能陪著和碩公主玩耍的人——公主性子孤僻,因幽閉癥不愿與人親近,卻唯獨對四喜放下戒心,平日里有什么心事,也愿意和他說,四喜就像公主肚子里的蛔蟲,公主喜歡什么、厭惡什么,他無一不知。
梁忠眼睛一亮,連忙起身,一把拉住四喜的胳膊,語氣急切又帶著懇求:“四喜小公公,你可算來了,奴才正有一事求你。”
四喜被他拉得一個趔趄,連忙擺手:“梁師傅,您這是干什么?折煞奴才了。您有什么事,盡管吩咐便是。”
梁忠拉著他走到角落,壓低聲音:“小公公,你也知道,今日我因公主的藥膳,被東太后問責,險些丟了性命。這些年,我給公主調理身子,方子從未出過差錯,可今日不知為何,公主竟又暈倒了,東太后還說藥膳油膩。奴才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唯有求你,告知奴才實情——公主近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是身子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
四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躲閃,連忙搖頭:“梁師傅,奴才不知,公主就是身子弱,沒什么心事。”
“四喜小公公,”梁忠看著他,語氣沉重,“奴才知道你忠心于公主,不愿泄露她的心事。可你想想,若我今日琢磨不出合適的方子,三日之后,奴才必被問斬,到時候,再也沒有人能好好調理公主的身子了。公主的性子,你最清楚,她若再這般下去,身子只會越來越弱,這難道是你愿意看到的嗎?”
梁忠的話,戳中了四喜的心事。他低著頭,沉默了許久,眼眶漸漸紅了,終于,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緩緩道出了實情:“梁師傅,實不相瞞,公主近日暈倒,根本不是因為你的藥膳,是她自己裝的。”
梁忠心頭一震,滿臉詫異:“裝的?公主為何要裝病?”
“因為西太后娘娘,要把公主嫁給兩廣總督的兒子。”四喜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那總督的兒子,粗俗不堪,好吃懶做,公主怎么可能愿意?可西太后娘娘心意已決,公主不敢反抗,又不愿嫁給那樣的人,便只能裝病,希望能讓西太后收回成命。她近日心緒郁結,即便你的藥膳再好,也沒什么胃口,偶爾吃幾口,也故意裝作不適,久而久之,身子倒是真的弱了幾分,暈倒也有一半是真的了。”
原來是這樣。梁忠恍然大悟,心中的巨石終于落了一半,可隨即又涌上新的愁緒——公主的心事,才是她身子難愈的根源,藥膳只能滋養身子,卻解不了她心中的郁結。東太后只知問責他的藥膳,卻不知公主心中的苦楚,而西太后專斷獨行,不顧公主意愿,這兩宮之間的隔閡,竟都壓在了一個柔弱的公主身上。
想通了癥結,梁忠心中便有了主意。他知道,公主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厚重的滋養,而是清淡爽口、能舒緩心緒的膳食,既能解膩,又能慰藉心境。他連忙吩咐徒弟,取來上好的茯苓、蓮子、血糯,又備了些新鮮的草莓、櫻桃,還有自家腌制的醬瓜八寶咸菜——那咸菜清爽可口,不咸不淡,最能開胃,而茯苓糕蓮子粥,軟糯甘甜,健脾安神,正好契合公主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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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幾樣膳食便準備好了:一盤雪白軟糯的茯苓糕,一碗溫熱濃稠的蓮子粥,一小碟清爽解膩的醬瓜八寶咸菜,還有一盤擺得精致的時令水果,草莓鮮紅,櫻桃剔透,看著就讓人有了胃口。梁忠將膳食裝進食盒,遞給四喜,輕聲道:“小公公,勞煩你把這幾樣膳食端給公主,告訴公主,這是奴才特意為她做的,清淡爽口,不會油膩。切記,莫要說是奴才知道了她的心事。”
四喜點了點頭,接過食盒,快步朝著公主的寢宮走去。梁忠站在御膳房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這幾樣膳食,能否合公主的心意,能否解她幾分郁結。
約莫一個時辰后,四喜興沖沖地跑了回來,臉上滿是笑意:“梁師傅,成了!成了!公主吃了小半碗蓮子粥,兩塊茯苓糕,還吃了幾顆草莓,氣色好了不少!更巧的是,東太后娘娘正好在公主寢宮,也嘗了幾口,連連稱贊,說這膳食清爽可口,不油不膩,還夸你手藝精湛,再也不提問責你的事了!”
梁忠懸著的心,終于徹底放下,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接下來的幾日,他每天變著花樣,給公主做清淡甘甜的藥膳:茯苓百合粥、銀耳蓮子羹、山藥蒸糕,配上不同的時令水果和清爽咸菜,每一樣都精心烹制,既保證滋養,又兼顧口感。四喜每日都會來御膳房傳信,說公主的胃口越來越好,偶爾也會主動和他說話,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再也沒有刻意裝病暈倒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梁忠的精心調理下,和碩公主的氣色日漸紅潤,幽閉癥也好了許多,不再動輒悶在房里,偶爾也會在四喜的陪伴下,到御花園里走走,曬曬太陽。梁忠看著,心中欣慰不已,可他也清楚,公主的婚事,終究是繞不過去的坎,西太后的旨意,容不得半點違抗,他能做的,唯有盡自己所能,讓公主在出嫁前,能過得舒心一些,身子能強壯一些。
公主出嫁那日,天剛蒙蒙亮,紫禁城就熱鬧了起來,紅綢漫天,鼓樂齊鳴,可這份熱鬧,卻襯得公主的寢宮,愈發冷清。梁忠一大早就起身,親自下廚,為公主做了最后一頓宮中膳食——一碗靈芝茯苓湯汁,配上幾顆圓潤飽滿的血糯湯圓,湯汁清亮甘甜,湯圓軟糯可口,既有茯苓靈芝的滋養,又有血糯的溫補,更是他這些年,對公主的一份心意。
四喜端著膳食,走進公主的寢宮,公主正坐在梳妝臺前,穿著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妝容精致,可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和不舍。她接過膳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碗里,暈開一圈圈漣漪。她吃了滿滿一碗湯圓,喝了小半碗湯汁,輕聲對四喜說:“告訴梁師傅,這碗湯圓,是我在宮中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婚禮儀式結束后,公主坐著花轎,緩緩駛出了紫禁城,那大紅的花轎,漸漸消失在遠方,再也沒有回頭。東太后看著花轎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不舍,隨即吩咐太監,賞賜御膳房黃金百兩,綢緞千匹,特意叮囑,要重賞梁忠。
梁忠接過賞賜,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只覺得一陣酸澀。他回到御膳房,正準備吩咐徒弟收拾東西,卻瞥見御膳房的角落里,四喜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哭得死去活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壓抑而絕望,讓人聽了心頭一緊。
梁忠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輕聲安慰:“四喜,別哭了。公主長大了,終究是要出嫁的,西太后的旨意,她不敢違抗,這都是命。”
四喜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哽咽著說:“梁師傅,我不怕公主出嫁,我就怕……就怕公主嫁過去,過得不幸福。那個總督的兒子,根本配不上公主,他不會好好對公主的……”
“住口!”梁忠猛地大喝一聲,語氣嚴厲,眼神凝重,“你個死太監,竟敢在這里詛咒公主!公主金尊玉貴,嫁過去便是總督夫人,必定會幸福安康。你這話若是被兩宮太后聽到,輕則杖責,重則殺頭,你不要命了嗎?”
四喜被他喝得渾身一震,哭聲瞬間止住,怔怔地看著梁忠,眼中滿是恐懼和委屈,淚水卻依舊不停地滑落。他知道,梁忠是為他好,宮中規矩森嚴,一句無心之語,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咬著嘴唇,強忍著淚水,用力點了點頭:“奴才知道了,奴才再也不敢說了,再也不敢了……”
梁忠看著他可憐的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嘆了口氣,遞給他一塊手帕:“好了,別哭了,好好當差,日后若是有機會,或許還能見到公主。”
四喜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默默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御膳房,背影落寞而孤寂。梁忠站在原地,望著窗外,心中滿是感慨——宮中之人,無論是金尊玉貴的公主,還是卑微渺小的太監,亦或是他這般的御廚,都身不由己,被命運裹挾著,身不由己。
公主出嫁后,紫禁城稍稍平靜了幾日,可這份平靜,并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各地便傳來了洋教案的消息,如同驚雷一般,打破了宮中的安寧,也攪亂了所有人的生活。
先是山東,洋教士強占百姓田地,逼迫百姓入教,不從者便被誣陷為“異端”,輕則毆打,重則處死,有一戶百姓不堪其辱,奮起反抗,殺了當地的洋教士,燒毀了教堂。此事一出,各國公使震怒,紛紛向清廷施壓,要求嚴懲兇手,賠償巨款。可沒過多久,直隸、河南等地,也接連爆發了洋教案,百姓與洋教士的矛盾愈演愈烈,要么是洋教士欺壓百姓,要么是百姓奮起反抗,燒毀教堂、斬殺洋教士,局勢一度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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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紫禁城,兩宮太后徹底慌了神。西太后慈禧,本就對洋人又怕又恨,一邊是各國公使的強硬施壓,一邊是百姓的奮起反抗,還有朝中大臣的爭論不休,讓她焦頭爛額,連日來不吃不喝,整日閉門不出,脾氣也愈發暴躁,動輒打罵宮人。東太后慈安,本就性子柔弱,面對這般亂世,更是束手無策,只能整日憂心忡忡,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兩宮太后茶飯不思,可急壞了梁忠。作為御廚,他的職責就是伺候好兩宮太后的膳食,可太后連日不進食,身子怎能吃得消?他試過做各種各樣的膳食,山珍海味、清淡小菜、滋補藥膳,可每一樣端上去,都被太監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要么是西太后嫌煩,要么是東太后沒胃口。
梁忠看著御膳房里堆積如山的食材,心中愁緒萬千。他知道,兩宮太后此刻,不僅是身子疲憊,更是心神不寧,亂世之下,連她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太后,也難以安身。尋常的膳食,根本無法慰藉她們心中的焦慮,唯有一碗溫潤滋補、口感清甜的膳食,才能稍稍舒緩她們的心神,讓她們能吃下幾口東西,維持身子。
思索良久,梁忠終于有了主意。他取來大米、小米、糯米、紅豆、綠豆、蓮子、百合、紅棗八種食材,洗凈后,一同放入砂鍋中,加入足量的清水,慢火熬煮。他守在灶臺邊,不時攪拌一下砂鍋,生怕熬糊了,整整熬了三個時辰,砂鍋中的八寶粥,變得濃稠軟糯,香氣四溢,八種食材的滋味,相互融合,清甜可口,既滋養身子,又能舒緩心神。
他小心翼翼地將八寶粥盛進描金碗中,端著碗,親自朝著兩宮太后的寢宮走去。這一次,他沒有讓太監傳膳,而是親自求見,語氣恭敬:“太后,奴才今日做了一碗八寶粥,溫潤滋補,口感清甜,求太后賞臉,吃幾口墊墊身子。如今亂世當前,太后乃是天下之主,唯有保重身子,才能穩住大局啊。”
西太后沉默了許久,終究是抵不住八寶粥的香氣,也想起了梁忠的忠心,緩緩點了點頭。東太后也附和著,接過了碗。兩人小口小口地吃著,那溫潤軟糯的八寶粥,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蔓延至全身,連日來的焦慮和疲憊,似乎也消散了幾分。一碗八寶粥吃完,兩宮太后的神色,漸漸緩和了許多,西太后看著梁忠,語氣緩和了些許:“梁忠,難為你有心了。”
就這樣,梁忠每日都會熬制一碗八寶粥,端給兩宮太后,偶爾也會搭配一些清淡的小菜和滋補的湯品。兩宮太后漸漸恢復了進食,雖然依舊憂心洋教案的局勢,但身子總算沒有垮掉,宮中的氣氛,也稍稍緩和了一些。梁忠看著,心中稍稍安定,可他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洋教案的風波,遠遠沒有結束,而這亂世,也才剛剛開始。
朝中的爭論,依舊沒有停止。大臣們分成了三派,一派以李鴻章為首,主張妥協退讓,賠錢討好洋人,避免開戰,保住清廷的統治;一派以端王載漪為首,主張強硬對抗,與洋人開戰,驅逐洋教士,維護清廷的尊嚴;還有一派,主張借助義和團的力量,讓義和團殺光洋教士,抵御洋人的入侵。三派爭論不休,各不相讓,兩宮太后猶豫不決,遲遲拿不定主意,而洋教案的局勢,也越來越嚴峻,各國公使紛紛調集兵力,駐扎在天津、北京邊境,虎視眈眈,清廷的統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梁忠雖只是一個御廚,常年待在御膳房,不參與朝中政事,但他也能從宮人的議論、太后的神色中,感受到亂世的兇險。他看著紫禁城的紅墻,心中滿是悲涼——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曾經是何等的威嚴,何等的繁華,可如今,卻在洋人的威逼之下,搖搖欲墜;這天下的百姓,曾經是何等的溫順,何等的淳樸,可如今,卻在洋教士的欺壓之下,奮起反抗,流離失所。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御廚,沒有能力改變這亂世,沒有能力拯救這天下,他能做的,唯有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伺候好兩宮太后,調理好她們的身子,守住這御膳房的一方小小天地,守住自己的一份初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洋教案的風波愈演愈烈,義和團進入北京,與洋人的矛盾徹底爆發,八國聯軍侵華的戰火,即將點燃。就在這亂世之中,三年過去了。
這一日,紫禁城的大門被緩緩推開,一輛馬車緩緩駛入,馬車之上,坐著一位身著素衣的女子,面容憔悴,神色落寞,正是出嫁三年的和碩公主。梁忠得知消息,心中一驚,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匆匆朝著公主的寢宮跑去。
走進寢宮,梁忠看到,和碩公主斜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身形消瘦得不成樣子,眼神空洞,沒有一絲神采,早已沒了當年的嬌俏和靈動。一旁的四喜,守在公主身邊,滿臉心疼,不停地擦拭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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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四喜訴說,梁忠才得知,公主嫁過去之后,日子過得并不幸福。她的丈夫,那個兩廣總督的兒子,果然如四喜所說,粗俗不堪,好吃懶做,不僅不懂得體貼公主,還整日酗酒打人,更是沉迷于聲色犬馬,對公主不管不顧。后來,洋人與清廷開戰,那總督的兒子,被征召入伍,卻在戰場上貪生怕死,最終戰死沙場。
丈夫戰死,公主成了寡婦,又被總督府的人排擠、欺凌,受盡了委屈,心緒郁結,本就孱弱的身子,徹底垮了下來,幽閉癥也復發了,比以往更加嚴重,動輒暈倒,人事不省,連御醫也束手無策。總督府不愿再收留她,便派人將她送回了宮中,交給兩宮太后處置。
梁忠看著公主憔悴的模樣,心中滿是悲痛和自責。他想起,當年公主出嫁前,他還精心調理她的身子,希望她能嫁過去,過得幸福安康,可如今,公主卻落得這般下場。他連忙走上前,輕聲對公主說:“公主,奴才在,奴才這就給您調理身子,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從那以后,梁忠又重新開始,每日精心為和碩公主調理藥膳。這一次,他選用了最滋補的食材——乳鴿、人參、鹿茸、當歸,搭配茯苓、靈芝、百合等安神的食材,慢火燉制,既有溫補氣血、滋養身子的功效,又能舒緩公主的幽閉之擾和心中的郁結。他每天都會親自端著藥膳,送到公主面前,耐心地勸她吃幾口,偶爾也會陪她說幾句話,安慰她,開導她。
四喜也整日守在公主身邊,陪著她說話,給她解悶,講宮中的趣事,逗她開心。在梁忠的精心調理和四喜的陪伴下,和碩公主的身子,漸漸有了好轉,氣色也紅潤了一些,偶爾也會露出一絲笑容,幽閉癥也好了許多,不再動輒暈倒,甚至能主動和梁忠、四喜說說話,訴說自己心中的委屈和苦楚。
四喜看著公主漸漸好轉,心中欣喜不已,臉上也重新有了笑容,整日里忙前忙后,只為能讓公主過得舒心一些。梁忠看著,心中也稍稍欣慰,他以為,公主總能慢慢好起來,總能走出心中的陰影,即便身處亂世,即便命運多舛,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他終究是太天真了。亂世之中,連一絲微弱的希望,都顯得那么奢侈。
這一日,梁忠像往常一樣,精心燉制了乳鴿人參湯,端著湯,走進公主的寢宮。可這一次,他卻看到,公主斜靠在軟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無論四喜怎么呼喚,都沒有一絲回應。四喜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聲音絕望:“公主!公主你醒醒啊!你別嚇奴才!”
梁忠心中一驚,連忙放下湯碗,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公主的脈搏,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氣息也越來越微弱。他連忙讓人去請御醫,自己則守在公主身邊,不停地呼喚著她,心中滿是恐慌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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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醫很快就來了,仔細為公主診脈、查看,最終,卻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對梁忠和四喜說:“抱歉,梁師傅,四喜小公公,公主娘娘心緒郁結太久,身子早已油盡燈枯,脈象已絕,老夫……老夫無能為力了。”
“無能為力?”四喜猛地抓住御醫的胳膊,嘶吼著,“不可能!你是御醫,你一定有辦法救公主的!求你,救救公主,求你了!”
御醫搖了搖頭,掙脫了四喜的手,轉身離去,留下滿室的絕望和悲涼。
梁忠站在原地,看著軟榻上毫無生氣的公主,渾身冰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精心調理了公主這么久,用盡了所有的心思,試過了所有的方子,可終究,還是沒能留住她的性命。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藥膳,能滋養身子,能緩解病痛,能給人希望,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藥膳終究不是萬能的靈藥,它能調理身子,卻解不了心中的死結,救不了注定逝去的生命,更改變不了這亂世之中,個人的悲慘命運。
四喜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絕望而無助。梁忠緩緩閉上雙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心中滿是悲痛和深深的自責。他自責自己,當年沒有再多勸勸公主,沒有再多為她想想辦法;他自責自己,太過自負,以為憑著一手藥膳功夫,就能留住所有人的性命;他更自責自己,身處這亂世之中,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精心調理、視作親人的公主,一步步走向死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天下,一步步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窗外,風聲嗚咽,仿佛在為公主的逝去而哀悼,也仿佛在為這亂世之中,無數流離失所、身不由己的人而悲嘆。梁忠緩緩睜開雙眼,望著軟榻上的公主,心中一片悲涼——他的藥膳,能治百病,卻治不了亂世的殤;他的手藝,能滋養萬人,卻救不了這破碎的天下。
和碩公主的死,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紫禁城的紅墻之內,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畢竟,在這亂世之中,死亡,早已是家常便飯。可對于梁忠而言,公主的逝去,卻是他心中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那份自責和悲痛,將伴隨他一生。
而此時的紫禁城,依舊被洋教案的風波籠罩著,八國聯軍的戰火,即將燒進北京,兩宮太后依舊在焦慮和恐慌中掙扎,朝中大臣依舊在爭論不休,百姓依舊在水深火熱中流離失所。梁忠站在御膳房的灶臺邊,看著那冰冷的鍋碗瓢盆,心中滿是迷茫——他不知道,這亂世,還要持續多久;他不知道,這紫禁城,還能堅守多久;他更不知道,自己的未來,還有多少路可走。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御廚,守著一手藥膳功夫,守著御膳房的一方小小天地,在這亂世之中,艱難地掙扎著,堅守著。他知道,無論前路多么艱難,無論這天下多么破碎,他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因為他明白,在這亂世之中,能守住自己的初心,能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而那些藏在藥膳里的牽掛、自責和悲涼,那些亂世之中的悲歡離合、家國殤痛,都將被他,一點點,藏進歲月的塵埃里,伴隨著紫禁城的紅墻綠瓦,見證著這個時代的沉淪與掙扎。(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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